Chapter Text
这是一个预兆。Jermaine这么对他说。如此多的荒诞不经在彼时此刻隐落于他人的生活,此刻又呈现具象,近在眼前,恰能激起他们那些酝酿许久,千丝万缕的情感与思绪。Ibrahim明白Jermaine所指代的那些更加庞大而严肃的话题:泡沫的二次破灭,对于白栅栏、草坪与郊区别墅的代际幻梦,甚至能够预测的、接踵而至的周期性崩坏,大厦倾塌,清算的时日。这是一出警示。对无法逃避事物的逃避,如今他们更加无处可逃。Ibrahim回答道,看来现在也只能先清理这个烂摊子。
3月18的事件,所造成的影响被他们全数咽进肚里。几扇被踹倒的房门,翻找得一团糟的房间,被捣毁的监控摄像头,以及一张关于搜查到的微量大麻的罚单——SWAT留下的“礼物”,自然,这无处控诉,警方拒绝透露是谁冤枉他们,毕竟对方仅是出于善心举报,见一帮足够可疑的有色人士在庭院聚会,其中还包含大麻与水烟,期许这良善的郊外社区能就此摆脱拥有不义之财的毒贩罢。对无名之辈的压迫更不会显露痕迹,Cole不禁想到,至少他并非完全默默无闻。那个周末,与其说出离愤怒,更像是从中得到感召,他写成了六首歌。
The Sheltuh暂且歇业,Ibrahim和团队对相关艺人和合作方完成应有的安抚和解释,并在整件事件走向律师称作无能为力的僵持阶段后,离开了北卡罗莱纳,还Jermaine及其家人至少空间上的清净。临走前,二人待在这修复如初的地下录音室,墙上属于嘻哈黄金时代的12英寸唱片再次依序摆放齐整,它们中的大部分是Cole从Bomm Sheltuh的Nervous Reck处买来。墙面空余的部分则由大张海报贴满,Groove Theory,Naughty By Nature,Mary J.Blige,Bob Marley,永恒的图像,描绘着英勇的黑人艺术家们,感受身体的重量透过布料与地毯的绒毛渗进水泥向下,这是独有的精神慰藉。Ibrahim半躺在皮革沙发上,Jermaine手握钢笔,盘腿坐在地面,膝上放着笔记本,大声重复播放着鼓点节奏。他在期许着发生什么,Ibrahim看向对方,一两个字符,甚至只是逗号的出现。然而,无事发生,Jermaine抬起头,对这个足够擅长陪伴,尤其是等待的同伴说,等我写好了什么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他们都在等待着,等待先前激起Jermaine思绪的那一阵阵令人失眠的悸动,那份悲伤,愤怒,迷茫,失落,恐惧,随便什么,再次受到感召,引领他的字迹在变动的书写中,广延而绵长的时空里寻找到确切的表达与释义,最终抵达艺术性的成果。于Ibrahim而言,等待从不漫长。4月下旬,他在Cole回到纽约的第二天早晨登门拜访,后者前日提着大小行李走出拉瓜迪亚机场,坐上安排好的专车径直驶向皇后区的牙买加大道。这是他们都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时隔数年后,Jermaine又一次租下Mohammad房里楼上的房间——这家人正巧在外旅行——Ibrahim从后门进屋,爬上楼梯,低头走进那间矮窄的次卧或是阁楼。窗户半开着,下方是谱架和两件敞开的行李箱,床上枕头和被单纠缠一起,Jermaine只穿了白色背心和齐膝短裤,头戴耳机,俯身坐在床边的转椅上,一旁新置的架子上堆有衣物,面前是显示音轨的电脑,三个半空的矿泉水瓶,四个音响挤在桌面的更上方。
这叫他不禁有些怀旧感了。Ibrahim想。
他们对了下日程,6月份全球的各大音乐节便陆续开始,Cole大概有三个月的时间能够待在纽约,写词录歌,拼凑出新作品的大致模样,他对此有不少设想,以及一个受Tupac启发的曲名。Ib已经在Electric Lady预订出位置,邀请的艺人和制作人这几天也陆续赶来。他们不想拖太久,Jermaine计划年末便推出专辑,赶在和Melissa的第一个孩子诞生之前。
感受如何?Ibrahim问他。你们两个,当然,我不担心Melissa,主要是你,这么几周来消化好了?
肯定一开始有点惊喜。他说,不过也是预料之中,至少我觉得做了足够的准备。
别想那么多,你可都要当爸爸了,就他妈尽管乐吧。
这是当然了,Jermaine想,生活可要他妈变一番了。
他们继续对着后面几个月的演出时刻表,Bas会在6、7月份进行他的巡演,Ari则将在10月底发行她的第一张ep。9月4日,Daylight Beach Club的劳动节演出后,距下一场音乐节有将近20天的空隙。“我想我们能抽出空来。”Cole说。“8月份呢?”“8月份太热。”
嗯,那我想9月应该可以。Ibrahim附和道。先腾出一个月的时间也比较好。他们有联系Scott,打算像之前一样给专辑制作或者演出做些音像纪录。
要尽量在9月中旬前去,后面有些营地山屋就关闭了。Jermaine继续说,我已经提前线上预约了它们,还找了些合适的徒步装备,你有空看看选哪些。
现在就计划这些也太早吧?Ibrahim笑道。我以为这种活动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先处理一下自己的啤酒肚。
有小肚子的是你,Ib,TMB*旺季的时候你至少得提前三个月预订这些露营地,别说旅行团会提前订位置,有的人可提前一年就订好了。Jermaine摊开双手,再说,瑞士的区域还根本不允许私自露营,难道到时候我们晚上睡石头上么?
“好吧你更懂行。全都交给你,我只负责享受。”Ibrahim说,“他们瑞士人事怎么这么多。”
“至少瑞士的风景的确很美。”Jermaine回忆起一年前在Forest Hill Drive巡演途中去瑞士的皮拉图斯山观光。当时他们一行人嗑了迷幻蘑菇坐在缆车里插科打诨,他举手机拍着下面的景色感叹,虽然这听起像个俗气的白人老太一样,但我还是想说这景色真的是”breathtaking”般的好。Ibrahim对他说,你确实说话像个俗套的白老姨子。
Ibrahim一屁股坐在床边,拿起用袜子套的麦克风把弄,说:“我知道你很喜欢徒步之类的,其实我想你该找什么机会带上Melissa去试试,啊,当然前提是她身体允许的情况下。”
“她对这些没兴趣。她觉得我这样太白人了。”
“哦,也对。”Ibrahim讥笑起来,“我有时都忘了你有一半的白人血统了。”
Jermaine没有告诉过对方,在皮拉图斯山胡闹过后的第二天,他没有叫上任何人,早晨独自离开酒店,再自Kriens出发沿金色环线,一步步去到龙山之上,站在7000多英尺的高处,一个人向远处眺望,依山的草原和牛羊,如上帝衣褶般的雪岭与山峰,屏住呼吸,感到人类所生发过的一切自负与傲慢都在这世界从未有的空阔浩大中被抹灭殆尽。
Jermaine向座椅后靠,抬头看歪斜的天花板,闭上眼,一晌后,他说,这里的气味,地毯以及灰尘都和以前没有一丝区别,你还记得吗,Ib。我记得。我不知道当时吃了多少个月山麓大道那一美元一片的披萨,每晚七点去买一份,正好是你清醒的时间里饿得最受不了的时候,当时就是这么的穷。对,我记得。Ibrahim说。
但在这屋檐下的每一个日夜我都坚信着自己能到达比这小小房间要宽大高远百倍千倍的舞台上去,攀登一切高峰。Jermaine说,我并不认为自己会缺少胆量,但我想那份动力在逐渐削减。他坐直身体转头看向对方。为什么当你总算找到宁静与自由后,却失去激情了?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可以追求的事物,最重要的只是你能够从中感到幸福。Ibrahim说。
前些日子我在审视自己。“我还像以前那样爱着她吗?”,他仍珍爱嘻哈,这毋庸置疑。自孩童时期便弥留于耳的声音依旧鼓动人心,那些故事,属于他们的语言,而语言是一份力量。然而,在他自我揭露与未曾坦白的情感中,由竞技带来的飘然的喜悦与兴奋遗失了。他不再需要那么急迫地赢得什么,一股来自内里的衰败就此显现。如今他与嘻哈关系微妙的平庸,就要掉入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可笑境地,同时,人生里命定的亲密纽带则在结成。他用了一年的时间,如同处理一捆麦子一样,舂打、筛选、碾磨,和面,让自己变得赤裸、筛去外壳、露出白纯、变得柔软,明晓心中的隐秘,成为存在之心的一片碎屑,成为一个更有资格配得家庭、责任与幸福的人。去年的巡演之后,一个秋日,他成为了一个丈夫,而就在触手可及的将来,他将成为一个父亲。
“宽阔的大海,不眠的母亲,只有在你的胸膛里,江河和溪流才能找到平安和自由。”
归家的船就要启航。Ibrahim想起以前学的纪伯伦这首诗。“这条小溪仅剩下一次转变,之后在这林间只作一声低语,便奔向你那里,化作无边大洋中的一自由涓滴。”溪水,河川,海浪,不止息地奔腾,抚过卵石岩块,携走红土与干草,循流向往亟盼的彼处。他的同伴在时空中进行着一轮转变,就好似滴进大洋的每粒水珠,遁入梦的深处,在那里,自我的界限与外界相模糊。在无尽的广域与永恒变动中,获得平安与自由其实是,成为更为浩瀚而辽阔存在的一部分。
旁观Cole在录音室里工作总是份别有的体验。当他们还在大学,Cole的艺名还是些许滑稽的Therapist时,托Mike Rooney的福,每周他们能在工作室有间自己的房间,免去租借的费用。于是Cole便一头缩进近乎无光的录音间,拿出他随身的小册子,开始说唱,纸面上的文字活起来,就像用丝线串起一颗颗浮在悬空的珍珠。他诠释着这种独一般的语言,那些气尘里的珠子映射出滑润的光亮,星星点点地掉落在他的身上,就像一出小小的奇迹。然后他们溜出作坊,回到日常的生活和人群中,回到Jermaine的世界,仿佛刚才的那一瞬间只是某种兴奋下的幻觉。后面的日子里这份感觉逐渐隐去,事先词作的时间被花在录音室里焦头烂额,十一二人窝在沙发上,好似一团发闷的扁土豆,烦躁的气味萦绕在房间。而两年前,欣喜感又回来了。Cole总擅长在独处的时间内背着全世界的人们写出那些更为自在赤诚的词句,在公寓的卧室,在暗密的衣柜处,在溶去的冰块和迷雾之下呼出轻快的吐息。他们再次能够在音乐的介质里进行对话。房间的另一处,Elite负责的器乐部分传来萨克斯的即兴吹奏,些许爵士的风格,Ron Gilmore的琴键,大提琴,小提琴——Cole有时会在单间里拿起木吉他鼓弄几下,或者贝斯,钢琴——背景里的节奏音调大,他随乐声点着头一页页地翻灰白封皮的记事本,再加些想法填充空白,身边坐卧的人就像画作里被闲置的人群,静物的布料。他步进永远显得狭小的录音间,开始说唱,用着莫名显得平静或说坚定的语气,然后停下,清嗓子,再开始,再打断,再开始,Ibrahim只是坐在角落的一块花瓶石膏下的桌布,但他也是一双眼睛,一对精明的耳朵。自诩灵感的拼图在演绎者一次次语言的重组中拼凑起来,一个故事逐渐呈现出来:一盘托付给后代的磁带,一名嗅闻到自己将死之日的毒贩父亲,一个降临在世间的女儿。Cole认为那会是一个女儿,只是一份笃定的预感,也许当艺人的父亲贴近肚皮感受内里另一件脏器隐约的鼓动时能够凭此推断出什么。他想一个叫Nina的女孩。他替那些在街区里的男人坦言自己不久便与世长辞的宿命;他说他期望着灵魂存在,为了满足死者对于幸存之人的眷念;他说他的盼望,他想象起为孩子换尿布的场景,他想起他人的父亲,那些未能陪伴子女的情景,他的父亲;他感到抱歉;他说,仅为你的眼睛,一个人的伟大之处只在于对所爱之人的爱。
他们点了披萨,罐装可乐和塑料手套到工作室当作午餐,Jermaine跟他聊起捕猎的事。他说他在油管看见的那些宰杀驯鹿的视频里,猎户抓着一头被绳索套住的牲畜,借力从一侧跳到它的身上,将小刀刺入小脑。然后将尸体拽到雪地,砍下头颅,挖出内脏,用挂钩把牲畜勾在树上,露出胸骨的半截面,腹腔处空瘪的血肉。或者,拿着来复枪在指定的猎屋里与同伴默默等待,毙下那些头走入范围里成熟的猎物,让倒下的死物嘴里叼住一根树枝,然后用铁钩挂起它的遗体,放血,按生理分布割成大小不一的肉块储存,留下并不完整的骨架与等待制成标本的鹿头。这看着似乎也只像一种需要温习的技巧。你知道么。他边咀嚼着焦黄饼皮中的薄火腿片说,可是在肢解另一头动物的行为。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喜欢专门去体验一把,感觉很血腥。Ibrahim说。
因为他们会感到有格调,就像当你钓鱼的时候,那些看着鱼线无精打采浮在水面等待的时间并不会被看作一事无成的失败。Jermaine说,而且你可以更加直观地感受到这一种被保鲜膜裹好冷藏的火腿或者金枪鱼罐头所隐藏起来的暴力。
总有一天人类要抹除掉其他生命的存在来让枕头只是枕头,披萨只是披萨,而不是羊毛,乳胶,小麦,橄榄,奶酪,番茄,猪肉。在所谓的文明下他们试图掩盖以继续施加这样的暴力,就像电视广告里所做的,报纸和新闻对于弱势群体的叙事,就像列举爵士传奇时他们宁愿说Frank Sinatra也不提及Miles Davis或者John Coltrane,一个孩子的两只眼瞳里所见的卡通动漫里能有几个和自己有着同样相貌的主角或英雄,而青少年们追捧的偶像里除了数百个橄榄球篮球明星和说唱歌手外又有怎样的人物可以标志着成功?也许现在的名单里再加了一名足够重要的总统。但这还完全不够。他们不应该庆祝黑色星期五,他们不应该过圣诞节,孩子不应该被大人蒙骗着去相信圣诞老人,因为他所代表的只是贪婪,资本集团促进利润的商业营销,可乐公司为了推广假日套餐从民俗传说里改造的亲民形象,而贪婪是罪恶的来源,不是被女人咬下的苹果,是数世纪以来人与人之间的杀戮与剥削,是偏见,是歧视,是压迫,是奴役,是憎恨,恶念出于你透支的银行卡里每一笔支票,对支配、享乐与安全的渴望,“我们想要有格调,但是我们踉跄,我们沉溺,我们蹒跚,我们倒下。”可你在知晓这一切后,又如何去叫一个新的生命面临这样一个充满恶意的世界?
*TMB: Tour du Mont Blanc,环勃朗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