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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很早就知道自己是主角,要在作品的最后一话亲手处决反派。说实话这完全不是个新鲜的设定,总之——早在作品开播前,作者就已经不由分说地把我拉到房间里,和我讲乱七八糟一堆事情,告诉我说我叫坂田银时,是个二十七岁了还没从成功jump毕业的jump男主角,在歌舞伎町的大街上开了一家万事屋,最大的角色锚点是银白色天然卷……我说打住,前面就算了,天然卷是什么鬼?作者不答我的话,只是啪一声关闭了第四面墙上的门。我只想继续纠缠天然卷一事,于是顺理成章地把其他设定都彻底抛之脑后,每天边吐槽边顶着这头自然卷生活,找猫逗狗修房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从大街上捡回家一个眼镜和一个夜兔少女,每周一三五打钢珠,周二四六喝酒,周日去餐厅点一杯巧克力巴菲,好不自在。
后来,高杉晋助第一次出场,我第一次见他,他瞬间抽刀出鞘,我也瞬间用自己的刀迎上去,下一个瞬间到来前我终于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想这所谓的反派剧本大概是被他拿着了的,作者开篇和我讲过的话在脑海里重新浮现,于是高杉和我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到心里去,无论他开口讲什么吗,我都忍不住要去想,再过三百多集七百多训我就要杀了他,他会死在在我的手里……高杉晋助的刀使我神游天外,思绪像天上的烟花一样炸开,这会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jump系主角,我理所应当地把自己代入了斩杀恶龙的勇者这个身份里,大结局,配着让人热血沸腾的音乐,主角打败反派然后笑着轻松凯旋,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可当他的刀锋划开我的皮肤时,我却忽然又觉得头晕目眩起来,心脏像溺水一样极速跳动,但似乎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高杉晋助这个存在本身。我想我应该不认识他才对,可切身面对这个像风一样的高杉,面对他横亘在我们中间、仿佛凭空造出一堵墙的刀时,我心底竟生出一种诡异的错觉:他劫走了我未知的旧的一部分,致使此时此刻的我只属于他。刀刃彻底陷入手心时,我在心里暗骂他的霸道,准备用另一只手的拳头把这份霸道还回给他。
我说:喂,高杉,让我演英雄吧。
高杉闪开我的拳,没有回答。他后撤几步,迅速收回沾了血的刀,鬼影一般再度躲闪回阴影之中。我这大概是拒绝的意思,没去追他,因为我觉得如果高杉晋助当真是那位传说中的反派,那他绝对不会死在这里。他走后很久,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站在原地。高杉把我堵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地方,我想自己一定是忘记了什么,我的旧的一切,高杉的一切,居然全部都是未知数。而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总隐隐地觉得高杉代表了什么,晚上睡觉闭眼时,高杉晋助四个字都在一片漆黑中无限放大,我在心里偷偷用他的名字犯诽谤罪,杜撰他早在十年前就得了眼疾和侏儒症,十年后又长出胃结石,并且由于他的病带有薛定谔的放射性,于是杜撰这一切的我本人也不得幸免,被迫患上一种会使人记忆减退、四肢无力的病症。所以第二天早上新八到万事屋来上班时就看见我早早起来却瘫在沙发上无所事事,我用余光瞟了他一眼,说神乐还没起床,小声一点哦。
新八听完,拿着扫把边扫地边小声问我话,说:“今天不是星期日吗,平时阿银你的糖分放纵日,怎么不去餐厅点芭菲?”我觉得他言下之意应该是让我去找点事做。
“因为长溃疡了啊。”我告诉新八,边说边扯开嘴角给他看口腔内壁上像月球洼地似的乳白色伤口。新八叹了口气,不再讲话,可能用某种眼镜的特异功能看破了这是我随便找的借口,继续低着头唰啦啦地扫地。我低头摆弄起左手上缠着的绷带,听着窗外嗡嗡的蝉鸣,又开始想高杉的事情,舌尖无意识地在溃疡周围扫动,带出一种的尖锐的疼痛感。
我忘了什么东西,绝对。
我想我应该给高杉晋助写张贺卡,或者传封邮件,标题就叫作写给遗忘。这封信直到好一段时间后才寄出,但正文一个字也没有,只在信纸背面的角落处印了我对他的诽谤。
祭典后的几个月,红樱事件,高杉又像潮水一样卷来,所作所为也真像是隔空认下了我对他的所有诬捏,只是我臆造出的那些病症太过于天马行空,眼疾和胃溃疡加在一起,竟然转化成一种全新的罪行,高杉对我犯的罪又多一项借刀伤人。刀捅进身体时,我感觉自己的那挂不知名病症再度加重,病情多加一项耳鸣。这样一个疯狂又锋利的高杉席卷到我身边,我只好学着经典款主角的样子,缠着绷带提着刀,十分帅气地闯进高杉的船大闹一通。这会看着站在甲板上揣着手抽烟管的高杉,我又想起几个月前的那番想法——大结局,主角用自己的刀打败像高杉这样的反派,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热血jump系漫画都这么画,我也干脆地顺着这个想法做下去,用刀尖指着高杉放下狠话,对他说“下次在街上见面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砍了你”,一时间没再想起遗忘一事。我洋洋洒洒地跳下船,看着高杉逐渐远去,在这个过程中,高杉从一个竖长的人影变成一条模糊的短线、一个漆黑的点,最后彻底隐到空中,等我落到地上时,就连搭载着他的那艘飞船都彻底不见踪迹。我盯着雨后蔚蓝一片的天空,心里翻涌起一阵异样的情感,同时感觉到腹部的伤口又撕裂开来。
我和身旁的桂小太郎道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回到万事屋后被一脸忧愤的阿妙强行按下,说接下来的日子在我的伤口完全长好之前别想离开和室半步,她态度十分强势,我只好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躲开她拿着鸡蛋卷的那只手。
晚上伤口愈合时散出一阵阵细密的痒意,我翻身侧躺,高杉的样子又从脑海深处冒出来,使我昏昏沉沉地梦回很小的时候,一掉进梦里就看见一个很小的高杉——我下意识地认出他是高杉。这时的高杉还是双目完好的模样,抱着课本趴在我的旁边,一双翡翠一样绿的瞳孔像两颗沾了水的青提,让我讨厌不起来。实际上到船上去的前一天我也梦见他,他仍旧像祭典时一样,穿着那件招摇的浴衣,提着无鞘无镡的武士刀,脚下发力,刀尖直挺挺地刺过来,我看着他好像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间连闪躲都忘了,只是怔愣地站在梦里,等他刺我,差点死在梦里出不来。惊醒的那一刻我在想,也许我曾经——在故事开始之前——欠高杉一刀,既然如此,那现在他来刺回我,这很合理。虽然如此,但睡醒后还是感觉心里不快,或者说悲哀,关于高杉我还是几乎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隐隐感觉到自己的什么东西大概是和高杉紧密相连的,仿佛一根缠绕在小指上的丝线,被高杉大张旗鼓的动作带着收紧,于是他的声音就传到我这来。
之后的半个月我也总是断断续续地做梦,梦的内容几乎都是小时候的高杉:一个在私塾教室托着下巴的高杉,一个在道场双手握着竹刀喘气的高杉,一个站在夏天的松树下听蝉鸣、看蜘蛛织网的高杉,一个夜晚在和室里绞着被子的高杉……总之什么都有,我几乎是站在第三视角看完了他的整段童年。他带着我在世界里找到一个插着麦穗的邮筒,一道新鲜的伤口,几个日期,一个地址,一张旧的日历和课程表——他让我想起我曾见过他认识他,想起何为柔肠百结情难自抑。
红樱事件留下的伤口彻底痊愈后,我就再也没有梦见过高杉,脑内只剩下关于作品的最后一话——高杉的死亡预告。我想高杉实际上只是误入了歧途,在十字路口拐了错误的弯,直到今天还在迷途,总不至于到要死的地步吧?
02
要说我再一次见高杉,那就要把时间拨转到很久以后了。从作品的角度来说,他几百话没出场,也不在我面前露面,和胧一战后不久,在我胸口和脑袋还不能拆掉绷带、仍需依靠拐杖行走时,高杉又风似的扫过大街上汹涌的人潮,从我身旁和我擦肩而过,头上戴着斗笠,身上披着黑底金纹的羽织,只是瞧一眼我就立刻确认了是他。高杉极快地和我略过,微长的羽织下摆带出一阵微风,我想我是该要认真看他一眼的,然而只是一个回头的时间,高杉晋助就已经消失不见,仿佛我刚刚看见的那个披着唐草纹羽织的高杉只是一个错觉。可当天晚上我又再次做梦了,梦里,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二岁的高杉坐在一片纯黑之中,无声地咽泣,两行泪默默地流,面前是被熊熊烈火逐渐吞噬的村塾,我站在他身后,嘴里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只能紧紧攥着高杉的手腕。这场火烧了很久,直到村塾彻底变成一片低矮的废墟,我对高杉的亏欠又多一份。
半个月后的台风天,我的伤口已经好得七七八八,神乐去了澄夜公主家留宿,晚上打发新八回道场后,我又觉得无事可做,只好一个人跑去居酒屋喝酒,边喝边盯着天空计算时间,总算是赶在了暴雨来临前回到了万事屋。然而,我刷啦一声拉开卷帘门后,却在屋内看见一个人影,我下意识后撤,却发现来人竟是高杉。
“高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站在玄关问高杉,手按着腰间的洞爷湖,随时准备抽刀。
由于距离太远,我听不清高杉的回答,只能模糊地瞧见他嘴角挑起一个弧度,似乎是笑了一声。高杉靠坐在桌旁的窗台上,没有穿鞋,足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地面,刀松松垮垮地插在腰带里。他怀抱着一把三味线,微微抬起下巴,用眼神示意我过去。我扶住刀柄,慢慢地靠近。当我在距离高杉一臂距离的位置站定时,窗外倏地雷声轰鸣,闪电刹那间照亮整个万事屋,给背光的高杉镀上一层银边。
“银时。”高杉喊我,却没有下文。我昏沉地站在他面前,任由他牵起我,握着我的手指轻轻扫弄三味线的琴弦,带着刀茧的指腹触碰着我手背上凸起的关节和筋肉。高杉的抚摸使我感到一阵凉意,这才注意到窗外已经开始飘起雨丝,几缕雨线被狂风吹斜吹断,一部分落在高杉背上,一部分斜侧过来落到我小臂上。
高杉眯着眼瞧了一眼窗外的雨势,旋即丢开那把三味线,仿佛被沉重的雨幕压倒一般向前倾身。他按着我的手腕,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施加下来,我卸了力气,整个人跌进桌底的阴影里,头痛欲裂,喉咙干涩,完全被动地接受高杉的嘴唇。他的舌尖轻柔地在我的下唇上打转,没有闭眼,没有被绷带遮挡的眼睛紧追我的视线,手上则是不知什么时候抽出了刀,刀锋在电闪雷鸣的恶劣天气下泛着阴恻的白光,冰凉的刀背碾在我被雨水打湿的手臂肌肤上。我脊背发凉,身体无法控制地打颤,被高杉的刀背和刀鞘挤压着大臂和胸口,感受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身下冲。我紧紧地闭上眼睛,在心里想,高杉,你真的很会挑日子,如果你要杀了我,那就趁现在吧,主角死在反派手里也是完结的一种形式……不知为何,我总下意识认为如果我要死于非命,那凶手只可能是高杉,要么就是另一个时空的我自己。
然而预想中皮开肉绽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我听见高杉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带着笑意的短促的音节,不明所以,只好偷偷睁开了一只眼睛去看他。高杉松开我的手,把刀丢到一旁,反手掀起自己的和服下摆,一只手背在在身后闷哼着摸索了一阵,紧接着我就感到自己腰上一沉。随着高杉带着细微凉意的手扶上我的腰侧,我瞬间陷进一片温热的柔软之中,正想张口,却被他不由分说地捂住了嘴。高杉趴在我身上兀自动作,大腿紧紧夹着我的大腿。我被他搞得眼前发白,耳边几乎只能听见雨声噼里啪啦敲打木质屋顶的声音和高杉有节奏的喘息声,甚至都没精力去纠结我和高杉之间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一会儿后屋外噼啪的雨声愈发急促激烈,高杉的声音也愈发,他快速动作着,又熟稔地凑过来和我接吻,很久,他的牙齿拉扯撕咬着我的下唇瓣,同时手指顺着面颊向下,抚过下颚线,揉捏起我的喉管。我心底生出一阵危机感,颤抖着腰发泄出去,高杉这才肯放过我,湿淋淋地直起腰,把我耳后的头发绕在食指上玩,一脸戏谑,眼里蒙着一层水雾。
窗外仍旧暴雨倾盆。
我缓过神来,拉着高杉的胳膊让他躺下,从旁边扯来他的那件羽织盖在身上,躺在地板上看窗外的雨,脚趾碰着高杉的脚背,心跳不止。不知为何,我不排斥和他之间发生这种事情。
我抱着高杉,把脸埋进他的臂弯,试图参透在故事开始的十多年前的那个“我”——那个还不知道自己是主角的“我”——对高杉究竟是怀着一份怎样的感情。我在心里想着十几岁和我一起去集市上买马佩刀的高杉,思考再三还是喊他,说:“高杉,我好像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曾经有短时间我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告诉我的话,说我是主角……”
高杉听完,抽出手臂,把我的脸扳正,逼迫我和他面对面眼对眼,我才注意到他的那颗绿眼睛已经归于宁静,像一潭死水。
“银时,你有英雄病。”高杉晋助笃定地说,手指捏着我的下巴。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我确实始终都有做英雄的想法。
窗外雨势渐小,高杉坐起身来,把方才丢在一旁的武士刀捡了回来,边摸哑光的刀鞘边说:“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如果你阻拦我,那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朝你挥刀。”
我意识到他其实是在拐着弯复述几个月前我在船上的那番话,所以回嘴:“你居然还记得我说的话啊。”
“哼……只是觉得十年不见,你说话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高杉说完便站起身来,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服和腰带,他拿起斗笠,提着刀要走。我赶忙在他迈步出去之前拉住他的手腕,问:“雨还没停,要去哪?”
高杉几乎是瞬间就把回答扔了回来:“去死。”
“真到那时候我陪你一起死。”我想也没想就回答他。我想他可能被我惹得有些生气了,虽然我没搞懂这次是为什么,但高杉一提及死我就会想起关于他将死在我手上的预告,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和他说这样的话。
可高杉听完我说话又咯咯地笑起来,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放下他的刀,坐在万事屋的地板上陪了我一会。
“我不会死的。”高杉说,摸着我的手背。
要是到了结局真是如此就好了。我想着,拉着高杉到沙发上坐下,搜肠刮肚地找话和他聊,朝他抱怨刚刚他咬我嘴唇的恶劣行为,过几天肯定会发展成溃疡的,上次我见你嘴里也长溃疡,你是不是晚上睡觉偷偷诅咒我了,天天长口腔溃疡的主角一点都不常规不帅气啊……我愈说,愈觉得自己的脑袋越来越沉重,不知何时,我彻底睡过去。和高杉湿凉的一晚上竟然把我拉进一段滚烫的记忆之中:梦中,我摇摇晃晃地站在断崖边,面前是松阳,高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嘶吼着让我停手,但我却无力地发现自己做不出除了挥刀以外的动作。记忆回笼,刀锋划开皮肉斩断骨头的黏腻感让我瞬间惊醒,下意识去摸身边,只摸到空荡荡的坐垫。
我意识到高杉已经走了,又像在大街上时那样消失在我身边,连一点气息也没留下。可梦的余韵还在接续,在这十五分钟里,我想通一件事情:我可能永远都忘不掉梦里那个面如死灰、像流泪一样流血的十七岁的高杉了。在梦中面对高杉那个空洞的、汩汩渗血的左眼眶,我平生第一次觉得手足无措,连英雄该怎么演都忘了。
我又在沙发上躺了一会,最终还是起身去冰箱里拿了几个鸡蛋准备做早餐,顺便卡在七点的铃声响起来前打开电视,竖起耳朵听电视里的结野主播讲话。
“早上好!昨晚台风登陆江户,下了一整夜的雨呢,大家过得怎么样?有受天气影响而心情消沉吗?活力有被狂风卷走吗?”我听着,边打鸡蛋边在心里想,反正那个高杉是卷过来了。没一会结野主播下台,换成了一个机械的女音念江户各城市的具体气温和天气信息,我没兴趣听,干脆忙里偷闲跑去卫生间洗漱。放到星座运势占卜时,结野主播又双手捧着麦克风出现在镜头里,我叼着牙刷,从卫生间门口探出头听她播报。
“欢迎回来!天气预报后是每日星座占卜,今日运势最佳的是出生在七月末八月初的狮子座的你!诸事皆宜,会在亲朋好友的陪伴下度过美好的一天呢!而电视机前天秤座的你则是相当水逆,忌往事重逢,忌旧情复燃,最重要的是下雨天一定要打伞。……”
我听着一愣,拿牙刷的手一下没收住力,似乎把牙龈刷出了血。我边抽气边想:我和高杉,旧情复燃?我爱高杉……或者说我在故事开始前曾经爱那个高杉吗?听起来超级荒谬。我回到厨房做鸡蛋卷,边煎边想,如果我当真爱上现在这个刀一样利的高杉,那么一切都要乱套,我对高杉的感情,正常应该是种怜惜才对,是那种正派男主对误入歧途殊途不同归的反派的怜惜,总而言之不能是那样的爱……即使发生了那种事情也不能算是,毕竟这世界上哪有主角深深切切和一个反派相爱的道理?漫画会被腰斩的。
……但是,我回忆起昨天晚上高杉吻我时那种柔软的触感,不禁开始设想一种反面的如果:以高杉死亡的未来此刻真像铡刀一样悬在上空为前提,在这个情况下,假如我真的深切地爱上高杉,能否靠着这份感情让高杉脱出死亡的漩涡……毕竟我知道我是主角?
03
往后,我又相当长一段时间不见高杉的踪迹,演到三百集五百话时,我能感受到作品的进度已经过半,高杉愈来愈近的死期让我每日都想关于如何高杉获得一份死亡的豁免权的可行性,那道铡刀始终吊在头顶。
在守护将军的行动中,我从峭壁上一跃而下,再度见到高杉。这回,高杉摆好了迎战的架势,我冲上去,木刀刺穿高杉的肩胛、打碎高杉的锁骨。他野兽似的和我厮杀起来,用利齿撕咬我的肉,瞳孔里仿佛有一团跃动的火花。我们打过几个回合,期间高杉的刀和我的刀相撞,发出叮咣一声响,震得我手上发麻,忽然感到一阵恍然,好像此刻是我在点燃他,灼伤自己,高杉像烈火一样轰轰烈烈地把我烧过一遍,烧出的灰烬全部交到小时候在道场开怀大笑的那个他手里。我们打到最后,高杉已在灿烂的燃烧中彻底手握我的一部分,通过火舌和刀刃向我传递某种灵魂的暗语,把痛苦开膛破肚给我看,告诉我他过去十年的痛苦始终与我共生。
我在心里想:是吗,我从来都不知道。
我把这段时日来逐渐看清的那份亏欠摆到明处给高杉看,说我从始至终想要守护的都是他的后背和他的灵魂。
高杉也说:是吗,我从来都不知道……
彼时高杉缠在脸上的绷带已经因为我们之间激烈的斗争散开,沾上了血的部分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我霎时发现自己除了高杉的笑容以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见,好像也什么都不想要。
后来我被神乐救回,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日日夜夜做消毒水的梦,高杉又闯进我的梦境,坐在一片纯白的地方吸烟管,没有带刀。我清醒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不禁想,事到如今上天还让我梦见高杉,一定是因为我的感情已经完全融进高杉长久以来的痛苦之中,我这个主角好像演到现在才完全认识高杉晋助这个人。我无知无觉地靠近高杉,对他再次讲出遗忘的话题:“高杉,我真的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我把你忘了。”
梦中的高杉听完,晃了晃脑袋,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是非略过,高杉答非所问,朝我抛出一个全新的问题——他说:“银时,你恨我、怨我吗?”
“我从来都没怨过你,我甚至都没相信过你真心要害我。”
我轻轻地抱住高杉。就算是在梦境里,拥抱他带给我的触感也是那么温热、那么真实。我想,绝对有什么搞错了。
“高杉,在很早的时候,无论是谁都告诉我再过一段时间——到了皆大欢喜的大结局的时候——我就要杀了你,只是因为我是主角,没有人比主角更适合做这种事情了。”我把头靠在高杉的肩膀上,“可我现在重新认识你,重新把你找回来,结果却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恨你,只觉得自己亏欠你太多了……”如果我不恨不怨高杉,那我要用什么杀他?
高杉在我怀里轻声开口:“银时,我错过了死亡。错过了时间,错过了梦境与现实……”
“高杉,”我打断他,拉着他接吻,边品尝着他嘴里烟草的苦味边说,“你什么都没错过,什么都没有……”我突然开始掉眼泪,在眼泪彻底滑落眼角摔在高杉脸上之前睁开了眼睛,从昏迷中醒来,视线直直对上病房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我盯着天花板上墙皮开裂的一个地方好久,感觉自己的记忆像光碟一样在老旧的DVD里旋转,转过一圈,我和高杉之间的感情就流泻出来。现实里的高杉说他记挂了我十年之久,梦境里的高杉陪我寻找遗忘的解药,我真的无论如何都恨不起来他,也再也无法想象高杉死在我手里的情形。
在完全找回高杉之后的两年里,我始终怀着这样惴惴不安的心情,一方面担心他即将来临的死期,另一方面担心他偷偷打破了这个预言、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死了,毕竟两年间他一封信也没有写给我过。这份心情致使我二十九岁再次找见他后立刻决定了我要上他的船,无论他去哪里我都要跟着,在心里提前想好了十个面对高杉时能做出的不同反应。可到真真正正到了船上,眼看着高杉在我面前咳血,我却又不知所措起来,切实地感受到高杉真的活不长了:也许是明天,我和高杉因为某些原则性的问题再度爆发争吵,最终高杉的胸膛被我的刀穿透,一命呜呼;又也许是今晚,我们的船遭遇暴风雨和海啸,在抵达江户之前就翻船,然后我和高杉一起沉到水底,死于海难;也许其实就在下一分钟,高杉被血痰堵住气管,一口气再也上不来,窒息而亡……我想起来自己和小时候的高杉一起看蝉的记忆,那时高杉对我说,蝉是活不过秋天的,等天气凉下来它们就会死掉了。现在高杉就像秋末的一只蝉。
晚上夜幕降临,我帮着高杉在船舱的地板上铺床,然后很快地钻进被褥里。高杉站在窗边抽烟,看船外波涛汹涌的海浪,我猜他可能真的在想自己活不过这个秋天了一类的事情,所以一直盯着他看。他感受到我的视线,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走过来。
“睡不着?”
“没有。”
“嘴硬,”高杉晋助吸着烟下了定论,“这么多年过去还在怕水?”
我听着有点愠怒,决定在明天天亮之前都不告诉他我们的船在海浪上颠簸确实让我有点想吐,但高杉似乎没有要和我吵架的意思,他在我旁边坐下,接着和我说:“睡不着的话,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自顾自地讲起来,声音又轻又哑:“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蝉,在春天伊始时褪去了身上的蛹,破壳而出,翅膀在早春的阳光下舒展。它不甘心一辈子呆在目前这一片天地,于是飞了一整个春天,最终找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巨大松树。蝉在这树上安了家,往后就是鸣叫,整日整日。它以为自己能像这样唱一辈子,然而夏末突如其来的一场山火把它松树焚烧得连灰都不剩,蝉不得不再度踏上征程,寻找自己的下一个归处。它幻想着能够再次找见一棵挺拔的树木,也许是柏树……”
我不禁打断他:“找到了吗?”
高杉笑起来,接着讲:“蝉永远是那么天真,曾经以为自己能在松树上住一辈子,现在以为自己永远有归期。在秋天的末尾,蝉所在的地方迎来气温骤降,他的翅膀变得乏力,飞行变得缓慢,只好暂时在一棵小树上歇息。那棵树上住着一只麻雀,麻雀告诉它,你要有爱才可以飞。蝉心想,我是那么爱我的树,那我一定可以飞到目的地的。结果蝉的天真害了它,它冻死在了立冬的前一个晚上,到死都没找到他心心念念的下一个归所。”
“……这是睡前故事吗?结局太黑暗了吧。”
“哼……反正这故事就叫《蝉之死》。”
我听完,拉过高杉的手,拿开他一直握在手里的烟管,用手指描摹着他掌心的纹路,他刚刚咳在手心的血液已经把掌纹尽数染红,像条分岔的河流。我在心里编了一百一千个童话,结局全是《蝉之死》的反面,总觉得高杉话里有话,如果他真是一只蝉,那我甚至不在乎他能不能找到新的松柏,也不在乎要他爱我,只想他顺利地挨过这个秋天、下个秋天、下下个秋天,甚至长命百岁。
我想,我现在真的需要一个拥抱高杉的理由。
高杉似乎也讲累了,背对着我躺下身,和我脊背贴着脊背,发丝缠着发丝,我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烟草味、血的味道以及湿咸的海水味。我翻过身,从背后环抱他,用嘴唇摩擦着高杉的耳廓,感觉久违地想吻他。高杉没有说话,任由我的呼吸融暖他的身体。
“高杉,过去两年我好累啊,你都不给我寄新年贺卡,也不给我写信……”我絮絮叨叨地和他讲话,像啄米一样轻吻着高杉的耳朵。
高杉转身,说:“银时,你醉了。”
我想反驳他自己根本没喝酒,这船上哪里有酒可以喝,但头却真像宿醉了一样沉,我和高杉的二十多年在脑子里像胶卷一样一幕一幕闪现。我好不容易完整地找回他,好不容易可以完整地爱他,好不容易承认自己爱他,可明天就是大结局,明天高杉就将死在我面前……
高杉靠得很近很近,近到我感觉自己几乎可以数清高杉的睫毛。我情不能已,感觉自己好残忍,做了主角后竟然舍得把高杉忘了,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独留他一个人悲伤。所以我对他说:“对不起,高杉,对不起。”
高杉说:“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我又说:“你要死了,是我害的。也许二十二年前我就不该扔下松阳的剑,也不该从树上跳下来,这样的话你就不会认识我,也就不会被我的主角宿命牵连,就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了……”
高杉听完就笑,笑着笑着又开始咳嗽,我把手贴在他的胸膛上,摸着他起起伏伏的胸腔。一会后他咳够了,把我的手从他胸口上拿下来,一根一根地把自己的手指挤进我的指缝里,十指紧扣。他直起身来,就着这个动作向下压,整个人伏在我身上,两只胳膊撑在我的耳旁,发丝扫着我的脸颊,一只翡翠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
高杉说:“银时,你真傻。”
我想也许他是对的。
他趴在我身上,扯开我的和服前襟,开始用食指在我的胸口上面写字。我发痒,问他写的什么。高杉不回答,眼含笑意,熟练地寻找我的嘴唇。我胡乱应付着他来势汹汹的亲吻,说高杉我爱你,我爱你,因为我的爱,你绝对不会死的……等这个秋天过去,等我们把所有事情都解决了,你再来万事屋找我吧,在白天光明正大地来找我……
高杉笑着看我,耳朵贴在我的心口,说:“银时,我从来不知道你有这么怕死亡……”
我知道他现在又在心里想亡灵的那些事情了,想告诉他我怕的从来不是死亡,而是他的死亡,重点在高杉而不是死本身。可对上他的视线,我忽然就什么都说不出口,我在高杉的注视下渐渐地崩塌,他的视线一寸一寸溶解我的身躯我的皮我的骨,像剥开一颗洋葱。
我闭上眼,再次吻他。
爱、性、生、死,四者合一。
这个晚上,海浪抱着我们的船,船又抱着我们,颠簸着,漂浮着,不知所往,而我抱着高杉,很久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我怀着“今天就要杀了高杉”的沉重心情醒来,心里一万个不情愿。曾经我说主角打败反派、勇者斩杀恶龙,天经地义,现在我早已接受了自己要做主角的既定事实,却还是不愿意承认高杉就是那条恶龙,哪怕他手染鲜血,那也都是不得不为之。我的心揪成一团,觉得面前的高杉是那么好又那么柔软,为什么非死不可呢?
从踏进航站楼开始,我的视线一刻不离高杉,在心里暗暗发誓,说自己不做斩杀恶龙的勇者了,我要做肩负拯救的责任的英雄。
高杉不言不语,终于默许了我去演英雄。
然而结局就是结局,我和高杉最终还是没能逃离天外,纵使他被身为主角的我所爱也还是无济于事。夕阳之下,我绝望地朝高杉挥刀——或者说虚……总之在我眼里他的外貌还是高杉的模样。每做出一次挥刀的动作,我就在心里默念一句,对不起,高杉,对不起,如果你真的非死不可,还是在这个最好的节点——把命交到我的手里吧。挥出最后一击前,高杉的笑脸又重映在我的脑海里,好像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高杉的故事在夕阳下落下帷幕,一时间只剩我一个人在舞台上,我一时间有些惘然若失,只好把高杉的刀插在一旁,抱起虚弱的高杉,告诉他,拯救了松阳保护了我的都是你的剑。
我蹲在一片废墟之中,又一次抱着高杉的身体好久好久,手指贴着高杉裸露的手臂,慢慢感受着指腹下的皮肤正在渐渐变冷,逐渐僵硬,我感觉自己永远都忘不了这种感觉了,就像我永远忘不掉那个笑着的高杉一样。
在真正的大结局到来之前,我总是自欺欺人地以为,“那个高杉”离死亡很远,是哪怕撘特快列车再转撘飞船都追不上的那种远,可现在……曾经那样一个锋利的高杉晋助就沉甸甸地躺在我怀里,我这才恍悟,原来梦里的高杉说的话真的是对的,从来都不是高杉离死亡很远,只是他错过了死亡很久。
我错以为了两件事。一件是关于“好久”的定义,一件是关于高杉的死。关于前者,我七八岁扔下剑的时候以为自己会陪高杉好久,十几岁的时候以为自己会和高杉闹好久,两年前又以为自己会和高杉吵好久,结果所谓的好久竟然只是高杉二十九年的一辈子而已——遗忘追着我,我追着高杉,现在我以为自己追上了他,但其实只是他走到了尽头。而关于后者,我以为高杉的死绝对会特殊而灿烂,可眼下真到了这个时候,高杉看起来又是那么普通,只是长着一张我看惯了的脸,死亡面前,就连高杉都在肉体层面坍缩成了一具普通的尸体。
我想起遇见松阳前的记忆,那会我为了活命,在一片狼藉中翻弄别人的尸体,找寻食物和刀剑。而现在高杉好像也可以被并入这个大类之中。于是我抱着不再说话、不再呼吸的高杉,沉默地流干眼泪后,从他怀里取走了他的那支烟管,黑柄金雕,和高杉的唐草纹羽织一个配色。我把烟管握在手里摩挲着,决绝地转头离开。
再见,高杉。我在心里说。
高杉死后,我觉得自己好像永远失去了哭泣的能力。剧已经演完了,高杉却在最后还在行使他的反派职责,把我的泪腺整块割下来带走,所以我从此再也无法哭泣,只觉得自己心中是如此空旷,就像高杉失去了眼球的左眼眶:空空荡荡,多年过去,已经不再流血,只是柔软地塌下去一块,里面什么都没有。
二十九岁,我挥别高杉晋助,不再使用杀死了高杉的那把洞爷湖,不再讨论爱与遗忘的话题,同时决定再也不做主角,再也不演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