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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为什么一直在响?
猫为什么一直在响?
这又是什么奇怪问题。
百冶是在下班之后午休的时候刷到这条短视频推送的,那时候午休刚开始二十分钟,全工造司的办公室都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发出工位上的年轻人们翻动饭盒盖的声音。即使内卷如百冶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干活,他只是把吃完的午饭放在桌角,把堆在一边的工图捞回来,一边翻手里那沓翻不完的资料一边分出神来刷手机,还没看到每日仙舟新闻和历史上的今天,通知栏先被推送了没头没尾的视频标题。
但他还没来得及久违的顺着广告推送引起的兴趣点进去,就被一连串临时冒出来的消息吞没了。是景元给他的,他不明白为什么年轻人永远有那么多话要讲,抓着时间就开始给他发消息,说自己要跟着师父回到罗浮啦,吵着要他请吃饭。
他哪有那么多时间跟别人出去下馆子!应星气不打一出来。外出征战的云骑回家以后是放假时间,除了镜流日常留给他的训练,跟他这个没事儿天天在工造司自主加班的人比起来,那自然是显得清闲的很。“唉,可是,应星哥,我好久没回来了嘛。”虽然是在打字,但应星似乎都能看到对面可怜巴巴的眼神了。
这倒是实话,男人想到这茬,突然心软了一个度,于是也没再想着拒绝的事,一只手扒拉着尺规另一只手单手在玉兆上打字,应着景元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年轻人似乎有没完没了的话要说似的,从沿途的见闻到战场的感想,接着讲他是如何用一出妙计将那帮丰饶孽物的主力部队耍的团团转最后近乎在己方零伤亡的情况下拿下大捷的。
“怎么?又想让我夸你了?”应星的嘴角上翘一个度,嘴里的话倒是一点不留情,因为是单手打字,显得有些慢吞吞。
类似的戏码也发生好几次了,每次都是景元拽着他,非要让他亲口说出自己料事如神从不失手才算结束。
“嗨呀,哥——我难道不值得被夸吗?”
被夸自然是值得被夸的,就是年轻人实在看起来有点太得意了,得意地让百冶觉得总不能什么事情都顺着他的意思来——这可怎么办,平时就已经很神气了,再哄一哄,夸一夸,尾巴不得翘到天上去啊。
这可不行,万一哪一次不够谨慎,马失前蹄怎么办。
不太擅长提供情绪价值,只是更注重实际收益的百冶自诩为年长者地为年轻人着想着。
“哎呀——应星哥。”对面人似乎跟看穿了远在玉兆另一端的人的想法似的,补充了一句,“我才不会为此失了分寸呢,无需担心这些。不如想想跟我一起去哪里吃饭?”
“……”
“好好好,是是是。”应星被他缠着没招了,只能按他之前的要求夸他,“‘元元是我们中最聪明的’,这总行了吧?”他学着白狐平素在他们之间说了无数遍称赞青年的话说道。
“我本来就是!”这话倒也没说错,年轻人确实是他们之中最有主意的那个。
“这么得意,小心以后棋差一招。”
“我才不会呢!”青年打字飞快,在对于少年人的尊严上的问题尤为在乎。“只要我想的话,我连——”
“我连……”
话说了一半,却没了下文了。
他这是又有什么鬼主意了?应星蹙眉,回了个问号过去,青年却突然不再讲话了。
那,或许是被镜流抓走了吧,算来也快到下午集合的时间了。
工匠看了眼挂在墙上的表,撑着下巴颌沉思,未完结的话题就这么跟着那个最终没能看完的推送一起,被他压在了心底,很快就随着工作被淹没了。
等到下午百冶手底下夹着卷轴出门的时候才知道这小子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他在锻炉忙的恨不得手脚并用,干的热火朝天,结果却在刚交付新锻出来的兵器的时候被告知有云骑骁卫在工造司门口等他。应星用一根手指头都能想到专门会去等他的“年轻云骑骁卫”到底是谁,只好把自己今天晚上准备加班做的工作推了,把浸透了汗水的工装脱掉,换了身还算能看的,工造司的制服出去见人。还没到门口就看到门口一个纤细挺拔的身影:年轻人这两年抽条抽的厉害,转眼就从比他矮两个头变成身高与他相仿的男人。还跟她师傅一样喜欢扎高马尾,于是从外观来看显得更为高挑,杵在那像个稻草人——那是白珩说的,特意摆了个十字的姿势,一无所觉得青年回过头来,歪了歪脑袋,跟着白珩有样学样,伸展了手臂,登时让开朗的狐女笑作一团,连平素冷淡的丹枫和镜流都忍不住上扬了嘴角。
等到走近了,应星才看出来点更多的细节,骁卫甚至没穿自己的云骑制服,穿的是平时在家里的那套常装,扮相不像是军人,倒是跟寻常富贵人家的世子爷没什么区别。只是若说比起那些世子爷有什么区别,那可能是世子爷不会这么吊儿郎当,一手插兜,另一手把外套挂肩膀上,散下来的额发遮掩一只眼睛,虽说斜靠在工造司门口的大理石柱子上,但背却依旧有着常年在军营里的挺拔,人又长得漂亮,看上去风流倜傥,放荡不羁,走在路上十个姑娘九个都得回头多看他两眼。
可惜此情此景放在工匠眼里却得不到什么好的评价,散德行,应星翻了个白眼。他本来想上去刺人家两句,转眼一想掐指一算,好像这位罗浮小公子也确实到了孔雀开屏,招猫逗狗的年纪,好不容易放假一趟,就算是来见他这个素来不解风情的木头,路上把自己拾掇的好看一点也实属正常,他又有什么好说人家的?
想到这里他就心情复杂的闭上了嘴,没成想自己还打算躲着呢有人就已经主动凑到跟前来了。“应星哥——”匠人听到青年刻意拖长的尾调,嘴角不着痕迹的抽了抽。“看起来某人倒是有闲情逸致得很。”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景元穿着一身罗浮传统装束,从料子到针脚都是最精细的那档,只是外套没穿,被随意地捞在青年的臂弯里,里面只着一层薄薄的内搭,手里甚至还拿了一把扇子。看似松弛,其实无形之间甚至带了一股逼迫的味道,让应星感觉自己今天不跟着他走,那大概就是全天下最不会看脸色的人了。
“那是自然。”只是那人居然也没反驳,反而是理直气壮的应了下来。“想跟百冶大人一起出去吃顿饭那可真是不容易啊。”一句话说的夹枪带棒的,脸上却不显,依旧带着完美无瑕的微笑。
“……需要我换身衣服吗?”应星有些无语,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工造司制服,仔细一看,衣角上甚至还挂着机油的斑点。浑身上下都是灼烧过磷火,木炭,油与铁的味道,与公子哥扮相的青年着实不搭。
“不用,这样就挺好的。”青年也不恼,像是浑然不在意他那身打扮似的,拽着他的衣角,看都没看他胳膊底下的那堆卷轴。“说好了要请我吃饭,这可不能食言呀。”景元就这么回过头看他,脸上笑眯眯的,金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什么时候说好的?百冶有点懵,他答应过吗?什么时候?
但此情此景他似乎也没有什么拒绝的余地,他的脑子似乎已经完全被青年人的笑脸糊住了似的。景元就像是吃准了他绝对不会反驳这件事一样,带着笃定的笑容拉着他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跟他讨论着等会儿要吃什么,从金人巷到长乐天的饭店点菜点了个遍。应星一边应着,却不由自主开始回忆起之前每一次跟青年关于那些出门吃饭的闲聊,能满足那张挑剔的嘴实际上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景元行军训练期间作为军人连异星植物的树皮都乐意啃,一回来就不行了,回到放假状态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这也不吃那也不要的。应星作为他为数不多的几个吃饭搭子总能听到他那些与外表一贯不符的,堪称尖锐的品评。(连丹枫和镜流都没听过,年轻人在长辈面前总是装的很乖巧)想起那人自己列的“罗浮仙舟美食红榜”和针对他师傅和白珩次次选的新馆子和次次那踩雷的神奇本事所以被景元列入的“罗浮仙舟美食黑榜”。啊,那个人是怎么说的来着?“丹枫嘴挑,不是好菜入不了他的嘴,只是口味过于清淡,制作再精致的菜吃多了也总会觉得食之无味。白珩惯常喜欢些新奇菜品,异星来的特产,化外民来罗浮此地开设的特色馆子,乃至于餐馆老板灵机一动发明的奇怪新品,她都会抓着我们前去一试,只是或许是推荐人的体质所致,能入口的食物总是寥寥,多数都难以下咽。”至于镜流,好歹是他师傅,青年不敢多说,只得一句。“她对挑选我们五个人的聚会地点无甚兴趣,每次都只会选玉兆推送的第一个店,能好吃才算稀奇的事。”
想到这里匠人连嘴角都不知不觉上扬一个度。被年轻人敏锐的捕捉到眼里。“怎么,你很开心?”
“嗯。”想起那时候青年挑着眉头的神态语调,应星居然没有少见的嘴硬,反而是坦然大方的承认了这件事。“想起了过去的事。”
一番话说的语焉不详,景元本来想追问两句,只是看着应星这个笑而不语的模样,却也不在打扰,任凭人的思绪发散。
说起来,匠人这才意识到,景元似乎从来没有对他的点菜风格做出过任何评价。
想来也是,他一般是负责最后带酒过来赔罪的那个,而对于能吃到什么,从来都是直到五个人都集齐了才后知后觉,毕竟他总是最后才能急匆匆赶到。
好在在这种时候总是有景元兜底。他想着,丹枫作为龙尊向来霸道,脑子里从来没有与人商量的意识,每次应星都得顺着他的意思来,他们食性大体相合,至少,从喜好来说,丹枫并不喜欢那些甜的腻死人的东西,而他也乐得将主动权交予出去。而等到龙尊不在的时候,他跟景元出去免不了要因为彼此的口味吵起架来,偏偏向来好脾气又圆滑的人,在吃的方面却是出乎意料的寸步不让,于是他们会为了今天多点的那个菜究竟是甜口还是辣口在饭桌上争执十五分钟,到了金人巷那个金人老板都忍不住把他们丢出去的程度。接着,他们会换一家店继续吵架,应星被迫听着他对那些菜品独一无二的见解——这家店的糯米鸡不够甜软,但是白灼虾用的材料够新鲜,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鲜甜,那家的桂花糕下的料比较足,还能听他的要求糖可以加双份的,还有街尾的那家虾仁烧麦……
不知不觉之间,应星居然已经对景元的小菜单了如指掌。
于是他开口。“你想吃街角那家烧麦吗?”他们好像已经有一阵没去了,上一次还是景元大呼小叫说想要吃桂花糕的时候,百冶在那天付出了自己的一个晚上和几个小时的工资。
正在他旁边滔滔不绝那些关于这次执勤计划的景元顿住了,偏过头去颇为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当然。”随后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还是你了解我。”
他是不是对景元的喜好了解过头了?匠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肯定都是他在自己身边一直絮叨的原因。应星单方面把现在这些状况归结为景元平时的话太多,想来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喜欢在他身边事无巨细的讲这么多东西。
接着,他又回忆起来,那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小少爷一般烧麦会只吃掉最上面的部分。
于是应星看到果然只肯了一口的面食开始不乐意了。“不要浪费。”他这么说着,用筷子敲了敲桌面。95%的时间都在工造司吃盒饭,只有被亲朋好友们拽出去吃饭才有机会改善伙食的人看不得这个。
“嗨呀,可是。”景元咬着筷子。“今天这底下的肉用的不够新鲜嘛……”
应星就开始硬邦邦地看他。“这东西只有你喜欢吃,今天我请客,你得听我的。”
年轻人委屈吧啦的看了他一眼,得到工匠收获工匠不为所动的眼神一个,就在唉声叹气的准备继续扒饭的时候却发现吃了一半的烧麦已经被男人递到了嘴边。
“挑食对身体不好。”工匠从小到大没做过这种事,有生之年却为了哄人吃饭做出如此壮举,神色都变得有些不自在起来。他有何尝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借口,景元只是嘴挑,何曾因为食物的问题影响过身体健康?
然而景元却没有戳穿他,只是意外地看了递过来筷子,有些不大自在的应星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然后像猫儿似的,乖巧的从他的筷子底下把食物叼走了。
应星甚至最后还被青年捞着看了一场幻戏,青年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原则是一点没放过他,说什么这是匠人请客吃饭的回礼,于是他只好又底下夹着工图跑去看了个无聊的青春爱情幻戏(时间实在不讨巧,这时候前不着村后不挨店,居然都没什么值得一看的好片),他在幻戏开场半个小时的时候成功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午夜已至,工匠抬头一看,身上还盖着景元的外套。
“……为什么不叫醒我?”他盯着在旁边也在打哈欠的青年,感觉无端的有些窘迫。“嗯?没什么吧?”景元回答的理所当然的,就好像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平时工作起来没日没夜的,就算睡着了也可以当做是在休息了,有时间就当自己也有时间歇一口气,你觉得怎么样?”
这是正常应该一起出去玩会发生的流程吗?他一时之间有点摸不着头脑。
“呃……况且,”景元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其实也睡着了。”
……他就知道!
景元如何会喜欢这种东西,他从来没跟应星提起过他还对这种题材感兴趣。
“现在也不早了,来让我送你回家,如何?”景元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压的乱七八糟的一头乱毛,另起了一个话题。
应星皱眉,本来想下意识的拒绝,结果却在看到景元的星槎都已经停在门口的时候震撼的闭上了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今天下午到晚上的时间已经完全被青年占据了个彻底,存在感属实是有点过强了,于是本来只是午休闲暇时间看到的视频推送标题突然出现浮现在自己的脑海里。
景元为什么一直在响?
镜流在来工造司的时候破天荒的给应星带来了一壶好酒,或许这也是她自己亲自来到工造司取剑的原因。“这次外出执勤之后缴获的战利品,上交之后结果又被分了下去,算是将士们的奖励,想来想去,到底还是该分你们一点。”冰一样的女人如此说着。“我那徒弟没空自己亲自来,于是我只好自己过来了。”
“这跟景元又有什么关系?”应星一只手攥着笔挑眉。
“通常来说这种事都是他在做。”镜流理所当然地回答,偏过头去,好奇地看着他,“他不是惯常围着你团团转吗?”
“……”应星被这番话噎了半晌没接住,只是沉默的接过哪壶酒。“我有一个问题。”
于是顺利完成配送任务都已经准备离开的女人回过头去莫名地看她。
“什么?”
“你会觉得景元很吵吗?”
“不,当然不。”镜流对这个话题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变得更加诧异起来。“他当然不聒噪,或者说,相比起那些军中那些吵闹的将士,他是十分安静的,从不说多余的话。”
真的是这样吗?应星脑子里浮现出青年似乎对任何事情都有着自己的看法并迫不及待与他分享的模样。“呃……”
“你很在意这件事?那需要我帮你去问问吗?”镜流看他这个欲言又止的模样,觉得自己确实还是需要了解一下自家徒弟的个人近况,免得发生什么岔子。
“不。那还是不用了。”应星知道,如果这个女人答应下来,她就会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事无巨细的全告诉本人,然后最终将回答的结果当做报告一样的交还给他。这太尴尬了,应星暂时还不想让本人知道这件事。“谢谢你带来的酒,镜流。”
“那就好。”冰霜一样的女人神色缓和了些许。“如果要我帮忙,或者景元又在你那里惹了什么麻烦,记得跟我直说。”
为了避免好友的屁股上又无端挨师傅两剑,应星决定不再向镜流提起这件事。
于是他只好换了个询问对象。
“你觉得景元很聒噪?”丹枫挑眉,对着专门从工造司提着镜流送来的酒来约着与他聚会,一看就是事出反常必有妖而有所求的老友,结果问的确实这种没谱的问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不觉得他话很多吗?”应星反问。
“他话难道很多吗?”丹枫的语气变得更加不可思议了,“他从来不说多余的话,在跟他同龄的仙舟人里,他是最有礼貌的那个,没有之一。”
“……”
“不是,”应星觉得他跟丹枫之间对景元的认知绝对有所偏差,“我甚至觉得我的时间都要被他占满了,以前只是休闲时间,现在我觉得工作时间都会感觉他无处不在,而且他总是会发很多消息。”那些信息繁杂到有的时候即使在任何无关的事件的时候都会让他想起景元。
“或许只有你会这么觉得,”丹枫说。“闲暇时间暂且不谈,他从来没打扰过我的工作。”
“假设我跟你,或者他出去吃饭的时候因为菜单起了争执——”
“没有这种假设。”丹枫呷了口茶,安详地道,“我们什么时候因为吃什么吵过架?”
“……”
“和他当然也没有。”
“所以,综上所述,总而言之,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丹枫毫不留情的指出来,“其实他根本不吵。”
“可是。”应星急了。“不是的,他——”
“如果你实在觉得是他最近突然哪方面出了问题,那你就该让他看看医生。”
“顺便把你的酒收回去,”丹枫大手一挥,表示自己等会儿还有会要开于是恕不远送。“我也有一壶,镜流送的,下次聚会的时候你再带过来也不迟。”
但是镜流送给他们每人一壶的酒甚至还没到拆封的时候,丹枫的医馆里就迎来了龙尊可能几百年来都没想到会到来的客人。
“……”
“你说的,”丹枫居然在匠人好友的面孔上看出来一丝诚恳。“你说你觉得实在不太对劲就带他来看看医生。”
龙尊能用云吟术治病救人,怎么就算不得医生?也就是景元到底算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这要是个坏了的偃偶,百冶大人非得亲自把他扒光了检修一下不可。
丹枫看着在被拉扯下显得尤为无辜的景元,青年看起来似乎是走在半路上突然被工匠拉过来似的,与周围的氛围显得是如此的格格不入,脸上浮现着一种独属于年轻人的,清澈的迷惑,让龙尊一时之间都心有不忍。但回头看着目光灼灼虎视眈眈的死党,又不好直接推拒,于是从旁边的托盘取来压舌板。
“张嘴,身体检查。”龙尊对着脸上还带着迷茫的青年说,接着没什么好气的按着人的下巴颌,觉得这一天天的一天到晚都是什么事儿。“先让我看看你的嗓子。”
“……”
白珩在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起码在应星面前笑了五分钟,眼泪都要出来了。
“我之前还不知道你为什么跟丹枫关系那么好。”明明看起来就不是处的来的类型,居然连架都很少吵,“现在我知道了。”
还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做。
“那我们的景元元呢?最后怎么样了。”
“丹枫给他做完全身检查说他健康得很,看起来起码活蹦乱跳个五百年都没问题的那种。”应星心累地叹了口气,“……至于景元,后来我又做了一个机械团雀送给他。”
“哎呦,这是你给人家做的第几个啦?”白珩一边听着,一边吃着自己嘴里的瓜。
“第五……还是第六个?”应星皱眉,开始盘算起来。
不知不觉,居然加起来已经有这么多了。
“太偏心啦——怎么给他送这么多小礼物?”
于是应星开始回忆:这次让他无端被抓去检查于是为了赔罪,于是送给他一个,接着是因为之前说好了跟他打赌输了要送礼物,于是又是一个,接着是……还有第一个,应星想起来,好像是青年还只有现在一半高的时候的事情了,他第一次随着镜流出征,小孩看起来有些紧张,于是应星为了哄他,答应他等他平安归来,自己就做个小礼物送给他。
不知不觉,居然已经攒了这么多。
还是说每次青年出征归来都会来从他哪里讨来一些奖励,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但他心里另一个声音告诉他,事情或许又不仅仅如此。
他在白珩面前干巴巴的把这些全部说了出来,全世界到处乱飞,见多识广的飞行士,或许比起丹枫或者镜流是更好的倾听者,只是听完之后白珩居然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左看看,又看看,嘴里念叨着“景元也真是够辛苦的”耸了耸肩。
“至于你说的这个问题嘛——”狐狸的眼珠一转,随即笑了起来。“我觉得,你只要多陪陪他,或许你就知道了?”
应星蹙起眉头,对这个语焉不详的回答不解其意。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跟景元宣布以后他每天会专门抽出十五分钟的时间呆在他身边。
“十五分钟够干什么呀——”白珩听完以后,还没来得及问景元的回应,就替景元抗议道。
可那是百冶大人的十五分钟,给百冶大人十五分钟,足可以够他在工图里找出学徒作图时候两个错误,画一张简易的工程草图,或者构建一个基础的模型了,百冶大人总是很忙,由着时间的催促奔波来奔波去,每天工造司和宿舍两点一线。只有偶尔的偶尔才会被亲朋好友兼战友叫出去聚会。
而为了彻底搞清楚为什么他觉得景元总是一直在响的问题,他决定每天抽出十五分钟专门来看看景元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难道还不够有诚意吗?
就是太有诚意了,以至于景元以为他只是在开玩笑的时候真的雷打不动的每天都会在下午正常下班的时候跟景元在一起——哪怕其实百冶本人也并不知道,实际上他们应该做些什么。
于是他们就只能在街边的长椅上大眼瞪小眼——不过这句话其实并不够准确,无所适从的只有提出这个提议的应星本人。而景元似乎看起来是开心的,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只是撑着下巴颌在街边看风景,应星也觉得他的存在感依旧很强烈。
——好吧,或许他不得不承认,丹枫确实是对的,景元并不是一个很吵闹的人。在应星只是下班以后再公园的长椅上呆了十五分钟而彼此却没有说一句话的时候,他领略到了这一显而易见的事实。天啊,他这辈子都没觉得这十五分钟有这么漫长过。要不是他与景元约定在先,他甚至恨不得把工图掏出来。十分没有眼色的在弟弟眼皮子底下加班都比他看着景元心情颇好的招猫逗狗遛鸟强。
他就不能安静点吗?应星看着他想。如果这真的构成一个指控,那景元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冤枉的人,因为他只是平白的 普通的,坐在那里,就足以吸引应星的大部分注意,让它们全部最终落在景元的身上。他看到景元就会想起那些无谓的闲聊,他那层出不穷却又意外的逻辑能够串联在一起的新奇鬼点子,那些他曾经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塞给他的小玩意儿,以及每一次,他们一起出去的时候,景元所展现出来的,与他作为云骑军相比不一样的那面。这些繁杂纷乱的思绪搅得他的注意力一团乱糟,心里七上八下响起警报,一时之间兵荒马乱,鸡飞狗跳。
好吧,从这个角度来说,景元确实很吵。
于是他将这个最新发现发给丹枫,理直气壮有理有据的证明即使景元做在他身边十五分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他依旧认为景元一直在响。
丹枫回了个问号:?何以见得?
于是应星回答:他吵到我眼睛了。
丹枫就不再说话,过了五分钟他发现龙尊把他拉黑了。
不是什么大事儿,反正到了晚饭时间龙尊就会把他从黑名单里拖出来。
可是这样总是不行的吧,从来没有被什么事所难倒但是缺总是找不到头绪的天才百冶大人无奈地想。于是应星在某个与景元进行完的“今日十五分钟”以后还是被逼不得已发了个贴,帖子标题叫:“我家弟弟为什么一直响…?”帖子内容详实,前因后果准确,最后缀以最简单却最为振聋发聩的提问。应星自以为自己的问题足够真诚,却没想到第一个回复就是遭到了质疑。
“这是来撒我狗粮的吗?”
“这是纯纯来炫耀的吧!”
“楼主还是把帖子分享给弟弟吧,看看弟弟会不会干脆在你眼前哭出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跟你的男朋友……啊不是,弟弟,只要在每次他出差回来的时候,都会一起吃饭,逛街,看电影,天天都在分享日常生活,而你还对他的喜好了如指掌,但你却觉得他为什么对于你来说一直在响?”
“听起来跟猫为什么一见到我就倒下了,猫为什么要拿头撞我,有异曲同工之妙。”
“嗨呀,楼主真的看过原版视频吗?猫的那个?”
他哪里有空看哪个?应星挑眉。
“你们这根本不就是在谈恋爱吗?”
呃,有吗?应星被脑子里这个从未想过的词语所击中。
谈恋爱。一个他从来没想到过的词。恋爱应该是什么样的?由于那些冲动而朦胧的感情决定彼此共享人生,在结束各自的工作之后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共享一些无谓的时间。
所以,不是景元病了,也不是他产生了什么奇怪的偏见,他只是在跟景元……“谈恋爱”而已。
哦,原来也就是这么回事儿。
于是在又一天的“空闲十五分钟”里,面对惯常习惯于撒娇靠在他颈窝里的景元,应星握着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跟他一字一句的讲述了这个伟大的发现。
哇,景元听完也没多意外,只是一头毛茸茸的乱发在应星的颈窝里蹭来蹭去,懒洋洋的,语气里带着意料之中的甜蜜。“你终于发现啦?”
猫一直响是因为喜欢你,多么简单的一个道理。
“那我们天才的百冶大人,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啊?”于是那天晚上,年轻的骁卫咬着百冶大人的耳垂,含糊不清地问道。
第二天早上,应星那很少回去的个人房间里,景元抱着无所不知,此时此刻被种了满身奇怪的痕迹的天才百冶大人,调笑一般地最终还是问出了他们之间的最后一个问题。“应星哥又为什么一直在响呢?”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