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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箱抬起头，注视着眼前鲜亮的大红招牌。他眨眨眼睛，第六次和店门口憨态可掬的雪人布偶四目相对——深蓝色的双目，唇边一抹友善又俏皮的笑容——随后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鸿璐站在他身边。两人离得极近，手臂贴着手臂，他甚至闻得到对方长发上传来的淡淡香气，在聒噪热烈的空气中散发出阵阵清凉，让他的内心安定了些许。
但他立刻又在心底哀叹一声，肩膀缩得更紧了。
十几分钟前，他们正在H巢最繁华的步行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不知为何，今日街上的氛围与往常大不相同。果香、茶香、奶香混合的甜腻气味织成细密的网，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亲密挽起的手臂，时不时传来的交谈和欢笑声……整条街道上热闹非凡，被不可见的粉色泡泡包裹着，空气中的甜蜜气息几乎饱和。
李箱并不适应喧闹的环境和密集的人群。他一边跟随在对方身后，一边窘迫地垂着头，左右手交替搭在另一只手臂上，不安地摩挲着肘部。
似乎察觉到身边人的异常，鸿璐停住了步伐。
“李箱先生渴不渴？我们去买点喝的吧~”他笑眯眯地说，指向街角一家其貌不扬的饮品店。李箱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不同于四周闪烁着霓虹灯光、五光十色的店铺，那家饮品店的招牌显得十分低调：简洁的正红底色配上一目了然的白色字体，门口聚集的人群彰显着店铺的人气。
李箱心中并没有特别的想法，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店内。鸿璐站在柜台前，专注地浏览着饮品单。
“李箱先生想喝点什么？”他将垂下的鬓发拨到耳后，指了指菜单上几款被突出标注的产品，微微侧过头来，“我推荐他家招牌的果茶哦，在别的地方可是喝不到的。啊，不过李箱先生想喝咖啡的话……”
李箱飞快地扫了一眼密密麻麻、饱和度过高的菜单。不出所料，他几乎辨认不出上面的内容。
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断从他们身边穿过，李箱犹豫片刻，慢慢地凑近对方。周围的声音过于嘈杂，他不得不贴到鸿璐的面前，踮脚凑到他的耳边说话。柔软的长发拂过脸颊，鲜少有过的亲密距离让他吐出每个字都十分艰难。
“和鸿璐君相同便可。”他简洁地说完，像被摸到触角的蜗牛般，飞快往后挪了一步。
鸿璐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和店员交流起来。柜台前的空间并不富裕，李箱稍稍退到门外，等待着对方点单、付款，拿着小票向他走来。
鸿璐指了指面前一块空地。
“前面的订单稍微有点多，我们在门口等等吧？”他颇为体贴地说道。
时间回到现在。两人站在店门口的阴凉处，李箱放弃与吉祥物布偶干巴巴地对视，思绪又一次飞远了。
成双成对牵手依偎的人们，店家招牌上闪烁着的爱心图案，街道上亲密又热烈的氛围……所有迹象都表明，今日H巢中似乎在庆祝某种他不甚了解的节日。在H巢长大的六号罪人一定心知肚明，可不知为何，李箱始终没能鼓起勇气开口询问详情。
他悄悄把目光转向身边的人。鸿璐正放松地站在原地，身子微微摇晃，悠闲地观察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手指还随着街边音乐的节奏打起拍子。
许久未曾见过对方这么轻松的状态，笑容明朗，似乎心中郁结也比以往消散许多……虽然并不知晓节日有何深意，但一定是在庆祝某种美好的事物吧。想到这里，李箱的嘴角不自觉地挽起微笑。
“李箱先生，感觉好些了吗？”鸿璐突然开口，依旧望着街道上的人群。
一号罪人有点困惑地看着他。
“鸿璐君，此言何意？”
“呼呼，李箱先生刚刚好像很紧张的样子，”他温和地说着，转过脸直视对方。在暖色灯光的映衬下，脸侧的轮廓和五官更显柔和，“抱歉哦，因为节日的缘故……人比平时多了不少呢。”
果然今日不同以往，不如还是直接开口询问……李箱默默想道，动了动嘴唇：
“鸿璐君，容我一问，今日——”
正在此时，背后传来一阵呼唤声。两人同时回过头，店员正向他们挥着手，嘴里吆喝着什么。
鸿璐看了一眼手中的小票。
“啊，我们的饮料做好了~”他笑着说道。李箱只好点点头，把未出口的疑问又咽了回去。
两人走到柜台时，迎接他们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店员。女孩戴着印有店铺同款logo的鸭舌帽，扎着利落的高马尾，深褐色的眼睛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她接过鸿璐手中的小票，把两杯果茶麻利地打包完成，递到鸿璐的手里。
接着，她的目光在鸿璐和李箱之间转了几个来回，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她飞快地蹲下身，从抽屉里摸出两个红色的小本，满面笑容地递到二人手中，以一种不寻常的热情语气说了些什么，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
是送给我们的吗？
李箱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对方手中的红本，又用探询的目光望向身边的人。鸿璐的眼睛闪烁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微笑着接过其中一本收进了兜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不自然之处。
似是活动赠送的礼品？李箱这样想着，带着无比郑重的表情双手接过红本，小心翼翼地捏在手里，唯恐折损了边角。短暂地停顿几秒后，他开口了。
“谢谢。”他字正腔圆地说。
鸿璐转过头来，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直白的惊讶。
店员猛地捂住嘴巴，身体向后仰倒。她的肩膀颤抖，看起来几乎要哭了。
李箱马上递去关切的目光。但女孩只是飞快地摆了摆手，逃也似的钻进身后的储藏间里，留下两人拎着饮料在柜台前面面相觑。
搞砸了吗？
李箱无声地张了张嘴，下意识向身边的六号罪人求助。
鸿璐依然微笑着，青玉色的异瞳因笑意变得更加生动，流转着淡淡的光辉。
“李箱先生没有说错哦，”他柔和地说，“不如说发音真的很标准……让我也很惊讶呢。”
“原、原来如此。”
如果只是惊讶，这反应未免过于夸张了些……回想起女孩眼角含泪但嘴角飞扬的神情，李箱摇了摇头，把多余的念头抛在脑后。
他垂下目光，尝试辨认封面上三个鎏金色的神秘H巢文字——但未能成功。翻开内页，里面密密麻麻的黑色文字让他更加困惑，忍不住握在手里翻了又翻，半天看不出个所以然。
鸿璐看着他笑了，把果茶和吸管递到对方的手里。“先喝饮料吧，等回去之后，我会帮李箱先生翻译的~”他愉快地说。
“好的……”
李箱点点头，将红本收进身侧的背包里，从对方手中接过饮料。正准备把吸管插进杯子，忽然门帘一晃，迎面走进一对年轻的情侣。
他的视线仅在他们身上停留几秒，很快就为这个举动感到后悔了。
女孩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笑容活泼而甜蜜，就像任何一对沉浸在恋爱中的情侣那样。她亲昵地攀着男友的手臂，走到前台和店员交流两句——
然后双手搂过男友的脖颈，直接吻了上去。
李箱僵在了原地。
他的视线四处飘忽，不知所措地寻找着落脚点。不是说H巢的人们表达情感向来十分内敛？不，总之如此直白地盯着陌生人接吻，似乎并不礼貌……
而站在身侧的鸿璐只是微笑，甚至和围观的群众一起抬起双手，轻轻地鼓了鼓掌。在友善的目光沐浴下，女孩大方地挥了挥手，男孩也露出羞赧的神色，对周围人报以微笑。
店员的脸上洋溢着祝福的笑容，将两个冰淇淋甜筒递到他们的手上。
一个大胆的猜想略过脑海。李箱的喉咙滚动，仿佛吞咽整块冰棱，肠胃里涌上一阵紧绷的刺痛。
浑浑噩噩之中，他感到自己的手臂被碰了碰，鸿璐担忧的神色映入眼帘。
“李箱先生，你还好吗？”他关切地问道。
李箱慌乱地摇了摇头，视线不自觉地飘到那对情侣手中。
“我并无大碍，只是……冰淇淋……”
糟了。怎么说出来的是这个？
李箱捂住自己的嘴，一阵无力感涌上胸口。可是为时已晚，这句话原封不动地传入了鸿璐耳中，他的脸上浮现出思考的神色。
就在李箱忍不住计算手搓飞船离开这个星球的可能性时，鸿璐忽地笑了。
“诶，原来李箱先生想吃冰淇淋吗？”他这样说着，脸上的忧虑一扫而空，“我明白了，毕竟在U公司的那次没有吃到嘛，”他用手指点了点下巴，“虽然我家并没有那么奇特的口味就是了。你在外面等我~”
说完，他对着已被自己思想蒸熟的李箱挥挥手，转身走向了柜台。
李箱站在门外，长呼一口气，微凉的风让他清醒了些。他注视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无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塑料杯。细小冰凉的水珠濡湿掌心，凉意渗入皮肤、深入骨髓。他闭紧眼睛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现在还不是表白心意的时候。他想。
“李箱先生——”
没过多久，鸿璐双手举着冰淇淋，迈着轻盈的步伐向他走来。
李箱下意识地伸手去接：“鸿璐君，感谢——”
他没能说完。视野忽然被发丝遮挡，下一秒后背贴上了冰冷的墙壁。
属于另一人的温热触感停留在嘴唇上。不远处人们的欢声笑语、街边音响的旋律全部消失不见，只有果茶的香气、对方身上的气息包裹全身。在灯光难以触及的阴影中被倾慕之人亲吻，前首席研究员的大脑“嗡”的一声停止了思考。
鸿璐后退了一步，将冰淇淋放入对方的手中。实在是被上天眷顾的面容，大观园的宝石在最普通不过的路灯之下，依然绽放着令人难以目视的光辉。
“我不确定李箱先生想要哪个，”他歪了歪头，注视着满脸愕然的李箱，眼中又一次浮现笑意，“所以就都拿过来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