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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莫】利菲尔湖

Summary:

接动画最后一集,私设小教授眼睛没受伤

Work Text:

“一杯苏格兰威士忌。”

酒馆的老板是位留着络腮胡的中年人,听完这话爽朗地笑起来:

“客人,这里可是瑞士。来尝尝这樱桃酒吧,肯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是吗?”夏洛克•福尔摩斯转头问坐在一旁的青年:

“莫里亚蒂教授,樱桃酒味道怎么样?”

空气安静了许久,能清晰地听见周围的人在用德语交谈。

就在他几乎以为自己得不到回应的时候,有着一头金发的青年勾起嘴角,抬手正了正自己的帽子:

“Catch me if you can,Mr.Holmes.”

说完他拿过身旁的手杖,端起手边剩下的小半杯酒一饮而尽:

“抱歉,利维姆先生。我恐怕得回去处理些个人事务,关于酿酒的话题咱们下次再聊吧。”

夏洛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追出去。

此时正值一年中春夏交接的季节,山脚下的大部分雪地都已经融化,只有远处高耸的马特洪峰依然洁白,它几乎象征着整个阿尔卑斯山脉。

阳光洒满了青年的头发和肩膀,给夏洛克带来一种这个人马上要像积雪一样融化的错觉。

他走路有些跛,大概是重伤初愈,还未能恢复完全。
他没有回头,夏洛克也没有再继续往前,只是倚在门边静静地看着他走远。

我一定会抓住你的。他想。

“你说詹姆斯?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三个月了。”利维姆先生很健谈,“我太太把我们家在镇上的一间空房子租给了他。”

“这位年轻的先生真是学识渊博,照他的说法酿出来的酒都很畅销。”男人感叹道,“只是他从来不透露自己的工作,只说是来养伤的。”

夏洛克抿了一口樱桃酒,口感很柔和,酸甜度也刚好,回味悠长,让人联想到夏日的暖阳和草地。

“您的樱桃酒味道真是太棒了。”他赞扬道,“请问这附近有旅馆吗?”

“出门一直朝着东边走就是了。”利维姆热情地告诉他,“老板娘是塔斯特尔太太,待人很亲切——不过别在她面前提她的小儿子,这是塔斯特尔家的的伤心事。”

“虽然这样问有些失礼……不过,是出什么事了吗?”夏洛克问。

“一年前失足摔断了双腿,自那以后就不愿见人了。”利维姆无奈地叹息了一声,“他从前是个多么活泼的孩子……”

夏洛克沉默了一会儿:

“我很抱歉。”

夏洛克在这个名为采尔马特的小镇上住了下来。

小镇很安静,气氛跟利维姆先生酿的樱桃酒一样柔和,在这里生活像是在弹一首慢节奏民谣。

镇上大多数人讲德语,少部分人则使用法语或意大利语,好在夏洛克对语言还算精通,要与他们交流并不困难。

塔斯特尔太太是个很和善的妇女,深褐色的头发挽成低发髻,碎发被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总是坐在门前的木椅上晒着太阳织毛衣。

“年轻人,你从哪儿来?”她问夏洛克。

“伦敦。”夏洛克摘下帽子回答她。

“喔,”妇女显得很惊讶,微微睁大了蓝色的眼睛,“如此远道而来是为了什么事呢?”

夏洛克想了想:

“来找我的一位朋友。”

“他邀请你来观光吗?”

“不,”夏洛克垂下眼睛,“不久前我们起了争执,他不告而别了。我……很想念他。”

“你们对彼此来说一定很重要。”塔斯特尔太太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我想他肯定也盼望着见到你。别担心,上帝不会让心意相通的人分开的。”

夏洛克再次见到威廉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

当时他正坐在窗台前摊开一份《新苏黎世报》,身形瘦削的青年就拄着手杖从窗边经过,帽檐旁边翘起几缕金色的发丝。

他是笑了吗?——夏洛克在心里怀疑地问自己。

然而时间无法倒回几分钟前让夏洛克去求证,他作为侦探敏锐的视觉在这一刻仿佛失灵了,捕捉不到青年嘴角的弧度。

那么,姑且当作威廉是微笑着经过他窗前的吧——让夏洛克想想,那是怎样的一个笑容呢?

与他之前见过的威廉脸上的笑容都不一样,既不是对待客人时的礼貌疏离,也不是计谋顺利完成后的得意。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如果夏洛克是位画家,在他见过这个笑容之后,就绝不会再专注于描绘窗台上那株盛放的矮牵牛了。

采尔马特的夏天来得热烈又恣意。

鲜绿的草坪环绕着整个小镇,群山也迅速染上了碧色,各色花朵热热闹闹地挤在草地里、山脚下,仿佛打翻了一盘浓郁的颜料。

高山雪水大多已经彻底融化,小镇紧挨着蔚蓝的利菲尔湖,如一面不规则的明镜般安静地倒映着马特洪峰尖尖的峰顶。

在这样狭小的城镇里总是很难避免不期而遇,此后夏洛克常常在街头见到威廉,他依然保持从前的绅士风度,熟练地运用着自己的智慧。

“詹姆斯先生,您真是太厉害了!”一个女人感激地对威廉说,“按您说的方法洗出来的羊毛又白又干净!”

威廉摘下帽子,微笑着朝女人欠了欠身。
夏洛克注意到他已经不再需要手杖了,但腿脚依然不太灵便,走起路来比受伤前慢了不少。

“嗨,夏洛克。”塔斯特尔太太正把刚刚采摘下来的杜鹃花分成几束插进花瓶里,“过去一个多月了,你找到你的朋友了吗?”

“我见到他了。”夏洛克笑着回答。

“让我猜猜,你们已经和好了?”

“不,”夏洛克顿了顿,“他还没有回应我。我想或许是从前我追赶得太紧,导致他有些压力——毕竟在某些事情上我们曾有不同的立场。”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您说得对,上帝不会让心意相通的人分开。这些日子我越来越坚信这一点。”夏洛克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会等他向我伸出手。”

“祝你好运。”塔斯特尔太太递给他一瓶插好的杜鹃,几簇粉红的花朵正半开着,“把这瓶花拿上去吧,看到美丽的鲜花心情也会好的。”

夏洛克确信威廉已经察觉到自己的身影,即使对方总是视而不见。
但夏洛克有充足的耐心去挽回这位友人——即使他们曾经水火不容,也曾把枪口对准对方的眉心。

事情的转机始于一个阴天。
那天阴云密布,看起来是要下雨了。夏洛克正叼着一片面包,帮塔斯特尔太太把晾晒在外面的羊毛搬进屋子里。

无意间抬头时他发现一个身影站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虽然由于周围起了雾而显得不太清晰,不过夏洛克还是认出了帽檐下金色的头发。

威廉支着一把黑伞,左手像扶手杖那样搁在伞柄上,另一只手摘下帽子放到胸前,冲夏洛克微笑了一下。

于是叼着面包片、头发散得乱七八糟、双手还提着一兜羊毛的夏洛克愣了几秒,也对他笑了笑。

没等他做出进一步的动作,威廉已经摆摆手转身走进了雾里。

除去偶尔的雨天之外,夏季的采尔马特大多是晴朗天气。

夏洛克敢打赌这是他见过最标准的“蓝天白云”——简直像画里一样。
尽管来到这里之后几乎每天都能欣赏到这样的天空,此时此刻他还是沉醉其中了。

他溜达着来到了利菲尔湖附近的草地,却在转身时碰到了两个与他一样出来散步的人。

穿着褐色风衣的青年背对着他,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的帽子。这个身影夏洛克实在太熟悉了,正是无数次造访他脑海的威廉。

而威廉对面坐在轮椅上的男孩,夏洛克同样一眼就知晓了他的身份——他简直和塔斯特尔太太长得一模一样,瞳孔淡蓝,深褐色的直发乖顺柔软。

男孩看到夏洛克的一瞬间立刻把头低了下去,双手急切地想要转动轮椅。

夏洛克自知不该打搅两人的聊天,但他最终在内心的天人交战中败下阵来 ,无力地朝着威廉的方向走去。

威廉转过头的时候,夏洛克眼前出现的却是他们在火车上的那一幕。
那时阳光透过玻璃窗斜照在威廉身上,正如现在一样——连他的睫毛都在发光。

夏洛克必须承认自己是忐忑的。
他感到内心有些情绪呼之欲出,却被浓雾包裹着,找不到来源。

塔桥事件后夏洛克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端详威廉的脸。
苍白的面色衬托下,那双红眸显得更加明亮,柔软的金发垂在耳侧。

这是大名鼎鼎的威廉•詹姆斯•莫里亚蒂,在整个伦敦掀起了诡谲风云的犯罪顾问。

然而有些地方却不同了。

威廉眼中是夏洛克从未见过的温和,从前他眼神里常存的戒备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神情让他很难把眼前的青年与数月前拿枪指着他脑袋的、桀骜的恶徒联系到一起。

夏洛克用近乎贪恋的目光描摹着威廉的面孔。
他也曾用如此温和的眼神注视过他人吗——阿尔伯特、路易斯或者莫兰?

夏洛克在此时终于意识到一个令他格外不安的事实:那温和的眼神下包裹着的,是他从未涉足过的威廉的过往,是一个脱下了“犯罪顾问”的外衣,纯粹率真的威廉。

无论是阿尔伯特、路易斯还是莫兰,都比自己这个从天而降的外人更有权利去享受这种温和。

“廉……”
面对这样朝他微笑着的威廉,他最终开口了,然而却无从组织自己的语言。

他该从何说起呢?
——是从半空中那个不假思索的拥抱、从断裂的塔桥上悬下的手臂、还是从“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然而威廉并未给夏洛克打开话闸的机会,他转过身去,叫住已经转着轮椅走远一些的男孩:

“尼奥,我的一位朋友说过……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挽回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何况,肉体所受的伤害往往使一个人的灵魂更加充盈,我想你已经明白这一点了。”

男孩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话,自顾自地离开了。

“说实话,我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威廉语气轻快,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夏洛克也放松下来:“如果你真的不想见我,就不会留下那样明显的暗示了。”

他从上衣内袋里取出一张方形水彩纸:“瞧,我把它带来了。”

半年前夏洛克抱着威廉坠入泰晤士河后,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两个已经死了。

所以当夏洛克在狭隘无窗的地下室醒来时,面对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一片,有一瞬间几乎也以为自己死了——不过很快他便意识到,地狱里可是没有床和被褥提供的。

眼睛适应黑暗之后,他找到电灯开关并拉开了它,即使提前闭上了双眼,但突如其来的强光还是刺激得他眼眶湿润了。

他打量这个简陋的地下室,面积很小,他身下的床和前方的桌子就几乎占据了全部的空间。

桌上零散地放着几本书,夏洛克翻开最中间的一本,是莎士比亚所著的悲剧《李尔王》。

一张方形的硬质纸片夹在最末的几页。

那是一副简单的水彩小画,山体尖尖的峰顶上一片洁白,背景是蔚蓝宁静的天空。

夏洛克把它拿起来,被纸片挡住的文字便完整地展现在他眼前——

第五幕第三场,爱德伽说:

拔出你的剑来,要是我的话激怒了一颗正直的心,你的兵器可以为你辩护;这儿是我的剑。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利菲尔湖旁边,这面镜子清晰地倒映着马特洪峰顶和它周围蓝色的天空。

湖畔开满了雪绒花,毛绒绒的洁白花朵大片地铺洒在嫩绿草坪上,像是来自夏天的雪花。

夏洛克把手中的纸片举起来,画面上的笔触形状与远处的峰顶完美地重合了,唯一的区别是夏季青黑色的山峰上积雪已经消失,不再似画中那样洁白。

“画得很不错。”夏洛克赞扬道,“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天赋。”

“Horu.”威廉看着那幅小画轻声说。

“什么?”

“当地人都这么叫,是瓦莱州方言里‘山峰’的意思。”威廉笑了,“很亲切,不是吗?”

他向夏洛克解释:

“小时候我曾经读到过一本杂志,里面讲述了八个攀登者首次登顶马特洪峰的故事。”

威廉金色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瞳孔:

“经历了六个多小时的艰险攀登,他们最终征服了这座山峰。但在下撤的时候,有四个人不慎掉下了悬崖,事后救援人员只找到了三具尸体。”

“还有一个人呢?”夏洛克问。

“失踪了。也许被埋在了层层冰川之下,最终绝望地死去,也有人说他有可能还活着。”他仿佛在自言自语,“谁也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有传言说,这些牺牲者是受人所害,也许绳子是从高处被人为割断的。”威廉看着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被阳光照得眯了眯眼。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后来挑战马特洪峰的登山者中,每年都有人死于非命。”

“真是令人敬畏啊。”夏洛克喃喃道。

“看吧,”威廉突然笑了,眼睛弯起来,“只有死亡才有如此巨大的魔力。”

“什么?”夏洛克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我是说,倘若人们只是一直歌颂她的高耸、她的美丽和危险……没有人会产生敬畏之心。没有人。”

威廉一字一句地说:

“只有活生生的生命在眼前消逝,才能从本质上改变人心。”

“不过,夏洛克,”威廉叫他名字,“我本该是一具冰凉的尸体,是这场由犯罪顾问主导的戏剧的最后一个牺牲品——这是我从多年前就已认定的事实。”

“但是你的出现让这个事实改变了。为什么,夏洛克?”

“我记得我说过,因为你是我的朋友——瞧,你刚刚不也承认了吗?”夏洛克不假思索地回答。

威廉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认真审判这句话的内核。

“朋友……”他喃喃道。

朋友是什么?

即使博学如他也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判断,毕竟他接触过的情感实在是太匮乏了。

在他过去的人生里,所认可的亲密关系仅限于一起生活的“家人”和并肩作战的“共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内心简直如同一座孤岛——他习惯了把一切都放在天平上权衡,游刃有余地切断了通往外界的所有路径。

作为“犯罪顾问”的莫里亚蒂,不能拥有、也无法拥有朋友。

这种多余的情感像一双脚镣,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他在那条既定的死亡之路上走得更加沉重、更加痛苦和鲜血淋漓。

这个词的重量压得威廉有些喘不过气,最终他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

那是他从幼年时就已明白的道理:无论是谁都会利用他人。

此时他注视着夏洛克,那眼神简直有些咄咄逼人了,“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如果你真的想要一个答案的话,”夏洛克毫不躲避地看着威廉的眼睛,“我想要你活着,仅此而已。”

“很遗憾,莫里亚蒂教授,塔桥上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并没有激怒我。”

夏洛克笑了笑:

“我并没有一颗所谓的‘正直之心’——这一点我必须阐明。我在众目睽睽下拼命救下了一个恶徒,这使我正义的形象完全毁灭了,所以我想要用剩下的生命来洗清罪孽。”

“廉,”他又一次这样亲切地叫威廉,然而这次语气中带了些无理取闹的意味了,“你绝不能一走了之。”

威廉站在那里,半低着头,整个人好像都静止了,只有风吹动他的发丝,轻轻地飘摇着。

良久,他才慢慢地抬起头去看夏洛克,眼中有灼灼火光,以及灰烬下深埋的悲哀:

“夏洛克,抱歉。”

他慢慢地蹲下去,由于身体还未完全恢复有些重心不稳,最后几乎是半跪在湖畔。

夏洛克下意识地去扶他,指尖在触碰到威廉肩膀的一刹那却愣住了——他在以极轻的幅度颤抖着。

夏洛克甚至都要以为他是在啜泣了。

“我仍然高估了我自己。”良久,威廉才轻声说,语气很平静。

威廉从未像现在这么沮丧过。

哪怕在幼时没能获得足够生存的食物、抑或是从前自己的犯罪计划未能如想象般完美实施的时候,他都不曾这样挫败。

那些时候,无论是多么地失意,都不过是在与别人的斗争中暂时占了下风;而此时此刻,当他与自己的心展开一场殊死决斗时,却相当狼狈地惨败了。

他很快地侧过脸,目光注视着平静蔚蓝的湖面:

“我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像你说的那样,继续生活下去……我甚至给过自己机会。事实上这些日子我一直进退两难。”

威廉站起来走到湖边,伸手掬起一捧湖水,夏日过于灿烂的阳光在接触到水面的那一刻有了实体,金光闪闪的一捧水在他苍白的手心里显得格外晃眼。

他看了一会儿那泛着粼粼波光的湖水,然后散开了手指。
于是一束阳光就从他的指缝间滑落了,在空中迸溅出奇异的色彩,最终又落回到蔚蓝的湖泊里。

“光明于我来说亦是如此,”威廉倒映在湖面上的脸孔被落下的水流击得粉碎,
“也许在某一刻我曾经抓住过它,但稍有不慎就会散落成空。”

“我不会费劲心力去追求自己注定得不到的东西……你知道的,我总是善于计算得失,在制订那些犯罪计划时每一步棋都落得精确。”

“毕竟,”他又弯起眼睛笑了,“我可是个在仰望螺旋楼梯的时候,都会确认黄金比例的数学家啊。”

“……廉,”夏洛克努力想要透过威廉的眼睛去看他那颗深埋的心,
“无论如何,你在我心中是一个真正的殉道者。”

“谢谢。”威廉垂眼向夏洛克欠了欠身,就像他平时所做的那样,充满了彬彬有礼的绅士风度,
“这是我听到过最崇高的赞美了。”

夏洛克在这一瞬间感觉到威廉离自己非常遥远,像一缕捉摸不住的风。

那缕风曾经短暂地吹过他的耳畔,却又在刹那间消散远去,蜷缩在阿尔卑斯山脉下的小镇里,孤独地过完了一整个春天。

威廉有些难过地望着夏洛克。

他是从来不信所谓命运的,然而此刻他却分不哪些是上天的安排,哪些是自己强行改写的。

或许从他让那个马车夫蘸着血写下眼前这个人的名字那一刻,就注定无法脱身了。

夏洛克忽然生出一股无名的恼怒,若不是脑内有声音提醒他威廉还是个重伤初愈的病号,他几乎要一把攥住威廉的衣领把他揪起来了。

“把你那该死的、礼貌疏离的绅士语气收一收——”
他想要去扳威廉的肩膀,却只摸到一把单薄的骨骼,于是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力度,
“莫里亚蒂,我不明白,究竟什么才是可以打动你的?”

“‘拔出你的剑来’,——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莫里亚蒂教授。”夏洛克扬起脸,有些居高临下地对他说,
“如果你——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还存有丝毫愧疚,就请你用最坦诚的态度直面我!”

威廉怔了怔,在他印象里夏洛克几乎从未这么叫过他。

“那么,”他很快地回过神来,微笑着说,“福尔摩斯阁下,您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拯救一个恶劣的将死之人呢?即使堵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夏洛克被他问住了。
他茫然地想道,为什么呢?
仅仅是因为……那也许并不存在的友情吗?

他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自己对于威廉的感情,不仅仅是对挚友的珍重,也不只是对宿敌的敬畏。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艾琳•阿德勒,之前告别时她曾对夏洛克说:

“其实我喜欢你。”

难道……自己喜欢威廉吗?

夏洛克恍惚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只有夏日湖畔的暖风还在他脸侧流动。

许久,他才叹了一口气,沮丧地跌坐在一旁的岩石上。

“廉,或许我们真该好好谈谈。”

“现在我不就站在你面前吗?”威廉挨着他在草坪上坐下来,陷进那一片雪绒花里。

太阳已经西斜,马特洪峰被映成了橙红色,高高地耸立在浓墨重彩的天空中。

出于某种奇怪的默契,两人没有再谈论方才的话题,而是漫无边际地聊着,从中世纪油画聊到武器的研发;又谈论彼此的过去,多年前的圣诞节曾收到过哪些礼物……就像是一对真正的友人。

威廉许久没有这样开怀地笑过了。

他逐渐发现一个事实——
夏洛克简直像是镜中另一个自己,他们的一切几乎都是相反的:
威廉一丝不苟,夏洛克不拘小节;
威廉喜好红茶,而夏洛克偏好酒类;
威廉以犯罪为手段,夏洛克却以破解罪案为乐。

可他们却又那么地相似——在内心深处,都向往着同一个理想,渴求着同样美丽公平的新世界,并愿意为之一战,即使失去自己的所有。

他是自己无法分割、紧密相连的另一半灵魂;威廉确信,如果失去了夏洛克,他的生命中将永远地失去二分之一的色彩。

当天边浓郁的紫红色晚霞只剩一小片残影的时候,夏洛克站起来,朝威廉伸出一只手。

“廉,活下去吧。”威廉听见夏洛克对自己说。

威廉别无他法了;他终究无法抹杀内心那些叫嚣着的声音,无法对自己日益强烈的愿望视而不见。

于是他顺从地搭上了夏洛克的手。
那只手将他拉了起来,手心温度一如半年前夏洛克的怀抱那样温暖。

“我终于抓住你了。”夏洛克喃喃道。

 

周日,阳光灿烂。

“夏里,”威廉微笑着拎起一只透明玻璃瓶子,“如果你再在屋内做这些味道刺鼻的化学实验,我就把你和你的行李一起打包扔出去。”

夏洛克赶紧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小心翼翼地把瓶子接过去,嘴里小声嘟囔:

“廉,你总是对我那么苛刻。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

“当然,这点毋庸置疑,”威廉赞同地点点头,“不过据我观察你已经三个星期没有打扫属于你的卫生区域了,如果明天——”

威廉走上前,掏出一块白色手帕擦了擦窗台,把上面灰扑扑的痕迹展示给夏洛克看:

“——如果明天依然是这个样子,那么下个月你付全部的房租。”

夏洛克脸色大变,立即冲出去洗抹布了。

 

半个月前——

夏洛克在街上截住了刚出门的威廉,手搭在他肩膀上问:

“廉,你说过我们是朋友了对吧?”

威廉有些不明所以:

“是的。”

“那么,”夏洛克顿了顿,“能否去你那里借住一段时间呢?”

“什么?”威廉愣住了。

夏洛克无辜地摊了摊手:

“你知道旅馆住一个月有多贵吗?如果合适的话,我们还可以合租。”他在威廉耳边絮絮叨叨,“否则下次塔斯特尔太太再让我交房费时我就只能借了。至于找谁借,当然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

“啪!”

威廉把手中的晨报拍在了夏洛克脑袋上。

 

威廉看着对方冲出门的背影叹了口气,无比后悔当时答应了夏洛克的请求,这短短半个月简直已经耗尽了他毕生的涵养。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与夏洛克在一起的日子里他总是很开心。

他们在这个小镇上生活得很快乐,一起在利菲尔湖旁散步,一起去利维姆先生的酒吧喝樱桃酒,一起赎罪。

至于赎罪的方式……

“廉!”刚出去没几分钟的人又风风火火地跑回来,一手抓着湿漉漉还在滴水的抹布,一手捏着张纸,“今天有新委托!让我看看——帮米勒家寻找丢失的黑鼻羊。”

“我知道了。”威廉无奈地扶额,“但是请你不要把水滴在地板上。”

黑鼻羊是瑞士瓦莱州特有的一种山羊,居民们饲养它大多不是为了品尝鲜美的羊肉,而是追求更大的价值——它们身上高品质的羊毛。

“是一头四月龄的小羊,昨天米勒先生赶着羊群去南边的草场放牧,回来之后就不见了。”夏洛克说,“大概是它自己淘气,结果跑丢了。”

“那么现在就出发吧,”威廉抬头看了看午后灿烂的阳光,“顺利的话回来兴许还能赶上晚饭。”

沿路开满了颜色各异的高山杜鹃——正是之前塔斯特尔太太摘回家的那一种。

也许是由于气候的不同,这里花朵的色彩总是比伦敦的更浓郁一些。
杜鹃正在阳光下恣意地舒展着花瓣,在草色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娇艳。

“真美,是吧?”夏洛克轻快地吹着口哨,“回来时也顺便摘一些带回家吧,看到它们心情都变得更好了。”

越往南走,草丛就越发深厚茂密,几乎已经遮住了两人的小腿。

夏洛克眯了眯眼:

“……廉,你看那边那个轮椅上的男孩……我记得是叫尼奥吧?”

“是他……他怎么会在那里?这种地方应该不适合轮椅行走吧?”威廉奇道。

“等等,他旁边那团白色的东西是不是一头小羊?”夏洛克激动地拍了拍威廉的肩膀。

说完夏洛克立刻想要拔腿往那边走,被威廉眼疾手快地抓了回来:

“等一下。”

他们又往前移动了一段,以便于看清眼前的景象——

小羊陷在一个土坑里,有一只脚似乎卡住了。周围长着不少杂草,几乎盖住了小羊的半个身体。

而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正努力想要把小羊拉出来。

“我们真的不去帮帮他吗?”夏洛克担心地问。

威廉放松地靠在一块石头上,半闭着眼睛:

“放心吧,那个坑虽然算不上浅,但也不是特别深。尼奥能做到的。或许他正需要这么一个机会……”

他没有再说下去,夏洛克却已经明了了,于是也坐下来,只是留意着那边的情况。

少年艰难地移动轮椅,似乎在寻找什么。
最终他找到了一根粗细刚好的树枝,回到土坑旁开始挖起来。

“也许是小羊的脚陷进了石头缝里。昨天夜里又下过小雨……他是想要挖开上面的泥土吧。”威廉分析道。

威廉说得没错,很快尼奥就丢掉了树枝,找来一块形状适宜的扁形石块,继续埋头操作起来。

又过了约莫二十分钟,在尼奥的努力下,成功地撬开了一块不小的石头,小羊的脚得以解放了。

接下来是最困难的——小羊虽然体型小,但还是有重量的,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想要把它拉出来可
并不容易。

尼奥的脸都涨红了,一只手拉着小羊,另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轮椅扶手,以免自己摔下来。

他往旁边移了移轮椅,这时夏洛克和威廉终于看清了小羊的面目——确实是米勒先生家丢失的那头小黑鼻羊,面部和四肢全部是黑色的,几乎分辨不出五官的位置;身体上却长满了雪白柔软的羊毛。

它似乎也知道少年是在救它,努力地试图往上爬。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小羊终于被成功地拉了上来。
少年累坏了,靠在轮椅上喘息着,脸上却是笑容。

“差不多该走了。”威廉观望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前走,夏洛克跟在他后面。

“嗨,尼奥。”威廉喊少年的名字,朝他挥了挥手,“我们在找米勒先生丢的小羊,你有见到吗?”

这次少年见到夏洛克的反应明显没有之前那么局促了,而是不太自然地朝他们笑了笑:

“是这只吗?”

“就是它!是你找到的吗?”夏洛克故作惊讶地问。

“……是的,它被困在草坑里了,一只脚压在石块下面。”

“你真了不起。”威廉由衷地赞赏道,“米勒先生一定会很感激你的。”

 

“詹姆斯先生,是你们!”开门的是米勒太太,见到威廉和夏洛克后不由得露出笑容,“是找到那头小羊了吗?”

“当然,不过这可不是我们的功劳。”威廉朝一旁挪了几步,指着坐在轮椅上的尼奥和他怀里的小羊说,“我们赶到的时候,这孩子已经把它从草坑里救出来了。”

“噢,尼奥!真是太感谢你了!”米勒太太惊喜地捂住嘴巴。

尼奥羞涩地微微低下头去:

“不,只是举手之劳……”

“无论如何请带些毛线回去吧,你妈妈一定会喜欢的。”妇人从桌上拿出几卷毛线交给他,“是用最新一批羊毛纺出来的。”

太阳开始落下来,热烈的夕阳笼罩了整个小镇,少年脸上已分不清是脸红还是日色映出的橙红。

“你饿了吗,廉?”夏洛克跟他商量,“要不要先去喝杯樱桃酒再吃晚饭呢……”

“随你便吧。”

从酒馆出来已是日暮时分。

“利维姆先生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夏洛克感叹道,“对了,摘些杜鹃花吧?这边就有一丛。”

最后一片彩霞远远地挂在远处的山腰上,威廉的侧脸在暮色掩映下显得是那样柔和,夏洛克在这一刻觉得他很美。

夏洛克尚未在另一个人脸上见过这种无关性别的美。
是的,仅仅是纯粹的美——仿佛连眼尾的弧度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的。

这气氛过于浓烈,即使自知冒昧,他也实在是不想再忍耐了。

“廉。”夏洛克轻轻地唤他名字,手里还抓着一捧刚刚采撷的高山杜鹃,“倘若我说了过于失礼的话……你还会把我当做朋友吗?”

“是什么话呢?”威廉问,弯起眼睛对他笑,“说来听听看吧。”

“其实我想说……如果……我对你告白的话……”夏洛克突然退缩了,然而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他只能紧张地垂着头,几乎要把手中的杜鹃茎攥出汁液来。

威廉似乎是沉默了,夏洛克许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甚至以为他已经把自己丢在路边独自离去了,然而就在他沮丧地抬起头的时候——

威廉的呼吸近在咫尺,下颚在空中扬出漂亮锋利的弧度,有那么几秒,他的嘴唇似乎要覆在自己的鼻尖。

夏洛克僵了僵,然后模糊地听见威廉的低语:

“来抓住我吧,夏里。”

鼻息在空气里碰撞出炽烈的火花,一切都失控了,夏洛克在温软唇舌间尝到了樱桃酒的余香。

这个吻刚好留住了夏日傍晚的最后一丝绯色。

夏洛克看着威廉垂下去的睫毛,向后退了一步,把手中的那一束火红的杜鹃捧到他面前:

“让我像箭垛上的红心一般,永远站在你的眼前吧。①”

【完】

①:出自《李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