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在那里等我!我不会失约,
我会在那空谷幽地与你相会。
——奇切斯特主教亨利·金《在亡妻的葬礼上》
哈珀柯林斯出版社历史文献编辑室
纽约州纽约市第195大道,10007
致道格拉斯·柯克兰主编:
您好。
感谢您前段时间所寄的教材样书,目前我已悉数阅读,受益良多。在与其他几位教授商讨后,我们决定向贵社征购其中的部分书籍,作为本系新生下学期的拓展阅读书目,具体内容已以表单形式附于本信之后,烦请您过目确认。
此番来信,主要还是想与您讨论一下《永不沉没:阿波罗号档案》的出版事宜。我现在基本已完成了全书的二校,预计不日即可定稿。但是,书中尚有几幅预备引用的附图有些模糊,正在联系相关学者请求授权更清晰的版本。如果能有幸得到他们的协助,届时我会将所有史料的影印图连同修订的书稿再一并转寄给您。
另外,尽管这听起来也许很古怪,但我有一个请求:希望本书以我匿名的形式出版,其他主要编纂人员则请在首页以作者之名全部列出,协助我进行研究的学生渡亲治、京谷贤太郎等人也请在其后加以致谢。《阿波罗号档案》的编写,离不开各位同仁前辈对我的提携帮助,尤其是自研究生起一直指导我博士毕业的空井崇教授,想必您也对他的温暖、耐心与风趣印象深刻。并不是过度自谦,但比起他们数十年如一日的坚持与求索,我所做的实在微不足道。从教十余年来,我依然时常觉得自己还是二十年前那个在转系申请表上一笔一画写下名字的学生,带着对历史学的好奇与个人的一些私心,告别了热爱的海洋学,转而驶向另一片全新的海洋,逐渐为这片海洋的浩瀚广阔所心折,所以至今仍然漫步在历史的海滩边拾贝。但我走入海水,只是因为其中的一只贝壳;我固然为贝壳的美丽惊叹,却无意在上面刻下姓名。请您就把这当作是昔日同窗兼朋友的一个愿望吧。
在学生时代,您曾问过我学习历史的意义,当时我刚刚转系,整日在教室间奔波补课,还在为记忆那些数代同名的王族家谱头疼不已,从没考虑过这样的问题,现在想来真是十分汗颜。对于所有学科,意义的探讨恐怕都是一个最终不可规避的话题。该如何定义历史学的意义呢?到了年过不惑的今天,回顾这个问题,我想,历史是因人而存在,是人赋予了历史的意义。我们之所以记录历史,是为了回溯过去,又不完全为了回溯过去;是为了启迪未来,又不完全为了启迪未来。我们陆上行舟,划过时间的长河,在过去与未来交界的河岸弯下腰,触碰前人的倒影,仰望他们化作的星辰,并为人类永恒不变的伟大精神而久久震撼。
阿波罗号的故事并不属于我,但我心底的一部分永远属于阿波罗号。
信的最后,再次向编辑部的各位老师真诚致谢,谢谢他们的辛勤付出。不过,我最要感谢的还是您,道格拉斯。谢谢您多年来在出版内外的关心与照顾。有您担任《阿波罗号档案》的责任编辑,是我莫大的荣幸。
岩泉一
2034年3月20日
又及:
请将《阿波罗号档案》的样书寄至这个地址: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湾区佛得角大道1114号,94101
加利福尼亚大学历史学院教研室
加利福尼亚州伯克利市富兰克林街1111号,94720
1912年4月11日 神奈川·横滨港
及川彻抬头望着眼前的庞然大物,神情冷淡。
尽管站在陆地上,他却像身处漩涡间:混乱,嘈杂,各色斑斓,让人眼花缭乱。吵闹之中,汽车、手推车、匆忙赶路的旅客与送别的人从他身边穿流而过,显得他好像一块不切时宜的、沉默的岩石。几个三光航运公司的搬运工不得不受最后装船的折磨,急急匆匆地跑来跑去,几乎能看见他们头顶倒计的时钟。不远处的统舱入口,一行穿粗羊毛和粗花呢衣服的旅客正挤在活动栏杆内排队,犹如斜槽里的牲口,一个检疫官员正皱着眉头挨个儿检查他们的头皮与睫毛,查看是否有虱子与跳蚤。而他们二十英尺的上空,是一座白色的、高贵的头等舱登船桥,在晴日下几乎闪耀着灼目的光。
像是厌恶这样的皓洁似的,及川眯了眯眼。
“这么说,这就是那条不会沉的船?”
他终于动了动,转头去看来人。
一辆黑色戴姆勒-奔驰汽车分开人潮,留下一股尾烟,最后停在他身后。汽车的一旁站着一个衣着考究、发油锃亮的男仆,在车停稳后恭敬地拉开了门。一个身穿袴装、头戴西帽的青年从车里优雅从容地跨了出来,向及川走去。
“她很美。”
及川没有立即回答。他转过身去,重新审视着这艘人们口中的“梦之船”。
实际上,她——考虑到那男性太阳神的名号,这个人们一贯使用的女性化人称几乎有些可笑——的确是一个梦:由钢铁锻造,由穷苦人民的双手搭建,最后供富人纸醉金迷。阿波罗号,奢华的最好代名词,早在她的处女航扬帆前就已声名远扬。每个人都如此坚信,她是传奇,是魔法的化身,是一个永不沉没的奇迹。
“它只是大而已。”及川轻蔑地指出,“没有船不会沉。”
“别这么愤世嫉俗,及川,”松川一静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关于她还有个传闻呢。听说,如果登上这艘船,幸运的话,可以在午夜时分看见自己已逝的爱人。”他顿了顿,继续道:“虽然只是三光航运放出的噱头而已,但应该也吸引了不少人吧。”
及川移开视线,去看黑压压的、攒涌的人群。在熠熠生辉、令人生畏的白色巨轮映衬之下,人几乎渺小得像蚂蚁。然而,每个人脸上,几乎都别无二致地洋溢着兴奋、期待与希望;每张面孔都在呐喊着,到大陆的另一端去,去到美利坚,去到那个平等、自由、遍地都是机遇与财富的国度。而这样的神情,及川太过熟悉。
松川端详着他的神色,也陷入了沉默。
轮船的笛声在横滨的上空回响,发出启航的警告。两人间凝结的沉寂被骤然打破,及川回过神来,感觉如梦方醒。
“我们快走吧。”松川催促道。掠过及川时,他飞快地摘下帽子,扣在他头上,然后大笑着倒退。
各种语言的叫嚷煮成一锅粥,他不得不把双手围拢在嘴边,提高音量:“及川!这帽子还是更适合你!”接着,他转过身,戏谑不见了,稳稳向前走去的同时,又恢复了他那恰如其分又不至于显露出阶级优越感的优雅风度。
及川取下西帽,漫不经心地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一把抓住。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他终于把西帽稳稳地戴在了头上,掸了掸西装衣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露出一个微笑。然后,他大步跟上,像鱼一般灵活地绕过了一个支在三脚架上的电影摄影机和两个奔跑打闹的统舱男孩,昂首挺胸地向那座闪耀的登船桥走去。
2012年4月11日至1912年4月11日 旧金山·佛得角大道1114号至头等舱套间
岩泉一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在他的记忆里,睡着之前,他正在阅读一本奇异的书。
奇异的并不是书的内容。原本,他在结束了一场朋友间的派对后回家,像往常一样将公寓门口的包裹拿进屋,以为会是自己前不久邮购的专业图书,没想到拆开后却是一本有关一艘古老沉船的学术专著。
《永不沉没:阿波罗号档案》。岩泉努力在脑海中追寻这本书的相关信息,却依然一无所获。他疑惑地再三核对快递单上的信息,收件人的的确确是自己的名字,地址也准确无误,但寄件人却让他一头雾水。哈珀柯林斯出版社?似乎有所耳闻。但他不记得自己订购过这家出版社的任何图书。
岩泉摩挲着封面上隐没于深海的沉船残骸,心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出于好奇心,他翻开了这本厚厚的书,试图从字里行间中找出一丝问题的踪迹。但出乎他的意料,随着书页的翻动,逐渐吸引他的却是内容本身。从周密的脚注与丰富的插图不难看出,作者治学扎实严谨,但岩泉读来却并不觉得枯燥。相反,在书中,作者对阿波罗号与这场世纪海难的种种描绘十分生动,犹如亲历,更难能可贵的是还对其中许多遇难者的生平进行了详细考证。当他的手指抚过遇难者名单时,有一瞬,他甚至感觉自己触到了太平洋冰冷的温度。
待到岩泉终于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向窗外,才发现将近半夜,早就过了自己平常的休息时间。他合上书本,躺在床上回想翻过的书页,后知后觉地感到刚才心脏似乎闪过一阵刺痛。但还没等他想明白这种感觉为何,就实在撑不住沉沉睡去。
再睁开双眼,就是眼前这番陌生的场景。
岩泉首先意识到的是,这不是他的房间。他很快判断自己依然在做梦,但不得不说,即便是在梦境中,他也很难构想出如此华丽精致的房间。最主要的是,这个房间的布置绝不属于二十一世纪常见的装潢风格。
他正躺在一张复古样式的大床上。拨开丝绒帷幔,床前几步是一张乌木圆茶几,桌面镶嵌着一幅云母与贝壳拼接而成的装饰画,草叶间的蝴蝶栩栩如生;桌上则摆着一大丛鲜艳欲滴的红白玫瑰,雪柳与刺芹点缀其间,更显出花朵错落有致的层次。岩泉够手摸了一下,惊讶地发现这确实是鲜切花,柔嫩的花瓣上甚至还挂着露水。而当他起身四顾,才发现豪华的痕迹远不仅此。饰有藤蔓暗纹的墨绿色墙面上悬挂着各式画作,其中不乏许多一望即知价值不菲的,比如壁炉上方正中挂着的那副闪蝶画,画中一位和服女子正打着伞,站在河岸的垂柳下眺望远方,姿态娉婷,人物服饰、柳枝、天空与河中倒影均在蓝闪蝶蝶翅巧妙拼贴的基础上细细勾勒,十分传神。尽管岩泉在心里斥责这种戕害,但当他微微侧头、看到画面的色泽也如珠光般流转变幻时也不得不承认,人性的土壤也许确实无法彻底剜除捕捉美丽、封存美丽的恶欲之种。
相较之下,唯一一幅朴素得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是穿衣镜旁的小幅素描画。与其他那些艺术品不同,这幅画并没有浮雕精美的金属画框,只是简单地放置在木质玻璃相框内,因此看上去更像一张寻常的照片。画中是一位青年的侧影,正扶着栏杆眺望远处。坚毅的下颌与绷直的唇线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位怀乡的骑士,而微蹙的眉头与思虑的眼神又似乎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位忧愁的旅人。尽管只是用普通的炭笔描摹,但这幅画线条流畅精准,可以看出作画之人颇具天资。透过这幅画,似乎能够呼吸到来自画外的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岩泉看着画中人,感觉似乎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像的是谁。他凑近去看角落的潦草签名,勉强辨认出了那大概是一个缩写。
O. T. ?他毫无印象。
这绝对是他所做过的最怪异的梦。可如果是梦,未免也太过细致真实。他听见清晰的滴答声,循着来源看向墙角的立式挂钟。时针与分针分别指向花体数字11与10,秒针一格格走动,催促着午夜的到来,但岩泉仍处于震撼之中,毫无睡意。他甚至怀疑,推开这扇门,在外边迎接他的也许还有深凹的窗户和十八世纪的彩绘镶板。
但当他真的拧开黄铜把手,随之扑面而来的第二个认知又马上推翻了他此前的所有假设:
他在一条船上。
推开门,只见昏黑的天幕笼罩着比天空更深沉的海面,远处倒映的灯火如同星星点点的碎金,融化在靛蓝的海波里。岩泉震惊地向前走了几步,凉爽的海风顿时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咸湿的空气,试图让自己的大脑重新运作起来,突然听到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他转头去看声音的来源,却首先被深色甲板上一个快速移动的银色光点抓住了视线。
一个银环——当它运动到岩泉视野内更近的距离时,他的目光捕捉到那原来是一枚银戒——晃晃悠悠地向他极速滚来。然后,它在他身前不远处卸力般卧倒了,像蝴蝶振翅似的挣扎了几下,终于安静下来。
出于一种本能的好奇,岩泉弯腰去捡,但在直起身时差点撞上人。
一个面容英俊的年轻男人,正神色复杂地瞪着他。
他有一头深棕的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微微潮湿地打着卷,配上那双目光如炬的浅色瞳孔,显现出一种不羁的姿态。此时,他脸上震惊的神情像是看到了一个凭空出现的幽灵。
岩泉看着他的嘴巴张合几次,终于颤抖着吐出两个莫名其妙的字:
“小岩?”
1912年4月11日 棕榈庭院餐厅至A层甲板
及川不喜欢这里。
当然,他确信自己并没有表现出来这一点——他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他所表现出来的,不过是让高脚杯微微倾斜一点,看着香槟在灯下流光闪耀,假装对对面腕上同样璀璨的钻石手链颇感兴趣。
他想起有人曾告诉自己,钻石不过是碳元素的另一种排列组合。
“这不可能!”他大笑起来,“那照你这么说,我们只要去墓地里刨几具骷髅,再放进炉子里烤一烤,就能变成百万富翁咯?”
毫不意外地,他收获了一个白眼,但他熟悉那个人嘴角被逗笑的弧度。“果真是混蛋才会有的想法啊。”对方轻哼一声,无视了他象征性的抗议,“不过理论上是这样的,只是实际没有那么简单,需要非常高的温度与压强。压强就是……喂,垃圾川,你手放哪里。”
他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嗯嗯,压强就是什么呢?是这样吗?”
一声喘息。
“还是……这样?”
一记毫无威慑力的瞪视。
“嗯,好像生产钻石也没那么难嘛?”
他声音中的得意绝对被捕捉到了,因为一个枕头下一秒就狠狠捂上了他的嘴。他唔唔地发出控诉,但在一级眼神警告下暂时乖乖安静下来。对方清了清嗓子,对上他的眼睛。他看向自己的视线,让及川觉得,他就是钻石本身,而自己在这一刻别无所求。
“及川,我是认真的。你不输于任何人。无论在哪里,你的才能最终一定会被看到。只要……”
“——只要我们点燃最后的那四只锅炉,就能在周二晚上到达纽约。我们要——不,我们会——让那些西方人大吃一惊!阿波罗号的处女航一定会成为世界的头条新闻!”留着一字胡的中年男人说道,声音洪亮。
说话的这位是西中胜司,三光航运集团的总经理,同时也是阿波罗号的副船长。正如在座的所有男士一样,他的发油抹得一丝不苟,只是衬衫硬领上的领结对他的脖子看上去更像是一种勒索而非装饰。
“敬阿波罗号!”另一个与西中年龄相仿的男人——及川记得他的姓氏大概是铃木——适时祝酒。其他人也纷纷举杯示意。
“敬阿波罗号!”
“敬阿波罗号!”
……
“敬阿波罗号!”
四个粗陶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愉悦的脆响。大份叉烧面、豚骨拉面、酱油拉面与味增拉面一字排开,中间还穿插着一份煎饺和两碗米饭,都冒着温暖的白汽。
“喂,及川,你都要飞黄腾达了,还请我们吃拉面未免太不够意思了吧,”粉发友人笑嘻嘻地搂上他的肩膀,使劲晃了晃,“你之后可得天天请我们吃高级寿司!那个叫什么来着,黄金寿司?我要放上大块的烟熏三文鱼!哦对了,老板,帮我再加一坨面,”他把空碗搁上案台,指了指胳膊禁锢的对象,“反正是这家伙付钱。”
粗眉毛友人举手道:“我要加冰镇鹅肝,再配上84年的朗姆酒。”
“你们几个是要掏空我的钱包吗!太可恶了!”他佯装委屈地叫嚷起来,但取得的唯一成效只是扩大了其他人脸上逗趣的笑容。
“对大琴师来说这点钱算得了什么,对吧,松川?啊对了,还有人没点单呢!”花卷捣了捣旁边的人。及川惨叫一声。
被提及的人顿了顿,放下了筷子。但及川瞥见他的面汤里的溏心蛋还没吃完。“花卷,松川,等会儿麻烦你们先走吧。”面汤有点冷了,变软的葱花沉下去。“我想和你单独谈谈,及川。”
“及川先生?”邻座的安藤揶揄地朝他眨了眨单眼。
及川晃过神来,意识到其他人已经放下了酒杯,而自己却还未喝一口。他抱歉地笑了笑,将杯中的佳酿一饮而尽。
“抱歉,我可能还没适应,有点晕船。”
松川正在和入畑太太闲聊,闻言微微侧过头,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安藤哈哈一笑,大力地在他左肩上拍了拍。“理解,理解,及川先生毕竟还是太年轻了,不像我们这些老骨头走南闯北惯了嘛!年轻人还是要多加锻炼啊,哈哈!”他收回手,打了个响指,又向路过的侍者招了招手,“Waiter!给这位先生上支cigar!”然后他又转过头凑过来,用刻意压低但同桌人依然都可以听清的声音对及川道:“我女儿纱织很不错吧,及川先生?”
“当然,纱织小姐非常可爱。”及川笑了笑。对面的华服年轻女子害羞地低下了头。
“及川先生,那你——”安藤凑得更近,正欲再说些什么,但刚才那个侍者恰好折返回来,用小推车送来有一定湿度的雪茄烟。安藤皱了皱眉,显然是觉得这个侍者太不识时务,但又囿于这原本就是他自己的提议不便发作。及川在余光里看见松川在咧嘴偷笑,悄悄回了个鬼脸。
男人们开始剪去烟尾并点上烟。接下来,按照社交礼仪,他们该去吸烟室里喝白兰地酒了。及川知道,然后他们会隐没在烟雾里,互相吹捧成为宇宙的主人。
“好啦,先生们,那我们就走吧?”西中率先站了起来,扣好晚礼服的西装外套纽扣。
“和我们一起吧,及川?你也不想和小姐们留在这里,一起谈论女红吧,对吧?”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尖脸男人嘲弄地说道。
及川想不起他的名字了——他也懒得想——干脆决定在心里叫他老鼠男。
“及川,别老是偷偷给人起绰号。”
“可是小岩,你自己就给我起了那——么——多!暴力小岩!……呜!好痛!”
“那我说错了吗,垃圾川?”
显然,老鼠男对纱织小姐有一些别的想法。
及川弹了个响舌,在玻璃烟灰缸里摁灭了那支燃了个头的雪茄。“我想多了解一门技能也许对我并无坏处。毕竟,”他朝老鼠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像挖矿并不是那么稳定的营生,是吧?”
老鼠男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大概是联想到了前几个月自己厂区内矿坑塌陷的事故。
松川适时打了个圆场。“好了,大仓先生,不如让我们现在去聊点‘男人’间的话题?想必您对生意和政治的见解一定十分独到吧。”他转过身时,及川看到阴影里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及川,你好好休息。”
及川冲他轻松地挥了挥手。
松川最后端详了他几秒,确定他无碍后快步跟了上去。
现在,餐厅里只剩衣着繁复的女人和他了。无论她们是否有折扇掩饰,在场的女士们基本脸上都泛起了两朵红云,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难想象他正是话题的中心。纱织揪着袖子,微微上前一步,似乎想和他说些什么。然而,及川却没有一展风采的心情。
“不好意思,纱织小姐,我实在还是有点头晕,”他礼貌地笑了笑,按绅士的礼节一手背在身后,带着真实的歉意一欠身,“失陪了。”
然后,他转身离去。路过天井的枯山水时,他看着林立的岩石,动作有一瞬间的停滞,不过还是马上大步走出了棕榈繁茂的庭院。
* * *
去哪里?
及川毫无想法。
他只觉得,自己身处一座漂流的囹圄。从这个金牢笼的一个角落再到另一个角落,没有任何意义。
说起来,意义又是什么,如果实现原本目标的代价是失去一切的话?当赋予价值的人不复存在,价值也随之化为乌有。可他却也已经无法停止追逐虚无的脚步。
及川烦躁地想点一根烟,摸了摸西装内口袋,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在跻身所谓的上流阶级以后,随身塞半包廉价的七星牌香烟对他来说已经成为不再享有的奢侈。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当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走上了甲板。不同于下几舱甲板上热热闹闹的情景,A层甲板上除了一对手挽着手出来散步的老夫妇和他,再无其他人,想必都忙着在穹顶大厅里相互恭维。舞会、酒会、游弋、马球比赛的炫耀……同一个圈子的人,同样无聊的闲扯。而这居然是他曾经的梦境。
“你不会喜欢那里的,及川。不要上船。”
“但小岩,如果从没尝试过,我怎么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
阿波罗号在平静的海面上滑行。墨色的海水时不时折射出冷清的粼光,水下六十英尺,轮船船桨把太平洋搅成白沫,一道又一道的船尾波渐渐向海面游散开来,影影幢幢,犹如鬼魅。
及川呼了一口气,有点惊讶地发现它在四月的夜晚中凝成了一团白汽。
但他并不排斥这样的冷意。相反,他正需要这样的冷意来清醒自己的头脑。
他一把扯下那个可笑的黑绸领结,松开最顶部的两粒纽扣,一手提着缎带看了看,自嘲一笑,然后松开手,任凭夜风把它从栏杆上带走,落到海里,化为针尖大的一个黑点,接着很快被巨轮抛下,漂到船尾。他撑着栏杆探出身去,视线追随着那个小黑点,直到它再也看不见。
就在他心里泛起一种怅然若失之时,晦暗中的一道银辉让他回过神来。
一个银环——更具体地说,一枚银戒随着他的动作从领口滑了出来,被细细的银链连着轻轻晃荡,像一条游鱼随海波浮沉。
及川轻轻拢住这条游鱼。他背过身倚着栏杆,对着月光举起银戒细细打量。
这并不算一枚精致的戒指。在月光的折射下可以看出,它的表面抛光得并不彻底,甚至可见细小的划痕,除此以外再无任何装饰。而它的色泽也并非那样亮,银色之上蒙着一层暗淡的灰,像是月球上的尘埃。
显而易见,它绝不会出现在香榭丽舍大道的哪家高档珠宝店内,盛在黑丝绒铺陈的戒指盒中,隔着玻璃橱窗供往来行人垂涎。但是——
及川微微调转角度。戒指内圈用郑重工整的字迹手工镌刻着一行文字:
O. T. & I. H.
他将拇指贴上内圈,轻轻摩挲它凹凸不平的表面,感受着金属那比夜色更沉重的凉意,心中却烫过一阵灼痛。
银链突然断了。
戒指顿时脱手而出,沿着船舷骨碌碌地向船舱滚去。及川连忙去追,但它就像是被施了魔咒般越滚越快。他几次弯腰去够,却还是扑了个空,只能在心里咒骂地心引力和大海的推波助澜,不得不加大追赶的步伐。
他跑过长凳,跑过桅杆,跑过气派的大烟囱,期间差点撞到一个恪尽职守的巡警,但实在顾不上鞠躬致歉,只得一边大喊着抱歉一边继续向那个飞速移动的小银环跑去。他甚至快被自己的狼狈逗笑了——他简直和三等舱里追着老鼠到处窜的小孩子没什么两样。
戒指像是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识,灵活地闪避过或大或小的障碍物,一路向前。及川气喘吁吁又气急败坏地赶在后面,直到一扇眼熟的门印入眼帘,他才发现竟然追到了自己的客舱外。
但客舱外一个更为熟悉的身影,让他有一瞬忘记了呼吸,以为自己正身处厄里斯魔镜里的场景。
及川看着那个人转过身,但并未察觉到他的存在,只是微微低下头,带着一点疑惑地盯着那个向自己奔来的银色小物什,然后弯腰去拾。
几乎无意识地,他向那个人走去,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棉花上,又似乎重若千钧。
当那个人抬起头时,他撞进了一双橄榄绿的眼睛。
1912年4月12日 图书馆
岩泉去过很多图书馆,但其中并不包括一座海上图书馆。
他原本想用图书室来指称,但是,这里实在太大了。
不过,比起图书馆,其实这里更像一个小型博物馆。除了满壁的书,室内的大多数空间都被各种标本占据了。门口摆着一盆形如鸡冠、色彩艳丽的手指珊瑚,墙上装饰着许多纹理各异的贝壳与螺类,他所站位置的斜对角还有一个不小的鱼缸,里面慢吞吞地游动着一些成双入对的蝴蝶鱼,还有数不清的指甲大小的珍珠鱼。
不过最为引人注意的,当属正中展台上的一个鲸鱼头骨。它有将近两个成年人那么高,灰白的骨骼在黑暗中显得神秘又怪异,几乎有些吓人。
“你要找什么呢,小岩?及川先生可以帮你哦。”
说这句话的时候,及川正把头探进鲸鱼的口腔,甚至还跃跃欲试地想把自己整个人往骨架的空隙里塞,但不幸被勾住了衣角。岩泉简直不知道,究竟是这头死后被多次渎尸、即便成了标本还不得安生的抹香鲸更倒霉,还是这件兢兢业业地陪伴主人奔来跑去却真心错付、已经开始勾丝起皱的晚礼服更倒霉。
另外说起来,究竟是什么人才会用第三人称自称啊?
岩泉翻了个白眼。亏他刚才竟然还觉得这个人风度翩翩。
* * *
一小时前
说完那个奇怪的称呼后,棕发男人就一直呆呆地盯着他的眼睛,再无动作。
就好像……除了面前这个人,其他任何事物都不再能夺去他的视线。
岩泉被他看得有些脸上发烧——也许只是正常的不自在?但鉴于对方的确相貌出众,在这样几近热烈的视线下,即便是一个同性,心跳加速也算有理可循。无论如何,他赶紧抹去了这种可怕的联想,轻咳两声,试图拉回对方与自己的注意力。
男人像是回过神来,以梦游般的动作伸手接过他递过的戒指,甚至忘了道谢。然后,他足足与岩泉确认了三遍他的名字,又自言自语了一些诸如“这不可能”“绝对是幻觉”的呓语,期间伴随着一些掐大腿、深呼吸与来回踱步,终于平静下来。不得不说,岩泉真有些担忧他的精神状态。
不过几分钟,他披回了彬彬有礼的形象,就像是刚才那个昏头转向的傻瓜从未出现过似的。在为自己刚才的失态致歉后,男人介绍自己名叫及川彻,是一名酒商,而他们身后的正是他在船上的房间。
岩泉挠了挠头,不知还该如何自我介绍。目前的一切,已经以一种不那么唯物主义的方式强迫他接受了一个事实:他大概率是穿越到了百年以前;如果情况还不够糟的话——他抬头看了看飘扬的巨帆——还是在一艘注定沉没的船上。对于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人来说,在一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看见一个衣着怪异、来历不明的人本已十分可疑,而如果这个人还宣称自己来自未来、预言一艘公认永不沉没的巨轮即将折戟海底,绝对会像中世纪猎杀女巫那样将他钉上十字架。因此,在获得更多信息之前,岩泉能做的只有尽量保持沉默。
不过幸运的是,及川似乎无意追问。像是看出了岩泉的无所适从,他甚至还好心邀请岩泉“进来坐坐”。
“真的非常感谢,岩——泉先生,”及川吐出这个称呼时的表情就像被鱼刺扎到嘴似的,不过他马上掩盖了过去,“你绝对难以想象,刚才它就像一只发疯的兔子在到处乱窜,我怎么也逮不住!”
岩泉短暂思考了一会儿。不得不说,他确实应该给自己暂且找个落脚的地方,但眼下对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谢谢,但不用了,”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礼貌,也让接下来的请求显得更诚恳,“请问可以带我去图书室吗?”
“没问题,不过作为交换,我可以叫你‘小岩’吗?”及川眨了眨单边眼睛。
* * *
“我恐怕得说,你对我最大的帮助就是别卡在里面,及川。”
看着此人的这幅尊荣,岩泉实在不想、也觉得没必要在他的姓氏后再加上“先生”的尊称。况且,在自己被他自说自话地冠上了“小岩”这个昵称后,他也真的不想因坚持一个正常礼貌的称呼而显得矮及川一截。不过,及川本人似乎对此毫无异议;真要说的话,甚至好像还乐在其中。
及川终于把自己从鲸鱼头骨里拔了出来,闻言转过脸来气呼呼地瞪着他。他就差把“是它先动的手!”的纸条贴在脑门上了,几乎让岩泉想起某种捣蛋后拒不承认的小型犬类。
他努力压下一个笑容。
“我在找一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精装书,是用英语写的,内容有关……”岩泉斟酌了一下措辞,“一条船。”
“书名?作者?出版社?你不能只是根据这点信息找书吧。”及川说着,拿起一个大海螺看了看,凑近壳口悄悄讲了句什么,又把它贴上耳朵,做了个手势示意岩泉噤声。岩泉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决定干脆眼不见为净,转过头继续仔细查找。而及川这边显然没有收到想象中的回音,于是马上没了兴趣,撇撇嘴将海螺放下。
“我不记得了。”实际上,岩泉记得,但他选择不说。又或者说,没法说。毕竟,且不论祖父悖论是否会发生,他甚至都不能肯定那本书就是他穿越的缘由,即便有幸找到了,又能否带他回到原本的生活轨迹。
有好一会儿,及川没有说话,岩泉也没有听到对方走动的声音。
他忍不住回头:“及川?”
“嗯?”过了很久,及川才应了一句。
他背对岩泉站在鱼缸前,在这个房间中唯一的亮色照映下,犹如画布中的一个剪影。
岩泉屏住了呼吸。
空气中有一定有什么,难以名状,但他的确感知到了,不忍出声打破。那个背影似乎有一种奇怪的磁力,水波般荡漾开来,漫延到他的脚下,让他情不自禁地向他靠近。
及川依然专注地盯着玻璃缸中的鱼群。珍珠鱼游动时闪过的磷光映在他眼底,像是夏夜树林间的萤火虫。
“它们很美。”
及川的声音轻得几乎像一声叹息。
岩泉在他身旁停住脚步。
“嗯,”他看着那双游动着萤火虫的眼睛,“很像海火。”
“海火?”
“或者说‘noctiluca scintillans’,也就是‘夜光藻’,会在夜晚发出耀眼的冷光,一般是淡蓝色的。它们差不多就像海里的萤火虫,基本以浮游生物为主,但不完全是,也有一些磷虾、水母,还有鮟鱇这样的发光鱼类。”
及川侧过脸,惊奇地看着他。岩泉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作为一个刚认识不久、甚至完全称不上朋友的人,自己一下子说了太多,心里几乎立刻泛起一阵淡淡的尴尬与后悔。
但及川的反应却不是他设想中的任何一种。
“那我们现在可以看到吗?”他的脸庞被兴致勃勃的神情点亮了。
比起一个将近而立之年、较自己更年长的人,此时的及川更像一个少年,甚至一个孩子。面对这样孩子般单纯的好奇心,岩泉很难说出拒绝的话,尽管在眼下这个情况下,他不得不。
“不能,”岩泉有些艰难地陈述这个事实,但在看到那束光亮黯淡下去时几乎不由自主地补充道,“但在加州海滩很多见。也许你以后可以去看看。”
及川眨了眨眼。
“噢。”他发出一个音节。萤火闪了闪。“那我们一起去看。”
没有“也许”。没有“以后”。没有“可以”。及川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就像在说一件注定会发生的事。就像他们早就相识。尽管知道这是个无法兑现的约定,但此时此刻,岩泉无法控制微笑。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些什么,突然听到门外一串脚步声由远而至。及川显然也注意到了,扬起的嘴角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迅速反应过来,马上捂住了他的嘴。岩泉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另一只手臂环过肩膀,不由分说地带向他们身后的书架。
相触的温热皮肤下,及川的肌肉出乎意料得强健。他试图挣扎了一下,但换来的只是捂得更紧的手和锢得更用力的臂膀,他几乎无法撼动分毫。岩泉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外表华美的成年男子,有着高他两寸的身量和绝不亚于他的力气。
感受到他不再有挣扎的意图,及川慢慢放开了捂住他的嘴的手,尽管那条挡在他后背与书架间的胳膊并没有收回,依然传递着令人战栗的温暖,几乎像是一个拥抱,而岩泉惊讶地发现自己对此并不排斥。他听见自己鼓噪的心跳声,还有两个人的呼吸,方才的热度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他本该为咫尺之外叮当作响的钥匙声而紧张不安,但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从他的胃中缓缓升起,真实又梦幻,像是意志十分清醒,但身体却漂浮于云端。
黑暗里,及川的一双眼睛像启明星般亮得惊人,带着笑意凝视着他。一缕不太乖顺的褐发垂在及川眼前,略微阻隔了他的视线,让岩泉很想拨开这层屏障。他想……
他想再一次清晰地看见那双闪烁着萤火的眼睛。
然后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这么做了。
不同于刚才具有侵略性的举动,及川的目光十分柔和;只是矛盾的是,那道目光中似乎还涌动着什么,像是水流表面在月光下一闪而过的破碎薄冰。
那几乎……像是他在悲伤。
岩泉感到自己的心为触及这个设想有一瞬间的剧痛。这痛楚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竟瑟缩了一下,立刻像烫伤般条件反射地将这一想法推远,却又几乎同时为这种本能的怯弱而羞惭;但这痛楚又是如此稍纵即逝,以至于他回过神来时不禁因困惑它的由来而皱起眉,甚至怀疑起刚才的感受是否只是一种错觉。
直到门咔哒一声锁上,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该推开及川。
及川的皮肤离开他的那刹那,几乎就像一粒火星落到水里熄灭了。他眼中的涟漪很快散去了,重新填满他惯以示人的自信与戏谑,好像那些情绪从未出现过。岩泉努力咽回喉咙里的一声叹息。
幸好,及川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他直起身,轻快地吹了声口哨,施施然地向门口走去。
“啊哦。好像图书馆是十二点锁门。”
及川尝试拧了下门把手,但显然这是徒劳的。不过,他看上去对此并不太在意,只是耸了耸肩,然后就钻进了排排书架的深处。
岩泉站在原地,抱臂望着及川的背影。他倒不是完全不好奇及川想干什么,只是……考虑到刚才灵魂战栗般的怪异感觉,也许他应该和及川保持一点距离。
几分钟后,及川出来了,带着两瓶葡萄酒和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看得出,他绝对非常享受岩泉目瞪口呆的表情,因为他的嘴角咧得甚至更大了。岩泉看着他随意地捊了下衣摆,找了块空地坐下来,甚至还慷慨地拍了拍身边的地板,示意岩泉也坐过来。然后,他冲岩泉扬了扬酒瓶,“来点?”
岩泉瞪着他。
及川无辜地看回来。
他怎么会以为可以轻松回去呢?岩泉叹了口气,认命地走了过去。
岩泉有种预感,这会是一个糟糕的决定。但操它的,随便吧——还有什么比来到这里更糟糕的呢?
1909年1月17日 宫城·白鸟泽大酒店后厨
“啊——小卷,门锁了。”
“如果白鸟泽的后厨换班不锁门,才真是见了鬼了。看好了,及川,我只教这一次。总有一天你会用得着这个的。”说着,花卷不慌不忙地蹲下身,眯起眼朝锁孔里瞄了瞄,然后从反戴的鸭舌帽帽檐上取下一个小巧的别针,大致比划了一下就弯折起来。
及川在一旁把风,本着闲着也是闲着的原则,打算给自己的嘴找些事做。
“‘这种地方配不上你的琴技’?‘你在耽误自己’?呕,瞧牛若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子!反正他的眼睛只是摆设,不如送给小猛当弹珠,剩下的头盖骨说不定还够雕个南瓜灯,哼哼,不过就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要了。”及川恶狠狠地说。
鉴于他们之中最具道德感的人此时并不在场,他本以为自己恶毒的俏皮话会在一串压低的大笑和掌声中迎来赞同,但反常的是,花卷只是沉默着继续捣鼓门锁。及川不由地有点心虚地挠了挠脸。
“行吧,牛若可以保留他的头盖骨,”他不太情愿地嘟囔道,“不过他的眼睛必须留给需要的人。”
花卷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交换了一下支撑身体的双腿,但依然保持蹲着的姿势。
“可说真的,及川,你会一直留在这里吗?”花卷的语气非常平静,就像他单纯在叙述一个事实,而并非向他抛出一个疑问。事实上,也许的确如此。“当然,这不是说你应该去白鸟泽开演奏会或者什么别的什么。而且就算你真会,”他冲立马跳脚抗议的及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回敬了一个鄙视的假笑,“——是假设好吧,假设!我肯定第一个在你的酒里投混了老鼠屎的泻药。”
及川不禁弯了一下嘴角。他就知道他的朋友们和自己一样厌恶那身白紫相间的制服。要他做一个紫薯馒头,简直生不如死。
“青叶酒吧当然永远会为你保留黄金时段的演奏席,也是多亏了你给我们带来这么多生意——以及,漂亮女孩儿们,我替矢巾谢谢你——但是,你不会永远呆在青叶。”
花卷站了起来,转过身平视着及川的眼睛。“你清楚这点,我清楚这点,我们所有人都是。虽然岩泉……嗯,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时候他表现得好像有些担忧,就像——”他顿住了,思考了一会儿,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类比,“就像怕你会太过接近太阳然后灼伤自己一样。诶,这里是不是有个什么典故传说?算了想不起来了,总之大概就是给我这样的感觉。”
及川皱起眉头,咀嚼着他的话,但还没等他出声反驳,花卷就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如果要说这个世界上哪个人最希望你走得更远更高,这个人不是你及川彻,一定是岩泉一。他对你的期望甚至称得上是一种信念,甚至比你自己的野心还要强,而且他永远会接住你。你确定你们真的不是从小就认识了吗?总感觉你们认识了很久啊。真是羡慕。”花卷啧了一声,一副受不了的样子,又转回去捅那根如今已拗成齿状铁丝的别针。这次很快就听得咔哒一声轻响。他得意地打了个响指。
“哈!开了。分头行动,你拿酒,我拿甜品,五分钟后集合,没问题吧?”
及川回了个OK的手势。“就不用给及川大人拿牛奶面包啦!一想到如果是白鸟泽做的,好像连牛奶面包都会变得很难吃!”他捏着喉咙,做了一个假装呕吐的动作,成功引来粉发友人的一个白眼。
“拜托,我们是要恶心白鸟泽,你别恶心我行不行。”花卷嫌恶地说。泡芙在望,花卷显然不打算欣赏他的夸张表演。他向摆着精致蛋糕架的吧台走去,突然又像想起了什么,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折了回来。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头,带着沉甸甸的力度拍了拍。
“及川,向前走吧。”这一次,他的声音中没了平日里的轻快和散漫,有的是同青叶所有伙伴站在一起时一样的坚定,“我们相信你。”
“……谢谢你,小卷。”
为了掩饰发酸的眼眶,及川赶紧背过身拉开酒柜。成排的高级干白葡萄酒瓶,下面垫着一张对折的报纸。看边缘露出的日期,还是前几天的。
及川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好奇。他小心地挪开酒瓶,抓了一瓶夹在腋下,然后拿起报纸展开,头版赫然是阿波罗号即将动工建造的新闻,字里行间尽是对这艘未来巨轮的溢美之词。三光航运这次显然是斥了巨资,想要打造一个百年后依然为世人所津津乐道的美梦。
除了锅炉房,这本与他们所处的阶级毫无关系,但是——
他的视线落在头版新闻的末尾。
“阿波罗号开放招聘船上厨师、乐手等职务”
1912年4月12日 头等舱餐厅至船头甲板
苏联牡蛎、面包海军上将、奥尔加清汤、水煮三文鱼配摩斯林汁……松川头疼地看了一眼几乎满是片假名的菜单,下一道菜是西葫芦法哈奇,但他却对何为“法哈奇”毫无概念。松川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说真的,他更羡慕三等舱乘客可以就着味增汤吃饭团。
鲜香扑鼻的烤西葫芦端了上来。已经是第四道主菜了,但及川依然没有出现。听安藤纱织说,昨天晚饭后及川就声称身体不适早早离场,之后就一直没有露面。刚才,松川还去过及川的房间,想叫他一起去吃午餐,但及川不在,女仆甚至表示他一夜未归。
所以及川去哪儿了?松川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付着闲聊,一边有些担忧地想。早上他收到了花卷发来的电报,检查厅的搜查还在进行,情况依然不容乐观。他们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及川最好别又惹上什么烂摊子。
松川思考着,突然注意到餐厅门口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他正准备起身追出去,想了想还是坐了回去。
唉,算了。松川无奈地想。要不干脆说及川突然患上梅毒得了。
* * *
岩泉坐在长凳上,他身后是轮船伸向海平线的航迹。
及川是对的。船头甲板上很热闹,既有拄着礼杖的绅士与打着蕾丝洋伞的太太在散步,也有衣服和脸蛋都脏兮兮的孩子跑来跑去,没有人会注意他。岩泉安静地望着前方的不远处,一个兴冲冲的莫西干头少年抱着他同样兴冲冲的妹妹,两张年轻的脸冲着镜头咧开幸福的傻笑。这本该是一张完美的照片,直到上层栏杆垂下两只手,抓住快门按下的瞬间在女孩头顶比了一对兔耳朵。
岩泉忍不住笑了出来。
兔耳朵的主人及时收回手,轻巧地一撑栏杆跳了下来,稳稳地向他走来。
“小岩,早上好。”
“早。这衣服是……?”岩泉指了指自己身上做工精致的衬衣与西裤。
“是及川先生的啦。顺带一说,加上昨晚的那瓶94年的布莱特,现在小岩可是欠我不浅的人情。”
说到威士忌,岩泉又觉得自己的头痛了起来。对于昨晚的事,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了及川递来的酒瓶上,之后发生了什么,几乎毫无印象。他只记得后来在迷迷糊糊间好像被及川背着拐了不知几个弯,中间睁开了一两次眼,最后又在看到那张熟悉的床时又一次彻底睡死过去。再度醒来已是天色大亮,他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而及川已不见踪影,只有桌上的一张字条提醒岩泉醒后去船头甲板上等他。
岩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在他心底盘旋了一个上午的问题:“昨晚……没发生什么吧?”
“有哦。”及川眨了眨眼,像是认真地回忆起来。岩泉顿时感觉心一下子被吊了起来,几乎好像老师当面批改自己的考卷,还自知发挥不佳。“不过也没什么啦,就是小岩一口气喝完自己那瓶就抢过我的那瓶继续喝啦,喝完以后吐了一身开始拿我的衣服擦嘴啦,然后抱着我想亲我还说好想我好爱我求我不要——哇啊!当众行暴!我要叫巡警了!”
岩泉冷笑一声收回手。“行啊。我倒是要看看诽谤和行暴哪个在先。”
他就知道拿鲸鱼头骨钻洞的人嘴上没个把门。亏他刚才一开始还对及川心怀愧疚,当听到最后一项时终于确信这家伙就是在信口胡说。不过,他喝醉以后应该确实给及川带来了不少麻烦……可是,他又能怎么报答及川呢?
岩泉重新坐下来,又转过头去看刚才那对兄妹合影的位置,不过他们已经离开了,现在是一对年轻夫妇在那里拍照,丈夫的胳膊亲密地搂着妻子的后腰,小心地护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妻子幸福地微笑着,眼中闪耀着希望的光,对一家三口人未来的憧憬几乎满得要溢出来。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余光里,岩泉感觉到及川在他身边坐下,肩膀轻轻挨着他。他们的视线一起追随着正与阿波罗号还有彼此竞赛游泳、时而跃出水面的两只海豚。
“谢谢。”“抱歉。”
他们同时出声。顿了两秒,又同时发问。
“为什么?”“怎么了?”
两个人都对这两度奇怪的默契吃了一惊,再次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阵大笑,惊走了不远处一只落在桅杆上发愣的海鸥。
岩泉搓了搓脸。也许是来到这艘船上让他模糊了对时间的概念,他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大笑过了。“好吧,你先说。”他让了一步,“为什么要说抱歉?”
这会儿及川反倒又沉默了,不过岩泉没有催促。他看着及川拽着衬衫衣角的一根线头,在右手无名指上绕了一圈、两圈、三圈,离四圈还差一截。灰白的棉线让他莫名想起了那枚戒指。
及川终于放开了那根线。他的指根留下了三道深深的勒痕,岩泉不禁想象那是否疼痛。“我骗了你。其实我算不上什么酒商。我只是一个倒卖假酒的二道贩子。之所以坐上这艘船,是因为生意上出了一些问题,准备去美国避避风头。”
岩泉张了张嘴,半天也没想到合适的话。他完全没意料到会挖到这么大的一个地雷。
“这可真……不是什么会对一般人轻易吐露的话。”尤其还是你。他默默在心里加上后半句。可以肯定,及川绝不是会轻易暴露自己的弱势以换取他人信任的人,除非事出必要,或是那个人有绝对信任的价值。
可他有这样的价值吗?
想到这里,他几乎心生一种受宠若惊,再然后才是不情不愿的疑虑——就好像他的身体本能地抗拒怀疑及川,哪怕这种怀疑其实有理可循。
海风扬起及川的头发,轻轻搔过他的脸颊。
“但你不是一般人,不是吗?”及川笑了笑,向后伸了个懒腰,“一个秘密换一个秘密。小岩是来自未来吧。”
岩泉差点从长凳上跳起来。
“你是怎么——”话刚出口,他就刹住了车。昨晚。一定是那该死的酒。果然放纵酒精是个糟糕透顶的主意。
日光下,及川虹膜的颜色显得更浅,澄澈得像是两潭琥珀色的湖,倒映着他的震惊。他像是洞察了岩泉的想法,安抚般地摇了摇头:“不,你昨晚喝醉以后没说什么。小岩的酒量真的很差,完全是一杯倒,也没什么有趣的反应,好无聊。”及川撇了撇嘴,看上去似乎十分遗憾,不过岩泉相反则松了口气。“只是很明显吧,突然出现在船上,看上去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穿着奇怪的衣服,又不愿过多透露自己的信息,一上来就要找一本什么书,还懂那么多深奥的知识,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
“没什么。”及川突然又含糊了起来,像是对此不愿多说。岩泉虽然有些奇怪,但也选择不再追问。“那小岩呢,又是为什么要说谢谢?”
被刚才的两个爆炸性话题一打岔,岩泉差点忘了这场对话起始的缘由。他挠了挠头,费劲地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一开始想说的话。
“噢,我是想谢谢你带我去图书馆,之后又在我喝醉后照顾我。”岩泉认真道,希望声音能够传递自己真诚的感谢与歉意。他想了想,又半开玩笑地补充:“还要谢谢你没有把我绑起来逼问是不是从精神病院溜出来的,又或者是哪国派来的间谍。”
及川成功被这个设想逗乐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天啊,怎么可能?!我把你当作保护动物送进保护区还差不多吧,”他失笑地摇摇头,“况且,你如果愿意说,自然会开口。”
岩泉感到心里淌过一道暖流,让他不禁想要微笑。很奇怪,他们甚至还算不上朋友,可是在这个看上去不怎么靠谱的人身边,他竟然有一种安心的感觉,似乎连死亡的倒计时也变得不再可怕。
舒适的沉默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直到及川再度开口:“那本书很重要吗?”
岩泉点点头:“应该是的。那可能是我回去的关键。”
闻言,及川变化了一下坐姿。他原本向后靠着的身体前倾,一手拄在交叠的膝盖上撑着下巴,另一手放上了扶手,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来来回回敲着,像是在弹奏乐曲。看得出来,这是及川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岩泉有些入迷地看着那只手的舞动,没来由地坚信,这双手的主人在黑白琴键上一定能奏出美妙的乐章。
乐章结束了,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唱歌般的声音响起。
“我可以帮你一起寻找回去的办法,但是有一个条件。”
好吧。果然。
“什么条件?”岩泉问。
“你会知道的。”及川狡黠一笑。
1909年1月27日 宫城·青叶酒吧
及川风风火火地拉开门,抖了抖衣领上的雪花,一屁股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子上。
“冷死了冷死了——松川,来杯酒。咦,人呢?小卷?矢巾?小国见?”
“忙着呢,自己倒。矢巾去乌野找那个新来的金发女孩儿了。”
及川转头去找声音的来源,只见他的朋友们坐在角落里,围了一圈在打牌,还有个没见过的藠头脑袋,正紧张地攥着手里的牌,注意到他的视线也看过来,腼腆地笑了笑。
花卷背对着他,随意向后指了一下酒柜的方向,头都没抬一下。他熟练地将牌捻成了一把均匀的扇,扫了一眼,然后往桌上一丢。“各位,到见分晓的时候了,让我看看谁是那个倒霉蛋……好,首先不是我;松川,恭喜,不是你;国见——等会儿再睡——也不是你。啊哦,那么……抱歉了金田一,晚饭得是你请客了。”
那个藠头脑袋估计就是金田一了。他困惑地盯着桌上的扑克牌,看上去有些沮丧:“好的,前辈。只是……为什么我一直输呢?是不是我太笨了?”
及川差点笑出声。他可是切身领教过了,花卷出老千的本领就像他撬锁一样高超。
他决定这是自己一展前辈风姿、在受后辈尊敬度上弯道超车逆袭岩泉的好机会,于是跳下高脚椅。松川和花卷显然看出了他的意图,一个笑着摇了摇头,另一个故意发出响亮的啧啧声。
不过及川彻是谁?他才不在意。他故作深沉地拍了拍金田一的肩膀:“没关系,金田一,往好的方面想,这说明你可以学习的还有很多。”
“真的吗?谢谢前辈!”金田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立马从座位上起身,向及川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还请前辈多多指教!拜托了!”
及川乐了。“这样吧,你帮我去街对面的烘焙店带个新鲜出炉的牛奶面包,我就告诉你。”
金田一应了一声就准备出门,但才走出两步,及川又把他叫住了:“啊对了,再买点炸豆腐,要川崎家的。”
“喔!好的!我一定会完成前辈的嘱托的!”
看着金田一连大衣都没拿就匆匆跑出了酒吧,及川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转向花卷:“你从哪儿招来这么个宝藏?”
“国见带来的小孩,说是他的同学,在我们这里打打工赚点学费。”花卷收好扑克牌,在桌子上敲了敲,转了个话题:“所以,面试怎么样?”
及川弹了弹酒杯的杯壁,浅浅喝了一口:“初步过了,下个月初能确定吧,应该没问题。哈,这酒不错!我要在阿波罗号的地板下面多塞几瓶,到时候给小岩一个惊喜。对了,小岩怎么还没来?”
“岩泉说他可能要迟点下工,待会儿不和我们一起吃饭了。”松川一边把桌上剩的几个玻璃杯冲洗擦干,一边回答。
方才畅快的神情从及川的脸上沉了下去。他沉默着用食指来回刮擦着杯沿,有些长了的刘海垂下来,看不清他的表情。松川和花卷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决定在此时还是保持缄默为好。毕竟,沉默的及川可比聒噪的及川要难搞多了。
半晌,及川终于开口了。
“我觉得小岩有事瞒着我。”
及川又喝了一大口酒,杯中剩余的酒液几乎被他一饮而尽。但显然,如此牛饮五十度的烈酒,对任何人的喉咙都是不轻的刺激。他在试图咽下酒精时皱了皱眉,不过还是做到了。
“说真的,他到底在忙什么?”及川趴在交叠的双臂上,闷闷不乐,“昨天是这样,前天是这样,大前天、大大前天都是这样……老天,他已经快连着加班一周了!入畑不至于这么剥削吧?——问题是,他根本没在加班!”及川突然猛地抬起头大声嚷道。松川和花卷差点被吓了一跳。
“我昨天去工厂看了,入畑说小岩到了下班的时间就准时走了。那他去哪儿了?!去做什么?!去见谁?!还去这么多天?!”他的声音又慢慢低下去,重新把脑袋塞回双臂间,像是一只遇到危机的鸵鸟。“……小岩是不是……不喜欢我呢……”
花卷用力捏着扑克牌盒,强迫自己数到十。松川的表情看上去也十分精彩。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花卷叹了口气,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你现在就像一个老婆出门买菜都要跟出去看看的控制狂丈夫。省省吧,那可是岩泉。你见过比他还正派的人吗?哪怕地震了房子塌了,都有岩泉的男子汉气概顶着。”他停了一下,观察着及川的神色。及川看上去放松了一点。于是花卷继续道:“每个人多少都有点自己的秘密吧。你还不是也没和岩泉说去阿波罗号上应聘的事吗?”
“我是准备给小岩一个惊喜。”及川嘟囔道。
“说不定他也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呢?”花卷耸耸肩,“行了,你之前要的那个伊什么克斯的琴弦到了,在库房,你自己去看看。”
及川撇了撇嘴,喝完了杯中最后剩的一点酒液:“是伊利克斯啦,小卷记性好差。”
他不情不愿地拖着步子向后门走去,快消失在门后时,毛茸茸的脑袋突然又探了回来:“小岩回来了叫我!”
“知道了知道了。”
等到及川终于离开,花卷靠上吧台,揉了揉额头:“岩泉什么时候才能做好那个戒指啊?及川可不好糊弄。我真怀疑在岩泉送出戒指前他每天都要这么来一遍。及川也是,也要藏着掖着,简直不像是他的作风。真是天生一对。”他翻了个白眼,无奈地笑了笑,“不过,这两个笨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对方的心意啊?”
松川盯着那瓶剩了一半的威士忌。钢琴的调音声断断续续地传来。窗外的雪已经停了。
“他们会知道的。”他最终说。
1912年4月12日 电报室
“又一个冰山警告,先生。”
野泽健一,二十一岁,无线电操作员,将刚打好的无线电报交给旁边的佐藤助。今年是他从事无线电操作的第二个年头,同时也是他第一次登上这艘豪华游轮工作。他担心地看着佐藤的反应。
佐藤拿起电报粗略地扫了一眼,递还给野泽:“知道了,记到航海日志里。”
“可是……不用上报吗,先生?”野泽踌躇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问道。
“歇会儿吧,小子,现在走还赶得上晚饭,”佐藤放下耳机,以关怀后辈的口吻好心地提醒道,“反正这艘船一天里至少能接到八条无线电报呢。”
1912年4月12日 三等舱休息室至船尾
这里是三等舱生活的社交中心,穷人们的游乐场,是一个喧闹而兴高采烈的地方。这里有敞开衣襟哺乳的母亲,有在凳子间乱跑的孩子,有喝得烂醉如泥的壮汉,有各种方言的欢叫、大笑甚至争吵对骂。尽管三等舱的空间不算宽敞,但岩泉觉得,这里远比豪华阔气的头等舱要真实得多。
让时间倒流到六个小时前。在上午的那场对话后,他们又偷偷溜回了图书馆。尽管一路上,及川向他再三强调自己在他醉倒时“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翻阅了图书馆里的“每一本书”,确定他所说的那本书不在其中,岩泉还是决定亲自再去看看。在接下来的两小时里,岩泉不得不在书架间忍受及川如影随形的抱怨和骚扰,最后遗憾地承认他是对的。再之后,他们又花了大半个下午穿梭于头等舱的各个房间之间,极力表现得行迹正常,然后在房间里的其他人投来怀疑的目光前赶紧离开。当他们转到健身房时,岩泉终于决定放弃这个策略。
“这样找下去不行,”岩泉努力同声音一起压下自己的沮丧与焦躁,“它可能在任何地方,也可能根本不在这里。”甚至那本书真的存在吗?他心底有一个声音问道。但他现在的答案已经不太坚定了。
及川坐在划船机上,看着许多头等与一等舱乘客正在旁边一排排跑步机上挥汗如雨,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回去的重点并不是那本书呢?”他突然道,“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或者场景。你在来之前做了什么?”
岩泉努力回想。睡觉,看书,还有——
“……参加派对?”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现在出现在这里。
三等舱休息室里,房间的中心是一架立式钢琴,不过此时并没有人弹奏;一个由小提琴、手风琴和狭形长鼓组成的特殊乐队集合在钢琴周围,生动活泼地奏出跺脚的爵士乐。所有演奏者都是临时拉来的业余乐手,有兴则上,尽兴则下,即使水平不佳、乐声走调,在这样的氛围里也不会显得突兀。老老少少都在跳舞,喝酒,抽烟,高声大笑。
“我没看出这里和当时的场景有什么联系。”岩泉打量着周围。
“永远不要小看街头智慧。”及川咧开嘴,摇了摇食指,“说不定,能让你回到未来的东西就在此时此地呢。现在,不如享受这个派对,也许喝完一杯啤酒你就回去了。”
岩泉看着及川像一条鱼游进水里一样融进了人群,数句攀谈之间,就收获了一杯烈性黑啤酒、一根烟和一个爽朗的笑容,不禁暗暗咂舌。他原本以为及川在这里多少会有些不习惯,没想到,比起头等舱,及川反而更像是本就属于这里。
他正想着,这条鱼突然又游了回来:“当时有什么音乐吗?”
岩泉努力调动模糊的记忆。真是奇怪,明明那场派对只是一天前的事,可是却又同时是一个世纪后的事了。
“有一首是……我不知道歌名,不过好像是这样的旋律。”他想了想,尽管不怎么确定,还是轻轻哼了几句。
及川喝了一口酒,然后将啤酒杯塞进了他手里,敬了个滑稽的礼:“依您命令,先生。”
然后,他向那架立式钢琴走去。
当琴声响起时,岩泉忘了周遭的一切。
这是一双怎样的手呢?它们一落到琴键上,似乎就不再只是人类骨骼与血肉的组合,而是成了钢琴的一部分;或者更准确地说,重新成为钢琴的一部分。琴键不再只是黑白两色的条格,而是展为色彩缤纷的图景;琴弦不再只是缠着铜丝的钢线,而是化为铮鸣作响的河流。钢琴不再只是乐器,而是独立的个体;音乐不再只是声音,而是情感的具象。它可以是火,燃烧每个人心底所有的激情与不驯;它可以同时又是水,让每个人都能从中照见自己的倒影。尽管这乐声确乎来自天堂,但这样的演奏只可能是与撒旦交易的才能,而代价则是由这双手亲自献上的主人的心。
待到音乐结束,在数秒的沉寂后掌声雷动,岩泉这才发现,刚才他甚至忘记了及川的存在。
岩泉愣愣地看着及川从琴凳上起身向他走来。直到及川伸手拿回自己的酒杯,他依然头脑茫然,一开口就知道自己问了个甚至都不算问题的傻问题:“你会弹钢琴?”
“嗯?我自学的啦。”及川猛灌了一口啤酒,闻言放下酒杯,随意用袖口抹了抹嘴,平淡地回答,“观察,模仿,练习、练习和练习。也就是这样吧。”
岩泉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他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人仅凭自学就能达到这样的水准,不禁联想到了那部诞生于将近一个世纪之后的电影。也许艺术真是取材于现实吧。不过,让他更为吃惊的是及川的反应。他不会真的以为拥有这样的琴技是稀疏平常的事吧?
“你应该改名叫1900。”
“啊?”
岩泉决定用更直白了当的语言解释。
“我是说,”他盯着及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真的是个天才。”
及川回望着他。他什么也没有说,但岩泉从他棕色的眼眸中读到了太多翻涌的情绪。
又是这样的神情。再一次,岩泉感到一阵熟悉的痛楚袭来。只是这一次,这痛楚更加隐蔽,更加麻钝,也更加绵长,犹如冻僵的四肢在温水中舒展开来,缓缓转变为另一种尚可接受的酸涩,然后他再也无法忽视一头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里的大象:
明明他们只是认识了一天,但他在乎及川。
最后,及川露出了一个微笑:“我们来跳舞。”
* * *
他们来到船尾甲板上散步。甲板上很凉爽,但跳舞与酒精带来的眩晕尚未消退。岩泉迈出一步,有些踉跄地撞上了身边人的臂膀。他立刻知道混蛋如及川一定会借此调侃自己,于是在努力稳住身形的同时准备好了瞪视的眼神,但头顶上方只是传来了一声轻笑。他感到及川的手臂揽住了他,在确认他站稳后又轻轻松开了。与前一天晚上相似的遗憾又一次浮现。
也许是刚才的舞让他们都有些筋疲力尽了,此时他们只是并肩无言地走着。路过靠近头等舱外沿时,隐约传来与三等舱休息室中不同的另一种欢声笑语,仔细分辨的话,其中还有轻盈悠扬的钢琴声。岩泉停下脚步,抬起头努力捕捉那微弱的琴声,试图判断演奏者水平的高下。他自评在音乐方面鉴赏能力比较有限,如果没有刚才的对比,他也许会觉得这位乐手弹奏得相当不错,可能也确实如此,但在聆听了刚才那样富有情感与生命力的演奏之后,他多少还是觉得这样的音乐似乎有些太过轻飘飘的了。
及川原本还在继续向前走,注意到他停下的动作,也驻足安静地听了几秒,然后咧开一个笑容。
“弹得没我好。”及川得意地下了结论。
“确实。”岩泉点头。
及川开始哼哼。岩泉有点惊讶,这个撒泼耍赖起来没脸没皮的家伙竟然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也许是为了掩饰这样的情绪,及川低下头,吹着口哨故作轻巧地跳过了一截木板,成功避免了踩到木板间的接线。虽然夜风吹得口哨声有些飘忽,但岩泉听出那正是刚才他弹奏的曲子。他侧过脸,让黑暗掩盖嘴角翘起的弧度,模仿着及川的动作也跨过一截木板,稳稳地踩在了同一格矩形之内,与及川相隔一拳之遥。
就让及川自大一会儿吧。他也的确值得。
“看!一颗流星。”
岩泉抬起头,顺着及川手指的方向看去。一道明亮的细线划过长空,飞流而逝。
“小岩,快许个愿。”及川催促道。
他应该许个什么愿呢?岩泉望着流星长长的尾巴想道。五岁时,他会许愿生日时收到帅气的最新款哥斯拉模型;十岁时,他会许愿能成为校排球队的首发主攻手;十五岁时,他会许愿自己的队伍能够出奇制胜,打败宿敌强校;十七岁时,他会许愿在升学考试中各科能稳定发挥,收到梦寐以求的大学寄来的录取通知书;而在二十岁的现在……明明知道流星只是宇宙中尘埃与固体块摩擦大气所产生的发光体,但如果星辰真的能传递祈愿,他只想许愿眼前的这个人活下来。
但是流星已经坠落了。
“我……我没有想许的愿望。”
“怎么会?我是你的话,我会许愿……我想想……比如说,今晚就回去。”
“那你自己呢?”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岩泉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他这才发现,及川没有看流星,他的目光中只有自己。
“你的愿望是什么?”岩泉努力安抚胃中那只振翅的蝴蝶,问道。
但是及川并没有直接回答。他抬头望向夜空,突然跳到了另外一个完全不相关的话题:“小岩听说过那个传说吗?每个人都对应着天上的一颗星。每当天上有一颗星星坠落了,就意味着地上有一个人要离去了。”
岩泉确实听说过。他记得在他还小的时候,每个夏天都会去宫城乡下的爷爷奶奶家过暑假。晚饭后,他和爷爷奶奶一起坐在院子里乘凉,爷爷会拉着他的手,带他一一认识天上主要的星星与星宿,而奶奶在另一旁,一边轻柔地摇着蒲扇,一边告诉他,地上的每个人都是天上的一颗星。
“那我是哪一颗星星呢?”年幼的岩泉一用稚嫩的声音问道。
奶奶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对他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这就需要等待小一自己去发现了噢。”
那时候,夜空里的星星就像现在一样多、一样亮。
碳,氢,氧,氮,硫……“从本质上来说,人和星星确实是同样的构造。”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岩泉有些惊讶地发现,在此之前他竟然没有察觉到夜风的冷意。
“小岩是这颗星。”及川拉起他的手,指向遥远夜空中的一个亮点。
岩泉不禁笑了。哪怕是最缺乏地理常识的人,也能认出这是北极星。
“傻瓜,怎么可能啊?北极星是那么——”他顿了一下,试图找到一个最合适的形容词,“不可或缺。”
及川摇了摇头。但岩泉知道,他并不是在否定这句话的后半部分。
“但在我看来,确实是这样的。”及川的语气非常认真,“他也许不是夜空中最亮的星,可总能为我指明方向。”
及川说的真的是他吗?有一瞬间,岩泉不禁想这样问。可是及川看着他的眼神是如此真挚,让他无法质疑,但一下子也不知该如何承接这样分量的话语。最后,他选择用另一个问题回答:“那你是哪一颗星呢?”
其实他心中已经给出了答案。天狼星。夜空中最亮的恒星。及川就像那颗星辰一样耀眼闪亮。
但及川只是笑了笑:“属于我的星星……可能已经不在天上了吧。”
岩泉的心猛地坠了下去。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你——”
桅杆望台传来的三声铃响打断了他的话。
“从在这艘船上见到小岩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艘船注定会沉没了。”
1912年4月13日 驾驶台
0点14分,阿波罗号正以20节的航速前行。两位瞭望员冲田一郎与斋藤周平发现正前方500码处有冰山,仅露出海面的部分估计就有至少50英尺高。他们立刻三次拉响警铃,向船桥下大喊“前方有冰山!”。六副川口雄太将这一消息传达给了大副岸田勇,岸田将船舵向左打死,下令停止轮机舱中所有机械的运作,然后转而以全速前进。
37秒后,阿波罗号的右舷撞上了冰山。
1912年4月13日 船尾至太平洋
及川的声音十分平静,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与日升月落无异的事实。
这不是一句谶语。岩泉比船上的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但为什么,为什么当及川揭穿这个事实时,自己甚至比及川更难以接受他既定的命运?
因为不该是这样。及川的未来不该终结在这里。即便他犯了一些错误,但并非不可修正。他还这么年轻,有这样的天资与才华,还有更胜常人的野心与毅力,本可以走得更高更远。
岩泉是如此想将他身上的每一寸黯淡都抹去,让第二天的朝阳重新照耀他的发丝。
可是一切就要随着海水停留在现在了吗?
他们本不该只是相识这样短短的一天。
三声响铃的余声在他们头顶回荡。船员们高呼着奔来跑去。船身开始缓缓转弯。
岩泉深吸一口气,急切地去抓及川的手:“听我说,及川,你还可以活下去。趁现在赶紧去坐救生艇,他们一定会让你上船——”
但及川打断了他的话:“不需要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又清晰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小岩,我不需要了。”
“怎么不需要?!”岩泉咆哮着攥紧了及川的手,用力得连他自己的手指都感到了钝痛。他想他的指甲甚至可能嵌进了及川手掌的血肉,但及川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及川,你他妈到底在想什么?!这个时候了,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及川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岩泉的肩膀,像是准备解释什么,但他突然僵住了。他的视线越过岩泉的脸,震惊地看向岩泉的身后。
岩泉如坠冰窖。尽管已经预感到了身后会是什么,他还是随着及川的视线转过头。
他们望着那座冰山。那座冰山比阿波罗号还要大,高得简直难以置信,正向他们危险地逼近。
岩泉感觉脚底的木板狠狠晃了一下。他差点摔倒,赶紧抓住身旁的栏杆稳住身体。及川也站得摇摇晃晃的,不得不松开他的肩膀,转而撑在他身后的挡板上。
他们都没有松开与彼此相握的手。
一声犹如野兽将死时的嘶鸣在空中回荡,冰块滚落得到处都是。一块碎冰朝岩泉的后脑飞来,及川迅速反应过来,及时揽着他一偏身,才没叫他被冰块击中。
冰山几乎与他们擦肩而过,逐渐隐没在了他们身后的黑暗中。
恐惧的铁腕紧紧扼住了岩泉的咽喉。他知道,那不是化险为夷的声音;相反,那预示着这艘船即将在接下来的数十分钟内迅速进水、倾斜、断裂,最后沉没。
在他们周围,已经有许多乘客蜂拥着上了甲板。有一个莫约两三岁的小女孩被父亲牵着,也挤了上来。她显然还太小,对这场灾难无知无觉,一看到甲板上的冰就立刻兴奋地松开了父亲的手,像踢足球一样将一块碎冰踢来踢去,好像这只是一场游戏。
岩泉看着这个童真的场景,不真实的荒谬感几乎要从心中溢出来。他收回目光,再次转向及川。但及川——
他脸上的神情,像是早已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岩泉突然感觉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他疲惫地感到刚才胸腔里燃烧的怒火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灭了,只余无力与酸楚像水洼一样残积在心底。
“及川,去救生艇上,”他乞求道,几乎被自己破碎的声音吓了一跳,“求你。”
及川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他手足无措地抚上岩泉的脸颊,胡乱地抹去他脸上的湿痕。
“小岩……小岩,不要哭。”
这是他的眼泪吗?岩泉看着迅速从及川指尖流下的水滴,有一瞬居然分神这样想道。然后他意识到,原来及川的手也在颤抖啊。
这双颤抖的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看进他的眼睛。岩泉感觉自己坠入了温暖的棕色里。
他们贴得好近,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嘴唇贴着嘴唇。在他人看来,两个男人在性命攸关之际、在大庭广众之下竟然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一定非常奇怪吧。但岩泉真的不在乎。各种嘈杂喧闹的声音,似乎在此时此刻也都听不见了。他唯一感知到的,是对方与他相贴的皮肤与自己抽痛的心脏。
“小岩就没有奇怪过,为什么我们只是刚认识,但我会主动帮你吗?”
他感到脸颊微微轻触着的肌肤向上挑起了一点弧度,然后温热的气息跳在他唇边。
“因为我早就认识小岩了呀。我也是上了船见到小岩才意识到,大概正是因为我注定会走上这艘船,却不可能到达对岸,所以我在很多年前第一次认识了小岩,然后现在又一次和你相遇。
“我第一次遇见小岩……嗯,你以后就会知道了,不过对我来说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后来,因为那时的小岩想要阻止我上船,但我不肯放弃,我们起了一些争执,发生了一些……一些不好的事,小岩不在了……再后来,哈,我就成了现在这样,也很抱歉连累了小卷和松川他们。说起来,松川现在应该已经坐上救生艇了吧。”
一下子太多超出理解范畴的信息被塞进他的大脑里,岩泉感觉头昏脑胀。谁是小卷?谁是松川?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不,这些问题现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现在接下来要怎么办?
“死亡有什么可怕的呢?我虽然不会求死,但也能随时死去——我曾这样认为。但小岩的出现改变了我的想法。
“有了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的人之后,我开始害怕死亡。当这个人不在了,我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但也许内心深处其实一直渴望着死亡。直到你再次出现,我意识到死亡也许是必然的结果,或者说正是一切开始的起点,终于真正不再害怕死亡。”
这时,尖锐的哨声响起,刺破了笼罩在他们之外的与外界相隔的薄膜。
“二等舱和三等舱的乘客,回到你们的铺位去!”一个船员大声地——几乎是尖锐地——叫道。
岩泉知道要发生什么了。在这艘重金建造、极尽奢华的船上,人们依照不同财富与地位的通行票被划进不同的等舱,而现在,又凭此开始划分不同的命运了。
那个踢冰的小女孩大哭起来。她的父亲不见了,不知道被人群推搡到了哪里。但即便他依然留下女孩的身边,恐怕也会被船员与警务赶去已经漫水的下层吧——他穿着三等舱乘客中最常见的粗花呢短外套。
岩泉蹲下来,拉住了女孩的手。他想起白天及川在那个莫西干头少年的妹妹头上比的兔耳朵,也犹豫着伸出了一个剪刀手,弯了弯食指与中指:“小妹妹,不要哭,你看,小兔子。”
女孩止住了哭泣,虽然脸上依然挂着鼻涕,但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
及川掏了掏口袋,掏出一块水果糖,递给了小女孩。岩泉惊奇地看了他一眼。及川得意地翘起嘴唇:“哼哼,刚才跳舞的时候顺来的。”
他又变回那个岩泉所熟悉的及川了。
“小岩,你带小妹妹去坐救生艇吧。”
“那你呢?”
“我去三等舱救人。说起来我还欠这个水果糖大叔一个人情呢。”及川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岩泉突然发现,他眨眼的动作几乎和奶奶那时一模一样。“不过,我还有一个东西要送给小岩。不对,其实应该说是还给小岩。”
及川伸出右手,取下无名指上那枚岩泉曾见过一次的戒指。他们因此相识,而现在似乎也即将再次因此开启另一端的结局。
“那时小岩不见了之后,有一天我发现了这枚没有送出的戒指……我想,现在能让小岩回去的关键,应该也是这个。”
他缓慢但坚定地将戒指套上岩泉右手的无名指,然后郑重地印上了一个吻。
“小岩,再见。”
岩泉知道,这句话并不只是告别。
救生艇缓缓下降的时间里,他看见及川似乎还说了什么,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2012年4月12日 旧金山·佛得角大道1114号
岩泉醒来,心脏依然在狂跳。床头柜上的电子闹钟显示现在是1点01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该只睡了一个多小时,但是身体的感觉却像是过了很久。
他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很长很长的梦,皱着眉头努力回想梦的细节,但记忆却像流沙一样迅速流逝,怎样也抓不住。
岩泉真的几乎快以为那只是一个梦,直到他抬起手搓了搓前额与太阳穴,准备睡个回笼觉,却发现无名指上多了一个戒指。
一时间,许许多多零散的记忆碎片如排山倒海般向他涌来:倾斜的船身,断裂的桅杆,哭泣、骚动与尖叫,还有一个棕发男人的身影。岩泉模糊地记起了他摊开的掌心,记起了他眼底的微光,记起了他飞扬的发丝,记起了他灵动的手指,记起了他向自己告别时的微笑与那个几乎算不上吻的吻,最后记起了他说话的口型:
记得我。
他拿起手臂下垫着的书,但它是如此残破不堪:封面缺失,书脊散架,仅靠侧边干硬起翘的胶勉强固定着纸张。他用颤抖的手翻开它,即便已十分小心,脆弱发黄的纸张依然脱落了许多页,上面的字已然斑驳不清:“阿波○号”……“191○年4月1○日从○○港扬帆启程”……“○○日○○时撞上冰山”……“船头与船尾○为两截”……“○○时完全沉没”……
岩泉终于又一次翻到了书末的遇难者名单。比起前面的页面,名单的字迹算得上清晰。他屏住呼吸,手指掠过一排排名字,直到他的视线滑到了O开头的姓氏。
“尾上治夫,男,阿波罗号上的小号手,时年二十三岁。”
“小栗山行,男,学生,原定前往美国留学,时年十七岁。”
“大平田,男,阿波罗号上的锅炉工,时年三十二岁。”
……
“及川彻,男,宫城仙台人,东北地区当时的重要酒企‘青叶酒业’的创办人之一,在协助三等舱乘客逃生后放弃登上救生艇,时年二十六岁。”
岩泉把手再一次放在那行黯淡的铅字上。他知道,这本书只能勉强再经受这一次波折了。
岩泉闭上眼,努力回想有关这个名字的一切,直到感到周遭的空气开始震动,身体也随之下坠。
他也许无法改变历史,但他愿意为了一个人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2027年9月2日 伯克利·加利福尼亚大学历史学院系主任办公室
“咚咚。”
“请进。”
“我要退学。”
一张表格直直递到了他面前。岩泉放下钢笔,抬头看向染着黄发寸头、神色不羁的男生。
京谷贤太郎,历史系大二学生,靠着橄榄球特长生的身份进入了加州大学,成绩却是一塌糊涂,性格也十分暴躁,岩泉时有听闻教授本科专业基础课程的讲师抱怨他态度不端,上课总是睡觉,有时还迟到缺勤,奈何碍于京谷是校橄榄球队的主力队员,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仅如此,在与其他学生的交流中,岩泉还听说他与同班同学经常争吵,有一次还上升到了肢体冲突,最后以双方停课处罚两周、京谷搬出宿舍告终。因此,仅一年,京谷就混成了学院里人人避之不及的刺头学生,甚至被许多人背地里偷偷叫作“小狂犬”。如果京谷真的退学,恐怕历史学院的绝大多数师生都要开个庆祝派对吧。
岩泉收回目光,低头仔细地看起了这封字迹潦草的退学申请书。
“京谷同学,请坐。为什么你的退学申请理由是空着的?”岩泉点了点表格上的大片空白。
京谷哼了一声,没有理睬面前的椅子:“没为什么。”
岩泉盖上笔帽。钢笔在他指间转了两圈停住。
“京谷同学,这样的退学申请,无论是学院还是学校,都是不可能通过的。”岩泉放下钢笔,平静地注视着京谷的双眼,毫不意外地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沉默的怒火,“但这样吧,我们来打个赌。我和你比赛扳手腕,如果你赢了,我帮你和其他老师协调,如果我赢了,你告诉我想退学的原因,怎么样?”
京谷惊讶地瞪着他,显然没想到会收到这样一个提议。半晌,他最终坐了下来,不怎么情愿地把手肘放上了桌,向岩泉挑衅地伸出手。
岩泉笑了笑,用力握了上去。
……
“再来一轮。”京谷抹了把汗,气喘吁吁地再次伸出手要求道。
“已经比了十轮了,应该没有再比的必要了。”岩泉收回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好了,京谷同学,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告诉我为什么想要退学吧。”
京谷瞪着他。不过岩泉从不缺乏等待学生回答的耐心。终于,京谷开口了。
“历史很无聊,”京谷不耐烦地嘟囔道,“都是死人的事。死都死了,又没法改变,学这些有什么意思。”
岩泉笑了一声。出乎京谷的意料,那其中并没有不快或嘲讽,有的竟然好像是赞同与怀念。
“你说的确实有道理。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直到一次意外的经历让我真的想要改变历史。”
岩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京谷这才发现,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
尽管京谷没有出声,但岩泉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继续道:“但我失败了。两次。最后我意识到,过去其实正是由许许多多意图改变当下的瞬间所构成的。的确,从现在看来,历史就是过去,要想改变过去更是徒劳,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我们现在对历史的种种评判,不也证明了过去其实正照应着现在吗?”
京谷费劲咀嚼着这些话语。尽管岩泉的话有些抽象,但意外的是,他并没有从中感受到许多老师常带的那种说教。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这可能确实是岩泉的真实感受。
“京谷同学,我先把退学申请书还给你,抱歉目前我无法在上面签字。不过,我可以帮你在另一张申请书上签字。”
岩泉说着,从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中抽出一份资料递给他。
“这是我现在在做的一个项目,还需要一些助手。你可以把资料拿回去看看,有兴趣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
京谷迟疑地接过资料,退学的事已经被他扔到了脑后。他盯着封面上陌生的标题,《阿波罗号水下科考计划》。他从没听说过这艘船的名字,但是从图片来看,好像也不赖。京谷本想问岩泉为什么愿意为他提供这样一个机会,但想到岩泉刚才的话,突然冒出了另一个更强烈的疑问。
“我有一个问题……教授,”京谷不太习惯地动用着储存不多的敬称,“您为什么要做这个项目?”
岩泉没有立刻回答。他久久凝视着办公桌前摆着的一个相框,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追忆一段往事,但京谷永远无法知晓。趁岩泉没注意,京谷悄悄在椅子上侧了侧身,顺着岩泉的视线望向相框里的内容。但让他有些失望的是,那只不过是一张可能出现在任何旅游杂志上的海滩夜景照罢了。唯一算得上特别的是那近处的海水,泛着浅蓝色的幽光,看上去像是一个不存在于现实的幻梦。
就在沉默久得京谷以为不会收到回答时,他听见了岩泉轻轻的声音:
“我想,从私心来说,我其实只是想记住一个人的故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