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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五年七月四日，上午十点多，北京的天空阴沉得可怕。比天色更可怕的是叶修的脸色，王杰希摘下墨镜，再次端详他，总算想起昨天晚上，十几个小时前，此人才将枪王与轮回吞吃入腹。谁都得承认，那是联盟当下最难啃的硬骨头，胜利者没有王冠，只有挂到嘴边的黑眼圈，此时正可以算作温顺地坐在行李箱上，眼皮半垂，神色倦怠。王杰希是脱离微草大部队回来的，俱乐部的车五个小时以后才会来，叫的网约还堵在路上，他想了想，自作主张地从叶修的口袋里掏出烟盒，摘下对方的口罩（发现他正在打一个不大不小的哈欠），塞了根烟在他嘴里。叶修头靠栏杆，任由他摆弄，只是疑惑地抬了抬眼。抽吧，王杰希言简意赅，我不介意烟味。哎，怎么抽啊，叶修笑了笑，眼皮又合上，叼着烟，讲话含糊不清。王杰希实在缺乏此类经验，后知后觉烟是要点燃的，他想好吧，自己得帮他把烟点上，于是伸手讨要打火机。飞机上哪能带这个，叶修似乎快要睡着，也可能是头疼得厉害，讲话嘟嘟囔囔的，王杰希却听得很清楚：先回你家，回你家再说。
从住在王杰希家的第一天开始，叶修换了衣服，倒头就睡，再没出门。其间王杰希怕他死掉，叫他吃饭、喝水、洗澡，发现他起床与不起床没什么两样，后来也就随他去了。他们唯一的谈话是叶修说自己太累，需要睡一个很长的觉，王杰希说睡三天不够长吗，叶修说不够，王杰希说五天，叶修说不够。王杰希说一个星期，叶修说也许够了。他不把这些话当真，但叶修真的在房间里睡了七天。这七天，各大公会提心吊胆，怕君莫笑继续来网游搅局，媒体联系了所有能联系上的人，就是采访不到宣布退役的叶修。电话打到王杰希这里，倒不是因为看穿冠军正在微草队长家夏眠，只是恰逢比赛十周年，冠军选手太有故事，大家都想听听其他职业选手的看法。问到有没有叶修的消息，周泽楷说不清楚，喻文州说没联系，黄少天说八成缩哪儿下本吧，我问了兴欣，他们守口如瓶不肯说啊。王杰希公事公办，正逢夏休，就在家接受了线上采访，表扬兴欣几句，又不声不响地捧了微草，重点放在战队这一赛季吸取了长足经验，明年会有重大转变。那么，王队有叶修的消息吗，对面问。王杰希说，我不知道。他顿了顿，又像肯定似的“嗯”了一声，重复，确实不知道。结束后已是傍晚，他对着黑屏的电脑发呆，若有所思，一回头，看见叶修端着水杯，静静地坐在餐桌边。叶修瘦了——这是王杰希的第一感觉，他本想说点什么，却像很久没见那样，把眼前的人打量了个遍。
“前几天是你生日，”叶修指了指报纸，说，“怎么不叫我。”
王杰希合上电脑：“叫了的。你睡得太沉，怎么都不醒，我差点就要掀你被子了。蛋糕剩了点，在冰箱放了两天，我想着你要是起来，也许会想吃。前几天过期，就扔了。”
叶修放下水杯：“那太可惜了。你一个人吃的蛋糕？”
王杰希说：“中午小朋友们来家里吃饭，提了个蛋糕，我让他们把剩下的拿回去，他们非要留给我当早饭。晚上回家吃的，家里也给买了蛋糕，又剩一些，我让他们留着当早饭，他们非要我拿回来。”
叶修捧场：“过得很热闹嘛王队——生日快乐，给你补一句。其实我做梦的时候梦到你过生日，梦里我说了生日快乐。别不信，醒来我也很奇怪。”
王杰希轻飘飘地笑了一下，又重复：“叫了你的，你又不来吃。”
七月六日，高英杰、柳非、刘小别、袁柏清组团到访，坐在队长家的沙发，向早就回津的许斌发起视频通话邀请。“猜猜我们在哪儿。”柳非掌镜，对着三个脑袋一溜儿照过去，除了高英杰开心地挥手，另外两个嘴里嗯嗯啊啊，叽里咕噜地不知道说了什么。
许斌乐呵道：“玩队长游戏呢吧，那么大个屏幕，看啥都舒服。”
柳非好奇：“斌哥之前来过？”
“嗯……跟杨聪一起去的，那时候他刚搬家。”许斌没有多说，也在那边开了罐汽水，仰头喝了一口，又想起，“当时队长说想养点什么，现在养了吗？”
柳非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其他生物的踪迹。如果是小猫小狗，这会儿早该跑出来了，难道是仓鼠、金鱼、守宫之类的？那边袁柏清嚎叫一声，惜败刘小别，把手柄塞给高英杰，挤过来，嚷嚷斌哥想我没，斌哥天津好玩吗。柳非受不了，把手机让给他，起身开始参观队长的房子。队长爱好现代，家装也现代，此时正现代地在厨房丁零当啷——刚进门，他就对客人们坦白：不会烧菜，买了几个半成品，又去餐厅打包了几个菜，都是他常吃的，味道很好。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却很庆幸，想来队长家玩不假，但真要队长过着生日还伺候他们，明年不拿个冠军回来，他们就该齐齐退役了。
袁柏清带着许斌遛了一圈，嘴里念叨，队长这家电买的，忒下血本了。许斌透露：他订家居杂志呢，全洋文的。袁柏清咂舌：队长英文这么好？许斌揣摩：跟着图片买，购物有识图功能就行吧。说着，他想起从前在三零一，前队长杨聪说，王杰希那小子炒房也是这个策略。许斌不懂，随口接茬：很不专业？杨聪莫名其妙：什么专不专业的，我们是都是业余炒房，专业打游戏的。
许斌笑了起来。种种往事，此时是不适合再说了，只有袁柏清想得挺美，说什么等自己也买房了，装修要让队长帮忙拿主意，说着，就把摄像头翻转，对着厨房的推拉门，吹嘘：队长亲自下厨哦，要做八个菜呢！天津有这待遇么。许斌开朗大笑，问出不亚于“爸爸妈妈掉水里你救谁”的“更喜欢蓝蛙还是更喜欢王队做的菜”，下一秒，话题人物就恬静地出现了。王杰希身穿围裙，看着摄像头，茫然地“啊”了一声，不是很确定：还要叫份蓝蛙吗？袁柏清立即解释，跟副队长视频呢。许斌的声音从扩音里快乐地传出来：队长，生日快乐啊！王杰希点点头，举起戴着隔热手套的手，很卡通地冲镜头挥了挥。
摆好碗筷，大家坐定等待开席，王杰希摘下手套，脱掉围裙，却犹豫了。他说：“……稍微等一下。”大家不明所以，目送他穿过玄关，站定在一扇紧闭的门前，轻轻敲了敲，几秒后，才开门进去。
刘小别盲目崇拜：跟咱们吃饭还要换衣服，队长真讲究。
袁柏清说：那好像不是主卧，哪有进自己房间还敲门的。
刘小别装聋：衣帽间，土不土。
袁柏清哼哼两声：说得好像你家有一样。队长家还有其他人？
柳非福至心灵，乱猜：是不是养了小猫小狗，听说有人会给宠物专门造一间房。突然开门可能会吓到它？
高英杰直击核心：那队长怎么不告诉我们？
袁柏清也乱猜：还没养熟，不好意思说呗。队长做事十拿十稳，没把握的全当没这回事。总不至于里面还真有个人吧！
茫然地等了五分钟，对此一无所知的王杰希又一声不吭地出来了。他轻轻关上门，还是穿着原来的衣服，像没事人一样坐下来，很平静地拿起筷子，说：吃吧。
叶修听到这里，提问：“那我要是醒来了怎么办，走出来说，孩子们好，巧了我也在老王家，咱们一起吃顿饭。”
王杰希没意见：“那我刚好告诉他们，赚了钱都存起来，别乱花，要不人近三十，很可能连房子也没有。”
叶修挑眉：“话里有话啊。”
王杰希摊手：“跟房里有人一个道理。”
“什么跟什么。”叶修笑起来，习惯性地就要去摸身上的烟。此时穿着王杰希的T恤，自然没有任何收获，他也气定神闲，放下手，将对方揶揄的眼神视若无物，提议：“睡久了也该活动活动，走吧老王，请你吃个饭，人均一百以下随便挑，给我剩点烟钱就行。”
王杰希站起身，单手捞着笔记本，随手从口袋里摸出根棒棒糖，准头很好地扔给他：“您还是自己留着傍身吧。”
七月四日，凌晨两点，王杰希睡不着，脑子里装着很多事。第十赛季，微草的隐疾彻底爆发，伤口新鲜地淌开，慷慨地展示给每一个对手。有点像手术现场，好几次做梦，他的灵魂一分为二，其中一半升至半空，看见那个躺在灯光下的人，也长着自己的脸。穿白大褂的人群将他围住，他们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精准盯住他的创面，记录血管的走向和器官的衰败，再计算伤口蔓延到心脏的时间，好拿来和失血的速度作比较——到底怎样才能让病人更快地死掉？主刀医生，或者说凶手，和他一样，魔鬼似的漂浮着，坐在远处的阴影中，微笑着朝他的灵魂招手。
王杰希飞过去，恶魔盘起腿，懒散地抬了抬下巴：你看，就算是微草的问题，在你的梦里，也还长着你的脸。
王杰希冷静道：队伍的问题就是队长的问题，队长的问题就是队伍的问题。
恶魔赞同：这句话本身没错。可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懂了，还要装不懂，这就很不乖。
王杰希绕着他飞了一圈，选择在恶魔的前额弹个脑崩：别这么用词，有点恶心。
恶魔摸了摸额头，吃惊道：可这是你的梦，我说什么，是因为你想听什么……好吧好吧，你的梦，你说了算。说完，他就原地消失了。
王杰希醒来，彻底没了倦意。自从天空角斗场一战，到本赛季出局，再到今夜见证冠军的诞生，一场失败迟缓地转化为困顿，使他后知后觉地感知到，这的确是一个非常、非常棘手的问题。比赛后他安慰过太多人，无非暴露问题是好事云云，实际上，具体要怎么做，王杰希心里根本没底。几个孩子都很难过，主动提出要跟着队长去上海，看完总决赛再回去——看着那支把他们打得头破血流的队伍又攻下了轮回，拿走冠军戒指，还很有可能正在同一家酒店里大开庆功宴……到底是好还是不好？王杰希抬手盖住眼，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当然是好事。思绪一旦飘走就没完没了，王杰希又想到蓝雨百花霸图，想到高英杰柳非的战术意识，想到刘小别袁柏清的操作瑕疵……他还是睡不着，索性起床去阳台透气。
阳台正对酒店中庭，他撑着栏杆发呆，突然发现楼下有个人。那人绕着圈走来走去，有时停下，有时蹲着，看不出在做什么。王杰希站在阳台上看了会儿，觉得他莫名其妙的，于是小声喊：“叶修。”
叶修吓了一跳，左看右看才抬头，愣了愣，然后像梦里那样，冲他招了招手。
王杰希拿上房卡和手机，穿着拖鞋就下去了。叶修看着他蔫蔫地走过来，好像没什么干劲，停在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在屏幕上翻了翻，问：“喝什么？”
叶修“啊”了一声：“我不喝。”
王杰希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叫我下来付钱的。”
叶修说：“我以为你想下来找我玩呢。”
王杰希语塞，于是换了个话题：“怎么一个人在这，今晚没开庆功宴？”
“大家都太累了。”叶修避而不谈，又把话绕回去，假惺惺地说，“所以我和你玩嘛。”
最后还是买了两瓶牛奶，他分给叶修一瓶，说喝这个助眠。他和叶修慢慢地往花园中庭走，叶修说：“睡不着？”王杰希含糊地应了一声。
此人当然没什么体贴可言：“睡不着别睡了。再跟你说个刺激的清醒一下，我又要退役了。”
王杰希停下来：“你们战队是有什么退役KPI吗，也不能每次都让你背绩效吧。”
叶修闷头往前走，好一会儿才察觉王杰希没跟上来。他停下等王杰希，拧开盖喝了口牛奶，可能是不爱喝，又拧回去。直到此刻，王杰希才确信，叶修也许、可能、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他皱了皱眉，倒是有很多想问的，但又觉得，叶修可能没什么想谈的。两人找了张长椅坐下，叶修拎着瓶子晃着玩，好像没意识到此刻的沉默，过了一会儿，他说：“诶，你是不是带手机了，借我用一下。”
他双手捧着王杰希的手机，略一思索，在信息的收件人处填了一串数字。手机自动识别为苏沐橙，叶修随口道：“得叫她苏队了。”说完不知道想到什么，自顾自地笑了一声。
又听到一个内幕，王杰希内心波动，眼皮直跳，着实有点如坐针毡。他正准备开口，叶修又打断了他：“你家住哪儿来着？”
王杰希报出一个地址，叶修嗯嗯地应了几声，显然心不在焉，好像只是因为怕对方闲得慌，要找点话题打发时间。他飞快地打着字，输入框越拉越长，突然，转过头，惊诧地看着王杰希：“哎，离我家很近嘛。”
认识快八年，王杰希头一回知道，叶修也是北京人。叶修放下手机，很认真地看着他，又仰头望了望天，自言自语：这都是什么事啊。王杰希不明所以，叶修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他：“大眼，考不考虑收留我一段时间？”
今晚的叶修莫名其妙，如果一个危险的人物莫名其妙起来，那他的危险指数就会成指数上涨。这个道理王杰希是从方士谦那里听来的，当时他还是青训队的一员，只能听前辈们侃大山，评价嘉世和叶秋是外挂成了精。后来不知为何，这个理论传遍了全联盟，第七赛季某轮结束，他从场馆离开，听到蓝雨的人这么评价自己和张佳乐。王杰希眯了眯眼，谨慎道：“听不懂，你说明白点。”
叶修点头：“噢，就是我想去你家借住一段时间。借住的意思是呢，你借一间房给我，沙发也行，我要住下来，吃饭洗澡睡觉，作为回报，我可以……”
王杰希忍无可忍：“我说你为什么退役。”
“你想知道这个呀。”叶修眨眨眼，想了想，说，“因为我要回去做一些事，很无聊的事，但不能不做。但我不想离那些事太近，那样对我很不好，所以我不能住家里。”
王杰希面无表情：“找个酒店吧，缺钱我借你。”
“老板大气。”叶修笑了笑，“可问题在于，我也不想那么快就离开荣耀啊，戒烟还得循序渐进呢。老实说，我想了一晚上，都打算回去继续睡网吧了，好巧不巧，碰到你了。老魏那老东西自己懒得买烟，天天凑我旁边蹭二手的，现在你也帮帮忙，把荣耀给我也蹭蹭吧，帮我……软着陆一下？”
如果说前面是剖白心迹，那后面完全就是扯淡了。王杰希回了句瞎扯，心里却不是滋味，有点物伤其类的意思。怎么样，考虑一下吧，拯救可怜小叶，我什么都会做的哦。叶修没脸没皮地卖着萌，听到王杰希说好吧，就快乐笑起来，重新捧起手机，把那些长长的文字全部删掉。光标跳动，王杰希看见他重新输入：我跟王杰希回家了，你跟大家说声，让他们别担心。输入完，他站起来：“那我上去拿东西，等下门口见。”
王杰希怀疑自己听错了：“现在就走？”
叶修点头：“现在就走。改签下机票吧，记账上，等发奖金还你。”
王杰希问：“明天浦东机场歇业？”
叶修拍拍他的肩膀：“哎，一鼓作气的道理嘛，如果等到明天，我可能就舍不得走了。”
七月十日，叶修醒来后的第一天，王杰希的日程安排是出门拍下赛季的物料。常合作的化妆师强调过八百次，拍照的前夜一定要记得敷面膜，王杰希也不负所望的，第八百次彻底忘掉，只能临时补救，从那些不知道哪来的品牌礼盒里拆出一片，贴在脸上糊弄了事。他顶着冰凉的无纺布，魂似的晃到书房，叶修正猫在椅子里抢boss，一回头，吓了一跳：“我去，你干吗。”
王杰希面部肌肉被禁锢，讲话的声音也跟着怪怪的：“在帮你们队刷材料？”
叶修摇摇头，说自己刷着玩的。他好奇地盯了一会儿王杰希，手也没闲着，随便敲了几个键，就把boss从人堆里引开，又说：“我好像记得前阵子，是不是流行过一个什么面膜特效，说狗用都好看。”
王杰希回忆了至少一分钟，才无语地叹了口气：“叶大爷，那都是19年的事了。”
叶修无所谓：“管那么多，反正挺好看的。”
这人是在夸他还是夸特效，王杰希没懂，也懒得再想，掐准了五分钟，又魂似的晃走了。洗完脸，他端详镜子，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同，不知道是时间太短，还是敷得太晚。镜子下摆着两套牙刷，一套和漱口杯放在一起，另一套插在一次性塑料杯里，好像在努力地降低存在感，又怎么看怎么突兀。王杰希很随便地拨动它转了个圈，擦擦手，换鞋的时候才想起来：“备用钥匙在门口的盒子。”
叶修在书房里和他对喊：“是白盒子吗？”
王杰希抬头看了一眼：“是黑盒子。”他居然还知道有两个盒子，王杰希觉得不可思议，突然就有了这人真的跟自己住在一起的实感，于是补充：要抽烟去楼下，那儿有个大爷挺寂寞的。
叶修继续喊：“你说过你不介意的哈。”
这会儿的实感就有点太强烈了，王杰希冷冷甩下一句：“之前是看你可怜，现在看你挺欠。”
被化妆师第八百次教育了皮肤管理的问题，王杰希总算脱离苦海，顶着做造型的鸭嘴夹，坐在角落自我放逐。袁柏清和刘小别有双人任务，正哥俩好地站在聚光灯前浓情蜜意，王杰希看了会儿，实在目不忍视，开始低头玩手机。微博的最新一条是黄少天，发了蓝雨聚餐，只看背面，都知道坐在旁边的是喻文州。王杰希盯着别人家的副队猛看，等到自己的副队坐过来，又不动声色地把这条微博划走，很直男地给下一条柳非发的带妆自拍点赞。
平心而论，许斌样样都好。技术好，人品好，性格好，听指挥，更重要的是，他的加入，对微草的实力有显著提升。那张年轻的面孔叫了声队长，又对着自己笑了笑，王杰希突然问：“你几几年的来着？”
许斌答：“02的。”
比小别他们大不了几岁，王杰希想，丝毫没意识到自己也比许斌大不了几岁。怪不得能和他们玩到一起去，那几个小朋友青训时期认识，几年前出道，许斌第九赛季加入，王杰希不免担心过，他做不了领导，也很难真正融入。王杰希有个妹妹，也是02年的，当年复读过一次，今年毕业，还是找不到工作。王杰希也提过一些求职建议，被妹妹直言“老哥你大学都没上过，竞争力为负数，还是坚持多打几年，也多赚点钱养我吧”。王杰希做了七年队长，在整个联盟都硬气惯了，当时讪讪接受了亲妹的委婉关心，只能灰溜溜地闭麦。按照妹妹那套校招和社招的理论，现在的许斌就属于社招，自己的两任副队都是社招，上一个校招已经毕业了，和自己算得上同期，的确是个对微草文化相当认同的主。许斌当然也是全心全意投入微草的，他能坦然接受所有的安排，只是……王杰希想，还不够，他需要许斌和自己一样，主动去安排。
王杰希用腿撞了撞副队：“明天和我一起去青训营看看？”
许斌有点意外，但是没意见：“还是抓战法？”
如此苦心孤诣了一番，王杰希脸上挂着神秘微笑：“什么都得抓，梯队建设不能落。”
回家已是近七点，楼下的大爷还坐在棋盘前吞云吐雾，看到王杰希就招呼：小王，你那朋友人品不错啊。所谓烟品如人品，棋品如人品，他虽是个臭棋篓子，但也是可塑之才，你叫他有事没事下来跟我抽两根，年纪轻轻一脸颓相，一看就生活不健康，得多活动活动。
真要健康就少抽点吧您，王杰希无语死了，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大步往家里走。
第二天，叶修抓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挺茫然地向王杰希讨教：“你那本杂志上说，我这个月应该换个发型开运。”
王杰希站在厨房，剪开豆料包装，倒进豆浆机：“警惕消费主义陷阱，回头你在游戏捏捏脸，换个毛就行。”
王大师，叶修愉快地恭维。他拉开椅子在餐厅坐下，帮着拆外卖包装，回忆王杰希家的马桶读物，咋舌：“你那沙发这么贵，真是买回来坐的？别给坐坏了。”
王杰希按下“开始”键：“您多虑了，不仅坐我还躺呢。”
一阵高速运转的嗡鸣。王杰希神游天外，感叹真是各有各的坎，饶是叶修，居然也会有相信玄学杂志的一天，可见万般皆尔尔，唯有命运是活爹。这样想着，他在叶修对面坐下，不动声色问道，今天的安排还是打游戏？叶修一顿，表情立刻垮下去：“晚上要出去吃个饭。”
避开晚高峰，王杰希从青训营回来，在漆黑中兀自叫了一声：叶修？没有人回答，他打开灯，又叫了一声，看见盒子里没有备用钥匙，惊异他居然还没有回来。应该让他带个手机的，王杰希这样想着，洗完澡，端着笔记本歪进沙发，一边投屏纪录片做BGM，一边写今天的青训总结。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直到叶修将他摇醒，他看见一张朦胧的脸：“去房里睡吧。”
王杰希迷迷瞪瞪：“你回来了？几点了。”
九点半，叶修说。他似乎不太开心，面色有点冷，王杰希说没事，不困了，他就点点头，拿了睡衣去洗澡。王杰希清醒过来，重新看自己写的东西，梦境给他带来新思路，于是继续在文档里敲下几个名字，思索良久，又删掉两个。卫生间归于寂静，叶修擦着头发出来，像往常那样，没有犹豫地走进书房。造型优美的屏幕里，水鸟掠过湖面，垂死的小鹿眼眸温和，王杰希看了会儿鬣狗群如何制服一头年轻的狮子，突然记起，自己放的不是宇宙大爆炸吗。别装聚精会神啦，脑中有个声音说。他轻手轻脚地翻下沙发。
叶修头戴耳机，和一只皮糙肉厚的boss纠缠着，他没搓连招，仅仅靠普攻，一下一下地，用着他最顺手的战法技能，粗暴地刮掉对手绵长的血条。如果这是真实世界，几乎等于拿着小刀割肉，一片一片，直抵心脏，舒缓而漫长地发泄。王杰希看着他的背影，那是一个有些僵硬的边界，充满戾气，在沉默、有效、僵持的攻击中，慢慢软了下去。Boss死了，化成一堆鸡肋的装备，叶修看也没看，全部收入囊中。接着，君莫笑蹦蹦跳跳地跑向另一个目标，好像永远不知疲惫，也好像永远没有忧愁。
七月十二日，王杰希和许斌一起敲定了青训营的重点关注对象。换做其他队，这种事向来由正副队长一起负责，但在微草，说不上是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默认王队说了算。王杰希从来不是热衷一言堂的主，但一定是个可靠的人，自己都辨不清，到底是别人把担子往他身上放，还是他主动伸手扛了过来。三零一不算豪门，没有微草这样完备的训练体系，许斌相当自觉，以为自己是来做队长小弟的，结果某人刻意递话，频频提问，他冷汗都要流下来了，挠着头越说越多，一个不留神，胆大包天地驳了王杰希的意见。
结束后，王杰希目的达成，人也显得和颜悦色：“辛苦了。”
许斌汗颜：“队长今天心情很好啊。”
王杰希想了想，觉得还好吧，也就普通的好。许斌又说：“小家伙养熟了吗？”
王杰希莫名其妙：“什么东西。”
许斌也不清楚：“我不知道啊，就听他们说您搁家里养宝贝呢，藏着掖着的不让见人。”
王杰希更加一头雾水了。这时手机振动，他拿出来，是一条QQ消息。相当熟悉的头像在里面挠门：王老师下午回来吗？回来的话有个东西给你，不回来的话我四点得出去。王杰希回复：马上回来。他很酷地把手机滑进口袋，和许斌一起往外走，大概是第五步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什么，愣住，立刻就不自在起来。
回到家，王杰希已经冷静下来，全当没听过那些话。大家搞错了，开了个玩笑，仅此而已。他相当冷静地洗澡、换衣服，甩掉北京的暑热，也甩掉这件事，神清气爽地走向书房。叶修正用千机伞当鼓风机，把地上的落叶往怪物脸上吹，王杰希靠在门框，咳嗽一声，他便摘了耳机，往旁边一滑，轻快地招呼：“王老师来了，您里边请，这边坐。”
叶修缩小游戏，打开桌面的一个未命名文档，鼠标滚动，向王杰希展示：“微草这赛季的赛况总结，我按场次整理的。没看你盘啊，比赛从网上扒的。”
这下王杰希真的不淡定了：“……你要来我们队做指导？”
叶修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你想得挺美。”
“别走神，仔细看。”叶修敲了敲桌子，“不是复盘，只是第一步的整理。这不是借住你家么，我也不能白吃白喝，就帮你干点小活。也就这个步骤不费脑，纯粹的手工活，我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就写了，替你省点事。别指望有什么秘籍啊，全是你们队小朋友都能看出来的东西——哎我说，杰希大神第一天打荣耀啊，还要我这样教？”
王杰希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只是刚才太有冲击，一下想岔了。他面不改色，顺杆向上爬：“叶老师没帮兴欣弄一份？”
叶修摇头：“你们是做惯了，但他们刚开始，还是得自己来，不能依赖我。再说了，我现在可是很谨慎地不参与兴欣的任何事，就怕一下忍不住，直接打道回杭州。”
王杰希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回去吧。”
叶修笑了笑：“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王杰希看着叶修，目光复杂，他还想说点什么，思来想去，却只能草草地将这件事翻篇：“我打算调整下个赛季的战术，不算是重回以前的打法吧，会稍微变化一点，这样英杰可以松开，不会和我绑得太紧，叶老师觉得怎么样。”
叶修沉思片刻，点头：“可以试试。”
王杰希终于肯承认：“但我没有把握可以解决。不只是我的问题，也是整个微草的问题。”
叶修还是笑眯眯的：“这位同学别看我，老师是不会帮你解决任何问题的。”
王杰希也乐了，他很放松地用一只手撑着侧脸，整个人倚在桌边：“那老师很不称职啊。”
叶修关闭文档，抱着胳膊往椅背一靠，眼神懒散，充满逗弄与深意：“那你是个听话的学生吗？”
王杰希下意识接话：“我不乖吗？”
两人都愣住了。正常来看，就算把王杰希吊起来，他也决不会以这种方式和措辞说话，只是此情此景，近似调情的气氛下，身边穿着家居服的室友落在彼此眼里，和大型亲肤玩具也没有区别。不能再和认识七年的微草队长越靠越近了！叶修猛地站起来，慌乱跑路，语序也彻底崩盘：“好了！楼下找大爷抽烟去了我。”
也不能再盯着退役人士那张人人记恨的嘴唇了！“我、我洗澡去。”王杰希也随便找了个借口，面热地钻回浴室。他在关门声的余音里后知后觉：才洗的澡，这会儿又洗哪门子澡啊？
再次佐证，唯有烟才是真正的好东西。叶修有意磨蹭，和大爷对弈两局，干掉三根烟，什么沐浴露的味道旖旎的念头室友身上散发的热气，通通丢到九霄云外。小伙子很聪明嘛，大爷讪讪道，你跟大爷扮猪吃老虎呢，之前练过？也就小时候看家里人玩过，叶修得意。他想到什么，表情又沉下去，半晌，才比了个大拇指，凝重地起身离开：“还是大爷您享受。”
王杰希坐在马桶盖上一小时，翻完了整年度的家居杂志，又给自己下单了一座美丽的台灯，心绪终于宁静。他没滋没味地吃完晚餐，揣着钥匙下楼遛弯，一边行走，一边以复盘的态度检视自己的潜意识，认为自己可能、的确、真的，对叶修有那么一些似是而非的念头。但具体是什么，是否持久，又能否发展成另一种感情，目前来看，并无任何确凿的佐证。所谓实践出真知，真知也往往经得起时间的检验，王杰希认为，自己应当以不变应万变，管它洪水猛兽，叶修总归住在他家，过半个月再看也不迟。
但是得先冷他一段时间，王杰希给自己买了根雪糕，漫无目的地站在马路边舔食。现在荷尔蒙分泌旺盛，俗称上头期，越和叶修走得近，就越难保持理智，至少——他思考了三分钟——互道晚安这样暧昧的事情，就暂时不要做了。王杰希咬着雪糕棍，往地铁站旁的垃圾桶走，在木头柔和的味道中打定了主意，远远的，看见暮色中，叶修就站在那儿，沉郁得像尊静物，几乎快要融化进浓绿的灌木了。一簇闪亮的火苗从他手上窜起，他低着头，挡着风，点燃了嘴里的烟。
叶修也看见了他，安静地朝他招手。他为什么总是朝自己招手。王杰希心跳微微加速，走过去，看见了他嘴角的淤青。
“明天我就不住你家啦。”叶修说话轻轻的，那块淤青一动不动，神秘得像一个图腾，“我得搬回去了。”
叶修在七月十三日上午离开，来的时候没什么行李，现在也差不多两手空空。七月十三日，王杰希的微信照例收到了很多信息，他公事公办惯了，从不秒回，也不拖延。其中有两条消息值得注意，一条是微草战队经理发来的，通知他后天下午两点，在联盟总部报道。另一条来自总部的人，王杰希跟他不熟，只在前几个赛季打过照面，听说是冯宪君有意栽培的二把手，至于是否像传闻里那样沾亲带故，八卦如王杰希，也是丝毫没有一点打听的兴趣。聊天界面里，只有两年前刚加好友时的互相问好，最新的一条，是二把手询问：这次世邀赛，王队做队长没问题吧？王杰希思考五秒，婉拒了。二把手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哈哈，不是偷懒吧小王。王杰希干巴巴地说：不是。
他关上手机，盘腿坐在沙发，从不知道什么本子上随手撕下一张纸，折了只纸青蛙，一边想着苏黎世，一边拨弄着，让青蛙跳着玩。欧洲城市，永久中立国，世邀赛，国家队，没说具体成员，但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有哪些人。不会有叶修，王杰希想，叶修退役了，当然不会有他的事。叶修醒来的第一天，他也是坐在这个位置，接受了不记得哪家媒体的采访。时间过得真快，叶修也就在这里住了十一天，其中七天都沉睡着，那么四天的时间，会让一个人的情感发生质的改变吗。七年会吗。十年会吗。现在叶修离开了，从荣耀离开了。原来我一直很喜欢他，王杰希终于感到失落，他在沙发躺下，双手垫在脑后，下次见面，我一定要告诉他。
七月十五日，国家队成员在北京联盟总部集合。喻文州在表明队长身份时，似有若无地瞟了王杰希一眼。王杰希坐在离他很远的位置，全当没看到，然后在大家起哄时敷衍地鼓掌。叶修的出现真是让所有人吓了一跳，前几分钟，王杰希还在担忧，真要派一个外行来指手画脚，那这趟苏黎世之行，只怕他们都不会好过。叶修颓丧地走了进来，很不情愿，没精打采，会议室里除了他的讲话声，和投影录像上的荣耀打斗声，全是死一般的沉寂。连一向沉默的周泽楷都忍不住吐槽了，王杰希忍俊不禁，又被站在操作台的叶修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今天这位置真没选好，王杰希摆正脸色，相当成熟冷静地说：“就是说，你退役回家，结果回家之后，又被你爸轰来这当领队？”
大家拷贝好资料，纷纷离开会议室，黄少天和张佳乐已经开始张罗在集训前最后吃一顿断头饭了，作为唯二两名北京人之一，在隐约听到自己的名字时，王杰希飞快地从会议室闪了。他目送队友们离开，一个人在走廊晃悠，一整面的文化墙，大而粗的荣耀发展史，细细看，写的都是他们这些人的事。
最后出来的是苏沐橙和叶修，苏沐橙笑眯眯地对他点点头，也哼着歌离开了。叶修嘴角的淤青消退，只剩一块浅浅的印子，他关灯关门，拿着一卷资料，一个U盘，吐出一口气，轻松道：“走吧。”
王杰希问：“什么时候接到消息的。”
叶修悻悻：“刚到家就被通知了。老头子年纪大了身体倒是很硬朗嘛，拎着我跟狗崽一样，直接丢出了门。”
王杰希又问：“那你这两天住在哪？”
叶修说：“我弟那儿，他买了个公寓，我过去摸摸狗，一边摸狗一边整理资料。老外的资料太难找了，有十个微草那么难吧。”
王杰希说：“怎么不来找我。”
叶修假笑：“多不好意思呢，刚走又找回去，大爷该臊我了。”
王杰希说：“现在又好意思了。”
叶修赖狗：“狗太烦人了，只知道找我玩，不懂事。”
王杰希压根不吃这一套，睨了他一眼，索性伸手，直接进攻叶修的掌心。干嘛干嘛，胆子很大啊你，叶修嘴里嘟囔，犹豫两秒，也很羞涩地握住他的手指。无人的楼道里，两人一边走，一边用手情意绵绵地纠缠了会儿，直到王杰希勾住那个U盘，快准狠地抽了出来。
叶修犯懵：“耍我呢。”
王杰希装无辜：“听不懂。”
叶修好笑地看着他，噗嗤一声乐了：“行行行，我在我弟那儿清心寡欲了两天，思来想去，还是很喜欢你，所以迫不及待要跟你相见，再堂堂入住心上人的家。王老师，满意了吗？”
王杰希的确满意了：“那走吧。”
下了地铁，王杰希越走越快，北京七月的阳光落满他的背，几乎让他整个人透明起来，好像下一秒就会腾空。叶修跟不上了，王杰希抓住他的手，连拖带拽地拉进电梯，输入密码，又把他整个人拎了进去。叶修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按在门上亲了，王杰希演得很霸道，丝毫没顾及他的后脑勺正硌得慌。
别急，叶修安抚他。王杰希没听，直接开始脱他的衣服，两人T恤裤子扔了一路，终于倒在沙发上。王杰希骑在叶修身上，伸手乱点，窗帘无声地缓缓合上。智能家居太好了，他想，明天就给这个牌子送锦旗。叶修还惦记沙发的事呢，问真要在这里吗，蹭坏沙发多不好。王杰希捏住他的下巴，冷酷命令：让你躺你就躺着，再不来我就得蹭沙发了。他俯下身，继续和叶修接吻，叶修矜持了两秒，手指也搭上王杰希的腰。那种全身心投入的感觉太好了，几乎和游戏胜利前的预感一样美妙，无意识中，两人位置调转，王杰希躺在已经灼热的布面，如愿被叶修分开了腿。
“要不要把沙发毁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叶修按住他的肩膀，手指开始进入他。他太兴奋了，兴奋得紧张，好几次以为叶修已经进来了，身体自作主张地就开始收缩舔咬。叶修只能不停地与他接吻，分散他的注意力，汗涔涔地安慰他，表扬他。王杰希眯着眼，看见面前朦胧的脸，一下很近，一下很远，皮肤相抵中空调的作用等同于无，此刻更像一场高热时的梦，在梦里，叶修说他很乖。王杰希终于呜咽起来，叶修还以为他哭了，低头又认真检查了好久，接着，王杰希在叶修的注视下高潮了。
七月十五日，离今晚的集合时间还有一小时。他们躺在客厅，感觉到夜色正在降临。从窗帘里漏出丝丝光线，静谧的光线。就是这种感觉。就是这样。走下漫长的走廊。门打开了。并不陌生的那个人。意外的面孔。撕破的月亮又补上了。在光辉的明日到来之前，那些夜晚，就是这种感觉。
*结尾参考《另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