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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涎完结后的第三年,李沛恩迎来了新的剧宣。
是一部刑侦剧。
江衡一条接一条地看着李沛恩主页发布的剧宣内容,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摩挲。
定妆照里的李沛恩穿着笔挺的警服,眼神是江衡从未见过的锐利和沉稳,与他记忆中那个总会对着自己笑弯了眼睛的李沛恩判若两人。
这样很好。江衡心想。
他看着花絮里笑着和周围人聊天的李沛恩,却没来由地想起初次见他的情景,想起那个忧郁的、疲倦的、易碎的李沛恩。
那个总是低垂着双眼的李沛恩,那个总是在他身边的李沛恩。
可他已经好久不见李沛恩了……
江衡放下了手机,没开灯的房间里,黑暗和寂静都让他感到孤独,思念压得他喘不上气来。他走到阳台,点燃了一根香烟,尼古丁和烟油的气味缱绻在四周,他终于放松了些。
“沛恩呐,我很想你。”
***
遇见李沛恩是江衡命运之中的意外。
江衡回想他的打工人生,主持人、模特、电商…却独独没有想过演戏。那天剧组发消息联系他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己看花眼了,结果不久后就在公司完成了签约。
就是在这个时候,江衡遇见了李沛恩。
那个似乎下一秒就要碎落一地的李沛恩。
李沛恩早年做过手术,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那段时间的情绪低落更是让他的身体雪上加霜,所以江衡总是能看见李沛恩休息时在各种地方蜷缩着睡觉。
一团乱麻的纠纷撕扯着李沛恩的灵魂,耗尽了他的气血。
江衡看着李沛恩睡觉时也依然紧锁的眉头,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从心口传来,他好担心某一天早上醒来,却再也看不见李沛恩。
好在拍摄前有几个月的训练营和团综作为过渡,这期间江衡一直都理所当然地多照顾李沛恩一些。美食、甜点、水果、打游戏、看电影、散步…这让李沛恩的心情舒缓了许多,那个曾经破碎的李沛恩似乎正在一点点复原,笑的频率也高了很多。这种时候,江衡总会暗自庆幸,还好自己很会照顾人。
有时候李沛恩随口一说的话,江衡都能实现,随口一提的饭菜,江衡会在下一顿饭时端上餐桌,于是李沛恩很惊讶地发现江衡几乎是个很全能的人。
除了演戏。
垂涎的空降对江衡来说完全就是一场措手不及,他既不具备技能,也不具备经验,顶着沈文琅的外表,做着既不像沈文琅也不像江衡的动作和表情,常常被导演骂得狗血淋头。
不过还好有李沛恩。
江衡的很多场戏,都得多亏李沛恩的指导。
李沛恩是科班出身,既有专业的技能,也有充足的经验,对于角色的把控是当下的江衡无法企及的高度。有时一段戏刚结束,看着面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江衡会恍惚他到底是高途还是李沛恩。这个时候,李沛恩看见江衡困惑的神情,总会咧嘴一笑,喊一声“江老师”,江衡看见他的笑容才能确定面前这个人是李沛恩。
自从李沛恩状态好起来之后,身上那股破碎感渐渐褪去,江衡意识到自己这才开始真正“看见”李沛恩。
破碎是江衡对李沛恩的第一印象。
但破碎不是让江衡爱上他的原因。江衡总是觉得,“破碎”并不能代表李沛恩。那段时期低迷的李沛恩,仅仅是那个时期的李沛恩,而李沛恩的未来、李沛恩的人生,绝不应该是破碎的。
真正的李沛恩,碎片复原后完整的李沛恩,其实是个稚气未脱的人。明明年龄不算小,心里却像住着个没长大的孩子,对一切都真诚又坦率,即使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仍然初心不泯,演戏时眼睛总是亮晶晶的。
很可爱。
江衡想到这里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微微一笑。
很可爱的李沛恩。
很可爱的一双眼睛。
于是李沛恩那双眼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是出现在江衡的生活里、梦里、脑海里。高兴时就闪着亮光,难过时就垂下来,遇到问题时就睁得大大的,用呆愣无措的目光求助你。
遇见这样的李沛恩,江衡总不自觉想离他更近一点,更了解他一点。想知道他发呆的时候在想些什么,想知道他刚才为什么笑,想知道他昨晚睡觉做了什么梦…
这是爱吗?江衡不知道,他只知道和李沛恩在一起,他就会很安心。
拍摄时日子过去得很快,一转眼已经到了四月。
剧组的任务让第一次演戏的江衡忙得晕头转向,甚至忘记了自己的生日。
那天他打开录音室的门,迎面撞上了一个生日蛋糕形状的气球,然后是李沛恩的拥抱。
“江老师,生日快乐。”李沛恩仍然抱着那个气球,笑着说。
外面桌子上摆着一个蛋糕,这天也是邱鼎杰的生日。
那几天任务紧,所以李沛恩在送完祝福之后就赶去配音了。
江衡望着李沛恩的背影,直到录音室的门将他的视线阻隔,他才终于把目光放回蛋糕上来,双手合十许愿。
晚上回去的路上,李沛恩和江衡并肩走着,脚步轻快。
“李老师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江衡问。
“因为今天是江老师生日嘛,”李沛恩笑嘻嘻地回答,路灯下,那双眼睛又开始一闪一闪,“许的什么愿?”
江衡低头思索了一下,笑着说:“当然是祝垂涎大热,祝我们前程似锦。”
“好,祝我们都前程似锦。”李沛恩仰起头来深呼吸一口,大步向前走去。
江衡走在后面,望着李沛恩的背影。四月的春风轻轻地拂过,李沛恩的发丝染着路灯的金光微微摆动,在安静的夜里,穿透江衡的眼睛,抚触着他的心。
骗你的,其实我许的愿是李沛恩天天开心。
春天在拍摄中过去,夏天在剧宣中过去,从青草盛开到麦浪翻滚,一眨眼,已经到了六月。
那时候江衡还是沈文琅,李沛恩还是高途,那是属于鸢尾花和鼠尾草的几个月。界限分明的身份下,江衡总是打着沈文琅的幌子,借着沈文琅和高途的关系,大着胆子,说着江衡想对李沛恩说的话。
人群之中,江衡扮作沈文琅,静静地看着李沛恩。他想,不会有人知道爱来自江衡。
直到六月的某一天,江衡打开微博,看见李沛恩的一条回复:
“蓝色是鼠尾草,大海是白痴。”
他忽然慌张地意识到那个界限开始变得模糊了,大海也是沈文琅,李沛恩也是高途。那借着沈文琅的嘴说出来的那些话呢?也会被发现原来是江衡说给李沛恩听的吗?
李沛恩会发现吗?
江衡想着那条回复,那天夜里久违地失眠了。
过了好几天,江衡始终放心不下,看着桌上的菜,没有一点胃口。
“李沛恩。”
“嗯?”
“我是江衡还是沈文琅?”
“你是江衡啊,”李沛恩被问得莫名其妙,却还是认真回答着。刚说完,他又想了一下,“不对,你现在是江衡。”
“那我什么时候是沈文琅?”
“拍戏的时候吧。”李沛恩没太在意,继续低头吃着饭。
“那拍那些剧宣视频和照片、发微博的时候呢?”
“嗯……”李沛恩停下了咀嚼,认真思考着,“应该是沈文琅吧。”
江衡终于悄悄松了一口气。
“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
如释重负的江衡又开始笑嘻嘻的了,一边给李沛恩夹菜一边咧着嘴摇头说没什么,还一直说这是他的拿手好菜,问李沛恩今天饭菜味道如何。
李沛恩没有直接接他的话,而是突然说:“那我呢?你分得清李沛恩和高途吗?”
听到这句话,江衡正在夹菜的手突然怔住了,他抬头看向李沛恩,试图从对方的脸上找到答案,找到对方想得到的那个答案。
“江衡,我是李沛恩。”李沛恩没有等江衡回答,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江衡不明白那天李沛恩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那天之后,二人的关系也没有变得不同。
渐渐地江衡也遗忘了那句话。
剧播之后,每周的直播正式提上日程了。
刚开始的几场,李沛恩总是显得很拘谨,江衡和他互动时他也呆呆的,像个任人摆弄的布娃娃。弄简总是笑他是“绝望的直男”,他听后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自己会努力适应的,下一次直播却还是一样的拘束。
江衡以为是他不好意思,所以干脆连他那份一起营业,结果反而因为自己过多的主动接触,也被网友说是不知轻重的直男。江衡哭笑不得。
但那之后的李沛恩却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他会在江衡的手搭在他的腰上时忽然一怔,然后用复杂的眼神看向江衡。
江衡一直不懂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他以为是这个“绝望的直男”无法忍受这样亲密的接触。直到某一天夜里,他从房间出来喝水,却看见李沛恩站在阳台上,四周的烟将他包裹着,江衡看不清他的脸。
“沛恩?”江衡打开阳台的门,“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李沛恩转过身来,什么都没说,只是久久地凝视着江衡。
“这里风大,快回房间吧。”江衡看着这样的李沛恩,心里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他正想转身离开,却忽然被李沛恩一把拉住,一个趔趄,江衡撞上了李沛恩的吻。
他的唇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即使拍摄时也有亲吻的戏份,但今天这样柔软的触感让江衡感到熟悉又陌生。
“江衡,这个是李沛恩的吻。”
江衡看着李沛恩那双眼波流转的眼睛,这时他才终于明白之前李沛恩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才终于明白现在的李沛恩是什么心意。李沛恩是在向他自己确认、在向江衡确认,他们现在是否真的脱离了剧本,所有的感情是否真的来自于他俩本身。
李沛恩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江衡也是。
于是江衡不可自控地低头回吻他:“沛恩,这个是江衡的吻。”
二人就这么确定了心意,不需要说太多的话,只需要确认面前的这个人是江衡、是李沛恩,就够了。
2025年的春天和夏天是属于沈文琅和高途的,但秋天开始,爱也来自江衡和李沛恩。
于是他们开始像真正的情侣那样,牵手、散步、接吻、拥抱。
江衡不去细想他们的未来,这本就是他们从命运那里偷来的幸福。
江衡浏览着网上关于垂涎的评价、关于李沛恩的评价,他看见他辉煌的曾经,看见所有人对他能力的肯定,看见他的唯粉与cp粉之争。看见大家对他由盛及衰演戏生涯的惋惜。
于是江衡忽然很难过地意识到,李沛恩的未来远在垂涎之上,他的过去明明体现出一种无比光明的未来,却还是从电影演员沦落到无戏可拍。他本不需要通过下海来获取热度的,一切都是命运的造化弄人。
他们本不会相遇的。
李沛恩的路和江衡的路本应完全不同,李沛恩值得更璀璨的前途,他应该站在领奖台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直播的摄影机前,读着一些友好的、不友好的弹幕。
他本不需要用下海和麦麸来赋魅,他本就值得被所有人看见。
于是他摊开双手,决心放李沛恩走。
李沛恩应该去广阔的天空,而不是因为下海被困在江大海这里。
分手的话是在某个夜晚的路上说的。
江衡本来牵着的手忽然松开了:“沛恩,我们分开吧。”
李沛恩难以置信地看向江衡:“为什么?”
“沛恩,你值得更好更广阔的未来,我不能困住你。”
“那你干嘛一开始要对我这么好?既然最后都要离开我,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江衡沉默半晌,轻轻捧起李沛恩的脸,用极其平缓、温柔的语调慢慢地说, “沛恩呐,这一切都会过去的,都会翻篇的。你忘了我们是为什么来到剧组吗?向前看,好吗?”
李沛恩的脸瞬间阴沉下来。他拉开江衡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衣领,将他的头拽下来一些。他的脸凑在江衡面前,炽热的鼻息一阵又一阵灼烧着江衡的皮肤。江衡从来没见过这么生气的李沛恩。
李沛恩双眼通红,声音也带着哽咽,低声嘶吼着:“怎么翻篇?江衡,你告诉我,我该怎么翻篇?已经爱上你的我、深陷其中的我,该怎么翻篇?”
江衡挣扎着想说些什么,却被堵住了唇。
李沛恩的这个吻热切又急躁,舌头撬开江衡的嘴,在里面疯狂缠动着,像是泄愤,又像是不甘。江衡有些呼吸不上来,不自觉地连连向后倒去。李沛恩就一只手托住江衡的后脑勺,一只手捧住江衡的脸,仍然不容反抗地亲吻着。
江衡被亲得有些缺氧了,脑袋晕乎乎的,却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流到嘴里。
滚烫、湿润、咸咸的。
是泪水。
江衡连忙推开李沛恩,低头看着他的脸,发现他的脸上早已眼泪纵横。眼眶湿湿的,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一滴接一滴落下来,落在江衡胸前,浸湿了他的衣服,也浸湿了他的心。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李沛恩,同样的问题他也问过自己。
李沛恩的爱怎么办?江衡的爱怎么办?
他都没有答案。
所以那天他只沉默着擦去对方的泪水,抱着李沛恩,轻轻回吻了他。
炽热的泪水又滚落到他的脸上,滑入他们缠绕的唇舌之间。
但这一次,他没有推开李沛恩。
因为他分不清这是谁的泪水。
垂涎的剧宣与售后一直持续了一年多,这期间李沛恩在镜头前依然和江衡有来有往、亲密无间,私底下的二人却连话也说不上几句。
直播时江衡总是搂着李沛恩,其实这是他的私心。他计算着售后结束的日子,感受着李沛恩身体的温度,心想这样亲密的距离,他们还剩几次。
2025年的最后一天,四人按计划外出拍跨年vlog,结束后黄星和邱鼎杰因为有事先走了,留下江衡和李沛恩。热闹的街道上,到处都洋溢着新年的欢乐,来来往往的路人,一对接着一对。
“江衡,其实你就是个胆小鬼。”
身旁的李沛恩忽然冷不丁地开口。
“这些天,我常常在想,为什么拥有江衡和拥有前途会是不可兼得的东西呢?”走在前面的李沛恩忽然转过身来。
“什么意思?”江衡愣愣地看着李沛恩。
“我说这次我要大胆一些,”李沛恩倔犟地昂起头,目光里透露着永不反悔的坚定,“前途和你,我都要。”
江衡如梦初醒一般笑了出来。
是啊,为什么会是不可兼得的东西呢?
既然命运从来没有说过这是一个单选题,那他便把它变成一个简答题。在最终答案揭晓之前,正确答案由他们自己说了算。
“沛恩,那就让我陪你走到璀璨前程。”
于是他摊开双手,迎接李沛恩的拥抱。
***
“吱嘎”。
江衡听见家里的大门被打开了,接着是一阵刻意减轻的脚步声。脚步声一直延续到不远处的房间门口,片刻之后又重新响起——
“江衡?你怎么在阳台站着?”李沛恩站在阳台门口,正犹豫着要不要开灯。
“拍摄不是还没结束吗,怎么突然回来了?”江衡把烟熄灭,拉开阳台的门,出来后又转身关上。他不想把烟味带进来。倒不是因为李沛恩不喜欢烟味,而是去年李沛恩在他的软磨硬泡下终于答应戒烟,他不想让烟味勾起他的烟瘾。
“剧组休息两天。想给你个惊喜,所以就没告诉…”李沛恩话还没说完,就突然被江衡一把抱在怀里。江衡温暖的体温让他这些天因拍戏导致的疲惫身体瞬间放松下来,安心地靠在对方身上。
江衡环在李沛恩腰上的手又紧了一些,把脑袋埋在对方的肩窝里,狠狠吸了一口气。
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李沛恩的味道。
“沛恩,我好想你。”
李沛恩双手环住江衡的脖子,用头蹭了蹭江衡的耳朵:“我也想你。”
乐乐听见动静,哒哒哒哒地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发现是妈妈回来了,兴奋得一直扒拉李沛恩的小腿。
李沛恩蹲下身来摸了摸乐乐的头,旁边的江衡笑看这一人一狗:“乐乐也很想你。”
李沛恩外出拍戏不在家的日子,江衡因为思念,总是有意无意地想起来之前的事。
他想起2024年的那个冬天,他和李沛恩一起渡过的第一个冬天,上海的街道上刮着丝丝寒风,路边梧桐树早已干枯的树叶一片一片落下来。那时李沛恩已经成功和前公司解约,也不再总是垂着眼的破碎模样。并走在身侧的他看见前面的小孩子在捡落叶玩,走着走着也忽然弯腰捡起一枚,笑着递给江衡。
江衡笑他这么大了还和小孩子一样捡树叶玩,李沛恩却笑眼弯弯地打趣说:“因为觉得你像小孩子,所以特地捡给你玩的。”
说完李沛恩就向前跑去,追上了前面的二人。
江衡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望着李沛恩的背影,这个穿着红色夹克,像个孩子一样可爱的李沛恩,让江衡竟感觉不到冬天的寒冷。过了一会儿,李沛恩看到江衡没有跟上来,转过头来寻找他,二人目光相撞。
江衡下意识地瞥向一边,地上的落叶被风微微吹动。
当时二十六岁的江衡不知道原来这就是心动。
直到三十岁的江衡在一个普通的下午从睡梦中醒来,百无聊赖,正望着窗外的树叶发着呆,却没来由地想起来四年前的这一瞬间,才突然反应过来,原来当时风吹动的不是地上的落叶,而是他二十六岁的心。
这就是爱,它不会等你万事俱备才来,也不会因为你手足无措而离开。
那年秋天,江衡极力想阻止这场爱的发生,他拒绝、回避、躲藏,却仍被李沛恩找了出来。二人都没有做好迎接爱的准备,却难以控制地坠入爱河。
无数个夜晚,江衡坐在李沛恩的床边,看着对方随着呼吸起伏而轻轻扇动的睫毛,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李沛恩熟睡后红润的脸。
熟悉的旋律忽然在脑海里响起——
“才明白爱是 如此蛮不讲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