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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毕业的那年暑假,高杉死了。听说监控里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进山的路口,而警察和镇上自发组织的搜救队找了他三个星期,几乎翻遍了山上的每寸土地,最后只找到了一个破破烂烂的书包。
他们把那个书包拿来给我辨认时,尽管上面沾满了泥巴和不知名的树叶、甚至虫子的尸体,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是高杉的书包。只因为我和他实在太熟太熟,完全可以算作形影不离的程度。简单来说,我不过才经历短短的十七年人生,高杉就在其中占据了十三年。就算闭着眼,我也能准确的说出他的书包哪里有磨损,哪里有圆珠笔划过的痕迹。
嗯,我低着头回答警察,这就是高杉的东西。说出口的一瞬间,我立刻感到一阵悚然,以及强烈的后悔。然而此时想要改口已经不可能了,我徒劳的抬头看向负责记录的警员手中的圆珠笔与笔记本,希望他突发耳病,好让我重新回答。
没有任何奇迹发生,警员像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一字不差的记录下我的全部证词。警察局在两天后发布了一则公告,敲定了高杉已经死亡的事实。
白底黑字的纸堂而皇之的贴在警局门口的告示板上,几乎半天不到,这件事就传遍了整个镇子。我第一次听到的故事版本是高杉被山里的恶鬼勾了魂,最后竟演变成高杉和山鬼签订了什么不可言说的契约,因为违了约才被索命。我对此嗤之以鼻,怎么不说他是魔法少女呢?还契约。
尽管如此,在高杉被发布死亡通告的当天晚上,我还是没有睡着。我想,是因为我,高杉才被认为死掉的。如果我不承认那是他的书包,警局或许就不会发布高杉的死亡通告;但不会过很久他们就会发现这书包毫无疑问是属于高杉晋助的,而我,坂田银时,我在说谎。那时候我大概会变成谋害高杉的唯一嫌疑人,然后被警察抓起来,而镇上的流言也会从中学生失踪变为中学生谋杀同学、中学生谋杀好友等等等等。
毕业前的最后一天,学校给所有人都发了一张报纸,上面零零碎碎写了一些学校的招生计划,我一个字都没看,只热衷于在缝隙里寻找笑话专栏,然后讲给同桌的高杉听。讲完之后报纸就变成了几架纸飞机,被我飞出了窗外——然后挨了松阳一个爆栗——我们俩一人一个。
我捂着头看窗外,纸飞机没飞多远,飘飘忽忽的一头栽进了窗外樱花树茂密的枝叶中,再看不见了。
回家的路上我突发奇想,兴致勃勃地对高杉说,哪一天我成了有钱人,我一定要把自己最帅的照片登上报纸,让所有人都羡慕我。高杉嗤笑一声,一脚踹上我的小腿,我险些在田埂边遭遇不测,年纪轻轻就冤死成为这种破地方的地缚灵,我怀疑他在蓄意报复,真小气。
“干什么啊。”我用手肘顶了他一下作为回敬,“小矮子嫉妒我登报纸么?这样吧,你求我一句,我就大发慈悲的加上你的照片。”
高杉说,坂田银时,你有病吧。
我说反弹。
一语成谶,精神病和报纸照片的预定位置全部反弹到了高杉身上。虽然没有医疗手段帮助我给高杉的精神病确诊,但他能做出在雨季独自一人进山这种不要命的事,想来也正常不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我眼前浮现高杉贴在死亡通告上的照片。那张照片是我们两人一起去拍的。照片上的高杉刘海有些长了,轻轻的搭在左眼上,唯一露出来的一只右眼却没有正眼看向摄像机,而是和头一起微微偏向了右侧。我站在告示板前看着照片里的高杉,往告示板的左边挪了挪,现在他也看着我了。这会儿我才想起来,轮到高杉拍照的时候,我站在摄影师的身后,悄悄对着他做鬼脸,他瞪我一眼,却没来得及把头摆正,咔嚓一声,照片便定格在了这一帧。这是我和高杉见的最后一面。
整整一个晚上,我都没有合眼。七点钟过一刻,我打开手机,给补习班的老师发送了一条请假的消息,只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其他的再没有说什么。老师很快发来回复,她说,让我好好休息,补习班嘛,多请几天假也没有关系,她会请同班的同学帮我带来笔记。我的手按在翻盖机冰凉的键盘按钮上,留下了几个明显的水渍,我才发觉手心出了汗。我慢慢地打出“あり……”第三个字母的G还没有按到,我听见门口传来了门铃的声音。
换做平时我应该会先发完消息再去开门,毕竟不回复老师的消息总归是不好的,没礼貌,长辈总这么说。但我如同鬼迷了心窍,好像有一种什么力量促使着我立刻迈开脚步走向玄关。心脏跳得很快,几乎要突破胸腔、宣告独立。那时我不明白为什么。
我喊,来了,然后打开门。了的发音带来的颤动还没有从声带上彻底消失,我却再说不出话来了,声音就这样滑稽的戛然而止。
死去的高杉站在我面前,穿着那天我们拍照的衬衫。冷汗顺着我的额头流到下颌,没过一会儿就凝聚成几颗水珠滴在了睡衣的领子上,留下深色的水渍。胸口被打湿的地方很冰。
——银时。我听见他喊我的名字。
无意识的,手机从我的手中滑落,在玄关的地板上发出砰的撞击声。我感到手在不停的发抖,却不敢低下头去确认。面前这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特地选了个从清晨便艳阳高照的日子出现在我面前,这做派不像是高杉,那家伙发现自己变成鬼魂之后难道不该趁机把我吓个半死吗?但又有一个声音对我说,你认为这不是高杉吗?他就是这样,他总是这样。
我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它的脸上移开,忍着呕吐的欲望仔细观察它的模样,它身上的一切都和高杉没有任何区别,至少我看不出来。如果我看不出来,那么别人绝对也看不出来。它站在原地没有动,仿佛在配合我的目光。
这时我猛然发现,面前的人有影子。这个发现如同一个安定的讯号,一阵喜悦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我甚至能感到手指末梢因激动而带来的麻痹。是啊,谁能确定他真正的死去了?不管是警察还是搜救队都只找到了高杉的书包,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表明高杉真的死了,这一切都只是他们根据那个书包的猜测,猜测他独自一人死在了那座山中。
再让高杉戳在街上显然不合适,他的死亡通告还贴在镇子的各个地方。镇子太小,此时他一出现几乎所有人都能立刻把他认出来,比电视上的明星来的还要出名。我上前两步,抓住了高杉的手腕——是实体——稍一用力就将他拉进了玄关,并顺手关上了门。
我倒了一杯草莓牛奶,小心翼翼的将这一大杯即将满溢出来的粉红色液体放在了高杉的面前。
他终于又开了尊口,说,给我倒这么恶心的东西干什么,赶紧拿走。我嘁了一声,想说你爱喝不喝,却在刚要出声时被一个酸涩的硬块堵住了喉咙,让我狼狈的失了声。在眼前彻底变得一片模糊前,我在心里想道,大少爷肯定要嫌弃我这样子。
哭得真丑。高杉果然这么说了。
到了晚上我才想起卧室里只有一张床,一阵翻箱倒柜后,我从壁橱里找出一套以前高杉来我家时用的被褥。把它摊开来丢在床上,梅雨季的被子发出了一阵潮湿的味道。
“没办法,你太久没来过了。”我对高杉耸了耸肩,“大少爷您忍忍吧,啊。”
高杉说你真的烦死了。又不是没有在一张床上睡过,扭捏什么?
“哦。”我说。
我关了灯,和高杉并排挤在狭窄的单人床上,还好是这个小矮子,换成辰马来他就算把小腿以下锯掉都没法和我挤一张床。
快睡着的时候,我感觉到身旁的高杉似乎转了个身,但眼睛已经疲倦到难以进行再一次睁开的机械运动,只能任由意识沉入了漆黑的深渊。
第二天,我和高杉一起去了我们两个小时候常去玩耍的池塘。原因我已经记不得了,总之我和高杉都跳进了池塘里开始互相泼水,最后变成两条落水狗,在傍晚拖着湿淋淋的脚印回家了。
第三天,我带高杉去了超级市场,为了让他不被发现,我翻箱倒柜的找出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和一副墨镜,还让他戴上了口罩。我看着他的造型哈哈大笑,说他的造型像个通缉犯,不像明星。高杉在口罩底下冷笑一声,隔着口罩他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很傻,我没告诉他。
第四天,我一时兴起,买了两张往返的车票,和高杉坐在大巴车的最后一排,从小镇坐到城里,又从城里坐回了小镇。下车的时候大巴车司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们,但我们都不约而同的无视了他。
第五天,高杉说,想去学校看一看。这是他在那天像幽灵一样出现在我家门口后第一次提出要去什么地方,于是在天黑后,我们悄悄地从学校的后围墙翻了进去,像我们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天太黑,我一时不慎,一头撞上了那棵大樱花树。见鬼的……我听到高杉那混蛋在旁边笑了!流年不利,别人撞上这玩意儿常常都能掉个几片花瓣下来,出了糗也能强行解释成什么罗曼蒂克;轮到我的时候这可恶的树就只不情不愿的飘下几片墨绿的老叶,在月亮下泛出黯淡的光。高杉好像很累,我听见他咳嗽的声音,只是他侧身对着我,看不分明。我问他,他只说没什么。我们熟门熟路的摸到了那间教室,高杉坐在课桌上望着窗外,我坐在椅子上,他的鞋尖时不时擦过我的膝盖,有点痒。一种隐约的感觉在我的心里蔓延开来,但当抬眼看见高杉那镀上一层淡淡月光的安静侧脸时,我忽地失语了。也罢,时间什么的,总还会有的吧?
第六天……第七天,我们哪也没去。因为高杉说他要走了,他坐在那张单人床上,神色有些恹恹。我不明白他说的“要走了”是什么意思,但他什么也不说。我最讨厌他装深沉的样子。
第八天清晨,当我睁开眼的时候,家里只剩我一个人。餐桌上的草莓牛奶擅自散发着变质的馊味,很难闻,我把它一股脑倒进了下水道。
……为什么是“只剩”?我盯着空空如也的杯子,努力地思考半晌,可惜什么都没想起来。这样“忘掉了什么”的感觉,倒并不算不常见,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我生出如此强烈、惶然的念头,几乎是想要奋力挣脱一些什么东西。
一阵轻微的刺痛缠上指尖,我才发现我的左手在不自觉的摩挲着什么,于是低头看去——那是一片墨绿色的、边缘锋利的樱花树叶。霎时间,那些被遗忘的关于高杉的记忆随着指尖的刺痛喷涌而出。
自那天后,再也没有人提起过高杉晋助。不管我去问谁,都只会得到一个答案,就是这个人不曾存在过。高杉仿佛只是一个我持续了十几年的幻想朋友、一个幽灵、一场惊梦;但没关系,因为我会一直记住他,直到重逢的那一天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