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金弘中翻遍魔女的書籍,其中有一本札記記載異地見聞,朴星化特別喜歡,書本被翻過無數次,都變得有些斑駁與破舊。
蛇盤踞於自己所屬的森林,巢穴守護他,他也看顧著巢穴。天性讓他不擅於走闖世界,他並未覺得遺憾,他珍視自己的地盤,只是仍舊對未知抱有一絲好奇。
「我去替你看看吧?回來講給你聽。」那一天他們窩在平台上,金弘中看著朴星化翻看那本札記特別入迷,明明看過很多次,但眼睛還是像看到新玩具一般在發光。金弘中很喜歡那個樣子,魔女偶爾藏不住內心小蛇的時刻。朴星化轉過頭來看著他,嘴巴動了動,但沒說什麼話。
「弘中,你是說你要去旅行嗎?」小熊抬頭看著弘中問道。金弘中很喜歡抱著鍾貝爾,他覺得他肚子的毛特別柔軟,常常攬在懷裡,暖風特別舒適的時候還會一起睡午覺。
榮看著金弘中的表情不像在開玩笑,試探性地問:「去很遠的地方要準備很多東西耶。」
「那我就準備啊。你也要幫我準備。」
「你要很~久很久才能回來喔。你確定嗎?」他踱步走到魔女與小松鼠兩人之間。金弘中的眼光自始至終都放在朴星化身上。
「嗯。我們在夢裡也能相見啊。」金弘中看著他的眼睛說道,他還在等魔女的答覆。
魔女笑了一下,但仍舊一言不發。他比金弘中多活很多歲月,知道人類的世界有時候溫暖而殘酷,有趣而危險。但是窺探世界的欲望隱隱閃爍,他的生命如此漫長,所見所聽皆在禁林。真的要答應他讓他成為自己的雙腳嗎?這是不是一種自私的利用?
「那星化哥怎麼辦?」他看魔女欲言又止,心裡憋不住便直接問道。榮很喜歡當魔女的第二張嘴。
「你要等我。就像你冬眠的時候我等你起床那樣。」榮誇張的在地板翻滾,說著這兩個人又來了,就牽著小熊要去其他地方避難了。剩下兩個人獨處時,金弘中伸手摸他的臉頰,就像平時朴星化常做的那樣。
「你不喜歡我就不去。」
「我不會不喜歡。但是外面很危險,這樣我很自私。」魔女老實地說出自己的想法。金弘中的出現像是朴星化一個巨大的弱點,是自己的軟肋。他喜歡他並且佔有他,如今讓小松鼠成為自己的眼睛,像是在滿足自己的私慾,也像是將他置身於危險之中,同時又像把珍貴的寶貝讓給世界,心裡感到不安。
「自私沒有關係啊,」他別過頭來小小聲說道:「我也喜歡自私的朴星化。」
「這裡讓你感覺無聊嗎?」這是魔女另一個藏在心底的懼怕。人類總是喜愛自由的,金弘中也不例外。朴星化是擁抱原始自我的存在,森林的生態是他最舒服的溫床。但在看到穿梭於禁林內充滿冒險精神的金弘中,心裡時不時會冒出那些總有一天金弘中會為了自由而拋棄他的想法。
「我不是厭倦這裡才要出去。我是為了你。」金弘中的表情變得嚴肅,朴星化意識到自己因為一瞬間的不安,講錯了話,眉頭垂了下來,表情看著像是知錯等待受罰的孩子。
金弘中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下來。扁著嘴還在嘀咕著怎麼說這種話,身體還是靠過去,魔女把他攬入懷裡。就像魔女作為他的搖籃守護他成長,這裡是他的命脈,既然魔女沒辦法長久離開巢穴,那金弘中想要成為他在外邊世界的眼睛,他也想守護他。
朴星化從他的話語得到許多安心感,還有擁抱傳遞過來的溫度,讓他覺得踏實了不少。
他低聲應好,金弘中終於得到魔女的答覆。
樹根巢穴為了金弘中的遠行做了很多準備。
魔女邊吟唱咒語邊用特殊的植物纖維織了新的衣物給他,能夠在寒冷的地方不受凍,炎熱的地方感到涼爽;榮把珍藏的寶貝從自己私藏的道具箱拿出來,是一副地圖與羅盤,能讓他在任何地方都不會迷路,找得到回家的方向;鍾貝爾替他準備了藥草包,以及自己珍藏的蘋果蜜餞。在禁林有一處隱密的洞窟,是貝爾的寶庫,裡面的陶罐放滿蜂蜜釀製的蘋果蜜餞,他用荷葉包裹密實,要讓弘中旅途也能想起家鄉果實的滋味。
「寫信給我吧,弘中。」臨走前一晚在房內溫存時,朴星化拿出一卷羊皮紙給弘中。他湊近鼻子聞,上面有樹根與泥土的清新氣息。
「你在上面寫字,我會在夢裡收到哦。」
「嗯。」
「去危險的地方先替自己唱隱匿咒,你不會忘記吧?」
「不會。」
「我的護身符?」
「有啦,」金弘中覺得一直叨念的魔女好笑,轉過身來從衣服裡拉出那條項鍊,上面綁著一塊蛻皮時沒有被吸收掉的鱗片:「我現在就戴著了。」
「你不要太擔心啊!」金弘中伸手把魔女及肩的長髮撥亂,他很少這樣做。
星化的表情饒富興味,好像有點擔心,但嘴角卻帶著一絲期待的笑意。估計是很喜歡但又捨不得吧?因為自己也是同樣的心境。魔女眼底藏著很多想法,要是自己也有蛇信可以探探味道就好了。
後來兩個人闔上眼準備要入睡,金弘中感覺到蛇尾輕輕攀附,是星化快要睡著時的小習慣。金弘中偷偷睜開眼,看見他眉頭輕蹙,眼角滑落一滴安靜的淚。自己竟然眼眶也有些發酸。
「晚安。」他伸手輕輕擦掉,在額頭落下一吻,這次換金弘中哄著他入睡。
金弘中離開樹根巢穴之後,朴星化好像忘記自己原本的生活是什麼樣子。漫長的歲月當中幾乎是獨自度過,不太出遠門,所以朋友也很少。他一樣做著日常的工作,看書,曬太陽,洗澡,睡覺。
樹根巢穴為他改變,這裡處處都有他的影子,每天都在提醒朴星化家裡有一個人還沒回來。
首先是吃飯的時間少了人類就變得很不固定,畢竟自己不太需要吃食,小熊也是會自己看著時間用餐,所以飯桌上一起用餐的時刻變少了。
再來作業時感覺也很明顯。弘中常常在工作室幫忙,藥草的擺放順序與收納的方式是魔女制定的,小學徒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把所有東西記熟,是很得力的助手。剛開始朴星化會忘記他不在,喊著要他把藥材儲藏罐捧過來,然後是貝爾遞給他才想起來,很抱歉地摸摸小熊的頭。
然後是樹梯,因為無人使用而冒出了細小的枝椏,弘中從巨木上層滑下來使用的繩子也蒙上薄薄一層灰。
走出門也逃不過,會在下雨的時候想起他戴上兜帽嫌麻煩的樣子,會在樹上落下松果的時候想起來他被聲音嚇一跳的樣子,會想起哪條小徑是他喜歡走的。
進村落時,連村落的商人都會說:「你身邊的學徒怎麼沒出現?」
金弘中都是跟著朴星化入村的,村落買賣的商人都會記得這一對藥劑師與學徒。
以前朴星化獨自一人生活時,並不擅長進村與人類交談,他冷冽的氣息會讓人產生戒心,總會讓人類感到哪裡不對勁。他需要時常換地方買賣,或者透過一些中間人做交易。但有了金弘中之後,外人看待的角度會因為少年生氣蓬勃的氣息而不同,很少得到異樣的眼光或懷疑。金弘中也算是懂得算計的,還會替他講價,評估哪間店比較適合賣什麼藥,哪個村落的人有什麼習慣適合賣什麼香。
他突然發現金弘中一個人也能活得好好的,朴星化根本不需要擔心他。只是漫長的歲月當中多了一個人出來,色彩豐富了許多,這幾年過得太舒服了,真正離不開他的可能是自己。他的野性被磨平了一些,朴星化比以前脆弱許多。他一個人躺在巢穴中央發呆。
「你又幹嘛?」榮不知道何時出現在銀蛇身旁。
「唉,哥你就是個性太軟了,才會被金弘中吃得死死的。」他伸出前掌往他臉頰推了推,星化不想和他打鬧,便把他的貓掌拍落下來。
「呀,朴星化,你給我振作起來。你是魔女耶。」榮爬上他的胸口往前踩,強硬地要和他眼神交流:「你家人類不在你就這麼頹廢,太難看啦!」
「唉呦,弘中說的沒錯,你真的很吵。」魔女不耐煩地往他鼻子點了一下,像是被靜音一樣,榮氣得跑出巢穴去了。
然後朴星化終於收到第一封金弘中寫的信。
夢境裡出現一片眺望無際的野原,能感受到微風輕拂臉頰,所有草葉都在微微擺動,發出窸窣的聲音。藍天在傍晚時刻染上橙紅的霞彩,他在一處舊址遺跡歇息,那裏有一些殘存的石柱與垣壁,夜幕時刻燃起的柴火帶來一些溫暖,發出燒裂的劈啪聲。他感受到世界的遼闊、同時也感受到金弘中的孤獨。
對,我們都是孤獨的,相伴的時候才會更加珍惜,才會更珍視對方。
魔女在睡夢中哭了,醒來之後心境上有很大的變化。他在禁林中獨自穿梭,走一些只有自己一個人才能到的地方,甚至在自己熟悉的禁林有新的發現,他找到隱密的洞穴,發現新的植物。他開始重新學會享受孤獨的樂趣。
當榮回來看到魔女專注研發新的藥草效用的時候,便感到放心許多。
「唉這哥,真是被愛情沖昏了頭。」榮還是頗有怨言,自己好言相勸老半天,竟然贏不過金弘中寫的一封信,太不值了吧。魔女只是笑嘻嘻地繼續研究自己的新學問,不打理他。
再來的日子時不時會收到金弘中的信,固定的用餐時刻恢復,變成朴星化的夢境分享大會,他會和榮與貝爾說弘中去了哪裡、碰到了誰。有時候榮會自己來問,說小不點最近有沒有寫信。
朴星化甚至在入村補給時被固定買賣的老闆攔住,說是從行商旅人那裡收到要轉交給藥劑師的信件與物品。有時候收到海邊撿的貝殼,有時候是沒見過的藤蔓編織的髮圈,有時候是乾燥過後、小心翼翼夾在書信裡的奇特押花。
朴星化小時候替金弘中編織的夢境總是特別奇幻,長大後金弘中時不時會想起夢中藍色的太陽、粉色的雲彩,還有夜空閃爍的紫色星星。跳進雲朵會飛濺出一朵朵棉花,攀爬大樹在世界的頂端俯瞰七彩的森林,溜滑梯可以滑進一座滿滿的莓果池,身上會沾滿甜甜的味道。
如今他讓朴星化期待著每一個日日夜夜,期待每次與外界交流時捎來的信件,期待夜晚降臨時金弘中替他編織的美夢。那裡會有蔚藍的大海,積雪的山谷,野性的叢林,還有神秘的沙原。
每一場夢境,都像金弘中在他耳旁低語。
這次是金弘中對他道的夜安。他唱著,夢如星和,眠如止水。
朴星化很少冬眠。
以往金弘中所在的日子他不會這麼做,身體的能量總是充沛,有人相伴的日子也是有趣的,便很少陷入較長時間的休息。是榮給他的建議,反正小不點不在家,休養一下體內的能量沒什麼不好。整頓好巢穴周遭,他便進入冬眠。
這並非是一場無夢之眠,他仍舊收到幾封信件,做了幾場只有自己獨享的美夢。但初春將至,與金弘中夢境的連結卻斷了。他感到惴惴不安,甚至促使他提早甦醒。
「星化哥怎麼提早起床了?」鍾貝爾看著星化一醒來就有些煩躁的神情,暗自想著怎麼蛇也會有起床氣。
「榮在哪?我想問他有沒有村落的消息。」星化抓著鍾貝爾在胸前揉,蛇尾在臥榻上不耐的甩動。小熊也不打算給榮打掩護,很老實地就說他溜出去好幾天沒回來。被焦急的心掐著的魔女咂嘴嘶鳴,講了幾句聽不懂的蛇語,接著黑影處就有一隻黑貓罵罵咧咧地浮現出來。
「呀!朴星化!太不講理了吧說好不會隨便召喚我的!」被打斷在外行動的榮有些生氣地走過來,看著小熊對他輕輕搖搖頭,打暗號似的叫他住嘴。
「喂,我是哥耶。」朴星化挑起眉來沒好氣地說道,蛇尾伸過去揪起他的身子,綁至眼前來。
「星化哥想知道弘中有沒有捎信給村落。」小熊連忙緩頰。
「啊……星化哥,原來是擔心弘中!我前幾天才去探聽過沒有動靜。」黑貓連忙討好,睜大眼睛誠懇地說道。榮知道自己這樣做很可愛,常常在拌嘴快輸的時候擺出這副表情軟化對方。一雙貓掌軟軟的拍著蛇尾討饒:「放我下來吧哥。不然我現在去替你看看吧?哥?」
朴星化自知自己失分寸,便放了他,心情有點悶悶不樂。最後還是和兩人說著沒收到弘中寫的信的事情。往常金弘中一兩周就會寫一次信,但是距離上次的夢已經有快一個月那麼久。
「金弘中是不是快到家了?」黑貓說著,是朴星化在焦躁之下未曾想到的再單純不過的推論。
「哦,對耶。他是花開時出門的,旅行也快要一年了。」
「啊,我怎麼就沒想到呢。哈哈。」魔女低落的神情在聽到兩人言語之後活了過來,終於像是會笑了,精神也好起來。他揉揉兩個小身軀,起身嚷嚷著要再進村落補給、要打掃巢穴。
「這哥真是……。」榮雖然跟在後頭小聲的碎念,但腳步仍因為巢穴要再度完整而帶著雀躍。
接著朴星化收到最後一封信。
夢境裡金弘中的腳步行經礦洞,但未多作停留,在出外後歸途總會經過的石洞內歇息。他的視野彷彿代入到弘中的體內,手上握著那枚自己給他的護身符,然後他再度塞回衣領內。心口貼著鱗片傳來一陣溫暖的能量。
接著鬱鬱森森的畫面浮現,那裡草樹叢生,春天的氣息吹拂百花嫩草,在尚未天明之際靜靜綻放。他聽見步伐踩過小徑——那一條他最喜歡走的石徑小路——發出小巧而清脆的聲響,他抬頭看著樹梢上有小松鼠抱著松果看向他,彷彿能聽到他輕輕一笑。
朴星化於夢中驚醒,心跳因為期待而加快,仔細感知著巢穴外周遭的動靜。巢穴的脈動像魔女的心臟一般活躍,在拂曉之際散發微光;朴星化放大自己的感官,聞到禁林內泥土特有的香氣,還有一絲明亮卻柔軟的氣息;大地傳來細微的震動,是一曲穩定的步伐;清風吹拂,他傾聽苔蘚與藤蔓的耳語,聽到一絲輕快而雀躍的心動。
是他。
朴星化終究是按捺不住性子的人,他在巢穴內打轉,最後披著斗篷站在爬滿樹根的門口猶疑,最後還是到了外邊,在巨木下徘徊踱步。
地面傳來的震動漸漸清晰,接著他能聽到背包與衣物摩擦的聲音,還有踩在泥土與落葉上的細微腳步聲。他覺得森林都為了他的到來而變得寂靜,彷彿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他很久沒有聞到他的氣息了。那種些微清爽的、溫和的、讓他心情平穩的味道。像酸澀的橙果一般讓人迎面感到振奮、又像貼近肌膚的一縷森木輕煙,帶給人安心感。
青年撥開低垂的樹枝跨步往前,帶著久違的笑容迎面走向他。
朴星化的眼眶發紅,想起那一年凜冬的滿月也是在巨木前看見小小的他,嘴唇顫巍巍半開著,好像想說點什麼,但又說不出口。
樹葉灑落下來的陽光落在金弘中的髮梢上,他的眼裡帶著愛,帶著笑只是靜靜站在朴星化面前。
魔女捧著他的臉頰湊近,額頭抵著額頭,喜歡的不得了似的笑著,讓金弘中眼眶發酸,也模糊了視線。
小松鼠結束了旅程,抱著魔女在他耳邊唱著期盼已久的咒語。
「星化,我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