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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结束了,我回到东京。
曾经的居所,祖父的骏河台邸,已在轰炸中烧夷为平地。幸而友人相助,借给我浅草桥铁架下半间小屋,才使我免于再度无家可归的命运。住惯了山手的高档住宅,骤然要住到这样低洼、嘈杂的下町,一定有许多不适应吧,也只好暂时委屈你了。明明帮了大忙,友人却显出为难的神情如是说。这时候即便吐露我其实挺喜欢这里的心声,也会显得用力过度,不被相信。
登门的旧雨新知也意见纷纷。公一,你现在是参议员,这么脏乱的住处未免太不符合身份了。住在铁道桥下是在政治作秀吗?演得太过头了吧。我实在不喜欢这个地方,如果不是要来拜访你……以西园寺先生的身份,在东京总该也有别的去处吧。真的没有了,我不厌其烦地解释。并不丰厚的收入,除去基本的家用,几乎全部填进维持《世界画报》社运转的无底洞。祖父留给我的只剩下这个姓氏和若干旧关系,如同空白支票,好像颇具诱惑力,却总兑出意料之外的东西。
比起上等人家的繁缛与冷淡,倒不如说这种邻里间朴实的、赤诚相待的生活,更符合我的天性——这种话只有在与寥寥知交的啤酒桌上能说,如今这样的机会也很少了。每天清晨千叶的渔民背来自己捕捞的海货沿街叫卖,我常找他们买蛤肉、蚬子,等雪江回来做味增汤,一来一往也熟识起来。每天清晨我在交织起伏的市声中缓缓醒来。今天我听见,纳豆的吆喝声里,夹杂着叫卖蜜柑的声音,这还是搬来之后第一回。
我从书桌旁的窗子探出身去,目送一车金黄的果实推远,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颤动起伏不定,仿佛随时就要滚落下来。战后的废墟和荒原上,收获的新一年的果实,会是什么滋味呢?
一定要说的话,住在此处唯一的不便就是每天凌晨四点开始的,从头顶经过的列车的轰鸣。不过这一点也很快被克服,在这个时代生活下去,克服是日常必备品。现在铁道的轰响不再惊扰我的睡眠,只是有时仍然遥遥在梦里听见,被我当作太过熟悉的前往祖父别邸的车声。东海道的风景在车窗外渐次展开,我梦见母亲抱我在膝上,轻声为我读白涅德夫人的《小公子》消磨旅途时光;梦见中学毕业后,去英国留学前,我乘车专程去兴津向祖父道别;梦见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七日,暮雪纷飞、漫天阴翳里悬着心赶往坐渔庄的列车,不过在梦里,坐在我身旁的不是原田,而是尾崎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