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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到了一个有点奇怪的人。
奇怪,但并非可疑。只要见上一面就会明白,他双眼明亮,鼻梁挺拔,眉毛黑而直,相貌可称英俊——并非那种夺人眼球的俊美,而是一副无论谁见了都会觉得亲切的端正长相。嘴角抿起时显得沉稳可靠,一笑起来又仿佛家犬似的纯粹可爱,怎么看都不是心存邪念之人。
我们见面的场合也加深了他的可信:他是由我的父母介绍而来的。
一天前他突然来到静间财团总部,请求与会长见面。我本以为他会遭到拒绝,毕竟父亲工作一向十分繁忙,没有足够的时间一一会见所有来访者。但当他报上姓名后,父亲竟出乎意料地命人请他上楼,甚至特地将在外执勤的母亲唤回,两人一同接待了他。
我不清楚他们具体谈了些什么,只知道事后父亲嘱咐我陪他四处走走。“你就把他当作从宇宙来的友人吧。”父亲是这样说的,但我总觉得这并不完全,我是说,即便是出生于地外星球的星际一代,也不会如此缺乏常识吧?
我们坐上小型飞行器时他就展露出了十足的好奇,然而看他的言谈举止,并不像是来自偏远地区、或是无力购买这类代步工具的家庭。一路上那些半空中投放的全息广告也让他看得目不转睛,还将手伸出车外,试图抓住影像中飞散的彩色泡泡——当然,这样的危险举动立刻就被我阻止了。他十分诚恳地低头道歉,头顶仿佛有隐形的耳朵耷拉下来,可怜巴巴的样子倒让我感觉做错事的人是我自己。
旅途的第一站定在纳斯第斯号。这是过去地球和平同盟TPU开发的反怪兽战斗舰,不过现在已经基本用不上了,不仅因为后续新型号的开发,也因为近些年来怪兽鲜少出现,就算偶尔有一两只睡得昏头昏脑的从地下钻出来,也很快就会被GUTS-SELECT击退。因此,这艘战舰如今更多是作为某种历史博物馆而存在。
“原来这里已经不再使用了啊……”不知为何,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遗憾。
“是的,”我点头道,“目前正投入使用的是第三代的战舰,搭载了最新研发的超大型荷电粒子炮,与上一代相比,充能效率与输出功率都进行了强化,就算遇到擅长战斗的怪兽也能应对。唯一的缺点是作为火力的代价,它的机动性稍微差了一点,不过这也会在后续改进……”
滔滔不绝说了一堆之后,我才意识到这样做在客人面前很不礼貌。但他并没有显露出困扰,反而兴致勃勃:“虽然我分不太清,不过你对这些真了解啊。”
“因为新型的主炮就是我负责设计的,还有新战舰的开发我也有参与。”这不是说大话或者炫耀,只是陈述事实。当然,一般人可能不怎么会相信这样的成果出自一个高中生之手。
可他不一样,听到我这么说,他哇了一声,毫不怀疑地赞叹道:“这些都是你设计的吗?真厉害啊,不愧是彰人的孩子——啊,不过性格方面比较像结名呢,那两个人一定过得很幸福吧,真是太好了!”
这过分热情的态度倒让我有些不适应了。而且……彰人、结名,那是谁?好像在哪里听过这样的名字,但我的记忆中似乎没有对得上的人,莫非是记错了?
无论如何,旅途还将继续。下一站是人类首次成功建立起生活圈的地外星球——火星,离我们目前所在的地球有一些距离,而有赖于空间技术的发展,大约几小时的时间就能顺利到达。
刚从往返于地火间的固定航班上下来,那个东西就闯入了视线——大概是故意这么设计的,目的就是要让所有来访者都在落地的第一时间看到它。
“您是第一次来到火星吗?”我询问道,因为他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奇。
“不,其实我就是火星出生的,但我上次离开的时候还没有这种东西……”
“您还真是爱开玩笑。”我忍不住感慨。那个物体——特利迦奥特曼的雕像立在这里起码有几十年了,自我父亲年轻时就在了。他看起来并不比我年长多少,如果曾经来过火星,不可能没有见过这座雕像,所以果然是在说笑吧。
“我是说真的……”他小声嘟囔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
“说起来,那个确实是特利迦吧?”他用食指挠了挠脸颊,似乎有点害羞,同时又带着藏不住的期待地望向不远处的雕像,“地球上的大家是怎么看特利迦的呢?会喜欢吗?”
“当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大家都很喜欢、或者说敬爱他。特利迦是保护我们的英雄啊。”
虽说没有亲眼见过,但和我同龄的人、甚至上一辈的人都是听着奥特曼的故事长大的。每个人小时候或多或少都曾向往过成为奥特战士,或者加入GUTS-SELECT与奥特战士一起战斗。那毫无疑问是引领我们成长的光。
“太好了!”不知为何,他满脸雀跃地握住了我的手,“能得到大家的喜爱,真的、真的非常高兴——嗯,我是说,特利迦知道的话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为什么会为这样的事情激动呢?真是个怪人。
然而看着他的笑容,我也不知不觉变得想要微笑了。一个念头如同划过天际的流星,突如其来又无比自然地出现在我脑中:就像太阳的温度在人们交握的手中传递一样,这微笑一定也能辐射向全世界吧。
有赖于火星开拓局多年来的工作,人类在火星上的生活区域已经从最开始的一座城市扩散到了一整块大陆(这是比照地球上的观念进行划分的,毕竟火星上并没有海洋)。全部走上一遍不太现实,因此我们只是挑选了几个有代表性的区域进行参观,比如生活区、种植区、火星开拓局总部、挖掘出特利迦石像的超古代遗迹……以及遗迹旁的一片花田。
说实话,我不太明白最后这个地点为什么会在父亲制定的行程表上。我是说,这个地方种植着记录中第一株能够在火星土壤中生长的植物,这些名为露露耶的花确实具有纪念意义,但如果要进行介绍,去培育出它的植物研究中心不是更好吗,那边的资料也更齐全。相比之下,这里并非什么特殊之地,只是一片单纯的花田而已。
“……不对,不是这样的。”
“您说什么?”
我转过身去,诧异地发现他脸上那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笑容消失了。
他没有回答我的疑问,嘴唇抿紧,目光微垂,径直向花田中走去。我下意识跟上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盛开的洁白花朵,走到了花田中央。
在那被无数花朵环绕的地方有着一块小小的黑色石碑。因为受到花丛的遮挡,远眺不易察觉,走近了才能发现。从表面的风霜痕迹看,它显然有些年份了,但姑且还能够看清上面刻着的几行字。
我仔细辨认起那些文字:
【MANAKA REINA】
【19?? - 20??】
【致我最爱的孩子:愿你永远微笑】
这个姓氏……我不禁扭头去看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最初见面时他的自我介绍中有着与之相同的发音。这是他的哪位长辈吗?不过从生卒年来看,已经过去五十年了,他应该不曾见过墓中之人吧?
我看到他俯下身,用指尖轻轻触摸着那个名字,自第一个字母开始,一笔一划细细描摹到最后一个,忽然重又微笑起来。明明眼里的情绪汹涌到溢出了眼眶,打湿了下方的花瓣,他还是微笑着,就如墓碑上的寄语所祝福的那样。
这一刻,他是谁、为什么是这个地方、这些花朵有什么含义,所有问题都瞬间离我远去了。我只是静静、静静地望着他,见证着这场相遇,又或许是重逢。
我想——毫无来由地,大概只是主观希冀地——如此想道:这句篆刻在石碑上的话一定已经传达到了,到达其所念之人心中。
哪怕相隔遥远,哪怕岁月流转,哪怕不再相见……
愿你永远微笑。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