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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蒙在源堡醒来。
就是那个祂心心念念了好多年,最后差一点就能抢到手,但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的源堡,只此一家,绝无仿制。
周围一片死寂,祂站在大厅中央,好像一个趁主人不在偷偷摸进屋的小偷。但小偷只偷金镑和珠宝,祂却会把整座房子一起偷走——假如有机会的话。
问题在于,这里不是任人予取予求的宝物库,而是固若金汤的保险柜,防的也不是外盗,而是内贼。
简而言之就是,祂不但偷不走房子,反倒被源堡的主人关在家里了。
——有趣。
阿蒙捏了捏右眼的单片眼镜。
祂之前从没想过还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愚者”先生真是每次都能给祂带来惊喜,如果对方此刻就在祂面前,祂一定要再问上一句“要不要做我的眷者”,毕竟时代在变化,阿蒙内部也需要引进一些创新性人才嘛。
可惜“愚者”杳无音讯不知所踪,“时天使”殿下只好先想办法解决面临的现实问题。
如何离开这里,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则是:该如何找回祂丢失的记忆?
——没错,祂失忆了。就是三流小说里常有的那种烂俗到令人烦腻的桥段,货真价实,不是欺诈。
阿蒙慢慢思索着这些问题,嘴角一点点上翘,觉得现在的情况很有意思。
祂十分确定自己的记忆是被“愚者”拿走了——只有他有这么做的动机,以及能力。而依据碎片与本体之间的联系,祂发现那些记忆就藏在源堡之中,也许推开身旁的哪扇门就能看到。
是出于自信?还是故意安排?阿蒙若有所思。“愚者”不像是会做无意义举动的人,祂越来越好奇祂失去的那部分记忆里到底隐藏着什么了。
源堡的结构和祂上次见到时不太一样,上次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大厅,这次多了曲折的楼梯和回廊,以及许多个单独的房间,仿佛在致敬“愚者”的神国。
——哦,它们的主人本就是同一个。
阿蒙慢悠悠地穿过回廊,信手推开右侧的一扇门。
“呼!”
一团火焰从祂耳边擦过,如果不是祂及时偏了下头,这个火球绝对会精准地砸到祂脸上,而不只是燎焦一簇头发。
“哈!小乌鸦,你反应挺快啊。”房间里那人似乎挺遗憾。
这乍听像夸奖实际嘲讽满满的语气实在太有辨识度了,就和祂的红发一样好认。
“梅迪奇,”阿蒙叫出祂的名字,神色平静,好像一点都没有生气,“恶作剧不会显得你更像大人。”
“呵,别忘了你年龄比我小,”“红天使”反唇相讥,“而且恶作剧不是你的爱好吗?怎么,这次没祸害到人,反而被人抓住了?哈哈,小乌鸦,你不行啊!”
讲话风格这么欠打,的确是梅迪奇本人了。或者说,的确是祂记忆里梅迪奇该有的样子。
熟知对方性格的阿蒙当然不会被这样的低端发言挑衅到,祂噙着微笑,仔细打量起面前这位老熟人。
梅迪奇的红发还是那么耀眼,笑容还是那样嚣张,相貌也确实如祂自夸的一般英俊。阿蒙盯着那张脸,脑中慢慢想起了什么。
祂想起对方在祂父亲面前的虔信忠诚,燃起战火时的狂热肆意,对其他天使的不屑一顾……
祂想起索伦、艾因霍恩,还有亚利斯塔。
啊,亚利斯塔,那位伟大的“血皇帝”,祂是怎么登上神座的?
这个逻辑问题过于简单,“时天使”不用思考就能得出答案。
于是祂眼中梅迪奇的发丝逐渐枯槁,眼珠融化掉出眼眶,血液风干,皮肉腐烂,脸颊撕开两道口子,像两张割烂的嘴,而祂本人毫无所觉,还在大声嘲笑神子竟然失手被俘沦为笼中之鸟,看上去能就此笑上三天三夜。
“你太吵了,梅迪奇。”阿蒙毫不留情地说,“死人就该安静闭嘴,不要这么多话。”
“红天使”的笑声戛然而止。
阿蒙绕过散落一地的残肢和内脏走出房门,漫不经心地想也许下个房间里的东西能稍微好看一点。
这个愿望很快就实现了。
祂推开下个房间的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璀璨的星空。
“阿蒙,”伯特利站在一颗荒芜的星球上向祂点头致意,“是陛下让你来找我吗?”
“不,”阿蒙的谎话张口就来,“陛下今天疯得厉害,我建议你最好不要回去。”
伯特利“哦”了一声:
“所以你也是溜出来避难的。”
“谁会愿意跟一个疯掉的‘红祭司’呆在一起呢?”阿蒙说,“祂发起疯来,旁人多喘了一口气都是罪大恶极。嗯,安提哥努斯的秘偶除外,它们本就不需要呼吸。”
“确实如此。”伯特利一贯严肃的脸上也浮现出微笑。
阿蒙瞥了眼远处的冰川,又碾了碾脚下细碎的砂土,开口问道:
“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生命的起源。”伯特利认真答道,“那座冰山下有一个小小的族群,他们现在还很弱小,甚至不会使用语言,也不会直立行走,但他们在成长,也许未来哪一天就会登上陆地,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文明……这个故事一定会很精彩,我想亲眼见证那一幕。”
竟然会关心蝼蚁的命运,伯特利·亚伯拉罕真是个怪人。阿蒙给出评价。
那么,这个怪人见到祂所期待的文明萌芽了吗?
阿蒙想了又想,随着被窃取的记忆逐渐清晰,面前伯特利的脸愈发模糊,只剩下一双蓝色的眼睛还透着星星点点的光。
“阿蒙,救救我!”“门”先生哀求道,“那些可恶的真神,祂们把我关在这里,这个鬼地方。我想回去,我只是想回家……看在我们曾经共事过的份上,帮帮我吧!”
祂的样子看起来恳切又可怜,让人忍不住想拉祂一把。可惜阿蒙怎么看都不能算作人类,挖空胸膛也找不出那颗柔软的同情心。
“你不等他们发展出文明了吗?”祂随口问道。
“什么文明?”“门”先生皱眉,“这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只有冰、沙子和几只弱小的爬虫,哪里有什么文明?”
“这样啊。”阿蒙点了点头。
“那么,欢迎回家,伯特利。”祂冷淡地说,“现在你可以休息了。”
“门”先生求救的声音停下了。
不知何处而来的风吹过祂原本站立的地方,将那捧多出来的细沙吹散向远方,洒进冰川、河流和星星点点的湖泊。
——这样,祂就能见到那个文明建立了吧?
阿蒙打开第三扇门,做好了见到第三个死人的准备。
然后祂看到了亚当。
“啊,这可真是令人惊讶。”祂夸张地惊呼一声,“你又是怎么死的?”
“空想家”眼眸清澈,神态温和地说:
“我没有死。”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阿蒙问,“据我所知,只有死人才会出现在这里。嗯,尊敬的‘愚者’先生似乎想让我忘记你们已经死了这件事,但祂瞒不过我,我总有办法找到其中的漏洞,然后利用它们抵达真相。”
“你的猜想是正确的。”亚当颔首道,“但你忽略了一件事。”
这位“空想家”和“倒吊人”双途径的真神轻轻叹了口气,平静问道:
“阿蒙,你认为我是谁?”
“时天使”的眸光凝固了一瞬。祂翘起的嘴角一点点收敛,沉默片刻后,低声喊道:
“……父亲?”
亚当没有否认。
阿蒙再次沉默,良久后,才慢吞吞地说:
“哦,所以祂的确已经死了。”
“这是早就决定好的。”亚当语气平淡地说。
“那你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阿蒙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对象不同,问题的含义也大相径庭。
“我是来帮你的,”亚当说,“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故事吗?”
“——这是蓝胡子的住所,在这座城堡里,所有的房间你都可以进去,唯独有一扇门不能打开。哪怕你手中握有它的钥匙,也不要去贸然尝试,你明白吗?”
“谢谢你,父亲。”阿蒙按着右眼的单片眼镜,微笑答道,“我会记住你的建议的。”
阿蒙来到那扇门前。
它看上去和其他门没什么区别,同样是暗色木制,表面雕刻了一些图案和花纹,有一个黄铜的把手。
唯一的不同是:它是锁着的。
但这难不倒“偷盗者”,只见祂将手伸进衣兜,再拿出时手上竟握着一把钥匙——黄铜的,样式古朴,和门锁恰好相配。
祂把钥匙插进锁孔,正要转动时,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似乎祂之前也曾站在这里,握着钥匙,试图打开一扇绝不能打开的门。
这熟悉感并没能让祂产生一点怀念,反而令人作呕。像一场排练过无数遍的戏剧,再来一遍也不过是同样的结局,僵硬刻板,无可救药。
祂还是打开了那扇门。
看到门后景象的瞬间,祂理解了一切。
——啊,原来如此。
这就是“愚者”夺走祂记忆的原因。
这就是祂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我没有骗你,”背后一个声音说,“你不该打开这扇门的。”
阿蒙转过头,看到了亚当的脸。
但那东西不是亚当,祂只是有着亚当的脸。祂的头发是红色的,眼睛是湛蓝的,身体各部分都来自记忆中不同的人,简直是一个大型拼接怪。
“……‘愚者’先生。”
阿蒙向祂致以尊称。
“你该知道,这样做是不会有结果的。”祂说。
“那又怎么样?”“愚者”笑了一声,衬着祂扭曲变形的脸,分外滑稽古怪,“我不会让它结束的。”
阿蒙忽然有点怀念祂还是他时的样子。黑发褐瞳,样貌普通,从里到外都还是个人,而不是眼前这种怪物。
祂想起满地的肉块、从沙砾中挖出的钥匙,还有这个房间里堆积成山的道具残骸——它们都有一张“时天使”的脸,但全都不过是用后即弃的消耗品,连生命都称不上。
很快,这具躯体也会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死人不能复生。
呵,这么简单的道理,“愚者”竟然会不懂。
祂于心底嘲笑着,在记忆被抽取、意识被剥离的最后一刻,向面前的神灵露出微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快意。
“‘愚者’先生。
“你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