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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雷看到爆料消息的时间其实很早。
他这段时间被各种各样的舆情裹挟完全,难免会养成时不时就打开手机看看互联网的习惯,这其中他自己的消息居多,合作对象的消息自然也无法忽视,尽管他们在剧播甚至是剧组杀青之后就丢失了大部分联系。
他顺着各条指路找到了女方发出的原博,尽快把文字图片从头看到尾,再花费点时间理清楚思绪。
他应该为此着急,这件事往大了发展甚至影响到剧集的正常播出,也当然会阻碍到他们借绑定炒作往前走的路,但田雷忽然想到郑朋在他们杀青过去许久后的好多夜晚打来的一通又一通电话。
他基本没接,接起来也说不了几句有意义的话。
他那时太漠然,或者说,是太天真。
于是只剩下一个人为这段没头没尾的相遇和离别发狂。
「你都想好了对吗,不管是什么,所有的事,从一开始就想好了」
「你爱她是吗?」
「那我怎么办?」
「我说不想,我说不愿意,有人在乎吗,你也不在乎是吗?」
「说话」
「田雷,说话」
「回我,你回我」
「你们都要走,全都要走」
「我还要怎么做?」
「我怎么办?」
……
田雷不是故意不给他回应,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个场面是他不想看到的,但也是他有所预料的。
田雷认为自己和这个男孩的遇见是一场巨震、一个意外、一个不小心弹错的音符。可郑朋说,这是命中注定、是理所当然、是躲不开的劫。
截然相反的两个观念,促成并不天造地设也从不是良配的两个人在度过一段堪称桃花源的日子后双双进入戒断的深渊。
田雷是他们之中幸运的那个。
他离开剧组、离开郑朋身边,也还是会有人用他喜欢的方式来爱他,他清楚这个事实。
郑朋是不是这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答案是什么,郑朋都不认。
他只认田雷。
——田雷听到这话后的反应是皱眉,他对此并不赞成,在他看来这个比他小五岁的男孩未来还有很多的美好可以看,为什么就要执拗地停在这里抓住他不放。
我有精神病。
男孩照旧用那双清澈到仿佛一眼就能望见底的眸子盯着他看。
这样够吗?
我会死的。
他抓紧他的手臂,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个个指印。
没有爱我会死的。
他没有露出任何急切或是悲伤的神情,他就只是那样干净地看着他。
没有钱你才会死。
田雷和他说。
郑朋愣了愣。
田雷对着他笑,露出一口白牙。
思及此,田雷拿着手机的手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他第一反应是给对方发消息,意料之中地毫无回应,继而他又想给他打电话,转眼想到手机这个时候也未必在他自己手上。他有心理准备,电话打过去的时候被很快挂断。
他没再多作尝试,摩挲着指尖呆了片刻。
再回过神时,他已经定好了飞往北京的机票。
时间很紧,田雷来不及想太多,甚至没跟身边人报备就打车往机场走。
虽然机票订得很临时、时间也晚,但以他目前的热度来看确实很难不被人注意到。去机场的路上他脑子也有点乱,几乎已经被那么多天的舆论围剿训练出本能反应,他在想如果被人拍到或是发现行程,热搜词条会给他一个什么样的“惊喜”。
只是他还没想明白,也确实想不明白,司机就提醒他:到了。
田雷下车后迈步往机场里面跑。
落地北京是凌晨。
田雷下飞机后没有停留,闷头往外走,在黑漆漆空无一人的路口才停下来思索接下来应该去哪儿。
他打电话过去那边肯定还是不会接,联络不到郑朋本人,换而打给经纪人或者助理照样会被认为是添乱。
他打开手机时消息早已经爆出了花样,但他还是没想到一封完完全全的致歉信会来得这样迅速,迅速到让人起疑。
田雷被热风吹出一身汗,身上黏腻得难受,被帽子口罩捂严实的脸更是重灾区。他干脆往街角一蹲,摘了帽子口罩后狠狠抹了两把脸,喘出来的气都是滚烫的。
好烦。
然后他把帽子口罩带回去,再次打开手机,在后面那一页不常用的乱七八糟的软件里翻找。
他第一次点开这个软件。
当初郑朋在他手机里下载这个东西时他还询问过有没有病毒、会不会泄露隐私,郑朋摇着头说不知道,又在他试图把手机拿回去的时候飞快躲开。
你到底干嘛?
我他妈的要看着你啊。
不是,把我当狗啊你,还下这种定位软件。
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但他看见郑朋抬起头时眼里的光。
所以我能把你栓死在我这儿吗?
这个人,太他妈吓人。
田雷看着手机上一闪一闪的位置信息,在心里感慨道。
田雷站在路边打车,各种车型都勾上了就怕没人接单,好在北京的深夜依旧忙碌,没多久就有司机接单,两三分钟后车子顺利停在他面前。
他到地方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起升,他站在门口大半天,对照着地址,才认出来这个地方是某次郑朋跟他提过的“家”。
田雷没走过去敲门,在门口左右转了好几圈,绕到不远处的24h便利店买了两瓶雪花拎手里,这才觉得心里稍微稳了点儿。
来开门的是助理,田雷认得她,她当然也认得田雷,因此她愣住了。
“田…田老师?”
田雷点点头,摘下口罩笑了下。
“梓渝在吗?”
助理犹疑着点头,脸上带着一种无法分辨眼前人是敌是友的戒备。
田雷并不介意,他说,我来找他喝酒。
家里简直一团糟,显然各个角落都经受过了摧残和破坏,田雷往屋子里走的时候险些没处落脚。
小心翼翼走到卧室门边,田雷看见卧室门上的锁被人暴力拆卸掉了,关不紧,只是虚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咯吱一声响。
助理在身后想拉他,没拉住。
田雷想起什么,转身看向她。
他说,不用跟别人说,我很快就走。
屋子里没开灯,田雷走进卧室把房门重新掩上,顺手将手里的酒瓶放到一边的柜子上,借着一点点窗户缝透进来的光线去找那个窝在床侧角落的人。
他走过去的路上还差点被翻下来的柜子撞倒,柜角磕在小腿上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好不容易走到另一侧床边,他眼前有点迷糊,什么也看不清,只能伸长手去触碰那人的身体。
田雷试探性伸出去,却被人一把抓住。
田雷一顿,反抓住他的手,沉默半晌就问出来一句,你哭了吗?
他回答说,没有。
田雷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
田雷蹲不太稳,就着这个姿势待了一会儿就受不了了,摸索着把手伸过去把坐在地上的人整个捞起来往床上放。郑朋没有躲闪,也没有抗拒,只是身体很僵硬。
田雷抬脚避开柜子和散落在地上的各种零件,迈步过去打开房间的灯,还不忘拿回两瓶啤酒。
田雷在他旁边的床侧坐下。
他打开易拉罐,先是递给郑朋,再把另一瓶打开送到嘴边。
田雷没有侧过头去看他。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近距离看看这张脸了,细数起来好像真的是从剧组杀青那场聚餐结束他们就没再离得这么近过,对他仅有的注意力停留在朋友圈的动态和网络上的照片视频。是刻意避开没错,毕竟他们在组里做了太多过头的事儿,毕竟他们在组外各自谈了恋爱抽离角色回归生活。
其实他们刚开始见面也是从互联网过渡到现实,只不过这一次的心境确实不一样了。
你看到了吗?
郑朋在沉默良久后终于开口。
看到了。
田雷回答他。
你别想太多了,都能搞定的,想想办法……
什么?
郑朋语气里带着不解。
啊?
田雷咽下一口酒,听出他话里的不对,不得不偏过头看过去。
他眨眨眼。
你以为我说的是什么。
郑朋眉眼都带着点恼意,手里的易拉罐被捏出声响,酒液顺着他的手淌下来滴得到处都是。
你女朋友……噢前女友那事儿。
田雷皱皱眉,想伸手把他手里那个酒瓶解救出来,却被身边人踢了一脚,紧接着那个一口未动的啤酒瓶就被摔到一边。
液体淅淅沥沥撒了满地。
田雷对上他的眼睛,这才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歌曲里的女她换男他,众目睽睽之下的皮带和手链,刻意强调的“喜欢他”和“大屏幕”……
太多了。
田雷哽了一下。
你别再冲动。
他最后说。
郑朋整个人都开始颤。
他翻了个身把田雷手里的酒瓶子打掉,没收力气,硬是往田雷肩膀和胸口上打了几巴掌。
田雷没躲,就是下意识闭了下眼,再睁开是因为听见了什么叮呤咣啷的声响。他垂眼看过去,发现一把挺小的折叠水果刀在落满烟头的地面上滚了两圈——从郑朋衣服里掉出来的。
郑朋喘气都费劲,被田雷气得整个人快撅过去,情绪一上头脑子什么都想不到,因而也没注意到田雷一瞬间变了的脸色。
直到他被人掀翻到床上,一个接一个的巴掌落到臀尖,疼得他控制不住叫了几声,嗓子又因为突然漏气短暂失音。
田雷手劲儿大,又半点不怜惜,几巴掌下去都不用看就知道肯定肿了一大片。
郑朋揪着床单,整张脸皱成一团。
他痛到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郑朋脑子晃荡成一团浆糊,身体抖得更厉害,几乎是在抽搐。田雷抱着腰把人从床上拎起来,让他重新坐在床边。
臀部的皮肉被扇得一塌糊涂,刚触到床垫就让他身子又一抽,眼泪总算是哗啦啦掉了两颗下来,田雷见状摁着他的肩膀,逼迫他下身挨着床垫坐稳了。
郑朋这下子痛得直掉眼泪。
田雷一只手摁着他的身体,一边弯下身子捡起那把折叠刀,看都没看就顺着窗户缝丢下去。
郑朋眼前哭花了,还是分辨出了他在干什么,他大声吼,“我不要了!”
田雷收回手,站在他面前俯视他。
“我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去你们妈的,我都不要了……”
田雷就看着他,等他骂完。
他往前走两步把人从床边拉起来,温热的大手在郑朋耳廓和脖颈摸了两把,又压着肩膀把人摁回床上。
臀尖上传来几乎尖锐的痛意,郑朋龇牙咧嘴,想要蹬腿逃离却被田雷提前抬起来的腿压回去。
说什么?
田雷问他。
我说不要了!
他继续吼。
我不干了!她让我退圈,我不工作了不行吗,我不干了!
田雷嗯一声,把他拎起来,摁下去。
郑朋又开始发抖。
来回几次,郑朋忍不住挣扎起来想要推开他的手。
痛!
痛啊!
他哭着说。
好痛。
我怎么办。
他又这样问。
田雷翻出烟,用打火机点上,递到他唇边。
我早想过会有这一天。他说。
从我再回去找她的那天起我就想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我没想到我还能做一场这么大的梦,也没想到梦醒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我会走到今天这个阶段、今天这个地步。
田雷靠坐在一边的柜子上,手里也拿着根点燃的烟,但他没放进嘴里,就那么看着,看着它一点点燃下去。
他依稀记得,那段时间里他们的状态都不算好,他失联断信,他歇斯底里。
结果又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那样一个方式。
讲句实话,他们都对不起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
这本来没什么,烂就烂了,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大大方方承认就好了,承认我在现实里就是一个不会爱人又离不开爱的人。演员说白了就是在各种各样的艺术创作中献祭自己的情感,加之有人本身道德底线低,献祭出去后就再难生成新的情感,变成空落落的一副躯壳。
这样的人按理来说是不会痛苦的。
偏偏田雷觉得我还是不能对不起你郑朋,偏偏郑朋觉得田雷你就是不能对不起我。
这样的想法太强烈,以至于他们都忘记了太重要的一件事——不要想着和一个精神病谈理智,也不要想着撬开一个哑巴的嘴。
空空如也的心挖不出剔透的真情,所谓的献祭也变不成你情我愿的等价交换。
所以变成了今天这样。
自作自受,自讨没趣。
田雷看着手机上的消息,随手定了一班回福建的机票。
烟灰一直在往下落,田雷到最后也没吸上一口。
算了。他说。
就这样吧。
你什么意思?
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田雷抬脚把烟踩灭,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在郑朋通红的眼睛上抹了又抹。
别管往哪儿走,走去哪儿,先走下去。
你总问我怎么办,我也没别的办法了。
他用指腹近乎爱惜地抚摸着他的眼睑和脸颊。
田雷叹口气,笑着说。
总不会比之前更差了。
然后他说,我要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