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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周日，哈罗德百货商店正值促销。她提着新买的裙子从那儿回来，在市政广场的长椅上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男人，刚才她在水仙花街上见过他。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相貌平平，穿一件黑色的大衣，戴同色的礼帽，按理说站在人群中没人会多加注意，但如果你也见过先前那一幕，那么多少会对他有点印象。
她走过去——她本不是这种多管闲事的人，不过今天是她的十八岁生日，在高兴的日子里人总是会更慷慨些的，关心一个陷入困扰的陌生人也合乎情理。
“您还好吗？”她询问道，“我看您在这儿有一会儿了。”
“呃，是吗？”男人肩膀一震，自梦中惊醒般茫然抬头，似乎没想到会突然被人搭话。
她点点头，又问：“您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比如，嗯……和人闹矛盾了？”
这话并非无的放矢。她想起之前的情状，自觉矛盾一词已算十分委婉，实际当时氛围紧张到仿佛扔一个火星子下去就会炸开：屋内的女人尖声吼叫着“滚出去！”“不要让我再看到你！”，然后“砰”地摔上了门，差点砸到站在门口的男人的鼻子。
“……您看到那一幕了啊。”男人的神情有些窘迫，不过毕竟拥有一定阅历，还不至于因此慌乱无措。
“那是我……一位朋友的家。”他解释道，“因为一些原因，她的家人可能不是很想见到我……”
哦，是“她”。男人说得含糊，架不住她心中浮想联翩。朋友，女性朋友？恋人？他辜负了她，因此被她的家人拒绝往来了？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脑子里总不缺少爱与浪漫，听个头尾就能给你填补出一篇完整的爱情小说，连告白时吹的是什么风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但这位先生看着不像那样的人，她想，他像个绅士，或许还有些保守，看到女孩穿了袖口略短的衣服就会默默别过眼去，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姑娘的胳膊。
“您的朋友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吧。”她斟酌着说。
男人脸上流露出怅然：“她……是啊，您说得没错，道恩是个好姑娘。她一直都很体贴，也很温柔，总是安静地微笑着，在一旁注视着大家……”
“是我的错，”他说，“是我没有好好保护她……”
他的话里有些奇怪的语法错误，但她陷入自己的想象之中没有发觉。
她在脑内暗暗描绘起那个姑娘的模样：她也许是黑发，也可能是金发，相貌不一定十足漂亮，但一定叫人见之可亲；她温婉娴静，有着世俗公认的美好品德，从不干出格的事；清晨她会微笑着送别她的恋人，傍晚时又以拥抱迎接他的归来……
所以刚才是那个女孩的家人在斥责他让女孩受伤了吗？她暗自揣度着，忍不住将之与哪本书里的情节联系起来。受家族反对的恋人、不被认可的爱情……但只要有勇气握紧对方的手，最后一定能得到幸福结局吧？就像她幼时读过的童话故事那样。她天真地——又或许是故作烂漫地想着——只因她希望如此。
“您不必如此谴责自己，我想，即便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也绝非您的本意。”
面对她的安慰，男人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苦笑：“他们说得一点不错，是我将她引入歧途。她本不该遭受这些，这些……危险和恐惧。如果没有……她会在安全的地方，幸福快乐地度过一生。”
听起来这位先生从事的还是个危险的行当。她好奇起来，他是做什么的？律师？商人？警察？总不会是给贵族老爷们当保镖吧，他看着像个体面人。要她说的话，他更像大学里的教授，成熟稳重，又待人温和，谁见了都会觉得他值得信任。前不久她刚和文法学校的同学一起去霍伊大学参观过——她们都期望明年能考上那儿，那里的教授们差不多就是这样，有的还不如面前这位先生有风度呢。
“其实，只要她本人对此没有怨言，旁人如何作想都不是那么重要。”她努力搜刮着合适的台词，“您希望她幸福，她也愿意跟随您，这样就足够了吧？相信她的家人总有一天会理解您的。”
男人听了她的话，神色略微有些古怪：“您好像误解了什么……不过还是谢谢您，感谢您愿意这样安慰我。”他的言语温文有礼，笑容却愈发苦涩，“她的家人……他们或许永远也不会原谅我，我也无法再见到她了。但至少，至少在梦中，我们还会在一起——我们都在。”
她没明白他说的话，他也没想让她明白。
“我该走了。”他按了按礼帽，从长椅上站起来，“谢谢您，您是位善良的淑女。”
这话可有些稀奇，她心想，爸爸妈妈可时常说我活泼跳脱，不像一位优秀的淑女。而她也确实不是那些很守规矩的女孩，她喜欢外出，喜欢冒险，喜欢在阳光下纵声欢笑。要是能顺利考上大学，毕业后她还想去周游世界，见识见识那些异国风情。
男人已准备离开，为此转过身时，她忽然发现他的右手掌心里攥着一支白色的百合花。
为什么是白百合？她的脑中闪过这个疑问，但并没有深究下去，因为她的朋友隔着街道向她挥手，问她怎么还不过去。
直到各自走出一段距离，她才意识到她没有问过对方的名字，同样也没有说过自己的。
这很正常，她想，毕竟我们只是凑巧遇到的陌生人。
她的人生多姿多彩，那个人、这件事，都不过是落到这片广阔海洋里的一颗雨滴，很快就消失在了她的记忆里，成为昨日的残片。
那时她还不知晓世界背侧的黑暗与疯狂，不曾经历那些痛苦与放纵。她也不曾留恋光明，因为光明触手可得。
而在数年后，她无比渴望着、追逐着那束唯一的光。
却永远失去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