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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一败涂地后蹲监狱的某一天,吃完还算可以的早饭,我刚准备回去打个盹,一个面生的小妖精拿着点名设备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我:皆逆荒?我耸耸肩,不置可否,这本来也只是我被迫登记会馆户口时用的众多假名的其中一个。她不知从哪看出我的肯定意味,低头在屏幕上点了点,说,跟我走。我有点不爽,还是费劲地拖着被施加了特殊法术的脚铐,跟着她进入一个纯白的灵质空间,坐下,等待。
接下来的流程我睡着都能梦出来:性格测试,咨询师面试,人类社会生活常识测验……乱七八糟的一堆。我从有记忆起就和会馆定制的种种规矩合不来,这几十年在这监狱进进出出的混了个脸熟,觉得自己怎么都算个“臭名昭著”,负责看守的妖精却总在私下称呼我为爱闹事的小混混。出狱前的这套测试流程我走了千百遍,早形成一套足以给笨妖精开班的应试方法:带“友好”字眼的必选,带“攻击”之类的选项立刻排除,不管主观题的题目如何用今年人类和妖精的冲突干扰判断,答题主旨都要是“人类我爱你,和平么么哒”。我胸有成竹地靠着椅背,开始想象出狱后第一顿饭。
面试官来了,一个虚伪的老家伙,装作温文尔雅地问几个老掉牙的问题,把微笑叼在嘴上,眼睛眯着,读不出情绪。我乖顺地一一回答,满分裸面,总体流畅,用力抒发了一通对人类的爱与守护和平的决心。还没演讲完,面试官便忍不住抬手打断我,点着我功勋累累的档案:可你是惯犯,不是吗?
我正声答曰:遇人不淑,误入歧途。您年轻时没有过被带坏的经历吗?
面试官:你是说,你当初误信了灵遥?现在悔过了?
我摇头,笑笑,不说话。让人怎样以为都可以。
这个老妖精也客套地笑,冰凉的视线从档案爬上我的眼睛。他读着我,读了很久,好像我只是本发廊给客人打发时间用的破杂志,而他正好特别无聊。最讨厌心灵系了,总让人疑心自己裸着,从头到尾都凉飕飕的。不过不管他最后得出了怎样的答案,都是他的自以为是,与我无关。
重点是,我又获得了自由,和一张过渡用的银行卡。
出狱后,我熟练地闯了几个红灯,左拐再右拐,钻进一条小巷子,走到一家猪脚饭店里,在油乎乎的塑料桌前坐下,举手点了一份猪脚饭,加鸡腿,加香肠,多加酱油,再来份例汤。
老板娘正弯腰用一条破烂的毛巾利索地清理桌面,看到我,哎呀一声:小黄,好久没看到你啦?又来这边办事呀?
我立刻叼起一个害羞的微笑,挠挠头,好像我后脑勺真的多久没洗似的:是啊,最近准备结婚啦,拜托老板让我多跑点业务,我也好多给未来攒点钱。
果不其然,端上来的猪脚饭多加了一份叉烧。老板娘的笑声很响亮。店里的大家都稍微放下了一会儿筷子,给这位单眼皮、把黑发理得整整齐齐、不善言辞、西装革履的新人销售小黄投去或祝福或羡慕的眼光。只有一个在附近办公楼上班的妖精,吃得匆匆忙忙,还不忘白我一眼。
吃完后,我走到柜台扫码支付,老板娘还在后厨忙碌,我大声和她道别,顺便把柜台抽屉里的几张零钱塞进口袋。
我哼着小曲,又绕到一条昏暗的飘着霉味的小巷,刚刚吃得有点晕碳,打算先回最近的城中村的据点睡上一觉。下一秒,我就已经贴着脏污的地面。一股无法反抗的力度从天而降,把我摁进地上的泛着油光的积水,我的双臂被用力反绞,那人还用膝盖死死抵住我的脊椎,刚填满的胃部受到挤压,我费好大劲才忍住没把食物吐出来,不得不呲牙咧嘴地变回原形。
那股熟悉的雪松味再次压着我,这次我终于有空闻清楚了——大概是专柜的牌子货,不简单,不便宜。而我顶多吃一顿顶配猪脚饭。
最恨这些高薪的执行者了。
“真是死性不改。”
雪松味的家伙发话了,语气冷冽,松树枝头的雪好像全部抖落到我身上了。我听得发抖,主要是气的。
“滚蛋,鹿野,这次又要折我几根手指?”我不甘示弱,冷笑回去。也就是作为被摁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那个,这番狠话听起来少了一点底气。
她轻轻嚯了一声,带着很欠的笑意。冰凉的指尖游到我跃跃欲试的中指,力度越来越大:“折到你喊停为止?手指不够的话,还有指甲,肋骨……”
我闭上眼睛。绝对不是怕了。
“行了!别废话!带我回去吧!”
“切,”她松了力气,“没意思。”
这个恶魔。
她拉我起来,又从背后踹了我屁股蛋一脚:“先把钱还回去。”
我忍,默念几遍卧薪尝胆——不谦虚的说,我在妖精里算是有文化的一批——那什么狗践王,天天在家舔苦胆,最后得以痛扁敌人的故事。我变回销售小黄的样子,恭恭敬敬地把钱一分不少地还回店里,说是被电风扇吹出去的,虽然店门口有帘子,店里也压根没开风扇。但老板娘完全显然不在意我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身后臭着脸的鹿野,笑得太灿烂,让人有不好的预感。
“小夫妻吵架了?”
在鹿野发作一脚把我踹死之前,我抢先一步解释:“老板娘说什么呢!这不是我老婆,是我大侄女。”
鹿野还是一脚踹过来,害得我飞扑出去,险些毁了一盘刚炖好的猪脚。
我一路上不再说话,进行无声的抗议,虽然这显然也并不妨碍她将我抓捕归案……似乎也不是。我没有回到家一般的妖精监狱,而是会馆的洽谈室,一个公务员小妖精正笑容满面地等着我们……或者说等着鹿野。
“辛苦了,鹿野大人!”这小妖精炙热的眼神让我怀疑她其实有暗暗跟踪鹿野,她的眼神一放到我身上就连同语气瞬间冷了下来。神经病。我不帅吗?
“嗯,你也是。”鹿野坐下来,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茶。我还和傻子一样杵着,她们也用看傻子的眼神示意我坐下。我不自在地坐下,真皮沙发立刻发出放屁一样的声音。行吧,全世界都在和我作对。
“皆逆荒,”这妖精对上我,立刻换上了工作腔调,念我的名字的语气像在念蟑螂的学名,“跑那么快干嘛?程序还没走完呢,还得辛苦我们鹿野大人跑一趟。”
“不就是嘱咐几句,给点钱,介绍几个烂工作。套话我听过几百遍,钱我拿到了,工作我反正也会拒绝,干嘛浪费这个时间?”我翻了个白眼。
鹿野喝着茶,轻笑一声:“有本事别拿钱。”
我怒而无法反驳,只好又翻了一个白眼。
小妖精撅起嘴,敲了敲茶几:“这份工作你必须得接受,你就当是出狱后给会馆的义务劳动,不过薪酬还不错呢。”
“切,小爷不当执行者。”我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沙发又发出了放屁声。
在场另外两人愣了下,不约而同发出爆笑。自从我变成无限的样子被那只小猫妖胖揍一顿的那晚,还是第一次看鹿野也笑成这样。我感到自己被强烈轻视,又怒了,但除了僵硬地维持二郎腿、翻白眼和调整姿势努力不让沙发接着放屁以外,什么也不能做。
“谁让你当执行者了?”小妖精笑完,清了清嗓子,从文件里抽出一张五颜六色的传单放到我面前,我瞄了一眼,猫娘狗娘男娘扎堆笑得很开心,最上面用夸张的字体写着“第一届COMICBOWL龙游同人展即将开启”。
“哈?”过于多彩的颜色和陌生的英语让我感到眼球被攻击,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这是总会馆商业组最近在ACG产业的积极尝试,老君大力推进的项目,但你也知道,最近降本增效,预算有限,筹备时间也比较紧张,希望能邀请一些妖精去现场充当商业Coser,撑撑门面。”
“上头觉得你很合适,400一天包饭,你不去也得去。”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