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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时暑气还未完全褪去,寻常的百货超市里却有人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面目也要用口罩遮住一半,若说他是小偷,又没必要引人注目的一身黑,若说他是明星,又没有路人能认出他是谁。他身边推着购物车的男人倒是正常水灵得很,浅蓝衬衫清爽干净,袖子挽起露出一截健康的麦色小臂,时而掂量包菜的分量,时而拍拍浑圆的西瓜,活脱脱一个居家好男人。
他们的相处方式不太像朋友也不像亲戚,几乎算得上是耳鬓厮磨,有混迹网络的少女便转头多看两眼,随后一拍脑门想起她好像在哪里见过那个神秘的黑衣人。正当少女热切地打开手机搜索图片时,两个男人已经到了冷柜前,少女没注意便对上那双鹰隼般的褐色眼睛,和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如出一辙:“原来你是……”黑衣男人顿时变了脸色,用眼神威胁她噤声,少女忙忙捂住嘴,识趣地拿起一排养乐多就离开。待走到人烟稀少的货架后方,她才和网友激动地谈论刚刚遇到的大人物,之前在网上火过一阵子的财阀继承人避寒。
他身边那个不像是弟弟,可能是情人吧,有钱人玩得花也很正常。少女敲完几个字又用余光搜寻那两人的身影,见他们贴的很近,更坚定了这个猜测。
“你要黄桃味的还是草莓的?”雷电挑了一盒酸奶查看保质期,身后的避寒闷闷说了句他没喝过超市里的廉价酸奶。雷电“啊”了一声,向他解释这些酸奶没有那么不健康,接着把草莓味的放进购物车里,笑眯眯地说:“你不喝我就全喝咯。”
避寒不语,只在结账时掏出黑卡,立刻就被雷电按下那只手。雷电熟练地报会员电话号码,再把东西一一装袋,向收银员道谢,沉甸甸的袋子转眼就到了避寒手里,因为雷电又用他小狗般的眼睛请求避寒帮他提。雷电当然提的动,但这次逛超市本质上是为了让避寒体验普通情侣的生活,他还反复强调避寒不准包场,不准带保镖,不准帮他结账。一旦避寒触犯到这三个“不准”,就会被雷电失望地看着,而他无法忍受。
是的,在商界叱咤风云的避寒居然会无法忍受这种事。这一切才发生不久,两年前林鬼集团的老董事长猝然离世,避寒作为长子理所当然地继承了商业帝国,如此庞大的资产不可能不涉及到灰色产业,在黑道上也能听闻林鬼的名号。习惯用雷霆手段在生意场上获胜的避寒第一次踢到的铁板就是雷电。他是高等学府里年轻有为的教授,光是专利费就足够他下半生衣食无忧,但他依然选择专心搞科研,并且拒绝了林鬼的高价聘请。避寒提出要见雷电一面,却没料到见面地点会定在拳击馆。
你杀过人吗?当时的雷电穿着白色背心,领口处被汗水打湿了一片,垂在前额的碎发堪堪遮住碎钻似的眼。避寒没有正面回答,法治社会怎么可能杀人。实际上林鬼集团是建立在森森白骨上的,竞争对手、内部叛徒、无用弃子或多或少都已不在人世,避寒早就知道并习惯的罪恶,被雷电问起时竟还是会心中一紧。雷电笑笑,说打一场,谁赢了谁就能提一个要求。避寒理所当然地轻敌了,他曾经学过体术,在没有保镖的情况下也不用担心意外,但看起来温柔随和的雷电下手极狠,一招一式直指要害。很快他将避寒逼至死角,拳头凸出的指节正对着他的眼睛,只要他想,避寒就会失明。
“我很讨厌轻视生命的上位者,所以不要让我知道林鬼做过的脏事。”雷电笑眯眯地收回手,好像刚刚露出狠戾眼神的不是他。而避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征服欲作祟,他说只要雷电和他上床,就努力让林鬼洗白。出乎意料的是,雷电作为一个明知水深的聪明人,答应了他无理且毫无公信力的要求。
过去避寒为了藏拙没少装成花花公子,性经验不算少,雷电的长相勉强配得上做他的情人,但床上功夫不怎么样,更不会有意讨好避寒。那明明是不适以至疼痛的性爱,雷电竟在适应之后翻身骑跨在避寒腰上,睫毛乌鸦翅膀般的一颤一颤,不肯露出丝毫屈辱和脆弱,俯身狠狠啃咬避寒的嘴唇,在压抑的喘息之间证明他是不可被征服的。黎明破晓之际他们才真正平静下来,避寒应该让雷电离开,或者他自己离开,留雷电清理烂摊子,但他没有。避寒陷在鹅绒枕头里,用指尖描绘着雷电赤裸脊背上的新鲜伤痕与经年伤疤,手掌贴放在皮肤上,有咚咚心跳渗透进掌心,那是避寒不曾体会过的东西,如同阳光下的蒲公英,温暖,柔软,飘渺。雷电坐起身主动要走,避寒却拽住了他的手腕,这一挽留就是很久很久。
避寒原以为新鲜感过去这段关系就会结束,但雷电并未输掉与他势均力敌的情感博弈,偏要平视他而不肯仰望,如今避寒体验到纡尊降贵的乐趣,竟越来越无法自拔。换作任何一个人敢向避寒提意见都会被他当做眼中钉铲除,雷电成了例外,他的话常像微风一样挠着避寒的耳朵,烧起一阵番茄红。
你之前的几个情人呢?已经断干净了。雷电听到这回答满意地笑笑,两眼比水晶吊顶还漂亮,他捧起避寒的脸颊吻了一口,把他当作学生一样夸奖。真好,我爱你。他说起情话来那么轻松,但每个字都无需质疑,饱含纯粹。避寒揽住他,不再轻佻,认真而庄重地与他温存。
要安稳地在一起并不容易,避寒始终没能公开和雷电的情侣关系,那将是前所未有的公关危机,而且林鬼树敌太多,在完全洗白之前避寒尚不能让外人知道雷电是他的软肋。在超市里的全副武装也只是他谨慎的一角,他还需要面对舆论,以及谣言。
避寒生疏地用吸管捅开酸奶盖,陌生的草莓酸奶味袭击了他的味蕾,让他皱起眉头,又有点难以置信地继续喝下去。雷电刚从浴室出来,惊讶地看了一眼正在贵妃榻上尝试新鲜事物的避寒,转身去梳妆台前涂护手霜。他对皮肤护理当然不甚在意,是避寒看不惯他拿过粉笔的太干燥,才给他买各种各样的昂贵护肤品。雷电没少说这些东西太过分了,他用不上,只有护手霜味道还不错,就保留了使用的习惯。
我今天在学校听说了一些事情。雷电低头揉开手背的膏体,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避寒在听,接着说有同事在议论他是避寒的情人,担心他的人身安全,或许会因为惹恼避寒丢掉性命。避寒迈着极具压迫感的步调走近,从身后按住雷电肩膀,语气阴郁:“谁说的?”能让避寒不快的事情有很多,轻视雷电就算一件,与他并肩的爱人不该遭受别人异样的目光与妄自揣测。雷电看着镜子里的避寒,握住肩膀上的那只手,带着几分笑意问,你会杀了我吗?
避寒俯身吻他的侧脸,回答得毫不犹豫:永远不会。雷电笑而不语,转头蹭蹭他的嘴唇,近似于一个晚安吻,随后就把话题切换到草莓酸奶的味道上,好像他人的非议被当作灰尘掸去了。避寒回答他不怎么喜欢,凑近嗅闻雷电手上的木质香气,这才是他想要的。
拥安眠的雷电入怀时,避寒会想起他的自毁倾向。如同月亮有隐秘的背面,笑容满面的雷电也有不可告人的伤痛,他从未告诉过避寒,只是在避寒悄悄派人调查他之后无奈地承认。数年前雷电与学生们乘坐大巴外出实践,意外遭遇山体滑坡,雷电成为了唯一的幸存者。被“为什么死的不是我”这一念头压迫,被汹涌的负罪感纠缠,雷电只能用一次次善举来弥补,他的专利已经能够帮助到无数人,但远远不够。因而他允许避寒对他粗暴,反对避寒伤害别人,他知道成为避寒的情人有多危险,被非议有多难受,却也把这当成惩罚与解脱。
他明明是疼的,却会在痛楚里笑,舔着被避寒咬破的嘴唇,不肯叫停。雷电越自愧,避寒就越不忍伤害他,主动停下来搂着他发颤的身体,安抚着他因疼痛而叫嚣的灵魂。
最初雷电抱着被弃之如敝履的决心接近避寒,最终所得未必是他所愿,但这并不坏。他是在某一天早上从枕头上睁开眼,轻轻勾住避寒的手指,像传递一个信号,一道电波。“我好像爱上你了。”他说。这本该是一件怪事,可能性与小行星撞地球平齐,可是避寒不感到意外,他在一片安静的呼吸声中前所未有的轻松,尽管尚未学会表达他的真心,他却始终没有挣脱雷电的手指。
——
早上好。
避寒走进餐室,雷电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慵懒而闲适,一边揭开养乐多瓶盖,一边向爱人打招呼。一旁的弟弟奎良早已接纳并习惯了这个“嫂子”的存在,甚至有点喜欢他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热情,默默叉起沙拉送进嘴里,不出声打扰他们的愉快清晨。
厨师已经准备好了早餐,但避寒反常地不去在意,他从冰箱里拿出和雷电一起逛超市买的吐司和巧克力奶,坐在雷电身边打算“不健康”一回。雷电打开手机,漫不经心地提起他刚刚刷到的新闻,标题非常炸裂:林鬼总裁情人手段了得,独得宠爱。
其实没什么新鲜,无非是附上他们在超市的偷拍照,还有几张避寒公开的职业照,内容有八成是杜撰,甚至推测起避寒的其他对象。雷电略感无聊地放下手机,看向业已面色阴沉的避寒:“他们就不能把注意力放在你的事业上吗?”
奎良,今天之内联系公关部,辟谣一下。避寒给吐司抹上蓝莓酱,仿佛那是谁的血浆。奎良忙忙应了一声,又不确定地瞥向雷电:“那雷电的身份……”
“公开。”俗话说字越少事越大,奎良不禁汗颜,但比起公关的难度,还是哥哥的未来更重要。雷电仅仅惊讶了一瞬,感慨这么快就要公开关系,真是奇妙。
既然已经决定好和你在一起,我要做的是尽全力守护,而不是畏手畏脚。避寒淡淡地啜饮了一口牛奶,过大的反差将雷电逗笑了,他伸手擦去避寒嘴角的面包屑,和所有般配的情侣一样,在瞬间弥合了隔阂与间隙。
那些出乎意料的惊喜,至此都在微不足道的时刻发生。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