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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10-01
Words:
6,302
Chapters:
1/1
Kudos: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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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its:
435

【泽非】只言片语

Notes:

给藻师合志的稿,解禁放出。

Work Text:

    01

    第一次见到那个年轻人的时候,我是有点惊讶的。因为他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病历上说他有严重的妄想症和狂躁症,我本以为他会是那种满眼血丝的狂热分子,但他却表现得很安静。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床边看书,聚精会神到连我进来都没注意到。

    “路明非先生?”我尝试着叫了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眼中先是有几分茫然而后清醒。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情——迅速地把手中的书丢到地上,站起的同时用脚后跟把它踢到床底下。

    “呃……你是新来的医生吧?”他瞄着我的白大褂,似乎很紧张,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儿。

    我微笑点头,指了指胸前的名牌:“是的,我叫路易斯·施耐德。”

    “施耐德……”他愣了一下,然后讪笑着说:“真巧啊,我有个熟人,也叫施耐德。不过他看起来可没你这么和善。”

    “是吗,那真是太巧了。”我笑了笑,暗自记录下这点。据我所知,他并没有什么德国朋友,这个“施耐德”应该是他臆想中的人物吧。

    为了便于他放松下来,我和他一起坐在床边,聊了一些最近的新闻。他没有发表什么莫名其妙的言论,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极端激进的思想,看上去就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非要说的话,就是有点不擅长和人交流吧。但鉴于他长时间呆在这个地方,我认为他没有患上抑郁症就已经很不错了。

    随着闲聊的进行,他也渐渐放开了,会对一些新闻作出奇妙而精辟的点评(后来我知道了这在中文中叫吐槽)。看着时候差不多了,我问他:“刚才我进来的时候,你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了?”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笑容尴尬地弯下腰去把那本书捡起来,拍了拍灰,递到我面前,看着像个上课被老师抓到不专心听讲的小学生。

    我瞥了眼书的封面(我的目光肯定有瞬间的停顿)。是的,它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那是一本……漫画书。

    “医生,这个……呃,是我软磨硬泡求了护士好久,她们才肯帮我带来的,拜托你千万别骂她们。”他表现得很局促,真的像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

    “我不会责怪她们的。”

    “啊,那就好。”他松了口气。

    说实话,我心里挺哭笑不得的。我没想到他会是一个这样……有童趣的人。也许是我先入为主了,并不是所有的妄想症病人都是无法沟通的。从这方面来看,他甚至还有那么点可爱。

    我想了想,说:“其实,如果你真的想看的话,我可以帮你带,不用再去麻烦护士们了。”

    “啊?可以吗?”他一脸惊讶。

    “没关系,我们还没有苛刻到不允许你拥有一点小爱好。”

    “哎,那真是谢谢你了。”他看起来很高兴。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单纯而容易满足,世界也许会变得快乐许多吧。当然,我知道这只是我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已。

    那天,我们又聊了些其他的东西,他对我也慢慢熟悉起来。我离开时,他还问我明天什么时候会去。总而言之,这是一次愉快的会面。

    是的,至少在那时,我还觉得担任他的主治医师是个轻松的任务。

 

    02

    这个想法发生改变,是在一个月后的下午。

    这四周里,我每周都会固定三天来和他聊一会儿。他的言行举止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如果不是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心理医生,而他是我的病人,我几乎就要把他当成一个正常人了。有时我看着他,甚至觉得正在为他做治疗的我才像是那个脑子有问题的人。

    那天,我也照常去看他。

    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看我前一天带给他的漫画。好像是叫什么魔导士,据说是很老的漫画了。

    他就像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聚精会神地盯着书页。我坐在一旁,打算等他看完那一段再叫他。

    “医生,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龙吗?”他突然出声。

    我愣了下,扫了眼他正在看的那一页,上面画的是女主角打败恶龙的场景。想了下,我说:“虽说一般人都会认为没有,但我不能如此轻易断言。人们认为没有龙是因为谁也没有真正见到过龙的存在,但仅仅因为没有人见过,不能断定它就不存在。也许有龙的存在,只是我们看不见。答案也就无从得知了。”

    “原来如此,医生你是怀疑论者啊。”他感慨道,“这个理论我也知道。薛定谔的猫箱嘛——‘在箱子打开之前,谁也不知道猫是死了,还是活着’,是这样吧?”

    我有点惊讶:“没想到你还知道这个……”

    他“嘿嘿”笑了一声:“我看漫画的时候学来的。”

    “这样啊……”看漫画还能学到这些?那等有空我是不是也去看几本……我有点走神。

    “话说回来,医生你刚刚提到没有人见过是吧?”他合上书,抬头看着我,“那如果——有人见过呢?”

    我先是哑口无言,随后醒过神来,试探道:“哦?你是说,你曾经见过?”

    他微笑:“当然见过。”

    我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慢慢冷静下来。很显然,他现在的状态不正常——不,考虑到他的身份,也许现在的状态才是正常的。

    他给我的感觉,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我所知道的路明非,总是一副散漫的样子,而且满口白烂话(这个名词是他告诉我的),没什么正经的时候。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个“逗比”,虽然我还不能够准确把握这个称呼的含义。

    而现在,他平静地坐在那里,神色间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从容和淡定,甚至还有一丝……傲慢?——这个词怎么会被用在他身上,是我看错了吗?

    “……你是谁?”我斟酌着问道,“是路明非吗?”

    他继续微笑:“你觉得呢?”

    “那你……”我有点郁闷,没听说过他还有人格分裂啊,难道这就是他发病时的样子?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不重要。”他说,“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没等我应声,他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从前,有一个小男孩,他从小就和家人分开了。有一天,他突然收到了一份来自神秘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他的故事最终以主人公杀掉了所有敌人而结束。不得不说,这是个非常好的故事:世界观完善,设定缜密,情节跌宕起伏。能编造出这样一个精彩的故事,我不得不佩服他的想象力。有好几次,我几乎都要以为那是真的了。

    当然,那不可能是真的。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龙呢?那种传说中的存在,即使曾经出现过,现在也肯定早就灭亡了。

    我看过他的资料,他的父母很早就因为空难去世了,他从小寄宿在婶婶家。他把自己想象成强大的英雄,但那仅仅只是故事,只是一个孩子因为渴望爱与关注而产生的幻想而已。

    我叹了口气,伸手想去拍他的肩膀,却被他躲开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脸上带着不该出现于此的嘲讽:“你是在同情我吗?”

    “不,我只是……”

    他没有听我的解释,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滑稽的笑话般放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喉咙里又忽地透出哭声。他的嘴里不住念叨着什么,声音太模糊,我分辨不清,只听着依稀像是一些人名。

    我看他又哭又笑的,情绪十分激动,连忙转身去叫人来帮忙。

    在我将要走出房间的时候,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他哽咽的声音。

    他说:“对不起……”

 

    03

    第二天我来到他病房的时候,他正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坐在床边,不过没有看漫画,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注意到我的到来,他转过头。

    “今天你感觉怎么样?”我把病历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他对面。

    “大概好多了,”他尴尬地抬手挠了挠头,“呃,医生,昨天真是对不起了。”

    “没关系,我习惯了。”我耸了耸肩,试图用轻松的态度舒缓他的情绪,“说实话,比你难相处的病人多得是,在这里面你已经是优等生了。”

    他看上去有点惊讶:“这样吗……”

    “嗯,没错。有一次,我负责一个沉迷邪教的病人,刚见面他就把一杯热水哗地泼在我头顶,要对我进行‘神圣的洗礼’。还好那是控制过温度的,不然我就得去烧伤科挂号了。”

    “我去,这也太危险了,”他感叹,“医生你干到现在不容易啊。”

    我哈哈笑着,又说了几件和病人相处时发生的趣事。在说完陪一个病人扮演猫和老鼠的故事后,我对他说:“你看,我已经说了我的故事,现在你能不能也说说你的故事呢?”

    他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沉默了几秒,表情有些为难:“呃,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详细了解你的故事,包括细节部分。”看他一脸犹豫,我又加了一句,“这有助于你的治疗。”

    “……那好吧。”他还是不太自然的样子,但没有拒绝。

    “那么,我们就先从你身边的人开始,”我低头看了眼资料,尝试问道,“你觉得楚子航是个怎样的人?”

    他目光转向斜下方,看起来在努力回忆:“师兄他……虽然看起来很冷,但是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其实他挺关心别人的,只是他那个人一直一张面瘫脸,也不会表达……还有就是有点八婆吧,真不知道他一个大男人到底为什么那么喜欢八卦,又不是芬格尔……”

    “我记得你说过,二年级的时候他的身边出现过一个叫夏弥的女孩吧?”

    “是啊。师妹她长得漂亮,人又活泼,有时会作怪,也很会照顾人,简直是完美女友模范。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她和师兄会是一对,但没想到后来……没想到她会是龙王。”他的眼神黯淡了一瞬,“看得出来,师兄其实也很喜欢她,只是他们两个都不会退让,所以才有了那样的结局。我有时也想,如果师妹就只是夏弥,而不是耶梦加得,兴许他们就在一起了吧,可能现在孩子都打酱油了呢。”

    我能感受出他话语中的严肃和悲伤,明白他是真切地在为他们惋惜。

    但那只是故事中的人物。或者说,只是路明非臆想中的楚子航和夏弥。

    现实中,楚子航的确是路明非的学长,但那是高中的事了。从仕兰中学毕业后,楚子航就去了美国进修,而路明非则进了本地一所普通大学。之后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在仕兰中学举办的校友会上,楚子航带着他的女朋友出席,而路明非就像所有仰慕楚子航的后辈们一样,走上前去向他问好。

    楚子航的女朋友叫夏弥,是他大学的学妹,长得很漂亮,活泼可爱,会照顾人。他们后来的确没在一起。不是因为什么种族的沟壑和彼此对立的命运,只是一次激烈的争吵,然后就是冷战和分手。可能真的像路明非幻想的那样,他们爱着对方,但是都太倔强,最后终于错过。

    “那你呢?你有心仪的对象吗?”

    “心仪的对象?”

    “是的,对你来说十分重要的、不可或缺的存在,有这样的人吗?”

    “十分重要的……”他的目光先是茫然,过了几秒后,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糟糕的事情,眉头皱起,迟疑道,“算是有吧,不过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

    “方便和我讲讲吗?”

    “可以是可以,就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关系,慢慢来,想到什么说什么就好。”

    在我的鼓励下,他点了点头,目光虚虚盯着墙壁,再次回忆起来:“那家伙很厉害,好像什么都能做到。总是神出鬼没的,喜欢突然出现吓我一跳,在我最糟糕的时候,又会笑嘻嘻地跑过来帮我……虽然看着跟个奸商似的。

    “怎么说呢,我一开始是挺烦他的,但你养条狗也会有感情——不是,我不是说他狗,就你懂吧,我确实习惯了他一直在那。我还想过,要是哪天我喊一声,连他都不回我了,那我一定是彻底GG了。

    “哎,也就这么一想,我真没想到他真的会不在……毕竟你想,那小子那么牛逼对吧,折了谁也不可能折了他呀。可是他就是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我都没来得及和他打个招呼……”

    “如果这件事让你感到痛苦的话,可以不用再说下去。”看到他表情狰狞、呼吸急促起来,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抚。

    他接受了我的建议,不再勉强自己继续叙述。这样过了一会儿之后,他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我翻过手腕看了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于是起身拿起病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后天这个时间我会再来,你先好好休息。”

    他没有异议,默默点了点头。

    将要出门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对了,过两天会有人来看你,你可以提前做下准备。”

    “来看我?”他面露疑惑。

    “是的。是你的……家人。”

 

    04

    我无法确定这个决定究竟是否正确,在这个时间点就让他接触现实是否为时尚早?然而我的导师表示暴露疗法是有必要的,尤其在其他方案都并无进展的情况下,或许需要引入一些新的刺激才能找到突破口。

    导师是业界的权威,几经斟酌之下,我还是选择了听从这个意见。至少他的主治医师还是我,我安慰自己,我会在旁边陪同他经历这个过程,必要时及时干预和中止。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时间就是现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我走进病房时,他的情绪还是挺平稳的,还笑着向我打招呼。但当探视者推门而入后,屋内的气氛就明显改变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中年男性,他两手略显局促地收在身侧,向这边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明非啊,你……你身体怎么样了?在这儿还住得惯吗,缺不缺什么东西啊?”

    话音未落,就被旁边的中年女性瞪了一眼:“什么住得惯住不惯的,这里怎么可能有家里舒服。”她说完男人,转头换上了温和的表情,“明非你别怕,医生说了这个是能治的,咱们好好治病,过些日子就能回家了。你不在这段时间,鸣泽可想你了,是吧鸣泽?”

    跟在后面的那个体态圆润的年轻人被她用力拍了下背,立刻飞快点头:“对对,哥,我特别想你,就盼着你早点回来呢。”

    路明非似乎不太适应他们的关切,微微低头避开三人的视线,迟疑了一会儿,才小声叫道:“叔叔,婶婶……”轮到堂弟路鸣泽的时候,他又顿住了,眼神像在挣扎着什么,最终只是向对方点了点头,含混道,“你们来啦。”

    这次接触目前看来情况还算不错,我稍微退开一些,保持在一个能够时刻关注现状、又不会打扰他们叙旧的距离。

    在探视之前,我们事先和他的家人们说明过,希望他们尽可能不要刺激到病人,因此他们并没有提起有关他的幻想的那些事情,仅是说了些普通的家常话。

    一开始路明非还有些拘谨,随着对话进行,慢慢地,他似乎找回了过去和家人一起生活时的状态,态度逐渐自然起来。

    探视时间没有很长,大概仅有二十五分钟。原本应该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的,然而结束前出了一点意外。

    即将离开时,不知受了什么触动,那位中年女性盯着他的脸,忽地落下泪来:“明非啊,都怪叔叔婶婶不好,我们该多关心你的。要不是我们这些年来疏忽了,你也不会像这样……是我们对不起你啊……”

    她哽咽着,被丈夫搂着肩膀、小声劝慰好久,才勉强收住眼泪。

    路明非像是被她的泪水吓到了,僵在原地,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又缩了回去。直到那对夫妻和那个年轻人转身准备离开,他望着他们的背影,犹豫再三,终于出声叫住了他们。在对方疑问的目光中,他嘴角牵动,缓缓扯出一个笑容,轻声道:“……没事的,会好起来的。”

    中年夫妻怔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不住点头:“好,好,我们等你回来。”

    第一次探视就到此为止。最后的意外并不影响这次见面的效果,不如说,反而让它的效果更好了。

    导师是正确的,这个方案的确有效,自那天后,我观察到他的状态发生了某种变化。之前的他虽然看着配合,其实并不积极,有种考前没有复习、就干脆全盘放弃了的被动感。现在的他看起来有了一些动力,愿意试着向前走了。

    同样的探视又进行了几次,大概是每两周一次的频率。两个多月过去,他提及幻想相关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减少了,只是或多或少依然会受其困扰。

    那天是我们惯例的谈话时间,他坐在床边,脸色有些憔悴,对我说:“医生,我又梦到他了。”

    这开场白听起来像是那种分手后还久久放不下对方的人在倾诉恋爱伤痛,但我毕竟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已经不会先入为主把他话中的“他”误以为是“她”(中文的代词发音上没有区别曾让我很迷惑)。我知道,能让他在这种情况下提起的人,当然只有那一个。

    他说:“他躺在很厚的冰层底下,看起来很不好的样子。”

    我问:“他让你去救他了吗?”

    他摇了摇头:“没有,他什么都没说。”

    虽说如此,他情绪低落,一副难以释怀的神情。

    我安慰道:“路先生,梦是潜意识的反映,你会梦到这样的场景是正常的。根据你的描述,那个以你弟弟的形象出现的人是你所有幻想的核心,正是他的出现,才让你彻底从现实生活中脱离。现在你看到他在你的梦中表现出趋向沉寂的状态,这代表你的自知力正在恢复,大脑开始能够区分现实与幻想,并对后者进行抑制了。这是好的迹象。”

    听了我的分析,他看起来还是有些动摇。这也在所难免,心理治疗不可能一蹴而就,总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能够有现在这样的发展,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他是没有喊我去救他,唉,我也想象不出来他那个人会向谁求救吧。可是……”

    我听到他幽幽叹了口气。

    “可是,要是我不去,他不就真回不来了吗?”

 

    05

    回过神时,我发现自己正站在院长办公室里。

    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色严肃地问我:“关于101号床病人的报告就是这些吗?”

    我连忙打起精神:“是的,过往所有交谈记录,我做的每一次评估,包含录音、书面、以及其他形式的材料,全都在这里了。”

    “好的,谢谢你,路易斯医生。”院长点了点头,“这几个月辛苦你了,让富山医生送你到门口吧。”

    一旁那位东方面孔的医生上前两步,面含微笑地为我打开门。我跟着他走出办公室,经过楼梯拐角时,他不好意思地向我笑了笑,说想点根烟。

    虽说院内是禁止吸烟的,但反正再走几步就是室外了,我并不是那种会纠结于这种事情的人。

    他掏出风衣口袋里的打火机点燃,将嘴里叼着的烟凑了过去。大概是用了什么特殊气体吧,那缠绕着蛇形浮雕的金属制品上方,银蓝色的火苗摇曳,让我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这次外聘的酬劳很丰厚,等回去之后,就飞去哪里放松一下吧。虽然还是有点放心不下101号床的那个病人,但已经有其他医生接手了,之后就不是我该插手的事情了。

    ……对了,这么说起来,那个病人……

    叫什么来着?

    “路易斯医生,从这里出去就是院外了,您没有什么东西遗漏吧?”

    男人温和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我愣了一下,想起自己是受邀来这里交流学习的,现在交流结束,正准备回去。

    “没有了,谢谢你送我到这里。”

    “好的,那么期待与您再次合作。”男人微笑道。

    我回以点头致意:“我也是,再见。”

    我提着行李走出院门,门外是条仅供一辆车行驶的水泥小道,顺着它往下走两百来米才能看到这座山里唯一的停车场。

    将要提步离开前,我突如其来地、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地回头看了一眼。

    送我出来的医生大概已经回去工作了,身后只有风声和默然矗立的设施本身。远远望去,一栋位于深处的黑色建筑物中,某扇窗户微微敞开。铁制的白色隔离栏后,有什么隔着纱帘与我对上了视线。

    一闪即没。

    却让我心跳骤然失控,险些踉跄跌倒。

    完全无法理解的慌乱之下,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是遵从着本能竭尽全力奔跑起来,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那里。

    从那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在日复一日平稳安定的生活中,我的恐惧渐消,探究心如苔藓般日益蔓延,终于按耐不住,试图重新拜访那个地方。靠着朦胧的记忆找到原本的地点时,却发现那片土地已沦为废墟。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无从推断,那些建筑物的残骸上留下的痕迹不像是普通恐怖袭击能做到的,难道是遭遇了空袭吗?可是哪里都没有见到这样的报道。

    真相到底如何不得而知,对于我这样随处可见的普通人来说,大概也不是我能关心的事情。我只是始终难以忘怀那天见到的事物。

    概念鲜明又无法言喻。清晰可见又不可直视。

    那是——

    一双金色的眼睛。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