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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接近正午时分醒来。
屋外阳光很好,你盯着眼前石质的天花板愣了几秒钟,脑中有一瞬闪过“我是谁我在哪儿”。
幸好,岁月还远远追不上你的脚步。你四肢有力,头脑清晰,哪怕彻夜不眠也依然能在午饭前自然睁开双眼,而不是像隔壁神官大叔一样抱着宿醉的脑袋痛苦哀嚎不想起床工作。
是的,昨晚有个宴会,你想起来了,那是为了庆祝你们的王又一次凯旋而举办的。你此时所在的正是王的寝宫,身下躺着的也正是王的寝具。
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毕竟你们从小就认识了。在他成为王——那个其他人尊崇敬畏的霸王之前,你们天天满山遍野跑来跑去,爬树,抓蝴蝶,摘奇怪的果子吃,把草叶折成哨子,看谁吹出来更响,玩累了就找个树荫,头挨着头一起呼呼大睡。这个习惯一直延续至今。
几年前的夏天,你们迎来了成年,他正式加冕为王,而你也由侍从成为了他的骑士。日子照常过着,你接手协调他的日程安排,协助他处理公务,陪同他视察王国。你们依旧形影不离,即便是在危机四伏的战场上,你也是他坚不可摧的盾,始终守卫在他身侧。
那么,现在他在何处呢?你翻身下床,匆匆披上外袍往殿外寻去。
这并不是个困难的任务,包括一部分神官和侍从在内,但凡是在王身边工作比较久的人,基本都知道他闲暇时心仪的休憩场所,但只有你会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他——只有他们认为是,你们从来不认为那叫打扰。
这次也是一样,你踏着不起眼的石砖凸起爬上神殿顶部,一眼就在屋顶中央看到了那个双手枕在脑后的身影。
注意到了你的到来,他没有起身,只往边上挪了一下,把左手的位置留给你。说实话这没有必要,屋顶平台很宽,不必像过去共享同一颗树的树干、或是午休的卧榻一样腾出空间。但他习惯了分享,而你也乐于步入他的私人领地。
正是休息时间,他没有戴那个黑色的战盔,当然也没有坚硬的甲胄,棕发自由地在指缝间散开。你在他身旁坐下,仿佛又回到了数年前那些无忧无虑的午后。
我说啊,尤贝尔,他望着头顶的天空,懒洋洋地开口,你觉得天空之外是什么?
天空之外?你愣了一下,根据神官们的说法,那里应该是神的居所吧。
哎……那么在那之外的之外呢?
这个问题有点难住你了。你迟疑了一会儿,这个……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暗也说不定。
是这样吗?他看起来有点失望,但那双金色的眼睛还是神采奕奕,嗯,就算只有黑暗,也一定会是非常壮阔的景象吧!果然还是想去看一看啊,去这片天空之外!
对此你难得和他抱有不一样的观点,你总觉得那只有无垠的孤独,如同那顶你从来没有喜欢过的战盔一样,压抑、冰冷,将他分割为冷酷的霸王而非你爱笑的友人。
但你没有说出口过,只是一次又一次地为他戴上战盔,执剑盾默默紧随其后。
绝大多数战斗都以你们的胜利落幕。回到宫殿后你会为他褪下盔甲,擦去上面的汗水和敌人干涸的血液。然后你们一起泡个热乎乎的澡,躺在床上听他抱怨一些出征的辛苦,神官的爱唠叨人,什么时候才能不再打仗云云,最后永远以一句还好有你在收尾。
而你觉得就算向往的和平迟迟不到来也没有关系,只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持续下去,你能永远伴随他左右,这是你唯一的愿望。
直到那天,你们迎来了第一次的败北。
同时也是最后一次。
你们落入陷阱,敌人的爪牙突进了你们的阵地。你看到利刃飞驰而来,光芒灼痛你的双眼。无论是剑还是盾此刻都成了笨重的阻碍,你毫不犹豫地抛开它们,只拼尽全力扑向他的身前。
然而来不及了。
光刃穿透了你的胸膛又贯穿他的。他张开口,鲜血自咽喉涌出,眸光暗淡下去,从金子变成废铜。他注视着你,似乎微微笑着,如同你们初次见面。但你看不清,汹涌的泪水遮蔽了你的视线,你撕心裂肺地嚎叫着,心脏的痛楚盖过了实际的痛楚。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是因为你的能力不足吗?
如果、如果能够拥有更强大的力量……
就在这一片模糊的世界中,你的眼前忽然弹出两行奇怪的字符:
【是否重开?】
▶【是】 【否】
在人生的最后几秒时间里,你微弱地动了下手指,点亮了那个唯一的选项。
……
……
睁开眼时,面前是璀璨的星空。
你的两个脑袋相继抬起,在凉爽吹拂的夜风中,想起这里是王宫的后山。你的巢穴筑在山腰的悬崖之上,放眼望去,王国的所有灯火都星星点点映入眼中,像一汪温暖的湖泊。
当然,你选中这个地方还是因为它距离王宫足够近,只要低头就能看到寝宫的窗户。透过窗口,你能看到身为王的青年正坐在桌前批阅文书,他手里的笔还戳在纸上,但脑袋已经一点一点的,显然是在打瞌睡了。
王国的最后一场战争结束于十年前,在你的帮助下,你们成功击败了所有敌人,得到了期待已久的和平。人人都知道霸王有着魔龙的庇护,至少在你的生命消逝之前,这片土地上应该不会再起战火了吧。
如今是和平的第十年,霸王的盔甲已许久未取出过,他更常穿着轻便的袍服漫步于市井,如一个普通青年一样,时不时还会因为乐于助人,得到街头摆摊的大婶免费赠送的面包或苹果。
每当这时,你都在山崖上默默注视着他。你的视力很好,连他披风上的褶皱和因行走而扬起的额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毕竟你现在可是有五只眼睛呢。
过去身为人类的时间说实话你已记不太清了,但你总忍不住想起拉着他手的触感,他掌心的温度、微微沁出的汗水,微风自你们之间穿过,被交握的双手分割为两路,你们在大街小巷间穿梭,随心所欲地奔跑着,仿佛能甩开影子、越过阳光。
你感到怀念,也仅有怀念。
街道不再能够承载你现今的步履,你展开双臂,也不再能给予温暖的拥抱,而成为遮蔽天空的阴影。人们依然会迎接你,以触地的额头和膝盖,而非善意的微笑。
只有他仍像从前那样始终每天来找你,没空出门时也会站在窗口向你高兴地挥手。他会爬上你的背,躺在靠近头颅的鳞片上和你聊天,说到兴头上小孩子一样放松地翻滚起来,被你无奈地抬起翅膀挡回来。
虽然不能牵手,但你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也许是龙化的后遗症,也许是和平的时光太久了,你对时间的感觉逐渐迟钝。每一次见到他对你来说都像是眨眼之前发生的,这让你忽略了很多事情,或许它们是不该被忽略的。
你只知道他渐渐地不再爬到你背上,转而靠在你胸腹。他的话没以前那么多了,有时只是凑过来在你怀里睡上一觉。
你认为你能理解,因为你们已经很久没有一同去冒险,大概确实没有那么多共同语言了。
直到有一天他没有来。
后来好多天,他都没有再来。
你感到茫然,以及无措,时隔多年地展开双翼,开始四处寻找。寝宫的窗边没有,街上没有,他曾喜欢午休的神殿顶上也没有。
魔龙的阴影投于王国的大地,悠长的钟声穿透你的耳膜,你花了点时间才从记忆中翻出它的含义,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不会来了。
那一刻,你曾为他挡下了无数攻击、那引以为傲的双翼忽然失去了力量。你忘记了如何发力、如何挥动翅膀,像一尊蠢笨的石像一样重重砸在地面。
地动山摇的震颤中,你依稀觉得你该发出悲痛的尖啸,然而事实只是一片空茫,似乎你也同时忘记了如何说话,甚至如何呼吸。
这时,你的眼前又一次(为什么是又?)出现了两行奇怪的文字:
【是否重开?】
▶【是】 【否】
你的爪尖抽搐般勾动了下,点下了那……
……
……
……
“尤贝尔,我回来了。咦,你在玩什么游戏吗?”
精灵飞快用手挡住手机屏幕,遮住了显示的画面和刚刚点击的选项:“不,没什么,只是在看有没有新消息。”
“这样啊,”棕发的旅伴点了点头,“说起这个,明日香刚在群里发消息说吹雪哥被网络诈骗了,好像万丈目那家伙也差点中招,真是很难防啊。你也小心一点,千万不要点那种奇怪的链接哦。”
精灵沉默了两秒,悄悄把手机藏更深了:“……我怎么会像那群家伙似的,不用说我也会注意的。”
“那就好。啊,给,这是你的冰淇淋,和我一样是香草和巧克力味的,快吃吧不然要化了。”
精灵接过他手上那个顶着两个球的圆筒,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冰淇淋车就在拐角那里吧。”
“这个嘛……”对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其实是路过看到有人在决斗,忍不住看了一会儿……啊尤贝尔我跟你说哦,那两个玩家真的有点菜鸟哎,一个攻击表示了ATK太低的怪兽,结果受到对面的贯通伤害,一下子丢了好多LP。”
精灵:……
旅伴完全没发现他微妙的表情,兴致勃勃地继续道:“然后另外一个,组卡组的时候有点没好好考虑呢,放的王牌怪兽等级太高了,结果卡手了一整局都没机会召唤出来,好可惜啊。”
精灵:……
精灵:“要不我们还是说回天上院吹雪被诈骗的事情吧。”
“嗯?行啊,不过我也知道得不多,”青年皱着脸努力回忆,“我想想他们还说了什么来着……哦对了!那个诈骗网站的标题好像是——【人生重开模拟器】?”
“诶?!尤贝尔,你怎么了,冰淇淋都掉地上了啊?等等,到底发生什么了,尤贝尔???”
……
……
……
……
……
【是否重开?】
▶【是】 【否】
……
【是】 ▶【否】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