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9-11
Words:
9,802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30
Bookmarks:
4
Hits:
409

Autumn in the Garden of Eden/伊甸之秋

Summary:

后来他普通地工作、成家,此后的几十年人生里,贾环没再想起过贾家,也没再想起过鸿璐。

Notes:

*贾环(哥)+鸿璐+贾惜春中心
*现pa,对背景故事、人物关系及年龄差进行了大量魔改,保留了《红楼梦》中贾环和贾宝玉同父异母关系的设定,请用包容的心来看待

Work Text:

上小学三年级那年,贾环跟着母亲搬了家。离开那间狭小的公寓房时,他们没带什么东西,几乎是空着手就坐上了一辆宽大的轿车。贾环悄悄问母亲:“我们要去哪里?”母亲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食指竖起贴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轿车把他们送进了一座宏伟的庄园,巨大的雕花铁门向他们缓缓打开,又他们身后沉重地关上,金属撞击的闷响令贾环感觉自己的内脏都震颤了一下。下车后,贾环和母亲被佣人们领着穿过美丽的花园,走上洁白的大理石台阶,进到金碧辉煌的会客厅里。在那里,贾环首先见到了自己的父亲,还有自己父亲法律上的妻子。贾环下意识想抓紧母亲的手,但母亲把他往前推了推,于是贾环抬起头,喊:“爸爸。”他顿了几秒,又说:“阿姨好。”

很快,贾环知道了,授意把他们母子接过来的人不是父亲,而是他的祖母。与父亲和王夫人见过后,贾环紧接着就被佣人们带去面见了这位尊贵的老太太。贾母端坐在用金线绣着精美花纹的软椅中,岁月毫不留情地侵蚀了她用华贵服饰包裹的身体,她头发全白,皱纹如同干涸的河道一般从她的面颊一路向下延伸到颈部。但她那双嵌在苍老面庞上的眼睛却完全不似其他老人一般浑浊,反而如鹰隼一般闪着似的锋利的光。贾环咽了一口唾沫,喊:“奶奶好。”

贾母对他招招手,说:“过来,让我看看。”

他走过去,贾母用手抚摸他的头和脸颊,她戴着硕大戒指的手如同枯枝一样粗糙,擦过他的皮肤时带来刮蹭般的触感。她问了他一些问题,无非是关于他几岁了,在哪里上学之类的,贾环全都一一对答。在问话的过程中,她明明一直在笑,眼神里却带着森冷的考量,贾环感觉她的目光仿佛要把他切开,再把他一块块放在秤盘上称量,量出他究竟价值几何。问完想问的之后,贾母撑着座椅扶手慢慢站起来,她说:“我带你去见你弟弟吧。”

贾母抓着他的手,把他带到了一个豪华得吓人的房间里。这里几乎要被各式各样的玩具、家具与装饰填满,宛如一枚塞满的奇珍异宝的匣子,连贾母的房间也未有如此繁复华丽的装潢。然而房间年幼的主人却似乎对这一切漠不关心,他仅仅是趴在窗台上,盯着窗外飞翔的鸟出神。听到有人进来,他转过头,贾环看见他翠玉色的左眼在阳光下焕发出耀眼的色彩。

“奶奶!”他高兴地喊出声,跑过来扑到贾母的身上。

“宝玉,我的小宝玉。”贾母爱怜地蹲下来,把鸿璐抱进怀里,她布满沟壑的脸漾起温暖的笑容,这让她真正像是一个慈祥的祖母了。她亲热地吻了一下鸿璐的侧脸,然后把贾环介绍给他:“你看,这是你哥哥。从今天起,他和他妈妈就要和我们住在一起了。”

闻言,鸿璐对贾环露出好奇的表情:“啊,你是我的哥哥吗?”

贾环不知如何作答,只是点了点头。鸿璐对他微笑,向他伸出手。贾环迟疑了一下,但为了避免引起贾母的不悦,他还是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然后吐出一声:“弟弟。”

贾环既说不上喜欢这个从天而降的弟弟,又算不上讨厌他。鸿璐亲昵的态度使他感到不自在,但终归是毫无恶意的。贾环很清楚,尽管他们母子现在也算得上是这间宅邸的主人了,然而并没有多少人真正认可了他们贾家人的身份。父亲对他们母子的态度一直很暧昧,而贾母也绝非对他们怀有善意,她之所以会主张把他们接过来,大约也只是出于一种“家丑不可外扬”的心理。这样的情况下,鸿璐这个尊贵的小少爷,这个理应和他关系微妙的弟弟,竟然愿意来主动亲近他,这实在令贾环有些意外。

一有机会,鸿璐就会缠着贾环,让他陪自己玩。尽管鸿璐在这个家里绝对不缺玩伴,只要他想,无论是贾母还是佣人都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事情来陪他,但显然他更喜欢贾环这个年龄相仿的哥哥。贾环拗不过鸿璐,只得任由鸿璐拉着他的手腕,带着他在房子里四处游走。

这间宅邸实在是太大了,刚来的时候,贾环甚至会在错综复杂的走廊间迷路,他茫然地四处张望,迷失在布满花纹的墙纸和一扇扇沉重的木门之间,直到终于有打扫的佣人发现他才把他带回房间。而到了晚上,这里更是显露出一种可怖来,尽管佣人们总会点起一盏又一盏灯,把房屋内外都照得通亮,但那些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就如同幽深的洞穴,仿佛只要有人经过就会有看不见的怪物把人拖进巢穴里吃掉。贾环想起自己以前读过的童话故事,妻子违背了丈夫对她“不可打开家中某扇门”的告诫,她悄悄推开门,看见里面悬挂着一具又一具尸体。

当然,这仅仅只是一个故事。鸿璐带着贾环推开了家里的每一扇门,没有一扇门的背后真的藏有尸体。两个孩子走累了,最后还是回到鸿璐的房间里玩起了玩具。鸿璐有太多太多昂贵新奇的玩具了,保姆袭人帮着鸿璐把那些存放在大箱子里的物件全都倾倒出来,方便他们任意挑选。贾环的眼神在它们之间逡巡,每一件似乎都那样好、那样精致,以至于他难以抉择,但鸿璐对其中的大部分都兴致缺缺。他看着那些被鸿璐翻出后又随手丢弃的东西,心中泛起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

在这个过程中,袭人一直侍立一旁。贾环不太习惯随时随地都被人注视着的感觉,过去家里只有他和母亲两个人,尽管父亲会定时给他们的账上打一笔不少的生活费,但金钱不能解决所有的家务琐事。在贾环稍大一点的时候,母亲就不会时时刻刻看着他了,贾环也习惯了自己一个人玩耍。况且在如今这个家里,贾环必须时刻保证自己行为举止得当,因此姿态总有些紧绷。

察觉到贾环的不自在,鸿璐微笑着对袭人说:“袭人姐姐,我饿了,你能些拿点心来吗?”

袭人应声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个孩子。贾环微微松了一口气,他直觉自己应该道谢,然而话到嘴边又换了个说法。他问鸿璐:“你有什么想让我陪你玩的吗?”

鸿璐发出一点细微的思考声,手指在满地的玩具之间拨弄。过了一会,他如同发现了什么宝藏一般露出欣喜的表情,他伸出手,把一盒跳棋拖了过来,盒子里的玻璃珠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他问贾环:“哥哥可以陪我下棋吗?”

贾环有点意外,他原以为鸿璐会选一些更特别的游戏,但他还是答应了。选好自己想要的颜色后,两个孩子盘腿坐在地毯上,一颗一颗地把棋子摆好。鸿璐把一颗碧色的玻璃珠凑到自己那只异色的眼瞳前,他说:“这是奶奶给我买的。奶奶说,这个珠子的颜色和我的眼睛一样,她很喜欢,所以就给我买了。”

贾环低头摆着棋子说:“她很爱你。”

鸿璐说:“我也很爱奶奶。”他思考了几秒,然后又说:“我还爱爸爸、妈妈、袭人姐姐,我爱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当然也包括你,哥哥。”

贾环手里的动作停下了,他抬头看向自己的弟弟,鸿璐正用澄澈的眼神望着他,脸上挂着恬静的微笑。贾环想,你为什么能如此轻易地说出这种话呢?他咬住嘴唇,再次把头低下去。

他们这算得上是兄友弟恭的状态维持了一段时间。后来,贾环的母亲再次怀孕了,她对此相当欣喜,但贾环却有一点忧愁。怀孕是一件辛苦的事,因此母亲需要更多时间来静养安胎,而不能陪他。贾环偷偷透过门缝看睡着的母亲,她的腹部逐渐隆起,四肢却比以前更加消瘦。贾环有些无心玩耍了,他和鸿璐的棋局往往进行到一半时就以他的主动放弃而结束。他心绪纷乱地在走廊上来回踱步,在听到佣人之间有关继承人的窃窃私语时则更加烦躁。他迈开步子,如同逃跑一般跑到屋外,跑进贾家的花园里。

这座巨大的花园里栽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在花匠们精心的打理下,每一朵花都争奇斗艳、鲜艳夺目。在贾环看来,这些花朵仿佛永远都不会枯萎,这座花园仿佛永远都是春天。贾环在茂密的灌木间穿行,在枝叶掩映的角落里观察影子偏移的过程,在这个如同与世隔绝的仙境里打发着漫长的时光。长久的寂静让他逐渐冷静下来,也令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找到他。

直到某天,鸿璐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的弟弟捏着一只红色风筝,不管不顾地挤进他藏身的狭窄角落里。鸿璐的脸上依然带着那种天真的笑容,头上甚至还粘了几片叶子,他问:“哥哥,你可以陪我放风筝吗?”

贾环本来有些被打扰的不悦,但一个人待久了之后,他也的确有些无聊,于是他和鸿璐一起从角落里钻了出来。两个人挪到花园中央的空地上,贾环负责握住风筝的线绳,鸿璐则满脸期待地站在他的身边看着。恰好有一阵的风适时吹过来,红色的风筝一下子被送上天空,如同一只飞鸟一般翱翔在蓝天白云之上。

鸿璐高兴地说:“哥哥,它飞得好高!”

贾环没有说话,他只是想,要是能和风筝一样,飞得远远的就好了。但他随即又意识到,无论风筝能飞多高,它的线始终被人握在手中,这么一想,似乎也没什么意思了。贾环一下子失了兴趣,他把线轴塞进鸿璐的手里,说:“你玩吧。”

转眼间,贾环母亲的预产期到了。她被送往医院的时候贾环还在学校里,等贾环放学赶到医院的时候,分娩的全过程已经结束了。贾环先去病房看了母亲,她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汗水,但她对他微笑,让他去看看弟弟。于是贾环跟着护士离开病房,前往保育室。当他看见保温箱里那个瘦弱的、幼小的新生儿时,他往日积攒的忧愁忽然被一扫而空。他隔着玻璃窗,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安睡的婴儿,他想,这是我的弟弟,是我真正的弟弟,我一定要好好爱他。

母亲和弟弟还需要在医院里待一段时间,贾环跟着其他大人先回了家。到家后,鸿璐兴奋地迎上来,缠着贾环让他多说一些关于小弟弟的事。头一次,贾环毫不犹豫地回应了鸿璐的期待。他对鸿璐说了许多许多,有的是他真正在医院里看到的,有的只是他的感受甚至想象。但鸿璐从头到尾都认真地听他说着,等到贾环终于把他心里关于弟弟的一切都穷尽之后,鸿璐微笑着对他说:“真好啊。”

在等待母亲和弟弟出院的时间里,贾环每一天都在想幻想着未来。和鸿璐下棋的时候他想,以后我也要教我的弟弟下棋;和鸿璐放风筝的时候他想,以后我也要和我的弟弟一起放风筝。他想了成千上万种可能,想了成千上万件要和自己的弟弟一起做的事,这种幻想几乎完全占据了他的生活,等到母亲抱着弟弟重新住回家里的时候,贾环已经完全不再关心家族继承人的话题,也完全不在乎佣人、王夫人、父亲甚至贾母对他们母子愈发微妙的态度。他按照母亲教他的方法,抱着哇哇大哭的婴儿轻轻摇晃哄他入睡。小弟弟逐渐在他的臂弯里安静下来,睁着明亮的黄眼睛望着他。贾环笑了,他说:“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好呢?我可以给你取名字吗?”

鸿璐也来看望小弟弟,他抱着一堆玩具来到婴儿房门口,却被贾环堵在门外。贾环说:“这个不能拿进去,他太小了,会伤到他的。”

“那这个呢?”

“这个也不行。”

他们蹲在门口挑挑拣拣了半天,最终什么都没有拿进去。两个孩子空着手,蹑手蹑脚地挪到摇篮旁边,再屏住呼吸把头探过去。婴儿正盖着小被子安睡,幼小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鸿璐小声说:“他好小啊。”

贾环小声回答:“他才刚出生呢。”

贾母派了更多的佣人过来照料婴儿,尽管老太太对于这个新生儿的降生并无太多喜悦,但她依然把这些事安排得很周全。贾环看着来来往往人给弟弟喂奶、换尿布,他悄悄地记忆着佣人们动作的步骤,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代替他们完成这些工作。

然而某天,贾环又一次在放学后赶到了医院。这一次,他见到了哭到几乎晕厥的母亲,还有弟弟幼小冰冷的尸体。死因很明确,弟弟是窒息而死的,医生把取出的异物拿给他看,一枚碧色的玻璃珠在医院的冷光灯下反射出闪耀的光,如同一只静静观望的眼睛。

杀死一个婴儿多么简单,只需要让他把一颗小小的珠子吞下,他的生命就可随之停止。贾环转过头,看见鸿璐站在大人之间静静地望着他,鸿璐脸上仿佛永恒不变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浅淡却又隽永的哀伤。

贾环想,是你吗?他愤怒地想,是因为你向他炫耀奶奶对你的爱宠,就像你对我做的那样,他才会死,不是吗?如果不是你,你又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他浑身发抖、目眦欲裂,用极尽仇恨的眼神瞪视着鸿璐与他身后的大人们。

这起事故被贾母划为了意外,但依然有人需要为此负责。当日被派去照顾婴儿的佣人恰巧是鸿璐的保姆袭人,于是她就成为了承担所有过错与责任的最佳人选。据说贾母最初打算直接辞退她,但念在她兢兢业业照顾鸿璐多年的份上,老太太只是仁慈地禁止她再做接触孩子的工作,把她派去打理花园。贾环在心中发出冷笑,在他眼中,这不过是贾母为鸿璐掩盖罪责的证明罢了。

贾环与鸿璐本就脆弱的兄弟关系彻底走向了破裂,除此之外,鸿璐的身上还发生了一个显而易见的变化——他不再笑了,那份哀伤代替了曾经的笑容,长久地定格在他的脸上。但这反倒引起贾环的厌恶,事到如今,鸿璐的悲伤只会让他觉得虚伪。他愈发讨厌看见鸿璐的脸,然而他们依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依然是大人口中应当相亲相爱的家人。

贾环时常回忆自己的弟弟,他还那么小,小到家里还没为他取好一个正式的名字就死掉了,贾环甚至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他。想的次数多了之后,他就选择把自己的名字给他。他想,贾环啊贾环,你为什么这么早就死掉了呢?如果不出生在这个家,你是不是就能获得幸福呢?想到最后,连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想弟弟,还是在想他自己。

后来,家里又来了一个孩子。他们某个不着调的叔伯撇下家业,跑到深山里搞起了什么修行,他的妻子又早逝,只留下一个年幼的女儿在家中无人照料。贾母知道这件事后,索性让人把这个孩子接过来一同照看。当贾惜春被她那个叫做卫的管家抱到他们的面前时,贾环并没有对这个妹妹产生多大的兴趣,然而鸿璐却似乎很喜欢她。尽管鸿璐的脸上仍是那副令人作呕的忧郁表情,但面对贾惜春的时候,他难得会表露出一点轻松的情绪。

鸿璐抱着贾惜春在家里走来走去,他陪贾惜春画画,给她念童话书,还和她在花园里挖蚯蚓。贾惜春用脏兮兮的小手蹭鸿璐的脸,鸿璐也不生气,只是拿出手帕,帮她把手上沾着的泥土擦干净。目睹这一切的贾环却感到了强烈的痛苦,他想,你为什么愿意对她温柔,却对我的弟弟如此残忍呢?他难以忍受地转身逃跑,全然不顾身后鸿璐和贾惜春的眼神。

在贾环看不到的地方,贾惜春露出难过的表情,她对鸿璐说:“贾环哥哥好像不喜欢我。”

鸿璐摸摸她的头,说:“没关系,他也不喜欢我,也许他只是不喜欢家里的所有人。”贾惜春露出不解的眼神,鸿璐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于是他转了个话题,他问:“惜春,你想放风筝吗?”

贾环的确不喜欢这个家,也不喜欢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原本他爱的人就只有母亲,然而在弟弟死后,他也不敢再面对母亲憔悴的脸庞。贾环偶尔会梦见他和母亲住在那间小公寓里的日子,尽管他们的生活并不富裕和轻松,尽管某些知道他身世的同学总会有意无意地来找他的麻烦,但到了现在,他竟然异样地怀念起那样的日子。

鸿璐生日的时候,贾家举办了一个豪华的聚会。五颜六色的气球与彩带从庄园的大门一路挂到楼顶的天台,一份又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被运送进房子里。贾惜春拉着鸿璐的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佣人把满载包装盒的推车推进来,他们每进出一次,贾惜春就发出一声“哇”的惊叹。

但面对这一切,鸿璐依然没有多少反应。他随手拿起一份礼物拆开,摆放在一旁的桌上,然后不断重复这个动作,直到他们的脚边堆满包装盒,而桌上也再也摆不下新的东西时,鸿璐才停下了手。贾惜春望着他毫无笑影的脸,问:“宝玉哥哥,你不喜欢这些礼物吗?”

鸿璐没有回答她,而是说:“惜春喜欢吗?”

贾惜春点点头,鸿璐说:“如果惜春喜欢的话,那就都送给惜春好了。”

“哇!谢谢哥哥!”贾惜春高兴地踮起脚,一下子搂住鸿璐的脖子,“惜春最喜欢宝玉哥哥了!”

吹蜡烛的时候,鸿璐坐在巨大的蛋糕前,摇曳的烛火照亮了他异色的眼瞳。他犹豫了一会,忽然把自己头上的纸皇冠摘下来,戴在了贾惜春的头上。他说:“惜春来许愿吧。”

“真的可以吗?”贾惜春用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鸿璐。

“嗯,只要惜春高兴就好。”

贾惜春露出灿烂的笑容,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她睁开眼,然后一口气吹灭了烛火。

佣人把蛋糕切分给每一个人,贾惜春一边晃着小腿,一边吃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她说:“哥哥,过生日原来这么好玩。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只有卫会陪我过生日,给我买蛋糕和礼物,我还以为大家过生日都是两个人过呢。”

鸿璐把自己盘子里的蛋糕又分了一块给贾惜春,他说:“下次惜春过生日的时候,我们可以买一个更大的蛋糕,还可以买更多的礼物,我们都陪惜春一起过。”

“好诶!”贾惜春高兴地挥舞起小手,然而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突然凑到鸿璐耳边,压低声音悄悄问他:“哥哥,我们能永远一起这样过生日吗?”

鸿璐顿住了,他望向贾惜春写满期待的脸,几次想要开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终他只是别开眼,帮她把嘴角的奶油擦干净。

聚会接近尾声时,贾母提议拍一张全家福,人老了之后总是更在乎所谓的天伦之乐。于是家庭成员们又一个个站好,连此前借口身体不适并未出席聚会的贾环也被从房间里叫了出来。孩子们被安排站在一起,鸿璐牵着贾惜春的手站在贾环的旁边,摄影师看见了,就让贾环和鸿璐也把手牵起来,大人们也纷纷附和。鸿璐转头看看贾环,没再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主动伸出手来。贾环一言不发地照做,然而在摄影师按下快门的一刻,贾环迅速松开了鸿璐的手。最终拍出来的照片上,除了贾惜春以外,他们谁都没有笑。

后来,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呢?鸿璐上了小学,贾环念完小学,贾惜春上了小学。贾环以为他们之后的人生里大概不会再发生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毕竟家里已经没有能够再被轻易杀死的孩子,然而死亡却意想不到地再次降临。当佣人们在早晨拉开贾母房间的窗帘时,这位老太太安详地躺在床上,如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失去家主的贾家迅速陷入了混乱当中,他们的父辈彼此协商着、争吵着、辱骂着,会客室与书房里从早到晚地充斥着尖利嘈杂的人声。在无尽的相互倾轧当中,这个辉煌庞大的家族竟然迅速地败落起来。家主贾母的死带走了这个家族的头脑,而不同的人在离开时又割去了这个家族的四肢、器官与内脏,剩下的人只能守着空壳般的破烂躯干过活。至于贾环、鸿璐、贾惜春,他们还是孩子,他们只是孩子。

家里最先消失的是花匠,比孩子们更早察觉到他们离去的是园中的花朵。等到最后一个打理贾家花园的人,也就是袭人离开的时候,每一朵花都已经彻底凋零。衰败入侵了整座花园,枯黄代替了往日的鲜艳,远远看过去,就好像秋天来临了一样。

接着别的佣人们也开始消失,往日一尘不染的大理石砖蒙上了浅浅的灰尘,总是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的宅邸在入夜后仅亮起寥寥几盏灯。黑暗令贾惜春难以安睡,鸿璐和卫不得不轮换着在睡前坐在她的床头陪她。从学校回来的贾环目睹到家中的变化,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森冷的笑意。也许在很久以前他就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这个残酷的家族本来就应该付出代价。

处理完佣人之后,紧接着就到了孩子。大人们开始商量着把贾惜春送回她原本的家去,已经没人再愿意分出余力去抚养一个毫无竞争力的旁系的后代。他们无所顾忌地谈论着贾惜春之后的去向,仿佛在谈论一件物品的所属权,谈话的声音穿过没关上的房门,传到孩子们的耳中。贾环原本对这件事不感兴趣,然而在路过鸿璐和贾惜春待的房间时,他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在门口悄悄观察起二人。

“宝玉哥哥,我好害怕。”他看见贾惜春拉住鸿璐的手,她的声音带着过去从未有过的低微与悲伤,“他们说,要把我送回去,把我还给我的爸爸。可是我很久没见过他了,我都已经记不得他长什么样子了。”

“他们还说,还可以把我送到寺庙里去,但是我不想去,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也不想剪头发当尼姑。”

“大人们整天都在吵架,我每次经过书房,都能听见他们在尖叫。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宝玉哥哥,我们不是家人吗?有一天我们也会变成那样吗?”

就当贾环以为鸿璐要对她说出一些温柔动听的安慰时,鸿璐却以一种平静到几乎淡漠的语气开口了,他说:“是的,惜春,总有一天我们也会变成那样。为了避免那样的事,你的确应该离开这里。”

听见他的话,小姑娘先是露出了惊愕的表情,而后,亮晶晶的泪水从她的眼里涌出来。

“为什么?”她哭着问,“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战立在阴影当中,贾环的心中涌起一股恶毒的快感。贾环想,原来你对她的温柔也不过是一种伪装,你本就是如此可恶、如此冷漠的一个人。

从那天起,直到贾惜春离开这座房子时,她真的再也没有和鸿璐说过一句话。陪她离开的只有卫,正如她来到这里时一样。

送走了贾惜春,下一个就到了贾环。贾环原以为自己和母亲很快就会被扫地出门,然而关于他们母子的判决却迟迟未下。贾环百无聊赖地在房间里发呆,突然父亲敲他的房门,让他去学校把迟迟未归的鸿璐接回来。贾环忽然就有点想笑,原来留着他为的是让他代替佣人的位置。他是哥哥,所以理所当然地应该照顾弟弟,不需要薪水,不需要补偿,就如此简单。

尽管如此,贾环还是去了,他已经懒得和大人们进行任何无意义的争辩。和门卫说明来意,贾环进到学校里,去了教室却发现鸿璐不在,只有一个书包留在桌厢里。他皱着眉头,烦躁地在学校里来来回回地找,最后才远远看见了被几个学生团团围在角落里的鸿璐。

鸿璐脸上依然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但随着那几个人开始动手拉扯他,他的平静也开始逐渐动摇。贾环冷酷地想,终于到了这一天,终于连你也可以品尝到曾经和我同样难堪的滋味,我要好好欣赏你脸上的表情。他一步步走过去,直到可以听见他们对鸿璐和贾家的嘲弄,直到鸿璐看见他,那张惹人生厌的脸上罕见地露出惊讶的神色。当贾环站定后,他拎起为首的人的衣领,朝着对方的脸一拳砸了下去。

贾环和他们扭打在一起,他年纪更大,身量更高,但对方人多势众,他也占不到什么便宜。贾环的鼻子被打破了,血黏糊糊地流到他的衣领上。

“哥哥!”在一片混乱当中,贾环听见鸿璐的尖叫,鸿璐惊慌地靠近他,想用手去擦他的脸,但贾环把他的手一把拍开,并用力地把他推到一旁。

“我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他用只有鸿璐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绝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

后来终于有老师发现他们,才急匆匆跑过来把他们分开,包括贾环在内的所有人都被拎到办公室里批评教育。贾环背着手,和鸿璐一起站在门口,等着家长来领他们。鸿璐转头看向自己的哥哥,贾环神情严肃,目光毫不偏移地直视前方,他的脸已经洗干净了,鼻子里则塞了棉花球止血。

贾环说:“我讨厌你。”

鸿璐说:“我知道。”

贾环又说:“我讨厌这个家,讨厌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他呼吸急促、咬牙切齿,语速飞快,仿佛在诅咒。

他怨恨这个勒令他们相亲相爱却又毫不掩饰地在他们面前彼此屠戮的家,他更加怨恨这个残酷的、无法让孩子们生存的世界。过于激烈的情感甚至令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不可能让自己在鸿璐面前哭出来,于是他拼命地瞪大眼睛,让未曾流出的泪水都流回自己的心里。

终于,贾家走到了无可挽回的一天,连那座象征着过往辉煌的庄园也要被变卖了。大人们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游走,把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搜刮进包袱里,这样谨小慎微的模样让贾环觉得可笑。到了搬离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只剩下鸿璐的房间还没有收拾完。他的东西实在太多,纵使卖掉了大部分,也还有许多零碎的杂物堆积在房间四处。王夫人原本让他带走一两个喜欢的东西,但鸿璐摇摇头,什么都没有放进包袱里。

贾环的床铺已经收拾完了,因此最后一晚他不得不被迫和鸿璐挤在一张床上。气氛相当尴尬,他们并排躺着,双双直视着天花板发呆。到了现在,贾环也没有再和鸿璐吵架的心情,两个人彼此都心知肚明,今晚大约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面对彼此,明天以后,也许他们此生再不会相见,所谓的兄弟关系也再无意义。

在一片寂静中,贾环忽然问:“你还记得我弟弟吗?”

鸿璐说:“我记得。”

然后两个人就没什么话好说了。贾环翻过身,背对鸿璐闭上眼睛。鸿璐侧过头,凝视自己哥哥的背影,他想,哥哥,你知道吗?那天,其实是奶奶进了房间。

贾环上学去了,鸿璐找不到人玩,只能无聊地在房子里打转,他忽然就想再去看看小弟弟。他记住贾环的告诫,什么都没有带,空着手走向婴儿房。为了避免吵醒弟弟,还没走到门口的时候,鸿璐就已经提前放轻脚步。等到他靠近时,他看见奶奶站在摇篮旁边,把手里捏着的碧绿的玻璃珠塞进婴儿的嘴里。这位尊贵的、雍容的老妇人的手中曾握住过无数的财富与珠宝,她早就不记得自己曾给宠爱的孙子买过一副有着碧绿旗子的跳棋。那枚珠子仅仅是滚落在地板上,于是就被她取用了。

鸿璐捂住嘴巴,一点点向后挪动身体,在贾母把视线投向门口之前,他转过身,迈开步子落荒而逃。

脑海里只剩下了逃跑这一件事,鸿璐拼命地跑,拼命地跑,不断地祈祷奶奶不要跟上来。在走廊的拐角处,他狠狠地撞上某个人,然后跌倒在地上。鸿璐揉揉额头和眼睛,才看清是袭人。她弯下腰把他扶起来,然后关切地问他:“少爷,发生什么事了吗?”

鸿璐的嘴唇止不住地发抖,但他拼命压住声音里的恐惧,说:“袭人……袭人姐姐,你能去看看小弟弟吗?我好像听见他哭了。”

袭人有点疑惑地看着他异样的神色,但她还是点点头,向婴儿房走去。过了一会,鸿璐听见从婴儿房内传来袭人的尖叫声。

在袭人被派去打理花园之后,鸿璐曾经偷偷跑去见她。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能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修剪着旁逸的枝叶。

他轻声喊:“袭人姐姐。”

她没有回答。

鸿璐的声音里蒙上了一层哀伤,他说:“袭人姐姐,对不起,我不该叫你去的。可是……可是我该怎么办呢?我应该做什么呢?”

他开始哭泣,眼泪落到翠绿的叶子上,就像露珠一般。袭人的动作停下了,她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她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说:“什么都不要做,少爷。”

“……什么都不要做?”鸿璐悲伤地、困惑地问她。

“是的,什么都不要做。你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观望。”

从一开始,他就无从选择,无力改变。他们都说他是家族珍贵的宝物,然而并没有任何人真正在意他的想法,父亲是这样,母亲是这样,宠爱他的奶奶也是这样。他们自顾自地安排他的命运,还有贾环、贾环的弟弟和贾惜春的命运,作为孩子,他们只得接受,他们什么都做改变不了。

鸿璐曾一遍又一遍想过,奶奶这么做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这个家?他想不明白,后来也不愿再想。但他至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留在这个家中绝对无法获得幸福。他想对贾惜春说,妹妹,不要许愿永远,不要再回来,他由衷地希望贾惜春能够恨他,就像贾环对他一样。

只不过,现在说这些、想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奶奶已经死了,这个家也要随之覆灭了。

睡到后半夜,鸿璐似乎做起了噩梦,他低声地呜咽起来,把贾环吵醒了。贾环有点不耐烦地喊他:“贾宝玉,醒醒。”

然而鸿璐的哭泣并未停止,贾环又拍打了两下鸿璐的肩膀,依然没有任何作用。忽然,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席卷了他,贾环把手往上移,盖住鸿璐的脖颈,然后用手指轻轻扼住了对方的喉咙。鸿璐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他皱起眉,然后用微弱的声音喊:“妈妈……”

一瞬间,贾环如触电般缩回手。他知道鸿璐和王夫人并不亲近,但是,在这样的时刻,在无比悲伤而又无助的时刻,孩子们还能呼唤谁呢?他们唯一能够呼唤的只有母亲。鸿璐是这样,他自己是这样,甚至贾惜春大概也是这样。贾环忽然就无比伤心,他心里的泪水一点一点地流出来,两个孩子的眼泪落到一起,汇成了一条小小的河。

第二天,贾环和母亲,鸿璐和父亲和王夫人各自站在大门的两侧。临别时分,鸿璐的脸上竟然出现一个他太久没有露出的微笑,他对贾环挥挥手,说:“再见了,哥哥。”

贾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望着他,不知为何,鸿璐的微笑竟使贾环想起弟弟死去那天对方脸上隽永的哀伤。但这并不使贾环感到宽慰,反而令他愤怒,他想,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拉住母亲的手,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贾环和母亲又住回了那间狭小的公寓房里,过了几年,母亲卖掉了房子,带着他离开了这座城市。贾环转了学,还改了名字,从此跟着母亲姓,再没人知道他是那个曾经辉煌过的家族的孩子。后来他普通地工作、成家,此后的几十年人生里,贾环没再想起过贾家,也没再想起过鸿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