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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找你,但我不需要你专门腾出什么空间。我向你保证——我马上就离开。”
哑谜这样说着,熟练破解开了乌尔里希给办公室设置的密码锁走了进来。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乌尔里希才想起来把算法关掉去回应这位擅闯家门的人类:
“阿德勒?!”它猛地转过办公椅,磁流体凝结成一个大大的感叹号(还没回过头,它就从声音判断出了不速之客的身份)。计算方程需要的设备还佩戴在它头部的接收器上,意识唤醒者的动作差点儿把桌子上的所有东西都扯掉在地上。
它从没想到会有人深夜前来拜访。更何况是哑谜。不过更令它惊讶的是,这位人类的脸色明显有些不对劲。他扶着门框和墙跌跌撞撞地走进来,肩膀似乎不堪大衣的重负,随时都会倒下;接着,他不出所料地在它预估的十二秒之内扑通一声坐了下来,脸庞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你喝酒了?”乌尔里希把设备收拢好,没有诘问他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只是默默地蹲下来捧起人类的脸,“怎么搞的,阿德勒?你不是说你要戒了吗!”乌尔里希似乎忘了它和哑谜的宿怨,但意识唤醒者的记忆要比我们想象的强很多。
“我就在你这里坐会儿,”人类用手抹了抹脸,凌乱的头发打着卷儿,遮住了深棕色的眼睛,“这么晚了,我知道整个科算中心只有你还会在。”这一大坨侵入物浑身散发着潮湿和阴沉沉的气息,他热腾腾的脸灼烧着意识唤醒者冰凉的双手,目光却开始涣散,直到慢慢闭上,头侧到一边的肩上睡了过去。乌尔里希一直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只好抽身离开,坐回桌前继续工作。偌大的科算中心正沉沦于黑夜的酣眠,只有这小小的房间还明亮着细微的灯光。时不时地,意识唤醒者会把视线转移到背后坐在地上的人类身上,以确认他没有其他情况。这有点奇怪,哑谜通常情况下——约九十九点七的概率——并不会主动联系它;即使是被编入了密码破译小组成为了它的下属,性格乖僻的人类依然我行我素,好像暴雨永远不会浇到自己头上。可他现在看起来又虚弱,又病怏怏的。
人类就是这样,喜欢通过虐待自己来获得放松。无论是酒精还是尼古丁,甚至更暴烈的东西。
接着,一团黑影逐渐靠近;乌尔里希太过专注,以至于完全忽视了当下的情况。披着大衣的人类“恶狠狠”地从背后将它扑倒,整个人覆盖在了它的躯体上,使得意识唤醒者被牢牢钉在桌子上完全无法动弹。它的抗议被完全无视,人类的双臂用一种堪称亲呢的姿势抱住它的脑袋,以至于乌尔里希挣脱之后,玻璃缸的表层上还印着人类随意写在手上的笔迹。意识唤醒者不屑于与醉酒者争执,它站起身来把高自已一头的家伙扛在肩上,然后毫不留情地扔到了沙发里——科算中心标配的沙发太软,人类立刻像猫似的陷了进去。
“啊,我打扰到你了?”哑谜盯着天花板嘟哝,“我这就走,乌尔里希。”
“别犯傻了,你看上去像是扫床底时发现的一样。你已经好几个月没规律作息了吧?难道人类都像你这样脆弱,仅仅是时间的不确定性就足以让你们崩溃?这既不是火山喷发,又不是数以万年的寒冬;生活依然在继续,只不过你知道的要比大多数人多那么一点。”
哑谜愤怒地瞪着它,却发现它根本没有一双能够承接情感宣泄的眼睛。于是他只好低下头,看上去反而像在示弱:
“没人性的机器。”
“你认为这句话能伤害到我吗?这只是对我的陈述性总结。我不是人,当然没有你想要的人性。”乌尔里希接了一杯热水递给他,后者用双手麻木地接了过来,神经质地逆时针旋转着玻璃杯。
“我应该做点什么来防止你自杀?”乌尔里希坐回办公椅,把左腿翘到右腿上;他的长靴随着调侃而上下晃动;在发觉人类盯着自己看后,它又摆正了坐姿,“一个彻底失效的庞加莱回归问题,一个不再有研究价值的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和一个失去了讨论意义的永劫反复假说......我想不通为什么这些会让你变成这样。它们有实质影响你的生活吗?它们有让你浑身骨折吗?它们既没有没收你行走的权力,也没有抢夺你思考的空间。要我说,被一些走火入魔的理论逼疯就是人类独有的、最大的问题所在。”
“如果你一辈子都在研究理论物理,而乌云已经遮蔽了全部天空——并且再也不会放晴,你的前半生难道不就是个笑话吗?”从乌尔里希的角度,它只能看到哑谜的头顶;浓密的棕色卷发遮住了他的脸庞,使它无从得知人类说话时的表情。
“你要睡一会儿吗?”乌尔里希突然问。
“不,不——我为了清醒而来。”哑谜答非所问。
“你应该睡觉。”乌尔里希置之不理。
“我不困。”
“已经凌晨一点五十八了,阿德勒研究员。我确实没有收留你的义务,如果你没什么其他事,也不想在我的沙发上小憩——那就走开,不要耽误我工作。”乌尔里希回过头去佩戴仪器,没有忘了警告哑谜不许再打扰它。
哑谜那双捧着杯子的手,骨节分明而瘦长,正微微哆嗦着,小小的水平面像拥有了潮汐似的微起波澜。
可怜的、脆弱的人类。意识唤醒者想。会被没有定数的未来所击败,敏感,容易崩溃,那样活着的人类。思绪和共情的价值,无法彻底体现。我应当给予他们怎样的怜悯?他们那善变的眼神之下......宛如雏鸟的生物。或者说,我是否有着怜悯的能力?阿德勒像个牡蛎一样孤独,拒绝着一切;然而却又拥有丰富的自我,使得他不必向其他人寻求满足。我仍未知晓这个结论是否依然适用于如今的他,但在他依然拒绝交流的前提里,我不得不好奇他的内心是否还像往日一般完整与宁静。这枚牡蛎如今却主动微微启开双壳,为的是什么?夹断触碰的来客以儆效尤,还是别扭地渴求着来自他者的引领与触碰?
“意识唤醒者,不要拿你不存在的东西,来试图怜悯我。我不需要你那种不知何处而来的、并不高尚的道德修养,我要的只是一个拥抱,你什么时候给我都行,但无论如何这都是我应得的。”
“我知道这毫无意义,你也没有爱的资格和能力——正是因为你什么也无法给予,我才会向你所求。”
不要怜悯已经失去价值的人,我的意思是,不要怜悯死人,我也不需要你该死的怜悯——我来找你只是因为这里有光亮,飞蛾难道不会循着光亮而死么?把你的目光投射到活着的人身上吧。过去了的已经过去,向前走的还未向前。可是——俄耳浦斯执意回头,将终有一死的人定格在瞬间,苍白的脸上无有波澜。我们仍未知晓其真实想法,行于地上的王将自己堕入冥界,企图用心脏换取尚且新鲜的石榴与花朵。七层厚重的石门在身后依次关闭,王对他说,现在你也分有我的永恒了,阿德勒。硫磺的天火无法将你焚烧,至终的审判无法将你触及,在这片没有白日和黑夜的地方,你将在我的记忆里与世界永存。可是永生?永生没有任何价值。站在屋外淋淋雨,除了失去记忆和人格,难道不能算是永生吗?
黎明女神厄俄斯爱上了凡人提托诺斯,她乞求宙斯赐予恋人“不死”,却忘记了更重要的“定格”。于是,痛苦的女神只能在漫长的时光里眼睁睁看着恋人老去、萎缩、失去理性,慢慢变成一团乱糟糟的肮脏,最后竟化为了蟋蟀。他再也无法思考,吟诗,打猎和亲吻厄俄斯,只能吱吱唧唧地叫着,用谁也听不懂的语言陪伴着爱侣。乌尔里希,我的俄耳浦斯,我的厄俄斯......你愿意回过头来牵起我化为盐柱的手,或者仔细倾听一只蟋蟀的鸣唱吗?
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此处的意识唤醒者执意需要一副肖似人类的躯壳?这是否受到了我们制造机器的错误理念影响?如果有人试图将机器“拟人化”,并将其改造至与人类的思维模式相差无几的程度,那么他完美的成果正是一场真正的惨败。机器和智能设备应当是用来补足人类缺憾的,它应当补全和扩展我们的能力,而不是模仿或重复——我们要一个已经存在了的东西的复制品干什么?如果我辛辛苦苦建造了一座工厂,它能产出某种与菠菜长相和口味都一致的东西——我为什么不直接去吃菠菜?我拿这个问题去咨询乌尔里希,它给我的回答是——有人形躯体只是为了方便做研究。好吧,好吧。有时答案往往朴实无华。
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生物——我们,需要某种“必死的特质”?正是死亡让我们能够存在。我们藉由死亡来变更自己身上的缺点,藉由死亡来淘汰,进化;我们赋予了死亡太多崇高的意味,这是基因决定的原始本能。我们崇拜它,不是因为它有多么美好,恰恰是因为它足够“无私”,有助于整个族群的延续。我拿这个问题去咨询乌尔里希,它给我的回答是——你们是从碳基的单细胞进化来的,当然会死。好吧,好吧。有时答案往往朴实无华。
哑谜横躺在沙发上,头发被汗水湿透,紧紧贴着额头;由于长年不见阳光而白皙的皮肤泛起发烧似的红晕。他棱角分明、阴沉严肃的五官却在被酒精麻醉后的此刻彻底放松下来,居然显得有些温柔,而且脆弱。乌尔里希完成手头的工作后,把他往一侧顶了顶,然后就着空出来的地方坐了下来。哑谜的脑袋顶在硬邦邦的机械大腿上不安分地扭动,乌尔里希发现那杯水还完整地放在地板上。
“起来,把水喝了。”乌尔里希命令。
“太热了。”
“对你有好处。”
人类听话地支起身子,摇摇晃晃地捧起水杯一饮而尽。乌尔里希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发烧了。”
我们这座伟大的科算中心被冠以了拉普拉斯的名号,这位大名鼎鼎的法国侯爵是个坚定的宿命论者——也许只是因为他那会儿还没有完善的量子力学体系。朋友,你相信只要我们测量出了宇宙某一个瞬间的全部信息,我们就能据此推断出未来的所有走向吗?拉普拉斯认为,宇宙是被决定了的;他进一步假定——存在着某些定律,它们类似地制约其他每一件东西,包括人类的行为和宇宙的演变。经典力学大行其道的时候,人类是多么乐观!他们坚信世界是可被探查的,一个确凿无疑的、被锚定的行进过程不过是机械论与自然科学的完美结合!那时,人类尚且年轻,尚且骄傲。
海森堡,你要多谢自己没有遇到第一场暴雨,否则人人都能成为不确定性原理的提出者......我们都知道,宏观和微观完全不能由同层面的定律来解释,既然无法同时确定一个基本粒子的位置和动量,那么对未来的测算就是一场灾难,一个玩笑,一种能让计算机爆炸的无限递归。算法既要知道自己得出结果就对环境观测产生的影响,又要把这种结果考虑进当下的计算之中......我们不能预测未来,这难道不是现在这个时代里,任何一个具有基本科学素养的人都能得到的结论吗?你,你和尼采,和庞加莱,和普朗克,和沃尔夫冈·泡利,说到底都是被一场虚拟的、假设的暴雨绕进了时空的圈套;但我就很幸运了,因为在我的时代里,那个否决了确定性的“原则”是真实存在的,以至于我不必花费心思去论证这些可怕的真理——我们根本就没有未来!我们的“暴雨”不需要假设就存在!
哈哈!如果你们知道了这些,还会去绞尽脑汁地思考什么波粒二象性和观测坍缩反应吗?宇宙与未来均不可知——哈哈!暴雨!科学,科学难道不是已经被埋进了尚且潮湿的新鲜坟墓?!
“他烧得可不轻,三十九度——这根本不是酗酒和着凉能解释的问题。”值班医生测量了哑谜的体温。乌尔里希把长手长脚的人类扛在肩上,一路上碰倒了不少东西。
“还有,”他捏着鼻子指了指乌尔里希的背后,“他吐了一路。在我给他挂好吊瓶之前,你最好把这里清洁干净。”
“该死——”磁流体竭力把自己调整到玻璃缸下方以便获得视野,“我刚干洗完的研究服!阿德勒!”
“唔。”昏昏沉沉的人类听到自己的名字,还没忘记回应一声。乌尔里希看到他这幅模样,消了消气,从旁边扯过椅子坐了下来。
“我在这里陪着他吧。要是有什么情况,我会叫你的。”
“如果他一个小时后还没有清醒,天亮后就必须转送医院了。”
“这个疯子清醒过来,该转送的就是梅斯梅尔女士那边。”乌尔里希试图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但很显然失败了。房间里就剩下了它和哑谜。
“乌尔里希......”
“你醒了,阿德勒?”
“过来一点...我好热。”
“因为你发烧了。别动,好好躺着。你想说什么?”乌尔里希秉持着人道主义——也就是照顾患者的角度——俯下身去,把声波接收器靠近人类的脸。哑谜的气息有些沉重,每一次都带动着胸腔剧烈的起伏;他的心脏跳得太快,而且紊乱......他突然伸出双臂,绕过乌尔里希的肩膀把它紧紧抱在了怀里;不安分的胳膊卡在意识唤醒者的脖颈处,正好能让人类舒适地捧着它圆润的脑袋。
“喂,阿德勒!”乌尔里希当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挣脱病号的束缚,但当下的最佳选择肯定是顺从一个高烧患者的意愿,“你要做什么?”借由固体和液体——也就是哑谜的身体、玻璃缸和基液——的传播,远比气体作为介质显得更加清晰的心跳声与整团磁流体产生了共振,黑色的流体随着心率上下折叠,实时显示出一幅独属一人的心电图。
“你很凉。”人类恬不知耻地往乌尔里希这侧挪动,让更多的肌肤贴近机械构筑的身体。意识唤醒者的金属皮肤对于一个全身高热的人类来说,简直就是完美的冰袋。
“我怎么不知道你抱着这么舒服?”人类完全是在胡言乱语。当然,因为他发烧了,神智不清。他开始得寸进尺,迫使乌尔里希离开椅子,整个人都贴在了他身上。“阿德勒,放开我!”它只能用语言抗议。
“不,乌尔里希,不;唯独这会儿不行,”人类半睁开一双毫无对焦、朦胧不清的眼睛,说话吐出的热气在玻璃表面凝结出白色的雾,“就这样,就这样。”就像并肩看着夕阳慢慢地坠入大海,仿佛它永远不会再度升起。这样的瞬间——这样的瞬间就像那轮落下的太阳,永远不会再有了。若是没有暴雨,我尚且能用庞加莱回归作为某种能够再次获得这样一个宁静时刻的安慰剂。在一个封闭系统中,任何粒子在经过一个漫长的时间之后必然能无限接近其初始位置,尽管这个时间的长度远远超出我们所能想,但是它必然会实现......只要有足够、足够、足够长的时间......一只猴子也能敲出莎士比亚全集,我也能再次得到一位先知的怜悯。它将循着耀眼的伯利恒之星,从遥远的东方而来......
可是时间不够了。时间的单向流淌被无情斫断,像拼接图画那样不知道会被嵌进何处;就在庞加莱的粒子们即将复现某刻的辉煌之时,一只无情的手就像无聊的孩童那般伸进来搅碎了这奇迹的回归——这算什么?一个给所有科学家的嘲讽?一个过于荒诞的玩笑,还是神用以显明自己存在的方式?无论如何,科学呀——你连自己也无法拯救了!我多么恨你...不,我多么爱你!我爱你爱得太痛苦,太纯粹,太深——太深了!
“呃......我多么...爱你......”
经过复杂的头脑风暴后,人类只输出了这句简单的语音。这很显然是他杂乱思绪中无可紧要的一部分。因此,我们不能相信口供。
“你果然烧得不轻。放心,我以后不会拿这句话要挟你的,”乌尔里希在他怀里叹了口气(当然,它只是在模仿叹气的声音,以便让人类伙伴明白自己此刻的想法),“等今天医疗部门上班后,我就借张病床把你推过去。不要再酗酒了,阿德勒。不管你怎么逃避、咒骂现实,它都已经存在了,你现在要做的是适应它,而不是活在虚假的幻想之中。如果仅凭谴责就能起到作用,那法院早关门了。”
“该死的现实主义者!”人类似乎突然变得无比清醒。但他骂完这句后又有气无力地瘫倒下去。
“这依然不是什么罪孽深重的指控,这是事实。我为什么不能做一个现实主义者?难道所有人都要像你一样——'物理学,科学,统统不存在了!'——就因为这句话,大家都要浑浑噩噩,甚至于自虐、去死吗?阿德勒,我收回自己的指控。你不是一个人类中心主义者,你是一个自我中心主义者。相比起拉普拉斯相信能够推演万物的过度机械唯物主义,贝克莱神父坚信世界存在于观测的理论显然更契合你。你生活的世界不是我们的,是你自己的。你想要什么,它就呈现什么。你想要痛苦,想要迷惘,它就统统满足你。你看看我们,看看这些其他依然还活着的生命;我们和你一样知道暴雨将抹除我们所爱的世界,可却依然乐观地活着,为了也许并不存在的未来而踏踏实实地努力着。阿德勒,你不仅软弱,而且习惯逃避。即使是一条比格犬,它的精神也远要比你强大得多。”
哑谜不知道是累了还是不想再争辩,他赌气似的把头转了过去,只给乌尔里希一个后脑勺。他的先知依然不依不饶地列举着他的原罪,可惜亚当本人却已经陷入了并不平静的酣眠。
“如果只是酗酒,他不应该伴随发烧、低血压和幻觉,”医生面目严肃地对陪同而来的“家长”说,“我还需要对他做一个详细的检查。”
“不用了,”人类勉强用胳膊撑起身子,“我昨天晚上吃了二十片奥氮平,呃,还有一瓶五十度的威士忌......”他的精神状态看上去比昨天晚上好了很多,但头痛还是让他不得不捂着脑袋。
“那瓶八零年的波本??”乌尔里希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那是我给下个月的年会准备的!该死!”
“这不是重点!”医生也大叫起来,“你这是要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过量奥氮平和酒精一起服用的后果?”
“他这么干过不止一次了,”乌尔里希平静回答,“鉴于有机生命构造的不可逆性,我曾经被这种违背常理的行为震惊过。”
我曾经被这种违背常理的行为震惊过,但人类就是这样。即使身体上没有任何致死的伤痕,他们一样能用破碎的心来杀死自己。他们优先考虑的不再是生存和延续,在文明的过度发展之下,个体的意识转向已经完全被异化为了毫无必要的束缚。阿德勒,暴雨不会杀死你,暴雨也不会杀死这个世界;如今我这样对你讲,你一定不会理解。意识唤醒者即使拥有了思维的能力,拥有了人形的躯体,却永远不会拥有你们虚弱的灵魂。我们会毫不犹豫地跨过所有坍塌在面前的桥——如果跨不过去,我们就动手把它一点点搬开——而不是蹲在废墟前为自己的命运哭泣。
“把他的药给我吧,”意识唤醒者说,“我会按时发给他需要的剂量。让他自己拿着药实在是危险的举措。”
“这是个好主意,”医生无奈地更换着吊瓶,“他必须在这里再待三天,等我开的促循环和黏膜修复的药水都滴完......”
“不行,那我一天不得不见你两次......!”被安排妥当的人类有气无力地抗议。
“驳回。”乌尔里希说。医生走后,它从身旁的书架上拿起一份拉普拉斯学报看了起来。
哑谜又躺回床上。过了会儿,他注意到乌尔里希一直在津津有味地看报纸,于是感到有些生气。他挪了挪身体,朝着“看护”这边侧躺过来:
“喂,组长。”
“怎么?你感觉好点了?”
“不,不是,”人类又往相反的方向挪了截,使自己的病床空出来一些,“陪我躺一躺......”
让他没想到的是,乌尔里希立即行动了起来。它麻利地借助一边膝盖的力量登上了床铺,然后用极其板正的姿势平躺在人类旁边。单人病床有些窄,它的胳膊紧紧挨着人类的胸膛——阿德勒确实发烧了,乌尔里希想,传感器的分析数据至少达到了38.5度。
“嗯?”很显然,哑谜完全没有想到乌尔里希答应了这个玩笑般的要求。他很不自在地试图再往后移,可病床的护栏阻止了他的行动。
“不是你让我躺上来的吗?”乌尔里希为了节约空间把双臂呈十字放在胸前,盯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你昨天抱着我的脑袋睡了整整一宿,说了一晚的梦话,忘了?”
“......脑袋?”
“你把我扯到怀里,牢靠得像个壁虎;我又不能一直弯着腰,所以把头卸下来了,反正看你抱着很舒服。我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还需要我复述你的梦话吗?”
哑谜想了想乌尔里希描述的场景,感到有些惊悚:
“不需要。”
然后他出于想要澄清某些事实的考虑,补充说:
“我只是觉得你凉凉的,别误会......”话虽如此,不安分的手还是悄悄覆盖上了机械的躯体。对于一个体温偏高的碳基生命而言,最有效的降温方式的确是物理层次的。所以,人类发出一丝类似小猫的满足喟叹,不由自主地用脸颊蹭了蹭身旁二氧化硅的外壳。
乌尔里希无从判断他的脸红是因为发烧,还是其他更显而易见的原因。人类的遮掩拙劣而可笑,但乌尔里希愿意顺从他的羞赧。毕竟,良好的心态是康复的关键。
“德国人都像你这样多愁善感吗?”
“这是刻板印象...哲学家的多少不取决于民族性,而是这个国度的历史......”
“你念叨的那些科学家,他们揭示了世界未来的混沌属性;但我想,破解这些虚无主义的谜底就在你的某位同胞身上。”
“嗯......”人类换了个舒服的蜷缩姿势,似乎对他的话感到厌倦。他的一侧胳膊穿过意识唤醒者的“腋下”,像抱玩偶似的把上司揽在了怀里。乌尔里希不得不分出些算力来抵抗这个过于灼热的环境,以及沉重的呼吸和传导至体内共鸣的、不属于自己的心跳。它突然明白过来——正是因为这些生命“活着”,他们才拥有多愁善感的权力,哭泣的权力,以及茫然的权力。这不是什么缺点,它早就该想到的。没有这些,没有这些趋利避害的本能,没有这些悲伤与痛苦,也就不会有对勇气的追求与歌颂......那么一切伟大的东西,都会因为失去参考的标准而变得黯然失色了。这是属于人类的历史,属于人类的、古希腊式的伟大悲剧,它站在意识唤醒者的思维牢笼里,忽略了他们最真实的一面,这正是他们创造了如此辉煌的历史的原因。
它还有很多应该学习的——不仅仅是知识。
但是,乌尔里希转念一想,一个高大的雄性人类,心理状态居然如此脆弱,甚至比不上同组的女孩朵拉!阿德勒真是白长了这么副身体......或许吐槽技能也是自己正在学习的“人性”的一部分?
“作为德国人,你总是读过尼采的吧?”它试着用手抚摸着哑谜的脑袋,微卷的毛发和温暖的触感传递到了处理器中。也许它正在获得一只不亲人的大猫的信任?
“你让我...去大街上抱着拉车的马大哭一场?”
“尼采说,永恒的轮回是这个世界的本体,人只不过在一遍遍重新复现早就存在过的记忆......喂,别睡,听我说;你看,他在没有暴雨的时代就判决了线性时间的死刑,正是如此,每个瞬间才有了同等重要的价值......”乌尔里希富有磁性的合成嗓音是如此助眠,若是有猫咪睡在它的怀里,此刻一定是在幸福地发出呼噜噜的动静。
“阿德勒,我知道很多量子物理学者都发现了世界的不可预测性,但绝大多数普通人,他们不知道一个基本粒子的属性居然能够从根本上颠覆自己的生活,他们依然迎接着清晨的朝阳;即使暴雨落下,在所有的明天,太阳依然会照常升起。”
“你是在说我......唔,我知道你在调侃我。”哑谜把脑袋塞进了乌尔里希的胳膊下面。
“如果你还觉得头疼,我可以给你找个合适的冰袋。”
“不用,我不要,”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家伙蜷缩起来紧紧依偎在身旁,这不寻常的景象让乌尔里希有些诧异,或许它该向医生请教关于药物过量以及发烧所导致的行为异常,“继续说......”
“你是物理学家出身,我可不敢在你面前讨论这些。就像你昨晚说的,庞加莱粒子终将在某个时刻回归过去的某一瞬间,猴子也能敲出莎士比亚全集——既然宇宙的总物质量不变,那么,概率学上就不存在不可能再次发生的事情,如果我们做过的事早就发生过无数次,并且还将发生无数次——”
即将美美睡着的人类突然惊醒:
“我昨晚说了什么?”
乌尔里希低头看过去,故意逗他似的回答:
“我说过,你讲了一整晚梦话。”
哑谜咬了咬嘴唇,还是选择了闭上眼睛。
如果我们做过的事早就发生过无数次,并且还将发生无数次......这似乎是个不那么严重的问题。至少他在这条时间的脉络里遇到了乌尔里希,那么曾经和未来的自己也会遇到同样的乌尔里希吧?
“这个世界的未来似乎已经被夺走,形成了一条看似无解的衔尾蛇......可是如果我们换个角度来看,正是我们自己的选择让我们重新经历了这一切,这难道不恰恰是一种绝对的自由吗?”
“这个转折太生硬了,”德国人忍不住抗议,“乌尔里希,你真的不适合当哲学家...除了永恒轮回这个学术用语以外,你就没有讲对一个地方......”
“我就知道你肯定读过尼采,我的目的本来也不是写论文,看到你这么精神就好。”乌尔里希并没有生气,而是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拍了拍人类的脑袋,然后顺着头发卷起的方向顺着毛。呃,它似乎有点过于执着在这个毛绒绒的东西上了......
“明天你还过来吗?”毛绒绒的东西开口说话。
“会的。所有的明天,所有会存在的明天。”
即使暴雨倾盆而下,明天变为今天的昨天;即使灵魂和人格都被重置,眼前所见不再熟悉......明天的你也一定会遇到明天的我,就像昨天与今天的你,已经遇到了昨天与今天的我那样。
“不过我要再强调一遍,你的药还是得归我保管。”
人类已经陷入了安稳的睡眠。或许,这也可以算作是某种沉默的妥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