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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天台下的約定
呂爵安回想起盧瀚霆伯父的喪禮那天。他不明白自己哪來的勇氣,竟然在盧瀚霆的親戚朋友面前站起來替他說話。他記得當時手心冒汗,心跳得很快。那一刻,他意識到盧瀚霆對自己有多重要。
他知道自己在沒有告訴父親的情況下,就承擔起照顧盧瀚霆的責任。但以他的性格,對他在乎的人,他什麼都願意做。只是,盧瀚霆與別人不同,他說不上原因,只知道他們之間有種特別的連結。
在他提出讓盧瀚霆來住之後,他帶著他回到自己的家。這間屋不大不小,是太子附近常見的舊樓。雖然略顯陳舊,但比起盧瀚霆伯父的家整潔許多,牆面還重新粉刷過。窗外傳來街市的聲音,混著遠處小販的叫賣,讓氣氛多了一分生活氣息。
屋內有三間房和一個浴室,主人房稍大,擺放著一張雙人床,另一間則只有一張單人床。至於第三間房,早已被雜物佔滿,堆著舊家具和紙箱,形同儲物室。客廳整齊乾淨,完全不像一個少年獨居的凌亂模樣,呂爵安看起來比盧瀚霆想像中要收拾得多。
對兩個這個年紀的男孩來說,能獨自住在這裡已經算是不錯的環境。 只是,沒有多餘的房間,意味著他們不得不擠在同一張床上。
「呢間就係我間房,我老豆唔係成日喺度。我可以瞓佢張床,你瞓我張。」呂爵安說,「唔使擔心,我叫咗寶姨幫我收拾好我間房。」
「多謝。」盧瀚霆四處看了看,視線停留在書桌上整齊的書本和靠牆的吉他上,「寶姨係邊個?」
「你好快會見到佢。」呂爵安笑著回答。
「你唔驚自己一個住咩?」盧瀚霆問。
「我有 MIRROR 嘅音樂,」呂爵安邊講邊指住自己啲收藏,「仲有 Switch 同電視,得閒可以落街打下波,夠晒正啦。」
「咁就好。」盧瀚霆深吸一口氣,視線在房間裡轉了一圈。
「你今晚好好瞓一覺,今日都夠晒攰啦。」呂爵安說,「我就喺隔籬,如果有咩事叫我。」
盧瀚霆點點頭:「Good night。」
呂爵安關掉燈,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

那晚半夜,呂爵安被低沉的聲音驚醒。他愣了一下,才聽出那是從隔壁傳來的哭聲,夾雜著含糊的「阿爸…阿媽…唔好唔要我…」。 他連忙下床,推開房門走進去。房間裡只開著床頭燈,光線微黃,盧瀚霆坐在床邊,額頭全是冷汗,眼角還帶著淚。
呂爵安走近一步,輕輕攬住他拍拍肩:「冇事…我喺度,你唔使怕。」
盧瀚霆抿了抿唇,像是不想讓人看到自己這副樣子,卻還是忍不住低聲說:「我啱啱…夢到佢…」
呂爵安猶豫了一下,坐到他旁邊,語氣放慢:「夢到你伯父??」
「就係…佢笑住同我講話…要走。」盧瀚霆聲音顫抖,像是努力壓抑着哭腔,「我追唔到…」

「要唔要飲啖水?」呂爵安見他額頭滿是汗,便起身走到走廊,不一會兒就端著一杯水回來,輕聲說:「慢慢嚟,唔使急。」將水放到他手心。
他一直坐在他身旁,陪到他平靜下來,還隨意說了幾句輕鬆的話,好讓氣氛放鬆。直到對方重新躺下,呼吸漸漸均勻,他才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間。

夜色漸退,晨光灑入廚房,鍋鏟聲和煎蛋香漸漸把靜默取代。寶姨準時出現,先是輕輕拍門叫醒兩人起身上學,笑著催他們快啲去梳洗。畫面從夜晚天台回到晨間廚房,讓場景過渡更順暢。
當盧瀚霆走出房間時,寶姨主動介紹自己:「你好啊,你就係盧瀚霆啦?」笑得很親切。
「…係。」盧瀚霆的聲音很輕,像還沒習慣有人主動跟他打招呼。
「啱啱搬過嚟,未習慣啫,慢慢嚟啦。好似爵安咁叫我寶姨就得。」
「你平時鍾意食咩?」
「我乜都食得。」盧瀚霆答,語氣有點靦腆。
「咁好,煮咩你都唔會投訴啦。」寶姨輕鬆地說。
「嗯…多謝。」他低下頭,聲音更輕了。
吃過早餐後,寶姨把午餐盒交到他們手上,兩人便一同出門上學。自那天起,盧瀚霆便開始享受到寶姨準備的家常飯;而在寶姨不在的時候,呂爵安偶爾也會下廚煮些簡單的東西。寶姨有時會多留一會兒,等他們回來吃完晚餐才離開。
一天晚上,風從欄杆間鑽過來,帶著一點潮氣。那晚兩人溫書到一個段落,便一齊到天台坐坐。夏夜的熱氣仍在,但微風拂面,總算涼快了些。他們坐在大廈的欄杆邊緣,面向獅子山,頭頂是一片滿天星光,遠處車水馬龍的聲音和蟲鳴交織,成了夏夜的背景樂。
「你喺呢度住得慣唔慣呀?」呂爵安開口問。
「慣,但係最近成日斷斷續續夢到我爸媽同我伯父。」盧瀚霆說。
「你已經做得好好啦,呢啲對一個細路嚟講真係太多。」
「我好掛住George同Candy。」
「想唔想返去探下佢哋?」
「我仲未準備好,我唔知點面對伯娘。」
呂爵安點點頭。他看著盧瀚霆的神情,覺得那雙眼睛像壓著千斤重的東西,卻又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那一刻,他忽然很想讓對方知道自己並不是毫無共鳴的人。
「你知唔知,我媽係我五歲嗰陣走咗,一日就咁走咗,心入面仲有千千萬萬個問號。 嗰晚屋企好靜,好似突然大咗幾倍咁,但我冇喊,因為我唔知喊有咩用。」
「咁你…有冇怪佢呀?」
呂爵安想了想,輕聲說:「細個會,依家唔知算唔算怪…總之,好耐冇再諗。」
「我哋以前都幾好嘅,就係我、阿爸同阿嫲住。6歲嗰陣,阿爸要去中國做嘢,帶唔到我走,所以我大多數時間都同阿嫲住。」呂爵安邊講邊飲咗啖汽水。
「啱啱開始嗰陣,佢仲會返嚟探我哋,但係我十二歲嗰年,阿嫲走咗之後,佢返嚟嘅次數就越嚟越少。之後我先知,原來佢喺中國有咗第二個屋企。不過我冇乜特別諗,淨係笑自己大概唔係佢最掛住嗰個啦。」
呂爵安講到呢度稍為停一停,神情間似乎壓住啲乜嘢。盧瀚霆靜咗一陣,才低聲接話:「我阿爸阿媽出事嗰陣…原來同你差唔多時間…」
呂爵安望咗佢一眼,繼續道:「所以嗰陣開始,寶姨就會一星期嚟幾日,幫我煮飯、打掃,順便睇下我點樣囉。」
盧瀚霆怔了一下,心裡閃過想問的念頭,但望著他,最終還是選擇收住問題。那種重疊的失去,像在兩人之間添了一層旁人看不見的連結。
夜色慢慢壓下來,天台的燈泡發著柔黃的光。盧瀚霆靠在欄杆邊,手腕上那條手鏈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幾靚喎,睇嚟有人送俾你喎,唔知係邊個呢?」呂爵安笑住講,語氣特登拉長,想打破方才沉重嘅氣氛。
盧瀚霆垂下眼,故意逗他:「唔知喎。」
「一定係一個靚仔又有品味嘅人先會揀到咁靚嘅手鏈啦!」呂爵安湊近拉著他的手腕細看。
盧瀚霆笑著縮開:「唔係啦,我係地上執返嚟嘅!」
「你講笑啦!你唔要嘅話,我要返啦!」呂爵安作勢去搔他癢。
「唔要啊!」盧瀚霆笑到縮成一團。
多年以後回想起來,他們會明白,那一年,不只改變了彼此的人生,更讓兩個少年在風雨中,建立起足以依靠的情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