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我的室友是个杀人犯。
但意外的是,我和他相处得很和谐。他既不酗酒,也不抽烟,没有特殊癖好,反而彬彬有礼。他一大早就会起床打理他的卷发、整理领结、在袖口与耳后喷上香水,而后戴上那顶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礼帽,拄着长柄伞出门去,在房东玛利亚太太为我们做好早餐前他就回来,身上沾满了晨雾凝聚的水珠。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每次都是我给他打开门,每次他也都会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笑着说:“早上好,菲利普先生。”
但接着,他就会径直回房睡觉。这是他第无数次不吃玛利亚太太准备的丰盛早餐,所以他往往会收获一顿怒骂。
在午后他会再次起床,重新擦拭他的礼帽、整理他的卷发并熨他的西装。他似乎有点儿起床气,午后的他见到我只会闷闷地点一下头,然后就钻进画室,一整个下午都不出来。
玛利亚太太偷偷对我说:“杰克先生虽说是个艺术学生,其实在我看来,他早就不上学了,目前正在失业中,全靠家里养活呢!”
“啊!何出此言呢?”
“你想啊,哪个学校会招收一天睡两次觉,午后才起床的学生呢?”
这就是玛利亚太太误判了。依我看来,他是个真正的艺术学生,他在傍晚前会偷偷溜出去,我猜是去画室了。因为每当凌晨他回家的时候,身上总充斥着颜料的气味。
当然还有另一种气味——血腥味,这也是我认为他是杀人犯的理由之一。
他也从不避讳我,每到晚上,他仍然会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笑着脱下礼帽,和我打招呼说:“晚上好,菲利普先生。”
“您回来得太晚了。”
“您不也没有睡吗?”他一边脱掉沾满污泥的长靴,一边寒暄道。
靴子上的这些污泥,每次都来自不同的地区。树林里的泥混杂着一些嫩芽,颜色更加乌黑;湖边的泥土通常掺杂着一些黏土和沙砾,较之前者更为湿润。他总是在这两处徘徊,再加上他身上的血腥气味,我不难猜到——他每次都是刚刚杀人抛尸回来。
见到我出神,他又问了一遍:“您怎么没有睡?”
我已经裹好毯子躺到沙发床上了,于是我解释道:“因为我刚刚在摆弄那些头骨。”
我们的目光一齐落到客厅与中央的长廊上的长桌,上面堆满了我的笔记和我制作的蜡像,我在研究颅相学理论,所以上面还放着一些头骨模具。我并不避讳杰克的存在,因为他对那些压根不感兴趣,就像现在,他也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转身到厨房去查看剩饭了。
我躺下,冰凉的月光透过窗子吻上我的脸,今晚是月圆之夜。我在太亮的时候不易睡得着,但又贪恋羊毛毯的温暖,恰好杰克从厨房里走出,我便对他说:“杰克先生,请您帮我拉一下窗帘。”
他勾起唇,另一只手端着一杯红茶:“您应该回到房间睡的。”
“就这样吧,我喜欢沙发床的感觉。”
他走过来帮我拉上帘子,拖鞋和地板摩擦的声音非常催眠。随着室内陷入黑暗,他的身影也渐渐模糊了,余光能瞥到他站在窗边看我,但我用过镇定药物,头脑有些昏昏沉沉,便轻声说:“晚安,杰克先生。”
“......”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我感到脸颊附近的气流变得迟缓,就像被某种物体堵塞了空气的轨道,但睡意让我不想睁开眼。低沉透亮的嗓音像轻巧的旋律落在我的耳畔,他说:“晚安,菲利普。”
2.
大事不妙的是,我开始出现幻觉了。
我一如往常地醒来,玛利亚太太还没起床,杰克在整理自己的仪表。就是那时,我看到他的头上有个显眼的条状空框,框的周围装饰着玫瑰与心形图形,旁边还写着阿拉伯数字。目前是“0”。
我揉了揉眼,杰克察觉到我的动作,微笑道:“您醒来了,您睡得好吗?”
浑身酸痛,不算好,我摇摇头,凝神望着那奇幻的框。它随着杰克的动作变换位置,正正好地浮在他的头顶上方,他为我端来一杯热腾腾的白开水,坐在沙发扶手上说:“您应该多睡一会儿的。”
“我不擅长睡觉。”说完,我戴上单片镜,呷了一口开水,执着地看向他头顶——那个诡异的框依旧在,但是随着我喝水的动作缓慢地上升了1。
什、什么?难道是我的进水量?但为什么会出现在杰克的头上?
我又喝了一口,数字不动了,杰克微笑地看着我。而后,他忽然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说:“好了,我得出门了。”
“您要去哪儿?”
“到处逛逛,打发剩下的时间,我通常都是这样的。我不喜欢待在家里,虽然家里很有趣,但......”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说,“您还需要一个回笼觉,对吧?”
他怎么知道?我睡回笼觉的时候他不是通常都在外面吗?
他已经走到了玄关处,笔挺的西装贴合身体曲线,勾勒出他完美的身材,狭窄的腰身和挺翘的臀部非常美,我不止一次想过他要是能做我的模特就好了。他在拉上门把手前,忽然转过身,朝我轻轻地摆了摆手:“回见,菲利普先生,我还等着您给我开门呢。”
“咔哒——”
锁芯合上,我郁闷地躺回原处,那个框到底是什么?
在我醒来后,我琢磨到了一些规律:这个数字会随着我和杰克的接触缓速上涨。有时是1,最少的时候是0.1。比如我给他开门的时候,他问候过就会上涨0.1。但偶尔会出现意外,某天我给他开门后,他多说了一句话:“早安,菲利普先生。噢——每次都能看见你的脸,真好。”
我还没来得及问那是什么意思,他就往卧室的方向去了,同时,数字狡猾地涨了“1”。
午后起床涨速则快一点。我通常在实验桌前记些笔记,而他会沉闷地走出来梳头,我从书堆中爬起来活动肩膀,状若无事地寒暄道:“杰克先生,您睡得怎么样?”
他就像被在课堂上点名的内向孩子一样,微微睁大眼睛环望四周,确认我是在问他后,才点点头说:“很好,谢谢您的问候,菲利普先生。”午后的他总是更有礼貌,我非常喜欢和这个时候的他搭话。
这时候,他头顶的数字能涨到0.5。
凌晨回家后,我给他开门时已经不会涨了,每晚我用过镇定剂,他都会来帮我拉上窗帘,在我闭上眼睛前,总能看到数字缓慢地跳动了一点,那是“0.2”。
大约过了四五天,数字已经晃晃悠悠地来到了“8”,我在本子上根据笔记推测出来——也许这是杰克对我的爱情值。
为什么不是“好感度”?因为我们相处得一直很融洽,他对我应该是有好感的——作为室友的悦纳,但自从这个妆饰浪漫的数字框出现后,他同我的接触愈发密切、友善,我们的对话愈来愈多,我不得不自以为是地觉得:杰克在渐渐地爱上我。
想到这里,我打了个寒颤:杰克,一个男人,还是个杀人犯,竟然会爱上我(虽然目前尚未爱上我),在事情变得更糟糕前,我必须离他远一点!
所以我决定,我不会再给他开门了。
3.
“叩叩——”
短促有力的两下敲门声,是他回来了,我闭上眼装睡,不去理会他。
“叩叩——”
我翻了个身,尽量显得自己睡得很熟。
“菲利普先生?”他开始呼唤我的名字。
哦,天呐!他明明有钥匙,为什么非得我去开门?我又不是门童或者仆人!我下了床,趿拉着拖鞋不情不愿地给他打开,他神清气爽,在见到我的那一刻立马露出来一个绅士的笑容。月光颜色的眼睛凝望着我,显得柔情又痴迷,他用动听的嗓音对我说:“晚上好!菲利普先生!我还以为我被您抛弃了呢。”
我本来在生气,但看到数字框猛地涨了“1”后,我又哑然了。
他见我穿得单薄,便脱下大衣到我的身上,那股难闻的铁锈味让我很不好受,我皱皱眉刚要脱下,他转过身按住我的手,说:“您最好多穿点。”
“我要回去睡觉了。”
“您今天睡得这么早?我还以为您不要我了呢。”他又将这句话强调了一遍,仿佛我牵着他的狗绳。
他负起手,走到窗边为我拉上暗红色的窗帘,一点亮光透过帘布将屋内映成赤红色,他好像通过这尚未拉上的窗帘察觉到我在说谎,回头狡黠地看着我,我的周身还充满着血腥味。我感觉自己此刻身在地狱。
我拉紧衣服,说:“我以为您有钥匙。”
“我通常不带钥匙。”
“您下次得带上了。”我说,“就快要到烧壁炉的日子了,客厅会渐渐变冷,我不会在沙发上睡觉了。”
闻言,他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目光凝视着天花板,我以为有一只魔鬼趴在上面,但屋子里的魔鬼只有他一个。
“您要回卧室睡吗?”他冷不丁地问。
“是的。”
他维持着思考的姿势离开了,我纳罕地皱起眉头,卷上毯子刚要睡觉,忽然看到他从自己的卧房里抱着枕头和毯子走了出来,不妙的预感升起,果然,他走到了沙发边,作势就要躺上来。
我立马惊起,喊道:“您要做什么?!”
“我也想试试在这儿睡的感觉。”他无辜地说。
“这里太窄了!”为了不吵醒玛利亚太太,我压低声音说,“您可以等我把沙发空出来再说。”
“您也说了,客厅里马上就要变冷了,不是吗?”杰克微笑道,“您一直占着这里,我也好奇睡在这里是怎样的感觉呢。就一个晚上,不可以吗?”
一味地占着沙发确实是我的不对,但和大男人同床共枕也属实有点儿......
我难为情地瞥了眼他头上的数字,现在已经到了“15”,说实话,我的确怕他对我有非分之想。不过也才15,应该没什么关系吧?这样想着,我缓缓躺下,他也和衣躺了过来。
换过衣服后,他的身上有股令人舒服的香气,有点像是被阳光晒过的亚麻布,又像是森林的气味,我猜这是他的香水味道。总之,这股气味令我睡意沉沉,我们的胳膊挤在一起,靠得很近,我尝试侧过身,他也侧身朝向我这面。他很自觉地把胳膊搭在了我的腰上。
“喂......”
我的警告还没说完,他先声夺人:“好梦,菲利普先生。”
“别碰我。”
他举起手,示意自己什么都不会做,我回头确认过他的手放在安全的区域后,又把头撇了回去。狭窄逼仄的沙发床令人紧张,镇定药物就像失了效,我的心一团乱麻,忽然,他开始哼一种流行曲调。
“您在做什么?”我问。
“您好像因为我睡不着,所以我准备了安眠曲。”
“安眠曲......”我咕哝道,“我不是婴儿。”
虽然我不是婴儿,但安眠曲真的发挥了奇效,他磁性的嗓音有种魔力,瞬间让我抛却了杂念。我闭上眼,身体渐渐变得轻盈,晚秋的寒冷不再侵扰我的睡梦,人体的温度比毯子带给我的还要温暖。他伸出手,轻轻拍着我的背,我已经失却力气,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回应他,也是那一瞬间,我看到他头顶的数字增加了“2”。
但疲乏的困顿让我的思绪迟滞,大脑已经解析不了数字的含义,我合上眼,沉沉地睡去了。
4.
这一觉睡得格外长,而且他起床的动作很轻,并没有惊扰到我。将我弄醒的是频繁的开门声,那时玛利亚太太在厨房里叮叮咣咣,伴随着锅铲声的是铁门不断开合、再开合的钝响。我听到玛利亚太太忍不住出声制止道:“别再开关门了,杰克先生!”
“菲利普怎么还没起床?”我听到他问。
“那我怎么知道?您进进出出的是在干什么呢?”
“哦!嘘......他醒来了。”
最后一次钝响响起,屋子里重回寂静,只留下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我揉揉眼,看见屋内就像往常的每个早晨一样安宁和谐,我不禁怀疑刚刚的一切只是幻听。玛利亚太太看到我起床,温柔地说:“菲利普先生,您起床了?我准备了......”
“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话语,她不快地望了眼门口,不准备理会。
“叩叩——菲利普先生?您起床了吗?”
玛利亚太太脸色古怪地看了眼我,我晃晃脑袋,竟然对杰克的催促习以为常了。我走过去,没精打采地打开门,杰克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捧着一袋松软的面包,以及装在盒子里的焦糖苹果。
他将这一切塞到我怀里,我惊愕地说:“这是......”
“早安,菲利普先生,这是昨夜叨扰您的歉礼。”
“但玛利亚太太做了早饭......”
我看到他头顶的数字飞速增长,一瞬间就上涨了“3”。
他嫌恶地摆摆手说:“算了吧,她的厨艺可真不怎么样,不过煎鸡蛋和培根还是不错的,但话又说回来,随便一个3岁小孩都能把这两样东西做好。”
他耸耸肩,傲然地走回屋子,今天他依旧不打算用早餐。我回过神来,低头去看门口的脚垫,凌乱的脚垫上有不少鞋印,看起来他确实在这踱步了很久。
难道刚刚的一切都不是幻听?难道他其实是专门为了让我给他开门?为什么?为了亲手将这些“歉礼”送到我的手中?
不管是何原因,现在那个爱情值的涨速都太可怕了,我必须在杰克彻底爱上我前躲开他。正好我也有需要做的事情,于是我到我的报刊编辑朋友家沃伦住了几天。
沃伦一直劝我将颅相学研究相关的笔记送到学报上去发表,因此在他这儿的几天内,我一直在整理数据、撰写论文,等我将论文投递出去已至深夜。我怀着紧张的心情踱步到湖边,这时,我才想起杰克,还有他头上那个荒谬的数字框。
这些天没人给他开门,他有带钥匙吗?还是说被狼狈地关在了外面一整夜?想到此,我不禁笑了出来。
夜风冷肃,空气中弥漫着枯草的味道。我择一片荒地坐下眺望湖泊,湖面的芦苇丛在夜色里摇晃,宛如渔女的倩影,巍巍远山守望天际,几片漂浮的灰云宛如风干了的眼泪,执着地镶在天幕中。
“菲利普先生?”
身后的树林传来呼唤我的声音,我转过头,在丛树的缝隙间有一个高大的黑影,我笃定那就是杰克。但他隐藏在黑沉沉的天色里,没有要站出来的意思。我喊道:“杰克先生?”
“是我,好久不见。呃,不过请给我一点时间,我目前不太方便。”
树林里的风带来血腥味,我皱眉,他又在干自己的老行当。
约莫过了一刻钟,他走了出来。月光就像一块沾水的毛巾,将他的脸蛋擦拭干净,他皮肤白净,额发湿润,像一只光滑的水母那般在月色的海里游到了我的身旁。
这会儿,我发现他头顶的数值不增反降,我走之前尚且是“15”,走之后居然升到了“17”。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不明所以地问:“菲利普先生,您这几天怎么没回来?”
“我去报社住了一阵。”
“报社?”
“投递我的研究成果。”
他了然地点点头,然后问:“您是学者?”
我不太想介绍自己的经历,于是糊弄地“嗯”了一声。他也知趣地没再问,气氛缄默,我想了想,还是找了点话题来说:“我离开的这些天,有人给您开门吗?”
他得意地从前胸口袋掏出钥匙,在我面前晃了晃。铜色的钥匙在夜色下有些黯淡,我拽住那个钥匙,他从另一只手里又变出来一只。
“我连您的钥匙也一起拿上了。”他轻声说。
这时,他头顶的数字又涨了“1”,我实在想不通他又是为什么更爱我了一点。
“您今晚回去吗?”他眨眨眼问。蓝色的眼睛仿佛谁遗落在他脸上的宝石,诉说着寸寸柔情,我点点头,他的宝石里随即绽放出欣喜的华彩。
我们一同站起身,他又问我:“您这回要待多久?”
“杰克先生,那里是我的家,我应该会一直待着。”
“好的,好的。我会一直看着您的。”
我投过去疑惑的眼神,他没有理会,但头顶的数值又悄悄上涨了“1”。我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个莫名其妙涨起来的数字,仅仅一个晚上,就让我煞费苦心躲了几天的心血付之一炬。
5.
杰克又开始不带钥匙,但每次回家前,他会帮我看一眼信箱里有没有好消息。遗憾的是,我一共投给了5家报社,整整一周过去,只剩下最后一家没有给我答复了。
“叩叩——”
我急切地打开门,杰克举着一封信朝我笑了笑:“早上好,菲利普先生,我在信筒里找到了这个。”
我夺过那封信,但在拆开前又犹豫了。他从我身后走进屋,玛利亚太太照常斥责着他不吃早餐,他充耳不闻地穿过客厅抵达卧室门口,进门前,他喊住了我。我回过头,他对我做了个打气的动作。
“加油,菲利普先生,我相信您。”他说。
头上的数值又在涨了,但此刻比起担忧他爱上我,我更多觉得暖心,于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回应。
但意料之内的,又失败了。五家报社给出的都是一个理由:缺乏大量了数据样本,并且没有生动的呈现方式,我的理论不足以令人信服。
我晃荡到酒馆,用仅剩的几个子儿买了点烈酒,往常我哂笑假托醉意逃避事实的人,但现在我懂了,在失意的时候,除了让酒精麻痹大脑的痛苦人们别无所能。也许买醉是一场生命的赌博:如果我今晚喝死过去——或许死于过马路,或许死于酒精中毒,我就什么都不用想了;如果我还活着,那就等我醒过来好好地想一想未来的事。
一杯又一杯灌下肚,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多酒。整个腹部仿佛被酒精烧灼成一层透明的膜,稍微一碰就破掉了,我的体内好像有幽蓝色的火焰在燃烧。酒馆打烊后,我发觉自己没带钥匙,于是决定回到湖边,我仰躺到草地上,天空变得湿润酸咸,我后知后觉那是我的眼泪浸湿了天空。
过了一会儿,头顶传来呼唤我的声音,我勉强直起身子,看到岸的另一侧有人匆匆跑来。我下意识地喊道:“杰克先生?”
模糊的人影回应了我:“菲利普先生?您果然在这儿......”
视线有些发花,但我看到他头上的数字似乎到30了,他对我的爱情已经有超过四分之一的进展了,也难怪会来找我吧。我放弃地躺了回去。
他脱下外衣盖到我的身上,温暖的大衣令我有些迷糊,他坐在我的旁边,问道:“我能问问发生了什么吗?”
“......还能是什么?”我不自觉地回怼他。
“您为什么执着这个理论?”他问,“我一直以为您是个蜡像艺术家。”
“我不是什么艺术家,只是单纯的......手工者。我维生的方式就是将蜡像卖到学校和医院,研究颅相学只是我的、我的一个梦。”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他将温热的掌心递给了我。
“一个功名美梦。”我继续说,“我有一个妹妹,她还没完成自己的艺术学习呢......单凭做蜡像的收入很难供起她了,或许过阵子,我就得从公寓搬出去了。”
“我可以承担所有租金。”杰克说。
我苦笑了几声,感觉那温热拽着我,让我的手没法逃开。
“颅相学理论是我无意间的发现,我能感觉它有落实的希望,但报社说得对,我找不到大量事实来佐证我的观点,再好的设想都是没用的......”
“事实上,我看过您的理论。”杰克与我十指交叉,酒精令我绵软无力,我颓废地看着他的动作,他继续问,“您是说通过犯人的颅骨特征来识别他们吗?”
“是这样。”
“依靠研究那些头骨模型?从哪来的?”
“我向医院出钱买的,这是那些死刑犯的头骨。”
他思索了片刻,问:“您为什么不利用蜡像来展示这一点呢?”
“......蜡像会失掉一部分真实,我又不可能把他们做成活的蜡像。”
他挽起唇笑了,低低的、有节奏的缓慢笑声里,我忽而觉得心脏发凉。
“为什么不能?”他的口气宛如恶魔的低语,“我帮您找来模特,怎么样?”
也是那时,他头顶的数字跳到了“40”,这比以前任何一次涨势都惊人。但酒意让我的大脑充血,我吞咽口水,思索着他话语的含义——他的意思是要让我把活的罪人做成蜡像?
这样不是杀人吗?但、但他们本来就是罪人,处理罪人难道不是件好事吗?况且,他们还可以用那充满罪孽的身躯为我的理论做出贡献......
他牵着我的手晃了晃,问我能不能站起来。我摇摇头,他居然就径自把我背了起来,这回我没有闻到那股血腥味,有的只是杰克自己的味道,他一边带我穿过树林,一边规劝道:“菲利普先生,我喜欢您的理论,我殷切地等待着您的理论落实呢。”
我垂眸注视我们脚下的土壤,这片雾霭深重的森林里埋下了多少无辜的尸首,他应该比我更清楚吧?这样一个杀人犯,又是在什么立场上期待着我成功呢?
我揪紧了他的领子,唯一的理由只有他头顶的数字了。也许他是真的爱我,到了抛弃自己立场的地步,如果真是这样,我希望他对我表白以后,我们还能体面地继续做朋友。
不过多久,我收到了人生中最贵重的一份礼物——一个被打晕了的绑来的囚犯,也是那时,数字直接跳到了“50”。
6.
我们在阁楼架起蜡锅,狭小的阁楼充满蜡油的气味,他帮罪犯褪去衣服,在油温烧到最热时,我们熄掉柴火,将罪人投入蜡油,同时喷水帮助蜡锅快速降温。高热让他顷刻醒来,他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哀鸣,但马上,蜡油灌入他的鼻孔,窒息感让他的表情渐渐凝固。冷却的蜡层层堆积、凝结,在他的身上形成一层厚厚的蜡衣,等到几个小时后再来看,蜡像就已经完成了。
我们用雕蜡刀将白蜡与热锅小心翼翼地分离后,我开始对蜡衣进行细节的刻画。一想到自己的手掌下是一具真实的尸体,难以言喻的激动涌上来,杰克端坐在旁边坦然地看着我,通常午后他在房间里画画,晚上才会现身。
“你不出门了吗?”我问。
“我的夜间活动可不如这个有趣。”他摊摊手说。
望着他头顶已经到达“55”的数字,我很难相信“有趣”是他帮助我的全部理由,我无法对此视而不见,于是决定试探他一下。我问:
“杰克先生,您为什么会帮助我?”
他转过头,阁楼的小窗子泄入一点儿月光,打在他的后背上,他的整张脸陷入阴影,只能看得到朦胧的轮廓。
“因为我认识的一个家伙很喜欢您,菲利普先生,起初我对您是出于好奇,但渐渐地,我看过您的笔记还有您做的蜡像,我......”
“够了。”我仓皇地喊停了,任谁看这都像是表白的雏形,而我还没有做好接受他的准备。他不解地挑挑眉,安静下来,等着我说话。
“您说的那个喜欢我的家伙是谁?”
“您也见过他,就在我们的家里。”
我思索着,回答道:“玛利亚太太?”
他摇摇头。
“......我们家里还有第三个活人吗?”
这个说法让我有些毛骨悚然,我情不自禁地看了眼被做成蜡像的罪犯,至少他曾经也算得上是个活人。
杰克失笑出声,他走过来按住我的肩膀,亲昵地低下头,在我耳边低语:“您午后就能见到他了,菲利普先生。”
为了见到这个神秘的第四人,我等到了午后,我坐在实验桌前爱惜地擦拭新做出来的蜡像,却一直看不到人来。于是我挨个打开门搜索这个神秘人的踪迹,但最终,伴随着开门声响起,只有杰克走了出来。他沉默地抬头望了我一眼,走到浴室去了。
我不满地说:“杰克先生,压根没有这号人存在。”
他欲关门的手一顿,问:“......哪一号?”
“您说的第四个人。”
杰克忽然神色怪异,就像有谁猛地击打了他的胃部,他的脸抽搐了一下,“砰”地关上了门。
“没有这号人存在,菲利普先生。”
?
在开玩笑吗?诱导我来找这个人的是你,告诉我没有的也是你,是我的一切令你感到好愚弄吗?我一口气把心里话告诉了他,过了半晌,水龙头的水滴声过了二十下,他叹口气,隔着门板对我说:“对不起,菲利普先生。”
“杰克先生,道歉最好是面对面的吧。”
他打开门,湛蓝的双眼凝结了浴室的雾气,求情似地望向我,低语道:“我不该欺骗您的,请原谅我。”
我发誓,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头顶的数字缓慢地降低了“0.5”,而后又快速地升了回去。我眯起眼,按住顶着一头凌乱卷发的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杰克先生,您最好和我谈谈。”
7.
午后的杰克身上的异常并不是偶然,他告诉我,他就是那第四个人,在杰克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好孩子和坏孩子,而他是“好孩子”。早晨好孩子醒来,就会一直睡觉,直到午后才会出来画些画,傍晚坏孩子会醒来,去画室替上过晚课后,会一直在外面游荡。
至于游荡的时候干什么,想也不用想都知道是在杀人,但好孩子隐瞒了这一点,我也就没有拆穿。他拘谨地坐着,说:“菲利普先生,我劝您离他远一点儿,我不知道他晚上通常都做些什么,但看起来您和他很亲密。”
我耸耸肩,是啊,毕竟数字都已经涨到“55”了,再过几天他就要向我求爱了也说不定。
不过,我有一点更好奇:“坏孩子”声称“好孩子”更喜欢我,为什么在他们切换人格时,数字没有一点儿变动呢?于是我尝试向好孩子套话:“杰克先生,我们之前有过接触吗?他说您特别喜欢我。”
“他!......”
好孩子的脸变得通红,我不禁觉得有趣,缺失了几分从容的杰克有些好逗。
“他是胡说的。”他下结论道。
“那您不喜欢我咯?”
“......没有。”
他头上的数字默默地涨了“0.5”,我笑出声了,他在我的笑声里露出一副隐忍许久的表情,破罐子破摔一般说:“菲利普先生,您知道了会怎么样呢?您会接受我吗?我坦白说了,我内向又自闭,在您来之前,这间公寓有过不少的同居人,他们通常都忍不了我,投诉一通后跑掉了。玛利亚太太是我父亲的朋友,才容忍了我这么久。”
“但您是特别的,您不仅没有歧视我,还经常对我打招呼;我知道坏孩子一定经常捉弄您,但您还是忍了下来;而且、而且我看过您的笔记,我很敬佩您聪明的头脑,就是这些......”
我哑口无声。对他问候纯属礼貌之举,英国人不是都很讲究礼节吗?留在这里不过是因为我没钱,这是性价比最高的公寓;不过,为什么他们两个人都偷看了我的笔记?我以后要把笔记好好收起来了。
我深思熟虑了一下,对他说:“杰克先生,我......”
“您不用急着拒绝我。”他哀求道,“如果您考虑我的心情,就放过我吧,我现在要去洗漱了......”
我点点头,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不过,为什么他在“55.5”的时候就会贸然示爱呢?难道这个数字并不绝对?
为了求证,在我们第二次做蜡像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坏孩子,他听完哼起了愉悦的小曲,这时他头顶的数字已经“60”了,但似乎没有表白的打算——在数字到多少才会表白这件事上,他们两个人的表现截然不同。
“好孩子真是个蠢货。”他愉悦地评价道,“一个毫无帮助的男人怎么可能收获爱情呢?就算要在我们两个中间选一个,您也理当爱上我而不是他。”
“我谁也不会爱上。”我说,“我只喜欢这些蜡像。”
“那您可以把我做成蜡像?”他探出头与我对视。
我呼吸一滞,其实我有这个打算很久了,但他如此坦诚地发问反而令我有些心虚,我可不是恩将仇报之人。我别过头,说:“因小失大的事情我不会做。”
“我对您来说是‘大’还是‘小’?”
“当然是‘小’。”我说,“您活着就能给我带来更多‘模特’,这才是‘大’。”
“噢,真无情。”
他瘪瘪嘴,玩弄着手里的剪刀。他的身上有一段时间没再出现过血腥气味了,不知道他是否会感到无聊,不过和我一起做蜡像又何尝不是一种杀人行径呢?这么说来,我们竟然无形之中成为了共犯......
时间从晚秋来到深冬,杰克与玛利亚太太逐渐相处得融洽了。我们三个人一起吃过了感恩节的烤火鸡,也应付了万圣节上门要糖的孩子,还一起在圣诞节尝试了甜酒和蛋糕。同时,我们制作的蜡像越来越多,狭小的阁楼都快摆不下了,我们只能将这些蜡像抬到卧房里去。每晚睡觉前,一尊尊蜡像立在我的床前,让我心潮澎湃的同时也有些毛骨悚然,我对杰克说了这件事,他说:“我可以勉为其难地陪您睡。”
我瞧了眼他头顶的数字,此刻已经“80”了,太危险了,我严厉地拒绝了他的挑逗:“我需要的不是陪睡,我需要的是找个地方放下这些蜡像。”
“哼嗯......”
他端着白开水递给我,我坐在沙发上,而他照旧坐在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不满地敲了一下他的大腿,他笑着跳下去,踱步着说:“或许,我们开办个展览怎么样?”
“我既没有钱,也没有策展的人脉。”
“我有。”
他说这话时我原本不太相信,一个艺术系学生又能做什么?但当他把惠斯勒先生愿意免费借给我展馆的信件递给我时,我目瞪口呆,而后欣慰地看着屋子里那群蜡像,此刻,他们狰狞的面目全都变得温暖起来。我们这一大家子有去处了,我对蜡像们说。
确定办展以后我忙了起来,我拜托沃伦帮我刊登广告。与此同时还有搬运、布置、管理等一系列相关事宜,我又住到了沃伦家里,在忙展期间,杰克偶尔给我来信,但我甚少拆开,更没有回复——我生怕哪一封信里藏着他深切真挚的表白。
整个一月里我都在忙活,期间,我回到公寓和他商量了一下策展日期。
英国的冬天是湿冷的,骨头里像是灌满了冰凉的雪渣,每迈一步,严寒就要让人面朝下地跌到雪地里。白昼很短,平常好孩子醒来的时间天就差不多要黑了,但天亮的时候他又都在睡觉。所以我一面走,一面看着黄昏像挪移着的镜面,肉眼可见地在整个天空上旋转。一切生机勃勃的景象都将随着白日的逝去而被包纳其间,而他们又隐形地存在着,等到天光泛白时再被释放出来。
我敲响门,给我开门的是玛利亚太太,她称杰克还在睡觉。于是我蹑手蹑脚地打开他的屋门,这是我头一次进来,但屋内的陈设并不新奇:在昏暗的房间里到处都是散落的画具,画架上有绘制了一半的画,我依稀看得出来那是一个长头发的男人。许多画被细致地卷好装在了画筒里,我没兴趣一一拆开,便走到他的床边。
睡着时的杰克没有防备,也缺乏惹人气恼的本事。我坐到他的枕前,静静地望着他闭合的睡眼,目光又移动到他头顶的数字上:90。这么些天过去,他对我的爱不降反增,我抗争过、逃避过,现在我只能坦然接受了。
突然,他的睫毛不时翕动,眼皮抽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了逐渐变频的呼吸声。
“既然醒着就睁眼吧。”我说。
他耍赖似地在黑暗中寻找我,却不小心地触到了我的大腿,被我打了一下手。他吃痛地捂着手睁开眼,说:“菲利普先生,您不该进来的。”
“为什么?”我好整以暇地问,“您今天赖床了。”
玛利亚太太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才不是赖床呢!听到您来了,他连忙钻了回去,还让我对您撒谎!”
我看向杰克,他默不作声地别过头装作没听到。
“为什么?”我追问。
“您一封信都没回。”
“因为我一封信都没拆啊。”
“您也好意思说!”
他有些气愤,但数字悄然地上升了“0.5”,我忽然理解了坏孩子的话,好孩子确实又蠢又天真。
“您都给我写了什么?”我问。
“一些简单的问候。”他将视线投向地面,“坏孩子说您不会回信,我不信,没想到是真的......”
我挠挠鼻子,就这点而言,我更喜欢好孩子。毕竟就算不看,谁又不喜欢别人给自己写信呢?
他下了床,别扭又固执地问我:“您来有什么事?”
“来找您商量下展览时间。”我说,“您帮了我很多,这点小事您还是有决定权的。”
“帮您的是‘坏孩子’而不是我,您应该傍晚后再来。”他背过身去,紧绷的颌线证明他在生气,并不值得怜爱的高大背影,此时诱发了我的同情和戏弄的欲望。
“您也可以帮我,好孩子先生。”
“我?”他拿起画笔坐到画架前,一边偷偷看我,一边起笔完成剩余的画作。
“您可以做我的模特。”我笑着说,“虽然杀人的是‘坏孩子’,但你们用的是同一具躯体吧。”
画笔倏然而落,在木质地板上引发清脆的响声,颜料盘也随之落地,地板上瞬时五彩斑斓,他面色惨白,惊恐地望着我,仿佛自己有天大的秘密被戳穿了似的。
“您知道?.......”
“我一早就知道。”见到他慌张,我连忙摆手说,“杰克先生,我是开玩笑的,我不会在这个节骨眼背叛我们的合作。”
“您知道这一切,还纵容他?”他颤抖着说,“菲利普先生,您觉得我也喜欢杀人的话,就大错特错了!合作?我不知道您和他晚上都在干些什么,但如果是类似的勾当,就请从我的屋子里出去!”
他头顶的数字遗憾地下降了“0.5”,这一瞬间,我生出了厌烦的情绪,好孩子比我想象中还要难以相处。但紧接着他又后悔了,他扶着额头站起身,匆匆地从衣架上扯下一块围巾递给我,然后朝门走去,一边走,一边嘟哝:“抱歉,菲利普先生,请您忘了我说的话。天气寒冷,您还是戴上围巾吧,我需要、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出门前一秒,我看到他头上的数字又微妙地涨了回去。
8.
在杰克的房间等待他时,困意涌上,所以我躺到他的床上歇息。他的床褥间充满了那种质朴的、清爽的气味,我忽然意识到,这种富有生活气息的香水味是好孩子喜欢的。多重人格患者真是辛苦,他们只需喷上同一种香水混淆气味,就能隐藏彼此的边界,和道德感几乎为0的坏孩子共处,好孩子应该很辛苦吧。
但现在闻到这个味道,我只能回忆起湖边密林里那个踏实的后背。
我恍惚间在这种安心感里陷入了睡眠,意识在屋内到处乱窜,我似乎躺在沙发床上,沉睡在暗红色的窗帘下。一阵柔和的拖鞋声响起又停下,耳边的空气流得迟缓,我好像听到了熟悉的:“晚安,菲利普。”
我睁开眼,对上那人具有欺诈性的双目,我决定恶人先告状:“好孩子在躲着我。”
“您说什么吓他了?”
“我只是开玩笑说要把他做成蜡像。”
他捻起我的头发把玩着:“他可开不起玩笑,况且,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很乐意成为您的杰作之一。”
我盯视着他镇定的神情,就有那么一刻,我快要看懂他了,但他的清晰又转瞬即逝,留下了一团分辨不清的迷雾。
“您才不会那么好心。”我说,“如果我真的那样做,您会用剪刀贯穿我的身体吧。”
他的嘴唇勾勒了一个漂亮的弧度:“不会。”
“我会像您杀过的人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冻土层里,等到春天来时才有蚁虫慢慢将我的身体啮噬殆尽。”
他挑了挑眉,轻松地说:“您知道了?不过那也不可能,菲利普先生,您对我的意义远胜过一幅作品。”
他用手指梳着我的头发,修长的指节若有若无地触碰到我头皮上密布的神经,有些舒服,我趁机问:“我能不能给您做一尊蜡像?我是说,用普通方式的。”
这回他同意了。我尽可能快地完成这个作品:我测量了约莫二百多个他的身体数据,先用黏土将他的身体基本码成,再用铅垂线测量黏土塑像的对称度;之后,我往上面涂满石膏,在石膏可以被取下后向里面灌入蜂蜡;只消一个小时,蜂蜡就会成型,倒掉内容的蜡油,掀开石膏壳,就是一个蜡像雏形了;最后用雕蜡刀雕好他的皮肤细节,一切就大功告成。
我将成品隐藏在红色的丝绸下,故意不让他看到,他轻笑着隔着丝绸触摸轮廓,直言自己有些期待,并问我还需要等待多久。
“您希望展览什么时候举办?”我将选择权递给了他。
“情人节吧。”他喃喃道,“二月里的唯一一个节日,不是吗?沾沾喜气。”
我不安地望了眼他头顶的数字,此时已经来到了“95”,我期望他的这个理由不掺杂任何一丝私人情感,但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他向我示爱了,我应该怎么办?
菲利普,你为什么不能直截了当地在心里拒绝他呢?
我望向那作为压轴展品的,属于杰克的蜡像,假使他见过了这尊蜡像的真容,大抵会嘲笑出声吧。
这个展示了颅相学理论的、充满了罪人尸体的蜡像展还是在情人节这个浪漫的日子拉开了帷幕。充满噱头的宣传引来了众多观众,竟然真的有不少恋人来到了现场,一些犯罪学专家也对这个展览充满了兴趣,我引导他们游览过后,他们传阅着我的笔记,一边交头接耳,一边记录着什么。我颇为紧张地等待着他们下结论,忽然,一个人指着用红丝绸盖上的杰克的塑像,问我:“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压轴展品。”
“我们可以看看吗?”这位精明的学者推推眼镜问我。
我环望四周,不行,杰克还没来,至少我希望他是第一个看到这座蜡像的人。但那座神秘蜡像的周围开始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同行的专家们也纷纷停止交谈,等待着我的回答,一时间,热闹的展馆里我占据了中央视线。我绞尽脑汁地想着拒绝的理由,空气焦灼得像易燃的白磷,忽然,一双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我抬起头,先闯入眼帘的却是猩红的巨大数字。
“100”!
爱意值已经满了,已经满了......此刻,我把周围的所有人都忘掉了,怔怔地望着这个迟来的主人公。他换了一身崭新的西装,挺括简雅的版型衬出了他的身材曲线,他的笑容永远那么从容自在,虽然现在是上午九点,但我清晰地知道,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坏孩子。
“我也想看看。”他微笑着说,“菲利普先生,请您揭开它吧。”
杰克负起手,仰头看着工人爬上梯子将丝绸掀开。沉重的丝料轻舞着坠落,压轴展品揭开了它的真容:它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因为这座蜡像有着两张面孔——两张脸孔连在一起,一张阴郁而苦痛,一张疯狂而喜悦,我特意没有为他们镶嵌眼珠,纯白而平整的眼眶里没有视线,他们平等地鄙视着所有观众。他站得笔直,挺起胸膛,一把简单的剪刀在没有装饰的身上格外显眼。
杰克诧异地眨了眨眼睛,缓慢地开始鼓掌,接二连三的掌声在展馆内响起,不需要我解释,这群专家学者已经围绕着我的颅相学理论,开始激烈地交锋,他们针对这座蜡像有着不同的观点,我捂住脸,猛地有些羞愧。
杰克停下动作,低声在我耳边问:“很棒的艺术品,但这和您的理论似乎无关吧?”
我悲愤地抬起头,注意力全在那个显眼的数字上。
“您害怕蜡像的存在将我检举吗?所以刻意地用艺术的形式模糊了我的脸?”他没打算放过我。
我将他推出人流,现在大家的注意力全在一处,我们钻到无人在意的小角落,我准备趁这个时候将一切问清楚,他的目光还时不时地落在那尊蜡像上。
“杰克先生,您......”我又瞟了眼“100”,它狡猾地剧烈跳动着,刻意要让我分神,“您是不是对我有好感?”
出乎我意料地,他竟然佯装无辜地摊摊手:“我以为您一直知道。”
“我确实知道,但......!但我以为您将展览定在情人节是有什么打算!”
“我应该有什么打算?”他疑惑道。
我深吸一口气,现在数字已经升顶,我再也不相信他假意的从容,我准备戳破真相:“杰克先生,我直说了,从某天起,我能看到您头上有一个数字。而它的增长一直与我密切相关,所以我猜测这是您对我的爱意的量化——一开始它是0,现在已经100了。”
杰克摘下帽子,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他什么都没有摸到。
“您是说您某天开始察觉到我正在慢慢地爱上您?”
我肯定地点点头。
“您是什么时候看到的?”
“您为我拉上窗帘的第二天。”
他凝眉费力地思索,应该是早就忘了这么一天,一段时间过去,他终于找到了这段记忆,恍然大悟地敲了下掌心。
我激动地说:“是不是?就是在那时候,您......”
“菲利普先生,您搞错了,在那时候我就已经很爱您了。”他饶有兴味地说,“好孩子总是偷偷画您的肖像,我已经观察了您有一阵了,然后我发现——我们两个品味相同,我也对您感兴趣。”
“那、那这个数字并不是......您对我的爱意?!可我以为到100以后您会对我示爱。”
“我为什么要?示爱有什么用吗?”他费力地理解我的话。
“示爱以后我们才能拥抱、接吻什么的......”我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疯了,菲利普你疯了,你这是已经在预设自己会接受他了吗?他甚至不是个正常人,在他的大脑里爱情甚至没和亲密接触划等号,只有我的心情持续地因他而动荡着。
“嗯哼......”他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而后开怀地笑了,“如果菲利普先生想吻我可以直说。”
“不,我为什么会想?”
“但在我眼里就是那样的。”他耸耸肩,“从十月末开始,您就在对我暗送秋波,时而逃开我、时而又靠近我、时而用复杂的眼神盯着我、时而又表现得很温柔。在您说数字到达‘100’以后,您又像现在这样告诉我您想吻我。”
“说真的,菲利普,你没想过,这个数字是你对我的爱意吗?”
他的话宛如晴天霹雳,将我整个从头到脚钉在了原地,我怔怔地从头到尾回顾着所有事情。是、是啊,原来那些莫名其妙的接触:小到替我拉上窗帘,大到帮助我制作蜡像,看起来一切与他无关,但每件事都是在赢得我的好感,因此数值才会上涨!......
因为这个愚蠢的数字框,我没日没夜地想着杰克,竟然不知不觉地爱上了他吗?
看到我吃瘪,他笑了,双手撑在我的耳边把我困在墙壁上,低声问:“既然你刚刚向我示爱了,那我是不是可以吻你了?谢谢你,菲利普,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情人节。”
“你......”
我听到那群庸俗的观众们仍在叽叽喳喳地讨论那座蜡像,他们想破脑袋也不会猜到,这只是一个因为自大卑鄙的杀人犯和从天而降的神奇数字框而自扰心神的失败之作,它不代表任何理论,只是一个陷入爱情的罪证,我是一个被爱情套上了脚镣的罪人。
现在,那对亲切的蓝眼睛正在探视我的全身,那双我从未触碰过的双唇也凑了近来,急切地想给我打上他的烙印。他的亲吻很生疏,我也没有任何经验,我们胡乱地互相怼着舌头,进攻似地抢夺对方的空气,死死地盯着对方的眼睛。他的手捧上我的脸,意图盖上我的眼眸,而我掐着他的腰咬上他的下唇,当血腥味涌入我的口腔,久违的快感令我绽放笑意,我感到自己蠢得无可救药。我扯住他的领子将他拉近,缓缓说:“我想了想,杰克先生,我还是应该将您检举,我应该现在就把您打晕投入蜡锅,这下再也没人知道我闹出了这么丢人的乌龙。”
他被我拎着,凝视着我说话的嘴唇,等到我说完话,他快速地“啄”了我一下,我一愣,他趁机拉住了我卸力的手,与我十指相扣,熟悉的温热的掌心将我的思绪带回湖边的那个醉醺醺的夜晚。
“我爱你,菲利普。”他仿佛照顾的我情绪,正式地说出了我一直为之紧张、为之煎熬的话,“同时,我替不能到场的另一个人再说一遍:‘菲利普,我爱你’,欢迎你来到我们的世界。”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