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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第一眼是看見天花板上爬滿了霉斑。
床鋪的主人花了一點時間好適應自夢境深處清醒所帶來的迷茫感,他的感知仍有些模糊,一時間不夠清晰的思維也不能肯定,或許就連看清佈滿在天花板角落的汙漬都可能僅是昏暗的環境所帶來的假想,在這不夠寬敞的房間內唯一的光源不過是來自一盞樣式老舊的瓦燈,而並未被施加任何魔術的火苗在黑暗中的光線是那麼昏沉,以至於任何遠離那張床邊矮桌的地界,在這片寂靜裡都彷彿被吞噬進夜半的陰影中。
即便那本不該能夠阻攔任何一名弓兵的視野。
但那顆困倦的腦袋還未完全甦醒,夢境的殘骸像是化作了一灘糨糊,使他的神智在短時間裡一陣空白,他恍惚地試圖釐清自己沉睡之前所見的蜿蜒道路和位於山谷間的遺址,是否只是又一次回望夢中獨屬於自己的深淵。
崩解的石塊仍然歷歷在目,他伸手揉了揉眼睛想著,但那似乎又有些過於真實了。
這點不協調的疑惑終於閃過了他遲滯的腦海,短暫的幫助他擺脫了一些渾渾噩噩的狀態,於是隨之喚起的記憶也與往常夢境的景色在接下去大有不同,他幾乎回想起那裡並不是自己心底陰影匯聚的地方,想起這是一處即便迦勒底不予理會,也將因構築在無始無終的因果之上,終將無人知曉並獨自消蝕的微小特異點。
隨後他才隱約地意識到自己與其說是陷入沉睡,更加近似於某種熟悉的妖精魔術增幅所導致的昏厥,由於這次並非在脫離戰鬥後隨即清醒,才讓他產生了一種經歷了一場深眠的錯覺。
思及此,青年的臉上頓時失去了血色,這下他完全清醒了過來。
幾乎在察覺這一點的同時就要從床上跳起身來,他暗自檢討著自己的失職,一名失去戰力後卻沒有退回英靈肖像的從者,他輕易地就能想像這會在撤離的路上造成什麼樣的行動負擔,即使他們今日的原定目標僅是在此收集素材和簡易的探索,自己也不該如此放鬆警惕。
他睡了多久?有確實地清理完埋伏他們的敵人了嗎?那座廢墟崩塌後立香怎麼樣了?做為今天替補成員隨行的另一個我,祂——
那顆尚還暈眩的腦際顧不上判斷這是哪裡的問題,甚至壓根沒仔細觀察過自己所處的地方,突如其來的清醒和回憶起來的一切使他失去了往常應有的冷靜。
然而阿周那並沒能實現翻起身來的舉動,一躍而起的念頭冷不防地被一條自黑夜裡伸出的凌厲長影截斷,那條不知從何而來的有力的尾巴俐落地盤繞在青年的腿上,使得正欲慌忙離床的身影在同一瞬間被拽得失去重心,狼狽地一頭栽回那片柔軟的織物裡頭。
「……」
這回答了他一部份的問題,儘管不是以他能預料到的方式。
這時,那道始終靜默地端坐於另一側床邊的深色人影終於自上方進入了人類的視野,也許是遠離了燈火的緣故,使得對方在昏暗不明的夜色裡如同融入其間的一片陰冷黑影,只有承接住火星光芒的瞳孔,在這幽幽的黑暗中映射出祂仍舊缺乏靈動的眼光。或許這也不能責怪腦子一片混亂的年輕英雄,沒能在醒來的第一時間發覺對方的存在。
兩張相仿的面容在一陣尷尬的對視裡沉默了片刻,他們似乎變得更相像了,阿周那不得不留意到神靈往常的一頭白色亂髮如今轉變得漆黑如墨。
「你靈基再臨了。」很顯然。即便除了髮色以及著裝的變化之外,乍看之下與先前沒有太大的區別。
同時這也意味著他們的御主安然無事,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沒能發覺維繫他們的魔力通道依舊穩固的事實,如果今天這副不夠冷靜的狼狽模樣不是發生在另外一個自己的面前,他可能會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
神明的目光只是那樣如往地投向床鋪上暗惱著自己不夠成熟,繼而又操心未盡的責任的剎帝利,有那麼一瞬間,他們誰都沒有察覺到本該沒有雜質的注視裡多了幾分微弱的情緒,它因回憶起人類的自己動用上源核內的魔力炸平那片山野的模樣而起,倏地劃過那雙平靜的眼底,接著又驟然消失。
當時那位同樣身在前線的妖精王臉色立刻就陰沉了下來,他戒備地回頭看向彷彿是模仿一般,舉止自然地將他們的御主護在身後的神靈,然而在那平淡的神情下,與英靈構造不同的精神所帶給妖精眼的卻是一陣狂暴得幾乎刺痛他,鋪天蓋地般湧來的無法解讀的亂流。
祂沒有頭緒妖精的那份警戒從何而來,神明僅是在遠眺的目光瞥見了另一名綠色的弓兵將人類的自己自前方帶回後,祂淡漠地、聲線沒有起伏地問了他們的御主:「這個特異點,是惡嗎?」
僅此而已,祂不明白為何所有人在那一刻看上去都如臨大敵。
好半晌,渾身籠罩在漆黑之中的神明才注意到,另外一個自己注視過來的眼神是在等待一個答案,祂的靈基提升並不在原先此行的計畫之中,何況這裡至少目前觀測起來仍不能算沒有威脅性的環境。只是隨即,那名青年的疑惑似乎便自己找到了解答,作為主要戰力之一的他倒下了,御主需要盡所能的提升隨行從者也是能夠理解的。
這些淺層的想法沒有瞞過祂的眼睛,他們又相顧沉默了好一會兒,祂想,也許不用告知在阿周那自坍塌的廢墟間被帶回,直到他們通過山陵的隘口撤回鎮上的期間,他們的御主都在為這名第一次參與探索的上位存在講解妖精王的技能特性,唯恐漏掉一個字般地講著,並向祂反覆保證,陷入沉睡只是高幅增強能力所導致的暫時性副作用。
那名相當大膽的人類向祂保證他們會搞清楚特異點發生的原由,而後像是要轉移注意力一般詢問起阿周那們相處的近況,並在他們修整的期間謹慎地提問出關於推進再臨的意向。他們也許抱有幾分期望,關於這位存在藉此契機尋回哪怕一點的人性,甚或任何精神上的改變。
只不過這些都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於是再臨之後的祂是這麼回答的:「沒有變化,繼續進行系統修正。」無論當時還是此刻。
說到這裡,祂依稀記得藤丸立香的臉上卻沒有顯露期望落空的神情,祂不能肯定是否由於這名離毀滅尚遠的人類早也經歷了過多無可奈何的事,那個年輕人在那段稍事停留的期間像是發覺了什麼,即使在這間房間內他只在最一開始分得了神明的一道眼光。
人類沒有不敬地詢問出,關於擁有著破壞和終結權能的神靈也會想給予護佑的問題,因此祂所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御主順著祂的目光一同看向正寧靜地熟睡在床上的人,隨後又看了看另一張相仿的面容,語調溫和地說:「阿周那是最優秀的從者,一直都是。」
祂判斷至少這部分,作為人類的那個自己應該親自聽見御主的讚揚。
而這一切短暫的回想最終所呈現在這昏暗的房中的,則是神明在青年不明就裡的疑惑中,先是簡短地回應了對於靈基再臨沒有變化的結論,而後神色未明的上下掃視了一番對方清醒之後的狀態是否正常,接著鄭重地伸出手來將床鋪上的人翻向側面,舉止生澀地輕拍著陷入楞神的青年的後背。
阿周那懷疑自己明天一早首先得詢問御主的問題,是另一個自己是不是人性找歪了,或者是這個維繫著將死之際的特異點的靈力有什麼古怪,才會使得神明的言行舉止變得十分抽象。
儘管如此,他好笑地感受到呼吸確實比剛才輕快了許多,真是奇怪的事。
他確信這位或許陪伴了他大半天的神明並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一如他們相處以來那般,只是一種對於青年和祂所交流過的善意舉動的模仿,但還是為此感激地笑出了聲。他緩緩轉回身來,依稀能辨認出對方身後的窗外,因著高大的樹影而擋住了所有灑落的月光,僅有幾隻被房間裡微弱的光線所吸引的飛蛾在玻璃窗上徘徊爬行。
這個角度讓神明凌厲的輪廓在瓦燈昏暗的光芒中被映照得溫暖了一些,驅散了夜間所帶來的陰鬱和緊繃感,這份寧靜畫面也使得青年更加放鬆了起來。
他長嘆了口氣:「讓你擔心了。」隨後躺在床上的年輕英雄想了想,調整著姿勢向後方靠近床沿的地方退去,讓出了更多的空間來,這牽動了依舊纏繞在青年腿上的尾巴主人,來到那張並不是為容納兩名成年人所設計的床鋪之上。
那名自驚醒後,情緒總算又逐漸舒緩下來的人可能對另外一個自己說出了:「過來吧。」這樣的話,也可能不需要如此。
不久後,再次安靜下來的房間幾乎又一次使這名英雄湧上了睏意,他斷斷續續地說著,過往的經驗告訴他除了妖精魔法所帶來的作用之外,涉及靈核的魔力消耗並不是一場睡眠能夠簡單補足的,這可能會使他在不緊急的情勢發展下被要求多休養幾天,這真讓人遺憾,可惜接收話題的另一方從來也不是擅於出聲回應的對象。
良久的時間裡,那道夢囈一般的聲音似乎還認為自己置身於這場單方面的對話中,低聲地寬慰著另一名即便始終面無表情,在他看來卻是全身都輻射著無精打采的神靈,直到呼吸和每個吐出的音節距離被拉得拖沓悠長,最終像是在喃喃著兩人份的睡前禱詞。
模糊間,阿周那在意識滑入睡眠前,感受到自己是在一個擁抱中沉沉睡去。
在爬滿霉斑、汙漬,狹窄而光線昏沉的房間裡,再沒有做任何夢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