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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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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9-12
Words:
6,83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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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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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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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

【奖励】宿命叩首至一百零八

Summary:

李沛恩的时间停留在了江衡出事的那天。
他以为再来一次、再来两次、再来三次…能救下江衡,却只是一次又一次见证他的死去。
在最后第一百零八次走到那个熟悉的路口时,他妥协了——
其实就这样被永远困在这一天,被困在有江衡的这一天,也挺好的……

Notes:

* 李沛恩主视角
* 时间轮回/时间循环
* 结局是he,请放心观看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这是李沛恩第三十一次从这张熟悉的床上醒来。
四周明亮且平静,上一次的场景却在他眼前浮现。
血泊之中,他看见江衡缓缓闭上双眼……
这一次,他依旧没能救下江衡。

***

8月31日与江衡在路口分别后,李沛恩再次见到他,是在医院的太平间。

那天李沛恩有事需要临时回家一趟,便没有回剧组的出租屋。半夜李沛恩刚入睡,枕头边的手机却突然传来电话铃声,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是邱鼎杰打来的电话。
——一股不详的预感让他顿时清醒了三分。
“喂?”李沛恩接起电话。
“沛恩,江衡出事了。”
短短几个字,让李沛恩瞬间如坠冰窟。
“…在哪里?”
“上海第一人民医院。”
“好,我马上过来。”
李沛恩挂断了电话,随手拿了一件外套就出了门。
一路上,李沛恩看着出租车飞驰过的街道,深夜的上海依旧灯火辉煌,他却感觉到那股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即使不把他砸死,也能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深夜的医院大院空无一人,主楼大部分区域灯光昏暗,只有楼顶“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这九个字亮着殷红的光。
李沛恩下了车,看见在楼下等待的星邱二人。
“走吧。”只有邱鼎杰开口。
二人微红的双眼,让李沛恩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问。
另外两人也什么都没说。
沉默。
还是沉默。
沉默像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弥漫,不安。
他们沉默着进了大楼,沉默着穿过走廊,沉默着进了电梯,沉默着来到了负一楼。
直到站在了太平间的门口,他们也还是沉默。
好像什么都不说,事情就什么都没发生。
好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江衡就能在下一秒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邱鼎杰按下了那扇冰冷铁门边的门铃。
接着,门打开了,一个身穿深色制服的人站在门口,带领着三人来到了一张床前。
白色的单布凹凸起伏,勾勒出人体的轮廓。
“要看一下吗?”那人问。在三人同意之后,他伸手轻轻揭开了那张白色的单布。
江衡的脸赫然出现在李沛恩眼前。
李沛恩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面色惨白,双眸紧闭,脸上还有车祸留下的刚结痂的伤痕。
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突如其来的沉痛感压得他呼吸不上来,他无法想象四个小时前还和他有说有笑的人,现在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很长时间,李沛恩就这样呆愣地站在床边,半晌才勉强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一句话:“…江衡?你睡着了吗?”
没有人回答。
“…那你什么时候睡醒啊?”
“你不是觉最少了吗?现在怎么这么爱睡觉?”
……
“江衡,你起来和我说说话…”
回应他的只有太平间里阴冷刺骨的空气。

李沛恩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回的出租屋,一觉醒来,他下意识叫了两声“江衡”,却在一阵寂静之后才忽然想起来江衡已经不在了。
双眼已经肿得睁不开了,脑袋也昏昏涨涨,他却记不得自己昨晚到底哭了多久。
很多细节都变得模糊,只有江衡的那张脸,总是出现在李沛恩脑海里,惨白的面色似尖锥一般刺痛着他的心脏,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看着隔壁一如往常的江衡的房间,他的被子还整整齐齐的铺在床上,床头柜上的杯子里,还剩了一半昨天早上喝剩下的水。
怎么就不在了呢?
好端端的,明明昨天下午还说着“明天见”的人,怎么今天就不在了呢?

下午,江衡的家人从安徽赶来上海料理后事。
几天后,李沛恩站在殡仪馆里,目视着江衡的身体被推进火化炉中,再出来,已经变成一盒灰白色的骨灰。
看着江衡家人手里抱着的盒子,李沛恩想不明白那个比他还高大的男人,现在怎么只有这样小、这样轻了。
江衡,早就叫你别减肥了。
你看,现在我一只手就能举起你了。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哭成一团,李沛恩却早已流不出眼泪来了。
他的泪水和他的魂魄,已经在8月31日的晚上,随江衡一起离开了。

江衡出事之后的第七天,李沛恩做了一个梦,这个梦里第一次没有出现江衡。甚至没有出现其他任何人,只有一个穿着黑白袍的人从迷雾之中走来,问他愿不愿意救江衡。那人说,他有一百零八次机会可以回到江衡死去的那一天拯救他,但如果这一百零八次过去了,江衡依旧没能活到第二天,那他自己也会被永远困在那一天。
李沛恩没有犹豫,只要江衡能醒过来,他做什么都愿意。
那人点了点头,接着就消失了。

……

李沛恩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剧组提供的出租屋房间里。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
“沛恩,起来了吗?”
那熟悉的声音、消失了整整七天的声音、李沛恩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的声音,此刻正在门外响起。
李沛恩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急忙起身奔向门口,打开房门,江衡那张笑容灿烂的脸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起来啦?一起吃早饭吧!”江衡笑着说,又看了看李沛恩光着的双脚,“沛恩!怎么又不穿鞋,会着凉的。”
说着,江衡就打算进房间去拿李沛恩的拖鞋给他穿上,却在下一瞬间突然被李沛恩紧紧抱住。
“沛恩?”江衡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满脸疑惑,“你怎么了?”
李沛恩慢慢把手从江衡身上松开:“没、没什么。你先去吧,我马上就来。”说完就转身进了房间,把门关上。
李沛恩不想江衡看见他流泪的眼睛,不想这个8月31日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江衡,看见他哀伤的表情。
梦是真的,他真的回到了8月31日——江衡出意外的这天。

“沛恩,你早上怎么了?没睡好吗?”江衡正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吐司煎蛋。
“没什么…”
江衡指了指自己肩头仍然湿润的一块水渍:“那你为什么抱着我哭?”
李沛恩看着那块水渍,垂下眼睛编了个谎话:“我、我做噩梦了…”
“什么噩梦让你那么难过?”江衡望着天花板仔细想了一会儿,开玩笑地说:
“——难道是我出事了?”
李沛恩顿时如雷轰顶愣在原地。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涌现在他脑海里:七天前白布下江衡的身体、早已冷却的体温、失去血色的脸上紧闭的双眼……
一阵痛苦袭来,他感到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
江衡看见李沛恩的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也表情痛苦地游离着,急忙喊到:“沛恩!沛恩!你怎么了?”
李沛恩回过神来,脸上的不安变成了愠色:“江衡!不许诅咒自己,快呸呸呸!”
“呸呸呸!”江衡赶紧跟着说。
“江衡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这也要照做吗?”
江衡问出口之后看见李沛恩沉默的眼神,瞬间意会,连忙说:“好好好,江衡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李沛恩也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叮——”
早上八点半,剧组群的工作安排通知如约而至。李沛恩记得今天上午应该是有一次外景的拍摄,拍摄到下午两点结束,回来简单收拾后江衡便会送他到楼下路口,他们将在那里分别。
六小时后,江衡会在晚上十点出门,在经过小区附近的路口时发生车祸,然后……
李沛恩努力回忆着七天前的事情经过,脑中却忽然跳出他最后见到的江衡那张苍白的脸,心脏像被万针狠扎般猛地刺痛。
他一定要让江衡活着。

这次的拍摄和七天前一样,并无意外发生,于是他们顺利按计划在两点前收工。
回程的路上,江衡依旧和之前一样,熟络地和工作人员攀谈着,偶尔又看一会儿手机。李沛恩则坐在旁边,静静地注视着这样鲜活的江衡,看着他扬起的嘴角,听着他爽朗的笑声——七天的离别与思念,让他不自觉沉溺在江衡的声音里出了神。
“沛恩?”
江衡的声音让李沛恩回过神来,一抬眼,正对上江衡灼灼的目光:“怎么了?”
“你今天很不对劲。”
“没、没有吧?”李沛恩避开江衡的目光。
“你看,你早上一醒来就抱着我哭,还一直让我呸呸呸,”江衡顿了顿,“而且在今天来回的车上,你都没有睡觉欸。”
“沛恩,你今天一直都在盯着我,对吧?”
李沛恩一怔,打着哈哈准备糊弄过去:“真的吗?可能我昨晚睡得比较好,今天精神不错吧……”
“是吗?”江衡投来狐疑的目光,“可是你不是昨晚做噩梦了吗?”
“…”李沛恩哑然。
江衡,如果我说你已经在七天前出车祸去世了,我这次重新回到8月30日这一天就是为了拯救你,你信吗?
李沛恩在心里组织着语言,思考要不要把这一切告诉江衡,但几番纠结之后,还是选择作罢。
对于8月30日的江衡来说,这个说法简直太扯了。他一定会觉得自己是噩梦做得失心疯了。
于是李沛恩借着噩梦编了个理由:“噩梦里我失去你了,所以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
李沛恩没想到自己刚开口,江衡就探过身来,伸手抱了抱自己:“没事的沛恩,这都是梦,我一直在。只要你想见我,我随时出现在你面前。”
李沛恩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微不可察地轻叹了一口气。
骗子江衡,你这七天怎么不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说这都是你的小把戏。

回到剧组出租屋后,李沛恩没有像七天前一样收拾行李,而是慢条斯理地给乐乐准备狗粮。
江衡不解:“沛恩,你不是下午四点要回去吗?”
李沛恩抬起头:“我不回去了。”
江衡听后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还是因为那个噩梦吗?”
李沛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好想告诉江衡,那其实不是个噩梦。但最后还是把真话烂在了肚子里,只说:“事情解决了,我暂时不需要回去了。”
江衡“哦”了一声,没有再细问。

晚上六点,江衡看了看一直坐在自己房间的李沛恩:“沛恩,我们出门吃饭吧。”
“就在家里吃吧,我想吃你做的菜了。”
李沛恩想着,只要让江衡不出门,就不会再遭遇车祸了吧。
江衡一向不会拒绝李沛恩,这次也一样,于是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进了厨房。
吃饭的时候,李沛恩看着江衡背后钟表上一点点走动的时针,六点半,七点。
距离十点还有三个小时。
晚饭在一种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李沛恩主动收拾了碗筷,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墙上的时钟和眼前的江衡身上。七点半,八点,八点半……
江衡察觉到了李沛恩某种紧绷的情绪,他以为李沛恩还在为那个“噩梦”心有余悸。他拿起游戏手柄,试图分散李沛恩的注意力:“沛恩,来打两局?”
李沛恩哪有心情打游戏,但他找不到理由拒绝,他不能让江衡觉得异常而生出独自出门的念头。他接过手柄,心不在焉地操作着,屏幕上的角色很快血条见底。
“哇,沛恩,你今天放水也放得太明显了吧?”江衡笑着吐槽。
就在这时——晚上九点二十分——一阵急促尖锐的狗叫声和呜咽声突然从阳台传来。
是乐乐!
两人几乎是同时扔下手柄冲了过去。只见乐乐不知怎么撞翻了阳台角落的一个小架子,架子上一个原本放着的小花盆摔碎了,碎片似乎划伤了乐乐的爪子,它正疼得一边叫唤一边舔舐,地板上还有几点血迹。
“乐乐!”江衡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心疼和焦急溢于言表。他立刻蹲下身想去检查乐乐的伤势。
乐乐受了惊吓又吃痛,见人过来,下意识地瘸着腿往后退,躲开了江衡的手。
“不行,得马上带它去宠物医院!”江衡抬头,语气是毋庸置疑的急切,“这个点了,不知道最近的宠物急诊还开不开门。”
李沛恩的心猛地一沉,巨大的恐慌攥紧了他:“等等! 要不我们先自己处理一下?找找药箱?”
“不行!万一碎片扎进肉垫里,或者需要打破伤风呢?得让医生处理!”江衡的语气不容商量,一眨眼,他已经站起身,开始快速穿鞋拿钥匙,“我知道附近有一家24小时的宠物医院,打车过去很快!”
“我去!”李沛恩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一把抢过江衡手里的钥匙,“你留在家里!我带乐乐去!告诉我地址就行!”
这是一个完美的计划。他去,江衡留下。风险由他承担,安全留给江衡。
只要让江衡不要出门就好。
这样就好。
江衡愣住了,他看着反应异常激烈的李沛恩,眉头紧锁:“沛恩,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这是我的狗,当然是我去。而且你看起来状态不好,怎么自己去?”
“不!江衡!你听我一次!就这一次!你不能出门!”李沛恩的声音带上了绝望的哭腔,他死死攥着钥匙,手指都被硌得发白。
江衡看着李沛恩几乎崩溃的样子,停顿了两秒。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语气放缓了下来,试图安抚:“沛恩,是因为那个梦吗?你觉得我出门会有危险?没事的,你看,我就是带乐乐去个医院,很快就回来。我保证会非常非常小心,好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温和却坚定地从李沛恩颤抖的手中拿回了钥匙。
“相信我,沛恩。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不再耽搁,小心地抱起呜咽的乐乐,快步走向门口。
李沛恩冲上去拉住他:“江衡,我们一起去吧。”
二人一起走到了那个路口,李沛恩看了看时间——九点五十,只要十分钟,十分钟就好。他紧紧拉住江衡的手臂:“江衡,我眼睛里好像进东西了,你能帮我看看吗?”
江衡果然转过身来帮李沛恩看了看眼睛:“沛恩,好像没什么东西。”
说完他就要转身向前走。
“江衡!等一下,就一会儿…”
江衡顿住了脚步,但怀里的呜咽催促着他。于是他拉下了李沛恩的手:“对不起沛恩,但乐乐等不了。”
李沛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衡向路口走去。
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改变了过程,甚至改变了出门的理由,却依然无法改变江衡必须在晚上十点前后到达事故路口这个结果。
命运精准地拨动了它的琴弦,用一个他无法反驳、无法阻止的理由——江衡对乐乐的爱与责任——将他推向了那条必经之路。
“砰!!!”
一声巨响,撕裂了寂静的夜空,也彻底撕裂了李沛恩的心脏。
一辆货车忽然失控一般朝江衡驶来,霎时间,江衡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李沛恩疯一般奔向江衡,急忙拨打120,祈求着这次能够有所不同。
晚上十二点,抢救室的灯灭了。
江衡被一块白布盖着,一如七天前的场景。
一切,仿佛按下了一个残酷的回放键。
他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江衡在他眼前一点点逝去。
两次面对江衡死亡的痛苦让李沛恩一时间再难承受,他感到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再一睁眼,李沛恩发现自己正躺在剧组出租屋的房间内,一阵敲门声后,熟悉的声音响起——
“沛恩,起床了吗?”
第二次轮回了。

***

第二次轮回,李沛恩试着把时间轮回的事情告诉江衡,却只换来江衡摸着他的额头问:“沛恩,你是不是太累了?我们去医院看看?” 他无法解释信息的来源,所有的努力最终只换来江衡更紧的看顾,以及又一次在路口无法挣脱的别离。

第十五次轮回,在李沛恩终于决定不再告诉江衡时间轮回事情的时候,江衡这次却明白了,他听从李沛恩的话,不在晚上出门。剧组却突然有事让李沛恩下楼,江衡在屋里看着马上到十点的时钟,心里忽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当他下楼到路口寻找李沛恩时,一辆酒驾的汽车忽然失控般飞驰过来,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在李沛恩一声又一声“江衡”中闭上了眼睛。

第四十二次,李沛恩下定决心要带江衡走,离开那个小区,离开那个路口。晚上八点,他们刚从出租车上下来,马上要进机场,江衡却突然发现没带身份证要回去一趟。李沛恩预计了一下一个小时的车程,答应和他一起回去。但那晚高速路堵车,等他们来到路口的时候,刚好十点。一声巨大的鸣笛声,李沛恩下意识想护住江衡,却反被江衡推开,他回头时江衡已不省人事。

第八十七次,李沛恩提前在药店里买好了安眠药,在晚饭后掺入水中让江衡喝下。看着安静睡去的江衡,李沛恩原以为万事大吉,正要松一口气时,却听见大门吱嘎一声被打开,江衡梦游着下了楼,照例来到了路口,然后又是熟悉的车、熟悉的血泊、熟悉的噩耗。
……

他一次次重来,却都没能救下江衡。

他尝试用身体保护江衡,结果却是二人双双血肉横飞。温热的血溅在他的脸上,他分不清是谁的。

终于,他开始怀疑,“时间轮回拯救江衡”是否是一个伪命题。
他是不是永远也无法拯救江衡,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次次在自己眼前、在自己怀里死去。

在一百零七次轮回后,李沛恩手表上的时间再一次来到九点五十。小区的路口处,夜风微凉,一切场景熟悉得令人窒息。面对即将分别的江衡,这一次,李沛恩眼中所有的挣扎、恐慌和疯狂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哀伤。

他知道几分钟后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所有试图改变的企图都是徒劳。

于是这次,他放弃了挣扎。他不再去劝阻、去阻挠,而是深深凝视着昏黄路灯下对方漆黑的眼睛,然后,缓缓开口,用一种耗尽了一切、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恳求的声音说道——
“江衡,我们接吻吧。”

一无所知的江衡不明白李沛恩为什么突然这样说,却仍伸手捧起他的脸,抱住他低头轻吻了上去。
熟悉的体温包裹着李沛恩,他用力抱住江衡的背,想与对方贴得紧一些,再紧一些,恨不得钻进对方的身体里再也不要分开。
无论生还是死,再也不要分开。
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就这样永远留在这个世界,留在江衡仍然活着的这一天,也挺好的。
他还能感受江衡的体温,听见江衡的笑声,这样的吻和拥抱,他还能再拥有无数次。
哪怕每一天睁开眼看见的,都是记忆刷新的8月31日的江衡。
哪怕每一次重来,他都要再次见证江衡的死去。
那也没关系。
只要对方是江衡,只要江衡还活着。
只要他们还在一起。
这样就够了。

江衡鼻腔里呼出来的热气扫在李沛恩的脸上,二人唇舌缠绵着,却突然有什么东西从李沛恩眼睛里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是泪水。
李沛恩滚烫的泪水沿着二人紧贴的皮肤,从他的脸上流到江衡的脸上。
热泪灼烧着江衡,他的脸也变得和泪水一样滚烫。
忽然之间,许多他从未经历过的场景决堤洪水似地涌入他的脑海——是前一百零七次8月31日的记忆。
一百多次的死亡的疼痛感在一瞬间一起袭来,撞击、碾压、坠落……江衡感觉自己全身上下每寸肌肤、每块骨头、每处肌肉、每个器官都经历着巨大的痛感,几乎要将他撕碎。
疼。
太疼了。
他不得不松开李沛恩。
疼痛让他痉挛得只能扶住李沛恩的双腿蹲下身子,眉眼拧成一团。
李沛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无措地看着痛苦得扭曲的江衡。
一会儿后,疼痛感终于消失,死亡以外的记忆开始一点点浮现。一次又一次,试图拯救自己却失败的李沛恩,在他眼前交叠,最终汇成面前这个神色忧虑的李沛恩。
李沛恩看见江衡的眉结渐渐松开,伸手抹去他额上的汗珠,将缓和后的江衡扶起来。
路灯下,江衡静静注视着李沛恩的脸,注视着这张在记忆里上百次浮现的脸,看见对方早已哭红的双眼,比一百零七次死亡还要沉重的痛楚压在他的心上:“沛恩,这一百多次…很辛苦吧?”

李沛恩一怔,看着江衡双眼里复杂的情绪,他明白最后这个8月31日的江衡和之前不一样了,他有了前一百零七次的记忆。
李沛恩本已渐渐止住的泪水又开始在眼眶里流转,他对着江衡淡淡一笑:“为了你,什么都值得。”

黑夜里,二人紧紧相拥,在对方温暖的怀抱里静待第一百零八次死亡的来临。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亮了。
刺目的阳光让江衡睁开双眼,他看见朝阳已经从远方地平线升起,橘红色的光芒浸染着低处的天空,偶有几只麻雀从头顶飞过——第二天了。
江衡想把这些告诉李沛恩,却发现对方枕着自己的肩头睡得正熟,脸上还残留着昨晚的泪痕。江衡没叫醒他,只把搂着对方的手紧了紧。
旁边有上早班的路人从巷子口走来,脚步声吵醒了李沛恩。
李沛恩感受到自己怀中依旧温暖的身体,愣了愣,然后惊喜地抬起头看向江衡——刚好对上了江衡的目光。
“第二天了?”李沛恩不可思议地问道。
“嗯,第二天了,”江衡对着李沛恩微微一笑,“我活下来了。”
李沛恩感觉把手拍在江衡肩上,推开他,从上到下左瞧右看,又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强烈的疼痛感终于让他确定自己这不是在做梦。
他打开手机,看见屏幕上赫然显示着9月1日。
终于不再是8月31日了。
江衡活下来了。
江衡终于活下来了。

……

七十二年后,早已两鬓如霜的二人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李沛恩静静依偎在江衡的怀里,感受着五月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
“沛恩,要是七十二年前你没能救下我,怎么办?”
“那就一辈子待在那一天。”李沛恩嗓音沙哑地笑着说。
“你不会感到痛苦吗?把同一天无穷无尽地重复着。”
“怎么会痛苦呢?”李沛恩说,“只要和你在一起,每天都是同一天又怎么样呢?我只会觉得这是无穷无尽的幸福。”
江衡低头轻吻了一下李沛恩的额头。
几十年的岁月让江衡的嘴唇早已不再饱满滋润,李沛恩的脸上也不再平滑光整,皱纹不知不觉爬满了他们的皮肤,唇与肌肤相触的瞬间,早已不再是七十二年前的触感。
但却是同样的幸福感。
安稳的、平静的、细水般缓缓流淌的幸福感。
幸福之中,传来李沛恩的声音——
“江衡,我爱你。”
“沛恩,我也爱你。”
屋外的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从一棵树飞往另一棵树,一阵和熙的春风吹来,二人的白发都开始微微晃动。
江衡感觉到怀里的人渐渐没了呼吸,便靠着李沛恩微笑闭上双眼,任春风一齐带走他的生命。

“江衡岁岁平安、长命百岁。”
“李沛恩也岁岁平安、长命百岁。”

这一年,江衡一百岁零两个月,李沛恩一百零二岁。

end.

Notes:

* 文中的时间、地点、情节都是杜撰,与现实无关,勿上升演员本人。
* 祝两位老师一切平安,未来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