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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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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9-12
Words:
12,06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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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米英】一个夏天寂静无声

Summary:

一起制作的吉他,乐曲和记忆碎片。

Work Text:

 

01.

 

身为国家意识体,漫长的生命里总会出现许多不同的兴趣和狂热,以此作为一种消遣或排解情绪的方式。而在2001年的初夏,新的世纪缓缓拉开序幕时,阿尔弗雷德着迷般地爱上了音乐。

实际上“音乐”这个说法相当笼统,毕竟在我看来,阿尔弗雷德做的只是孩子一样在不同的艺术领域浅而泛地释放他总是源源不断的精力而已。不巧的是,那段时间出于国家合作的缘故,我要在美国待几乎一整个夏天,也就理所应当地成为了阿尔弗雷德最近也是最熟悉的骚扰对象。他仗着国家身份,每天都在尝试新的乐器,从小提琴到萨克斯,从钢琴到双簧管,变着法地在我耳边制造不同的噪音。起初我还会翻个白眼表示不满,而到了后来,我甚至可以熟视无睹地偏过头,在乐声里继续自己的工作了。

我并不反感阿尔弗雷德这样的行为,甚至觉得他很可爱,因为他现在的样子总让我想到很久以前的事情。阿尔弗雷德在很小的时候就表现出了对世界上众多事物广有的好奇心,他会一个人研究植物和昆虫,学习天文与历史,即使并没有受过系统的教育,也能凭借与普通人类的交流和观察知晓麦子生长的每一个阶段与季节。他学东西总是很快,喜欢缠着我教给他更多的知识和技能,而乐器当然也是其中之一。只是对于阿尔弗雷德来说,个人兴趣的重要程度远远高于应该具备的能力,而他当时对任何乐器都不感兴趣,因此在这一方面的培养,自然也就草草结束了。

所以现在他再一次对音乐燃起热情,我是很高兴的,于是我耐心地听他换了一星期的乐器,暗自期待着他最后会选择什么,或者说再一次像之前那样直接放弃。好在阿尔弗雷德的尝试并没有持续太久,他的决定也出乎意料地中规中矩——阿尔弗雷德选择了吉他。

吉他很好,我默默喝了一口红茶,对兴高采烈的阿尔弗雷德肯定地点了点头。这可是我的真实想法,毕竟我实在很难想象阿尔弗雷德安静地坐在钢琴前按键,或是拉一副巨大的低音提琴的样子。但吉他就显得平易近人多了,那些年轻的男孩们不都喜欢抱着吉他弹奏一些讨人喜欢的调子给女孩们听吗?如果是阿尔弗雷德的话,我在脑海里构想了一幅他坐在窗台上弹奏的画面,只觉得心情很好。

应该还是很帅气的吧?也很符合他无论是作为国家还是人类的年龄。

很快,这位年轻男孩儿就在我面前表现出他的行动力来了。阿尔弗雷德一把抓起我的胳膊,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快乐:

“亚瑟,陪我一起去挑选一把属于我的吉他吧!”

我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差点把还没咽下去的红茶呛了出来。我清了清喉咙,有点不解地望向他。他可是独一无二的国家意识体,如果他乐意的话,完全可以请全美国最好的匠人或者公司,为他打造一把完全符合他心意的吉他,又何必特意出去挑选呢?事实上我也这么问了,而阿尔弗雷德的回答是撇了撇嘴,听上去相当有自己的道理:

“最适合hero的吉他一定是藏在集市里,等着我亲自去发现它的。如果从一开始就选择了定制的话,那我和吉他之间还能有什么特殊的联系呢?”

虽然我十分惊讶于阿尔弗雷德居然能说出这么带有浪漫情结的话,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被他说服了。于是我们很快换好了衣服,在地图上标示出了几家大型的乐器店,开始了依次的寻访。

美国的夏天总是很炎热,阳光大片大片地铺洒下来,似乎连空气都变得粘稠了不少。我坐在阿尔弗雷德的车里昏昏欲睡,努力把自己往帽子下面钻,直到走进乐器店才觉得从缺氧的症状里恢复了过来。阿尔弗雷德很少来这种地方,进门后就兴致勃勃地打量起了挂在墙上的一排排吉他,而我则自然而然地承担起大人的角色,负责和店主交流吉他的种类、音色和材质。乐器店的灯光柔和又明亮,看着阿尔弗雷德在不同的乐器间穿梭,我莫名觉得十分安心,以至于直到店主提醒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笑着看了阿尔弗雷德很久了。

我猜测阿尔弗雷德会更喜欢时尚年轻的电吉他,演奏金属和摇滚之类的,于是询问了不少有关这方面的专业知识。然而我还没来得及告诉阿尔弗雷德,就看到他从乐器店深处走了出来,朝我耸了耸肩。我立刻心领神会,他这是表示这里没有他感兴趣的东西的意思。于是我歉意地朝店主笑了笑,婉拒了对方“要不要再仔细看看”的邀请,和阿尔弗雷德一起走了出去。

本以为这只是个不太顺利的开始,而令我意外的是,我们足足跑了四家不同的乐器店,却没有一家能待够半个小时。阿尔弗雷德似乎想要在各式各样的吉他里寻找什么,可惜始终没有得偿所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和阿尔弗雷德一起推开今天计划里最后一家乐器店的门,听到门框上悬挂的风铃轻轻碰撞在一起,发出一阵悦耳的声响。

这家店是我额外加上去的,不同于先前逛的那几家大型商业店铺,这家是一位老音乐家自己开的私人小店。虽然地方不大,却布置得非常温馨,每一把吉他上都套着一层柔软的保护织物,还写着独一无二的名字。我放任阿尔弗雷德去自行挑选,自己则和坐在柜台后的老人聊起天来。老店主没有雇佣其他接待员,也并不急着推荐自家的吉他,只是笑呵呵地和我讲了很多有关这家店的故事。我沉浸在老人悠长的讲述里,却突然听到了阿尔弗雷德在喊我。

我以为他打算离开,于是和老人道了别才转身,这才惊讶地发现阿尔弗雷德居然在一把吉他前停了下来。是找到喜欢的了吗?我快步跑到他身边,打量起他看中的吉他。这把吉他看上去颇有年头了,但主人显然相当爱惜它,木质的琴身上布满细碎的驳口,又都被细细擦拭了过去,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我眨了眨眼,悄悄看向阿尔弗雷德,他脸上是一种我鲜少见到的郑重神情,让我不禁愣了愣。

“如果你是想要这把吉他的话,我很遗憾不能卖给你,小伙子。”店主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在我疑惑的目光里走到吉他前,看向它的眼神充满了喜爱和怀念,“这是我女儿最喜欢的一把吉他,也是由我亲手做给她的。每当她拨动琴弦,我都觉得世界上不会有比这更动听的曲子了。”

“原来是这样。”我了然地点了点头,“所以您女儿把它放在这里,是为了方便随时来为您弹奏吗?”

“她已经去世了。”老人笑了笑,同时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不用为自己的话感到抱歉,“我把这把吉他放在这里,只是想要提醒自己......”

“爱,真诚,由心底诞生的对另一个人的祝福与期盼,永远不要忘记那些存在于音乐载体之后的东西。”

我感到眼眶发热,不明白自己的心怎么会因为这样简单的几句话就掀起波澜。老人说完后就走回了柜台后面,只留下我和阿尔弗雷德站在原地。阿尔弗雷德定定地看了那把吉他很久,才低低地开口:

“我也想要这个。”

我不解地望向他,不明白他也想要的是什么东西。好在我总能很快地领会阿尔弗雷德的话,只是这次理解的结果令我大为震惊——他也想要这份赋予给乐器的深厚情感吗?难道就是因为这个,他才对那些摆在明亮橱柜里的冰冷物品,都没有丝毫的兴趣吗?

也许是老人说出的话在无形中助长了我的勇气,又也许是阿尔弗雷德怅然若失的表情实在让我于心不忍。总而言之,当时的我迅速把阿尔弗雷德早上说的什么要亲自寻找吉他的话抛到了天边去,也不害怕他会不会对我的反应报以嘲笑了。我只是握住他的手,认真又坚定地看着他,语气庄重得像在许下一个誓言。

我来为你做一把吉他吧,我对阿尔弗雷德说,我会把同样的感情送给你。

 

 

02.

 

对于给阿尔弗雷德亲手做东西这件事我并不陌生,只是和他一起,还确实是第一次。

在阿尔弗雷德还是十三州的时候,我为他准备过很多份礼物,绝大多数都是我亲手做的。只是当时的我总要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奔波,能投入到手工里的时间实在太少,以至于做的大部分小玩意都不算特别满意。好在阿尔弗雷德总是很喜欢,他那会可比现在坦诚多啦,会捧着锡兵小人快乐地笑出声来,而不是悄悄藏好不让我看到。虽然,他的这份别扭我也相当受用就是了。

即使可能有点夸大,但我在做东西这件事上的天赋,绝对不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少。我有着足够的耐心和经验,并且发自内心地喜爱着创作本身,如果再加上是为了给阿尔弗雷德做吉他的话,我毫不怀疑自己一定能做出最棒的那一把。我和老店主讲了自己的想法,他非常慷慨地把当时做吉他的设计图与手稿全部借给了我,并表示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向他请教。除此以外,我还买了一大堆相关的专业书籍,而阿尔弗雷德则联系了店主推荐的供应商,购置了一切可能会用到的原料。

虽然一切都进展得十分顺利,我偏过头去看阿尔弗雷德的脸,还是不免有点嘀咕。实际上那天讲出那么突然的话,我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可我没想到阿尔弗雷德居然想也没想就点了头,之后也表现得很高兴和积极,让我简直都要怀疑他一开始说要自己买吉他是不是随口拿来骗我的。这个讨厌的笨蛋,我翻了个白眼,默默在心里教训了他几句。

“亚瑟,你觉得选哪种木材作为面板会好一些?”

阿尔弗雷德指了指桌上被他摆好的木材打样,旁边还贴心地摊开了一本书,列写着不同材质适宜的音色和风格。实际上我对于原料选择也没什么经验,只好对着表格,依次观察和敲打了一会儿木片,指了几个我比较满意的给阿尔弗雷德看,同时不忘好奇地问他:“吉他是要做给你的吧,为什么要参考我的意见?”

“即使我不问你,你也会很快批评我的选择,然后提出反驳的吧?”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么问一样,阿尔弗雷德头也不抬地回答,同时把我选的那几种木料取了出来,放到了旁边的盒子里。

我被他噎得哑口无言,这家伙是怎么做到这么理直气壮的,我才没有想要评价他的选择呢!虽然,我扁了扁嘴,我确实希望他能用我也喜欢的木料就是了。既然阿尔弗雷德已经取了出来,那大英帝国就高抬贵手,不和他争论了。

经过一番对比和挑选,我和阿尔弗雷德一起敲定了最终的用料。面板选择了英格曼云杉,背侧板用枫木,琴颈与指板则分别是桃花心木和玫瑰木。供应商原本就是负责专业乐器制作的,所以我们拿到的是经过预处理的木材,接下来只需要进行切割和打磨就好。我始终想要快点做出来,同时藏有一点不便言说的私心,我希望阿尔弗雷德可以用我们一起制作的吉他,第一次弹奏就只给我听。

为了防止工作的时候打扰到邻居,阿尔弗雷德和我一起住进了他位于市郊的一幢寓所,同时从市场上借来器材,把客房改成了属于我们的工作间。我很喜欢这间屋子,它有着很大的窗户,能够落满一地的阳光。夏天的白昼漫长而看不到尽头,我坐在角落的桌子上画设计图和核对尺寸,阿尔弗雷德则在窗前握着工具,完成一次次精细的切割与粘合。天气太炎热了,即使开着空调,阿尔弗雷德在工作时也会脱得只剩一件背心,年轻而饱含生命力的躯体在午后弯腰又抬起,害得我总是难以专心,隔一会儿就想抬头看他一眼,看他背着光的专注脸庞,看他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连空气里的灰尘都变得可爱起来。

阿尔弗雷德也总是在偷看我——即使这是我不小心和他视线撞上许多次后才意识到的,而他只是涨红着脸拼命否认,还要把一切都归咎于是我先看他的。作为一个稳重的成年人,我才不要和他吵架,我只会站起来,伸个大大的懒腰,然后随手把桌子上的杯子递给他。可直到他咕嘟咕嘟地一口气喝光,我才猛地意识到那是我刚刚喝过的。我心虚地接过杯子,刻意不去看杯边重叠在一起的水渍,径直在阿尔弗雷德身边坐下来,然后闭上眼睛,去享受太阳落山前最后的安宁时刻。

阿尔弗雷德在这时候总是相当配合,他会停下手里的工作,任凭我靠上他的肩膀,然后和我聊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或者得意于他今天又推进了什么流程。阿尔弗雷德的身体总是像个大火炉,一年四季都源源不断地朝外散发着热意,可我不得不承认,即使在这样炎热的夏天,我也还是很喜欢这个,所以才会自然而然地靠近他。只是即便我们就这样贴着彼此睡着,我也不会告诉他就是了。

鉴于我和阿尔弗雷德都十分投入,再加上老店主无微不至的帮助,我们的吉他很快就有了雏形,随后进行了打磨,测距与装弦。而到了上漆这一步,阿尔弗雷德消停许久的玩闹心也渐渐现出了原形。在我专心地给木质表面的每一个角落淋涂抛光时,阿尔弗雷德只会拿起一块闲置的木板,把不同的液体在上面像颜料一样混在一起,调出奇怪的颜色,然后开始想方设法地往我的手臂和领口抹。

我一开始还在警告他不要打扰我工作,但总是很快就被阿尔弗雷德给带偏,随即和他一起在工作间里跑来跑去地打起仗来。这种笨蛋举动带来的结果就是,在不知道哪次胡闹里,一滴红色的胶漆直直落到了吉他表面,而等我们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它已经完全干透了,甚至有一部分渗到了木头里。我绝望地抱住头,想尽了一切办法也没能把它美观地抹除掉。阿尔弗雷德对此倒并不在意,他打量了一会儿那滴胶漆,突发奇想似的,往我手里塞了一支细细的画笔。

“亚瑟不是最擅长画画了吗?”阿尔弗雷德说,“既然已经擦不掉了,那不然就把它改成一样独一无二的装饰吧,比如说......玫瑰什么的。”

我微微睁大了眼睛,不得不说阿尔弗雷德的建议相当出乎我的意料,也迅速扫平了我心底失落的阴霾。我重重地点头,很快地抓起一张纸打起了草稿,然后用阿尔弗雷德调出的那盘液体,认真地把花儿描了上去。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人生的很多事换个角度就会有很大的不同,比如当时勾完最后一片花瓣,我微微退后,重新把我们的作品收入眼底时,我惊喜地发现——

无论角度还是大小,或是点缀在木质纹理之上明亮的颜色,那支玫瑰都合适得惊人。她安静地栖息在那儿,简直像是为了这把吉他而生的。

我感到高兴极了,以至于没忍住给了阿尔弗雷德一个大大的拥抱,同时在他耳边大声地欢呼起来。阿尔弗雷德嘴上说着亚瑟才像是小孩子,手臂却毫不客气地勒紧了我。他的心跳像躁动的鼓点一样打在我的胸口,像是某种不经意间悄然流露的端倪,可我只当他和我是为了同一件事开心,几乎是想也没想就轻轻忽略了过去。

在完成了一切准备之后,我们拿着吉他前往了乐器店,请老店主指导我们调好了音,进行了最后的修改和补偿切割,至此,属于阿尔弗雷德的吉他就诞生了。我们从乐器店回去的那天是个晴朗的夏夜,暖洋洋的风吹过脸颊,阿尔弗雷德背着吉他走在我身边,让我觉得自己一定是此时此刻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之一。而这种幸福很快就催生了莫名的想法,在走过一座公园时,我拉了拉阿尔弗雷德的手,满怀期待地问他:

“你可以弹一首曲子给我听吗?现在,就在这里。”

阿尔弗雷德的脸瞬间变得通红,他手足无措地在原地僵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般地轻轻摇了摇头。比起失落,我更多的是不解,阿尔弗雷德的反应让我觉得他似乎早就猜到我会问这个问题了,但他还是选择了拒绝。不过也还好啦,我摸了摸鼻子,反正我也还会在他身边待很久,无论如何,我也会让阿尔弗雷德把第一首曲子弹给我听的。

“你听我说,亚瑟,”阿尔弗雷德有点慌乱,他紧紧握住我的手,似乎害怕我会生气一样,“我现在弹得还不是特别好,还需要一点练习......等下,你在笑什么啊!”

“我没有笑......咳咳。”我笑着回握住他,得了吧,先不说我本来就没有不高兴,阿尔弗雷德这样一开口,我更是一丁点情绪都没有了,“那等你觉得自己弹得够好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弹给我听哦。”

话音落地后我才意识到自己讲得是不是过于直白,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不去看阿尔弗雷德的眼睛。而令我意外的是,阿尔弗雷德没有一点犹豫,他碰了碰我的掌心,然后迅速又坚定地点了头。

“我答应你。”我听到阿尔弗雷德说。

 

 

03.

 

鉴于阿尔弗雷德学新东西的能力总是很惊人,我乐观地认为距离他弹给我听的那一天一定不会太久。然而事与愿违,还没等到阿尔弗雷德肯在我面前弹出一个音符,我就收到了上司的消息,被临时通知的国家事务紧急调回了英国。

这也就是作为国家意识体的坏处了,我默默心想,无论我有多在意和挂怀的事,都不能排在上司对我的调遣前面。离开的那天阿尔弗雷德来机场送我,他握着我的手一言不发,看上去心事重重。可惜我也没好到哪儿去,我有一万次想要请求他,可不可以先不要用那把吉他弹给别人听,又一万零一次地生生咽了回去。这未免也太幼稚了,我有点脸红,真的说出来的话,不就和小孩子撒娇没什么区别了吗?

于是最后我们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安检前挥了挥手作为告别。回到家里后,我就像往常一样很快投入到了工作里,娴熟而自然地承担起了国家上下各个行业不可或缺的责任。相较之下,在美国那段和阿尔弗雷德一起做吉他的日子倒像是梦一样了。只是,每当午后难得一见的夏日阳光跳上桌子时,我都会从堆积如山的文件里抬起头,然后小心翼翼地走一会神,把这片刻的休憩全都用来想念阿尔弗雷德。

彼时的通讯和网络都还没有现在这么发达,相隔千里的人们如果想要联系对方,只能通过电话或者邮件的方式。我喜欢听到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所以偶尔会打电话给他,他也经常打过来,然后和我聊许多生活上的事。只是,我心不在焉地转了转钢笔,阿尔弗雷德从来不在电话里讲吉他和音乐,即使我主动问起,也只会含糊地搪塞过去。

是突然感到无聊,所以放弃了吗?还是说吉他是阿尔弗雷德罕见的敌人,他怎么学也做不到弹得很好?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在笔记本上画起了小人。很快,许多表情各异的阿尔弗雷德就出现在了纸上。他在窗前弹奏的样子,他对着乐谱苦恼的样子,他闭着眼睛感受旋律,他对着我笑起来......

一股没来由的冲动涌上我的大脑,我实在太想知道阿尔弗雷德的近况了,更想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兑现答应我的承诺。我迅速整理了一下手头的工作,估算着如果我以最快速度做完的话,能不能为自己争取到几天的假期。然而结果令我大失所望,我的日程表实在是排得太满了,恐怕在夏天结束前,我也没有办法去见他了。

我苦恼地趴上桌子,重重地叹了一大口气,连旁边睡觉的飞飞兔都被我吓了一跳,不解地蹭了蹭我的脸。

我本以为这样乏味枯燥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但人生的奇妙之处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值得回忆一生的时刻会在什么时候出现。而对我而言,它就降临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日夜晚。

那天天气很好,我埋头在书桌前签署了一天的文件,等我疲惫不堪地抬起头来时,夜色已经笼罩了大地,天空中缀满了闪烁的繁星。我拉开椅子,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决定去给自己泡一杯红茶喝。

我特意选了一只喜欢的茶杯,比平时多放了一勺牛奶,连水的温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慢慢含一口下去,这才觉得由内而外都放松了下来。夜晚的房间很安静,即使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外落进来,也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又平添了几分静谧的安心。我端着茶杯,走上卧室的露台,想要吹一会儿夜风,好让头脑清醒一些。而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动静。

我在伦敦的这座居所是一幢二层的小楼,庭院里还栽了不少灌木和玫瑰,靠在露台的栏杆上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整片花园收进眼底。月光在叶片和花瓣上流转,风吹动枝条的簌簌声绝对不是这样,难道是有小偷?我谨慎地弯下腰,把身形隐匿在阴影里,想看看是什么人会这么晚了还来我家。然而等到那个人踩上草地,小心地拨开落在身上的叶子,任凭月光照上他的脸颊时,我几乎要惊呆了——

“阿尔弗雷德?!”我失声喊了出来。

不速之客吓了一跳,差点一个没站稳摔到地上去。阿尔弗雷德顺着声音的方向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我惊讶的眼睛,直直僵在了原地。他似乎是悄悄从我的花园围栏里钻进来的,头发上还沾了一些绿色的草屑,看得我莫名有点想笑。他明明就有我家的钥匙,为什么要干这种笨蛋的事啊?

只是这个问题我实在是没精力去思考了,久别重逢的惊喜和激动充满了心脏,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转身想要往楼下走,去迎接我的阿尔弗雷德。然而还没等我迈出第一步,阿尔弗雷德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在夜色里熟悉而清晰,拦住了我的动作:

“亚瑟,等一下,你先不要下来!”

我下意识地听了他的话,却并没有理解其中的原因。于是我困惑地转过身来,重新自上而下地看向他,等他给我一个合适的答案。

银色的月光照上阿尔弗雷德的脸,他似乎因为这场潜入被我事先撞破而感到有点懊恼,又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他从胸前解下肩带,我满是阿尔弗雷德的脑袋这才意识到他居然是背着吉他来的。等一下,我的心跳猛地加快,几乎快要跳出喉咙,一个念头在脑海里升起来,让我不可思议地捂住了嘴巴,只有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紧紧地盯着阿尔弗雷德看。

阿尔弗雷德打开琴盒的动作很小心,而被他这样珍视对待的,正是我和他一起做的那把吉他。他试着调了几个音,得到满意的结果后幅度很轻地点了点头,随后把拨片也取了出来。做完这一切后阿尔弗雷德转过身来,却一直低着头,似乎羞赧于看到我的表情。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泄气地发现并没有可供他坐下的椅子,于是他考虑了一会儿,索性盘起腿,直接坐到了草地上。

我一直耐心地等着阿尔弗雷德开口说话,但他似乎打定了主意一言不发。阿尔弗雷德深呼吸了几次,努力让自己的肩膀和手臂一起放松,然后抬起头来,对我露出了一个笑容。我几乎要看呆了,我很少见到他这样的表情,眼角柔和地落下,嘴巴略有点紧张地微微抿起,蓝色的眼睛里像盛满了一整个夜空的星星。他感到害羞了,我无措地想,可他为什么要害羞呢?明明只是弹奏给我听而已,这背后难道还有我没有想到的含义吗?

可惜阿尔弗雷德并不会读心,所以完全看不出我的大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他正经地转了转手腕,然后垂下眼睛,拨动了琴弦。

事后再回想起来,我总遗憾于当时没有先他一步地冲回房间,然后找出录音机或者录音笔之类的设备,把那段曲子录下来。可惜我当时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温暖的夏风掠过我的头发。我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尔弗雷德,一瞬间只觉得昆虫鸣叫的声音,树叶与花瓣晃动的声音,甚至连我剧烈不息的心跳声都顷刻安静了下去。世界变成了没有氧气的真空,唯有阿尔弗雷德手下流泻出动听而宁静的曲调,穿过我们之间空旷的距离,自上而下地环绕了我。

他弹的是一首我从未听过的曲子,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自己写的。阿尔弗雷德并不像我认为的那样喜欢流行和爵士,相反地,他弹奏的乐曲让我莫名想到了乡下金色的麦田,美丽而又一望无际的秋天。阿尔弗雷德就是在那样的地方长大的,从一个只有我膝盖高的孩子,一步步走到今天,和我一起做了一把吉他,从很远的地方突然跑来,坐在我的花园里为我弹琴。我和他之间的每一段记忆都被音乐连成了胶片,倒带般地在眼前呼啸而过,让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阿尔弗雷德弹奏的样子很沉稳,他坐在挂着露珠的草茎中间,牛仔裤上还挂着许多碎叶,可我觉得他像一个真正的大人。我其实从一开始就很想告诉他了,我根本不在乎他弹得如何,我只是想听他弹给我听,想听到我赋予他的情感有没有被他妥帖地收好,更想听到他会投入什么,会报以我怎样满含心意的回音。

而我现在感受到了,阿尔弗雷德是全世界最珍视我的期待的人,他隔着音乐,青涩而紧紧地拥抱了我。

一曲终了,阿尔弗雷德呼出一口气,似乎斟酌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来再次望向我。我不知道自己当时的表情如何,但绝对傻透了,以至于阿尔弗雷德甚至有点无措起来。他把吉他放回盒子,从地上站起来,这才终于又开口和我讲话:

“我来兑现承诺啦,亚瑟。”阿尔弗雷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练习的时间可能有点长......不过至少hero现在觉得自己弹得不错了!所以就立刻飞过来找你了,本来想给你个惊喜来着,谁知道你那么巧正好就在露台上吹风......”

阿尔弗雷德自顾自地说着,因为完全没有听到我的回复,有点不解地停顿了一会儿。在这片刻内他绝对是误会了什么,以至于脸迅速变得通红,似乎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不好意思。阿尔弗雷德尴尬地转过身,收拾起了自己的东西,同时刻意地拔高音调:“既然已经第一个弹给你听了,那hero就先走了!我可是悄悄过来的,上司指不定在哪里蹲守我,等有机会我们下次再......”

我这才艰难地从恍惚里清醒了过来,却一时还没捡回说话和动作的能力。我呆呆地看着阿尔弗雷德背起吉他,动作夸张地朝他来的灌木丛里跑。可他分明没有真的想走,我十分肯定,因为阿尔弗雷德几乎每迈一步,就要回过头来委屈地看我。即使现在想这个实在有点不合时宜,但我的脑子里没来由地跳出一个念头,带着我转身就往楼下冲——

莎士比亚笔下著名的那个夜晚,罗密欧离开朱丽叶的阳台前,一定也这样回头看了她很多次。

 

 

04.

 

事后回想那天的记忆,其实我已经不太清晰,只觉得自己用人生中最快的速度跑下楼,握住阿尔弗雷德的手臂后,就像喝醉了酒一样飘忽又迟钝。我似乎絮絮叨叨地和他讲了很多事,又似乎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只是固执地牵着他,用身体语言表达着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愿望——我想要他留下来。

而事实上阿尔弗雷德也确实答应了我,他拉着我一起在草地上坐下,重新打开琴盒,整整弹了一夜的曲子给我听。我总觉得自己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可当时的气氛实在太好了,我靠在阿尔弗雷德身边时,还听到他原来有在低低地随着旋律哼唱,让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用自己笨拙的语言来打破这样美丽的夜晚。我们一起坐到了晨光破晓,安静地一言不发。直到阿尔弗雷德的上司连着打了十几个电话催他快点回去,我才恋恋不舍地站起来,把阿尔弗雷德一路送去了机场。

临别前我看着阿尔弗雷德泛着乌青的眼睛,叮嘱他在飞机上好好睡一会儿,回到家后记得给我打个电话。阿尔弗雷德只是点头,然后轻轻拥抱了我一下。他这次离开前没有回头,可我却产生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冲动,想要抛下一切事情去追上他。可惜理智最终还是战胜了情感,我能做的只有下意识地伸出手,然后落寞地站在原地。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更加努力地工作,拼尽全力也要挤出时间去看望阿尔弗雷德不可。夏日拖着长长的尾巴,从照入书房的阳光角度里缓慢地溜走了,可我却并不觉得无聊和厌烦。自从阿尔弗雷德来见过我之后,他那一夜的弹奏全部清晰地留在了我心里,每当疲倦时,都会轻柔地萦绕在耳边,陪伴着我继续下去。我依旧会偶尔走神,去想象阿尔弗雷德正在干什么,只是如今有了更真实的愿景,即便隔着海洋,我也相信我们的心跳有所共鸣。

当日历翻过九月,夜风里慢慢夹杂着凉意的时候,我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假期。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我第一时间买好了前往美国的机票,一刻也没有耽搁地落到了阿尔弗雷德家里。

比起夏日,他和他的家都没有任何不同,就像我们之间的相处也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改变一样,百年来都是如此。早上我会准时叫阿尔弗雷德起床,然后帮他整理好打歪的领带,把他推出门去工作,自己则开始整理家务和修剪花儿。等到阿尔弗雷德提前跑回来后,我们就会一起吃晚餐,去商场购物,靠在抱枕上玩桌游和看书,聊一些轻松简单的话题。只是今年的日常活动里多了一项,那就是在闲暇时,阿尔弗雷德经常会弹吉他给我听。

吉他制作完不久,阿尔弗雷德就把我们的工作间改成了隔音的琴房。而我在参观之后,才知道阿尔弗雷德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自己写了许多首曲子,每一首都相当有特色,被他以不同的情感弹奏出来,总让人听得心情大好。而正是因为这样的日子过于惬意,我在某次阿尔弗雷德拨弦的时候突然想到,如果这里加入一段钢琴的合奏,会是什么样子的?

也许我从来都不擅长在阿尔弗雷德面前掩饰自己,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哪里泄露了心声,但他就是能精准地猜测到我在想些什么。阿尔弗雷德行动力很高,隔天就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一架钢琴,放进了琴房里。既然他都已经这么做了,我当然也不会拒绝,毕竟我和阿尔弗雷德不同,我擅长的乐器非常多,钢琴只是其中之一而已。只是......

我悄悄去看阿尔弗雷德期待的脸,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当时为什么一定要练习一段时间后才肯给我弹奏。因为他和我是一样的,希望能够通过音乐,把自己最好的那一面展示出来,传递言语难以表达的情感,让另一个人的脸上露出满足和幸福的笑容。所以即使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自己的钢琴技巧,也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和阿尔弗雷德讲我需要一些时间,来好好思考一下应该加一段怎样的曲子进去。

话是这么说,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想好要怎么和阿尔弗雷德配合了,只差克服“会不会弹得不够好”的心理压力而已。好在我的假期并不算长,为了不把所有时间都浪费在这种无用的事上,我逼着自己敲响了阿尔弗雷德的门,选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邀请他和我一起弹奏。

阿尔弗雷德对此高兴极了,他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以至于用最快的速度拿起了吉他,和我一起走进了琴房。我坐在靠窗的钢琴边,阿尔弗雷德则在我身旁不远的地方倚着墙,对我鼓励地笑了笑。我想和他一起合奏的那首乐曲并没有名字,据阿尔弗雷德所说,只是他在某个午后的一时兴起罢了。可我却格外喜欢,想要加入我的想法和情绪,让它变得完整而独特,成为一段只属于我和阿尔弗雷德的共同回忆。

我朝阿尔弗雷德眨了眨眼,慢慢呼出一口气,然后按动了琴键。

几乎在开始的下一秒,我就立刻意识到,我前几天担心自己会不会弹奏得不够好的心结,是完完全全的无用功了。因为我根本没有精力去分辨我到底弹得如何,甚至连我们合奏的音阶与曲调都被一层看不见的隔膜挡在了意识之外。我只是不受控制地偏过头,像受到什么召唤似地,去看向阿尔弗雷德的脸。房间被阳光笼上了一层暖黄色滤镜,空气像糖浆一样粘连而潮湿,整个世界骤然无声。阿尔弗雷德的动作像被时间刻意拖得又缓又慢,他的手臂划过琴弦,眼睛弯起的弧度像浸在水里,然后他缓缓张口,对我说——

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如同一场话剧荒诞而不可思议的收尾,阿尔弗雷德突然僵在了原地,然后直直从椅子上摔了下去。他倒在地上,身体出现一阵阵恐怖的痉挛,即便这样也还是紧紧抓着胸口,像是有一颗炸弹刚刚在他的心脏里发生了爆炸。我怔怔地站在原地,至今都回忆不起来自己到底是怎么冲过去抱紧了他,怎么用尖锐得吓人的腔调对着急救电话大吼,又是怎么看着一大批形形色色的人涌进房间,把阿尔弗雷德抬上担架,带离我的身边。我陷在那间琴房里,听不到任何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粘稠的气泡才被时间扎出一个豁口,我从窒息般的痛苦里猛地清醒过来,然后跪在了地上。

我像溺水后被救起的旅人,大口大口地呼吸,被吞噬的所有声响这才慢慢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体。我听到鸟儿在窗外鸣叫,角落的空调发出嗡嗡的运转声,今天是个很好的秋日,而我早上刚刚在9月11日的后面,画上了一枚音符。

 

 

05.

 

关于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我并不想回忆太多。一方面是出于自我机制的保护,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我不希望只有我拥有这段印象。是的,国家意识体的存在相当奇妙,现代医学最多能为我们处理一些无关痛痒的小问题,却并没有办法去钻研和医治由内部诞生的疾病。彼时美国乱作一团,没有太多人关心阿尔弗雷德的近况,只有我推掉了一切工作,不眠不休地陪在他身边,等待着他从昏迷里清醒。

幸运的是,阿尔弗雷德并没有睡太久,只用了不到一周,他就睁开了眼睛,然后开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好转。我当时只顾着确认他身上有没有不可逆转的损伤,完全把其他的事抛到了脑后。直到他彻底康复,和我一起回到他家里时,我才发现一件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阿尔弗雷德忘记了音乐。准确地说,他遗忘了这一整个夏日里和我所有的回忆。无论是他突如其来的兴趣,我们一起制作的吉他,还是夜晚露台下为我最先弹奏的乐曲,事件当天没说完的那后半句话,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连一帧片段都没有留下。

阿尔弗雷德对此感到非常抱歉,他甚至主动去寻找了美国顶尖的神经医生,尝试了许多不同角度的治疗,结果却都是无济于事。我劝他没有必要继续,毕竟连我都不能说是对自己的身体有百分之百的了解。经历这样的事,身体没有留下损伤已经非常幸运,至于失忆......

我苦笑了一下,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回忆,我对阿尔弗雷德说,记不起来就算了吧。

这句话显然是骗人的,只是也只有我自己知道了。阿尔弗雷德在听完后没有回答,我事后了解到,他依然有在定期地拜访神经医生,只是随着时间流逝,频率也渐渐低了下去。我并不责备他,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要我们存在得够久,总有一天阿尔弗雷德会放弃的。我不断尝试让自己忘却那段有阿尔弗雷德音乐环绕的日子,可记忆只会随着这样自虐般的冲刷而变得更加清晰。我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气温上升就会想起,连看向露台下的玫瑰丛时,都能幻想出那个人影的样子。

就这样,我度过了许多个寂静无声的夏天。

但一切似乎并不会结束在这里,就像我把这些回忆全部写下来,也不是为了彰显我的不舍和留恋一样。

最近在美国有一场国际会议要开,我惯例地住进了阿尔弗雷德家里,并且习以为常地避开了那间被锁起多年的琴房。在和阿尔弗雷德吵吵闹闹地吃完了晚饭后,我坐在卧室的窗前看书,却突然听到阿尔弗雷德在敲我的门。

我不解地回头,奇怪于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礼貌,要知道他以前进来都是直接推门的,谁叫这里是他家。我看着阿尔弗雷德扭捏地先凑进来半边肩膀,犹豫了很久以后才完全走了进来,而他的手里,握着那把由我和他一起制作的,有一朵玫瑰花的吉他。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瞬间甚至连呼吸都要忘记了。阿尔弗雷德显然也看出了我的无措,他慌张地抬起手,开始手忙脚乱地解释起自己的意图。泪水涌上我的眼睛,我盯着阿尔弗雷德的脸,模糊地看到他不断变化着的口型。耳朵里断断续续地传入一些支离破碎的话语,无非是阿尔弗雷德在说他想了想,虽然记忆找不回来了,但他希望能和我创造更多新的有关音乐的回忆,所以他又把吉他找了出来,如果我不介意就好了之类的。只是那些现如今都不重要了,因为我在这样的邀请里,终于迟来几十年地明白了一件事情。

我一向是最能懂得阿尔弗雷德心意的人,所以当年夏天的那句话,他哪怕没有来得及说完,我也能够毫不费力地猜到。

他喊出我的名字,然后慢吞吞地张圆嘴巴。

那是爱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