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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初恋
练习生时期,我们被要求写练习日志,包括学了什么、什么收获、反思……我们整天唱歌跳舞训练真的很累,大家也并不都是爱写作的人,因此这项作业总是被一遍遍延后,最后在临检查前想起来,糊弄一通。
那些日志,也不能纯当日记写,老师们当然不是想看你今天心情怎么样、撞到脚了没有,所以我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写,也不能真的写“我好想杀了那个声乐老师”这种话。
写了有多少呢?那天在整理相册的时候看见了一张出道前拍的照片,成员们的脸都很稚嫩,背景里还有没能出道的当时一起练习的朋友。在前景的桌子上,有一本合上的本子,封面是红色黄色的。我想起来那是然竣哥的练习日志。
我看过其中不少。作为最晚加入练习的我,那天抬头正在看贴在墙上的月末评价,不脸熟的哥从楼道远处走来,很自来熟、但也很友好地拍拍我的肩。
“新人,你知道排名第一的那个是谁吗?”
我摇摇头:“———写着叫崔然竣嘛。我不认识。”
那家伙笑了笑,因为没有刻意掩饰那种骄傲和自信,所以反而非常讨人喜欢。
“是我啊,我就是崔然竣。”第一名的传奇练习生,崔然竣笑的时候,会露出一排整齐的牙,眼睛也会弯起来,显得很亲切。他打了很多耳洞,很酷,耳边的素圈耳环随着动作轻微摇晃。“现在你认识啦。”
非常讨人喜欢,很帅气。
还非常耀眼。
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崇拜这样的人,而能和这样的人交朋友,我也非常开心。
因为崇拜,然竣哥被我看作榜样,因此除了日常训练外,练习日志该怎么写我也试着去参考了。然而偏偏这个,他却做得不是最好。因为跳舞练习很刻苦,他基本一沾床就睡了,甚至会倒在宿舍门口。
我写过一篇不小心放满了情绪的日志,然后被老师评“别写没用的”后,就伤心地想去找他的参考参考。那哥大大咧咧把本子掏出来给我了。
“这种看起来很隐私的东西其实就和我们的宿舍一样,一点都不隐私啦。”这样说着,他没有顾虑地随便翻开几页,“但我的没什么参考价值,上周还因为在电梯上赶着写而被臭骂了一顿呢。”
但我还是如获至宝地看了起来。这样说或许有些夸张,但人都有一定的窥私欲,而对自己欣赏的人,好奇心只会更重吧?我很好奇作为这样不断燃烧自己、自信地生活着的人,写下的感悟和反思都会是什么。
【x年x月x日
高音。
1、沉肩,让肩膀松弛下来,下巴和脖子放轻松。
2、气息沉下来,小腹内收,为声音提供气息支撑。
3、高音要挂住高位置、吸着唱。
(划掉了什么)】
【x月x日
试着收力做动作。】
【x月x日
我笑起来很丑吗?无语,不笑又说我凶。
(划掉了什么)】
【x年x月x日
睡前别吃太咸,尤其别喝楼下的泡菜汤。
肿起来真要命。】
我指着两处划掉的地方:“这里本来写了什么?”
然竣哥看了一会儿,挠挠头:“第一个好像写了……我听不懂'吸着唱';第二个写了,'滚啊'。”
我一下笑喷了。然竣哥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怎么正好让你看到这么没营养的几页了……”他嘟囔着要把本子拿回去,“好了好了,别看了。”
我看见他耳朵红了,觉得更好笑。崔然竣是个遇强则强,遇弱则持重的人。不过那时会让他脸红的事情还是有很多。跟他熟起来后,他因为各方面比我成熟,总是能制着我,反击的机会相当来之不易。
想到他总喜欢揉我的头,我看着他因为不好意思而低下去的脑袋,便快速伸手搓了一把。我手劲不大,但还是把头发搓乱了。他似乎完全没想到这一出,抬起头来扬着眉毛大张着嘴,呆呆看着突然僭越的我。
“啊……杋圭……怎么这样对你的大前辈?”其实只大我两岁的崔然竣哇呀呀叫着扑过来,誓要还给我的头一下。发现哥没有真的生气,我悄悄松了一小口气,同时也感觉更了解他了一些。接着,我像玩躲避球一样在教室里飞跑起来,然竣哥就在后面拿着本子找机会拍我。我们就这样一边笑一边跑,惊慌又开心地打闹,直到下一个练习生推门进来,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停下后,我们俩还笑个不停。看着然竣哥撑着膝、笑骂我的样子,我发自真心地突然说:“哥,你笑的样子很好看。不笑的话比较冷酷,但也很帅。”
然竣哥愣住了。然后有点用力地拍了我的胳膊。
“你说好话也没用。”他说。
那时我已经认识崔然竣一个月了。
后来,我开始喜欢把心情、生活记录下来。大多数时候都是为了排解。太显说过一句话,努力其实是冰冷的,我觉得他说得很对。没有阳光的地下练习室,在冷光灯的照射下,大家容易对时间失去感知,渐渐地,不知道春夏秋冬。在那样的环境里,我们都是为了那两个礼拜的阳光而存活、拼命的。我不是个因为处在孤独中就会爱上孤独的人,就算习惯了,或许也还是会更希望走进温暖。
在那样的状态里,我不断调整、适应,就像活在两个不契合的齿轮中间,只有它们幸运地不相撞时,才能有一隅存活空间,得以喘息。然而我知道,身边的大家都是如此,每个成员都睡倒在过楼梯口,每个成员都偷偷哭过,每个成员都有再也无法忍受的时候。即使我没有每次都亲眼见过,但我仍旧清楚。
于是我开始写真正的日记。记录心情,跟自己聊天,写下灵感,骂骂人。那本本子的内容逐渐变得比练习日志还要丰富,我宁愿花时间在写日记上,也不太想去写要给pd看的练习日志。
有人说,就算是写日记,人都还是会藏私,不肯写下内心真正真实的想法。我想那大概不是不肯,而是不能,就算我经常有内省的需求,我也仍旧觉得在内心的某处,我还是朦胧的,我还是要不断地去重新认识自己。
不过,那并不是当时的想法。清楚的认识总在一段时间后。再次回看日记时,会感到置身事外,但也会看到一个从前的自己就坐在那里,比以往都要更清晰。
那些日记本,我都留在宿舍的箱子里。那个箱子没有跟任何人混用。成员们虽然很熟悉,东西也经常乱放导致搞混,但其实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彼此的界限早就清楚了。我比较恋旧,那个箱子是我练习生时期就在的,跟着搬了几次地方。箱子很结实,没有锁,因为不用担心有人缺德地打开,而且有锁的话,总感觉显得太隆重。
这日放假,我照常懒在宿舍。三个成员们出去了,秀彬要补拍物料,太显在健身房,然竣哥不知道去干啥,好像是去玩。凯应该在宿舍。现在我们作为组合出道已经近七年,国内外人气都不错,在国内玩并不方便,因为很容易被认出来。不过我本来就没有那么喜欢出门。
点了外卖,我突然想整理房间。我的房间是成员间最整齐的,这点我很有自信。整理起来自然不会耗时太久,除非我理着理着就开始干别的。比如发现了那个我很久没有打开过的箱子,再比如打开那个箱子,然后看起我以前的东西。
竟然写了这么多日记吗?我把手伸进箱子底部,想将本子全都拿出来。有的是练习日志,有的则单纯是私人日记。现在这个电子时代,做我们这行想记点什么灵感音符的,在我看来还是手写最方便。因此我并不为纸张的触感感到陌生,只是觉得这股老旧书本的味道有些新奇。
全部看完简直就是看书了。我这样想着,门铃却响了。午饭来得比预想的快,我只好放下刚拿起的一本日记先去拿外卖。进门把点的排骨放在桌上,又立刻坐在床边重新翻看起来。
“这是第一本吧……”第一页上,有自己字体比较端正的吐槽。
【上次写日记还是小学呢。】
再然后,文字就变得直抒胸臆。
【真是疯了,林镇民简直脑子坏了,让我们绕着建筑跑圈??怎么不让我们死??】
我“噗嗤”笑了。林镇民是我们当时的舞蹈老师之一,特别喜欢训练体能,怎么折磨怎么来。他有句话没说错,出道后体力真的很重要。但说对这一句话,并不妨碍自己还是讨厌他。
【好想回家。】
【饿得快死了。】
【想写吉他曲……我能写摇滚曲风的吗?】
【好想回家。】
【Toto!toto!toto!哈哈哈…】
【今天的菜难吃得离奇。天气也冷得离奇。估计快要下雪了。】
再往后翻,零零碎碎的,我一目十行就过去了,大部分因为都只是随笔,不能完全思及具体。直到第一个成员的名字在我的日记里出现。
【今天和然竣哥跑去便利店里买冰淇淋,店员姐姐问我们是不是艺人之类的,我们说是练习生。姐姐说我们看着很帅气,像明星一样。
太开心了。】
这次回忆了一会儿,我似乎还记得那天。那个店员在那里又做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好像还当上了店长,但再后来似乎就离开了。
【汉堡店……太好吃了……简直要哭了……太久没吃过一整份的吃的了……
然竣哥跟我抢薯条吃。幼稚。
我把番茄片丢给他了。他一边说下次直接备注不要番茄就行了,一边把那个番茄夹在自己的汉堡里吃掉了。】
那家店已经关门了呢。后来路过,确认了好几次才相信那个位置就是曾经的汉堡店。
【下雪了。在大邱不常下雪。崔然竣把雪塞在我脖子后面。】
【这天也有雪!比前几天还要大。然竣哥说,在首尔经常会有雪的,不用每次都这么大反应。我后知后觉有些露怯。他可能发现了,又摸我的头说没关系。我躲掉了,他说可爱。
可爱什么?】
【然竣哥把腰伤了。怎么办?快要月末评价了。他说这次不能拿第一的话,他就不是完美的“黑传练”了。】
我翻到后一页。我并不是天天写日记,但那段时间,直到月末评价出来之前,我竟然天天都在写,而且每天都提到了崔然竣的腰伤。他最后拿第一了吗?
【还是第一。】
我早有预料,又翻到下一页。
【今天心情特别差,考核时破音了,还忘词了,走位也慢了半拍。怎么会这样。考核之前就觉得感觉不对。老师骂我,进入出道组就懈怠了、做不好就滚出去……总之骂得很难听。他说我是做得最差的那个,拖大家后腿。
我也觉得是。
怎么办。怎么办?如果不出道,我该做什么?还有别的工作吗?我该怎么办。】
【留在练习室里很久,跳着跳着眼前就模糊了,还以为要晕过去了,结果是哭了。太好笑了。
然竣哥发现我了。好尴尬。我还没有在他们面前哭过呢。他走近后好像伸出手想做什么,我赶紧躲到一边去把眼泪擦掉了。】
【今天然竣哥也陪我练习到很晚。之所以是陪我,我们的考核曲不是同一首,他只是一直在帮我纠正我这首。他太厉害了,把自己的跳好后,把我的也学会了。他绝对不会有出道危机。
但是然竣哥告诉我,他在这里面最看好的就是我了。他觉得我很有潜能和天赋,学得也很快,一定很快就能跟上大家。
真的吗?】
这几页中,有许多墨水晕开的痕迹。手机被严格管控,拿到手时几乎只能做两件事———给家人打电话诉苦、打两局麻痹自己的游戏。当时我应该是一边哭一边写的,很多字写得涂涂改改乱七八糟,也不在横线上。对其中一页莫名有印象,似乎是熄灯后在厕所里写的。不过后来我就不常这样做了,还是睡眠最重要。
看着看着,我莫名感到胸中郁结,有些闷闷。是因为想到了以前吗?我不喜欢回忆那些痛苦的,最好全都忘掉,只努力记住美好的。是因为看见了以前挣扎的自己才觉得心口发涩的吧。
我拿起下一本,有些走神地打开第一页。
【说起来,从来没见然竣哥崩溃过呢。问他会不会有这种时候,他说他心理素质一流所以不会,但我不信。哪有这么坚强的人啊?而且他分明泪点很低,组织休息看电影的时候,说着“这种电影我一定会看睡着的”,结果还是看哭了。】
他现在泪点还是很低哦。
我无声地回答着纸张里的话。心中却愈发烦躁。
陈旧、陈旧的日记,距离今日已有七八年。当时的心情我已经不能完全理解,就连写下的“绝对不能原谅的事”,和“今天太开心了,绝对不会忘记的!”,都因当时的确信而没写下具体事件,终究忘却了。无论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所以,我只能看着我写下的那些文字,回忆还有印象的部分,而正因这个角度,我反而看见了更立体的过去的自己,曾经看不见的东西,也因视角的变幻而变得清晰。
至于心情,说是烦躁,更像是不安。我为了找到一个似有若无的答案,心脏不由自主砰砰直跳,连翻页的速度都快了起来。
【今天放假,终于放假了!回大邱肯定来不及,就一个下午……想在首尔本地逛逛,虽然来这里很久了,但很多地方都没去过呢。本来想让然竣哥当我的免费导游兼地陪,但他好像要和之前约好的别的朋友出去玩,所以没空。感谢太显,最后是他陪我的。
那个朋友好像是他之前在别的公司认识的。然竣哥的人脉真广啊……】
【今天老师夸我了!说我的表现有进步!耶!我一定要好好感谢然竣哥!】
【悄悄买了点啤酒,和朋友们一起喝掉了。大家酒量好像都不怎么样。然竣哥说以前喝过的,酒也是他挑的,但酒量好像还没我好。】
【又要又要变冷了,不喜欢这么冷。首尔最不好的之一就是太冷了!还是不能习惯。而且那个地下室又开始漏水了。
回寝室前,然竣告诉我一定要注意保暖,因为他有点感冒了。怪不得有鼻音。】
【走在路上哼歌,然竣哥听见突然开始大笑,我问他笑什么,他说我哼的是他的练习曲。】
【什么鬼啊!秀彬哥说我说梦话!不可能……肯定是太累了……而且很多人打呼噜嘛!】
【然竣哥说我昨晚叫他名字了。我昨晚梦见什么了?好像是吃东西还是去哪里玩来着?他说我喊得还挺清楚,他以为我在叫他,还答应了呢,结果发现是我在说梦话。
好丢脸。】
【又说我“可爱”,但也听见那样对别人说了。我问哥那是口头禅吗?然后也学着他对别人说“可爱”,对哥说他也“可爱”。可这种反击好像没什么力气。】
【又梦见然竣哥了。但不记得具体内容了。
我说梦话了吗?希望没有……莫名有点心虚。】
【练习时,老师走后老师就变成了然竣哥。纠正我发力时,他说:杋圭呀,你没有我可怎么办?
我有点生气,更多是不好意思。
可是他接着说:毕竟连做梦都在叫我呢。】
【要疯了。】
“……”
我感到眼睛有点发涩,于是闭眼向后倒在床上,用手心按了按眼睛。闭上眼睛并不是黑暗,刚才所有掠过的文字浮动地出现在眼前,接着又出现了似是而非的画面。怪我的想象力,我有些心累。
是不是写了太多……崔然竣了?
我想拍一张发给崔然竣看,吐槽我那时候是青春期的小女生。但刚坐起来,我突然想起这些文字是真正保密的,不像练习日志,被老师看被分享被评价,也不像练习生时的生活,被监控着,也不像现在的日常,有无数摄像机录制并曝光。
这里写下的东西,任何一点都没给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看过。或许是我这辈子最保密的文字之一了。思及此,我心里突然涌起一种陌生的心情。这些想法竟然全是秘密。尽管它们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我应该为当时的自己保密吗?再看去,那些文字竟然变得生涩起来。有好多崔然竣,当然也有别人,可一眼看去,总只能看到崔然竣。
我莫名觉得有些不甘心,放下手中那本,抽出下一本再看。随手一页,竟然又提到了崔然竣。
而再仔细一看———
【往前翻了翻,我写了好多然竣哥,好想问问他,如果他也写日记那么也会写我吗?
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幼稚,比在雪地里打滚还要幼稚?但我真的想知道嘛…】
你问了吗?他回答了吗?我已经不记得了。曾这样纠结过的这天,在当时或许是一段时间内的日常。是没有问、没有结果,还是因为结果不好,所以被我忘了?我只是感到一种强烈的震动,内心极其不安起来。像是过往安然的什么突然改变,默认的事情,回过头来才发现是错的。
【突然觉得好不公平。】
不公平什么?
我终于泄了气。合上本子也合上眼。
我当然知道不公平什么。
离远了看,从前的自己陌生又清晰起来,形成另一个其实本该早有预料的形象。只是不肯承认,又或是完全没这么想过,也不敢去想。就像前面说的,我连写日记也无法写实话,不是因为不肯而是做不到,当时的我根本不知道让我写出这么多文字的源头到底是什么。
而谜底就在谜面上。
我放下本子,走去桌前。
排骨凉透了。
那天的问题原来有答案。
翻东西不是真的一时兴起,这只是在自我欺骗。前几日天气晴朗,朋友和我约在没什么人的咖啡店见面聊了会儿天。他是我的高中同学,现在在首尔一家录音棚工作。或许某天他会成为厉害的PD吧?
我点了有草莓奶油的华夫饼,他瞪大眼睛笑了。“还以为会是人设呢,真的没有变啊!”我愣了愣,无奈道,“草莓口味的很好吃啊。”
于是从这里开始,我们聊起了从前,莫名其妙又问到初恋。我才知道他下个月要结婚了,是和高中隔壁班的女生。那个女生我没印象,但他说那就是他的初恋。
“初恋吗?”我很震惊,同时也为他感到十分幸福,“这也太好了,能和初恋在一起,结婚。”
提到他的恋人、未婚妻,他明显变得欢快活泼很多,也没有刚见面时那样有点拘束。他滔滔不绝了很久关于他们表白、在一起,闹过的乌龙……然后喝了口咖啡停下来,眼里还闪烁着兴奋和回过神来的尴尬。
“我是不是聊得太多了,毕竟你都不认识尹娜。”
我摇摇头。我听得很开心,感同身受觉得很美好。毕竟我没有那样的恋爱经历,职业关系,也不能这样幸福又兴奋地畅聊恋人。
“真羡慕你呀,我连初恋都没有。”
他不相信:“真的假的?”
我耸耸肩道:“真的没有。青春萌动的时候跳舞跳得快要昏过去了。”
“一个都不存在吗?”
“非要说的话当然存在啦,初中小学也会隐隐有喜欢的女生吧?”我说。
“不是这种啦,哎呀,不过也行吧。”他不再追究,打着哈哈过去了,估计是以为自己是为了艺人身份而隐藏。但其实我是真的不知道,也真的觉得不存在。
我们大概在店里坐了一个下午,最后他说或许能在婚礼上出席就最好了,但知道我下个月要巡演,没空。所以最后,我答应他为他们的婚礼录个VCR或者寄语什么的,原因很意外———他恋人的妈妈竟然是我们组合的粉丝。
然而,当时一口咬定没有答案、横线内只能填入空白的自己,在空闲的时间里回过神,“初恋”的问题便像没能按住的气球,一旦飞高,就总在心头浮现,最终再也抓不回来。举措难安间,明明无关紧要痛痒的问题,我却还是忍不住跑进房间,翻出了那个很久不曾动过的箱子。
那里或许会有答案吧。
———原来自己真的喜欢过崔然竣。
这就是答案。
02-情感
气喘吁吁倒在地板上,浑身肌肉都像要散架。
———其实十分钟前、二十分钟前就已经这么觉得了,但每次都还能再坚持。然后就这样坚持了十几年。
这就是崔然竣的青春和生活。
偶尔会有人问他,你不累吗?不会崩溃吗?其实他经常觉得很累,觉得很崩溃,只是表现出来的样子不一样。他是一个需要也喜欢燃烧的人,但这不代表他不会痛。不过,他或许比别人幸运一点,因为他大部分时间都看得见燃烧的成果。这至少不让一切显得太苍白。
因为自己很努力,所以知道努力的辛苦和宝贵,也无法忽视他人的努力。练习生时期,他见过太多同期,有让他也觉得不可思议的,也有懒惰然后早早被淘汰的。
他的成员们,他可贵的成员们,更是他不能背叛的。走到今天,身边的所有人他都需要感谢。他会用继续走下去的方式,报答这一切。
理智这样告诉他。
可有时候,那时候,或者是更加突兀的一瞬间。他变得敏感又渴望,简直像是疯子。
但他知道,那只是情感。
情感也会出现。情感就是那样。
对台本时,抱着工作不营业的态度,大家的神情就变得有些幽默。一般在台上比较冷静的太显,在私下则会吐槽,在台上总是没脑子嚷嚷个不停的,却只是像快要睡着了一样默读。
毕竟出道这么多年了,剧本的把控说松不松说紧也不紧,成员们基本都在框架内自由发挥就行,只要不是直播节目,总还有后期这个铁盾(然而后期剪辑似乎非常有名堂,至今不能参透)。我们都不是会把自己的节目一期不落看掉的人,实际上本来也没有很热衷于看综艺,大部分都是经纪人告诉我们某期播放量高、反响好、争议多,然后我们再去有针对性地看。当然也会有某期录完后真的很想知道会被剪成什么样的时候。但什么都去记着实在太累了,大部分节目我们就算看着开心荒唐,实际上也是尽力做出的效果。对此也没有多的怨言,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
当然也会有真的享受节目的时刻,全是折磨那根本没人能撑下来。
崔杋圭是个很神奇的人,在录节目这点上。在自己看来,越靠近时间轴的现在,他的反差简直越大。上下节目,像是把自己的某个数值分别拉大、缩小到了极致。在节目上有多精力旺盛,在节目下就有多含蓄。当然也会有很多的穿插时刻,比如日常和放松的人在一起也会打闹,在工作中也有能量耗尽而睁不开眼时。
我之前问过他,这样不会反而比较辛苦吗?
他头埋在羽绒服竖起的领子里,上面是和几年前如出一辙的毛茸茸、圆滚滚的脑袋。估计是又在酝酿睡意,声音闷闷的。
“不会啊,'咔哒'一下就切换了。就像是给艺能专门一个部门,这样反而更方便?分清楚一些更轻松吧。”
是啊。我们五个都是把工作和生活分得比较开的,杋圭尤其。他把这道界限划得如此分明,以至于作为几乎陪伴了他小半人生的自己,都不确定有时是否能跨越那条线,那条他漫不经心拿在手中、却无法忽视的线。
“然竣哥。”
我闻声抬起头,那个不再稚嫩的孩子走过来,手上绑着因不小心摔倒受伤而缠上的绷带。他另一只手拿着一瓶饮料,然后在自己的目光中,把那瓶子递了过来。
“帮我打开。”杋圭笑眯眯的。“找不到秀彬哥,我手好痛打不开啦。”
我接过瓶子拧了一下,“咔哒”一声轻轻响起后,便把瓶子还了回去。
“我是什么代替牌开瓶器吗?”我说。
但杋圭没有多理会我的反讽,他只是无声地笑了一下,就拿着瓶子走开了。
说实话我心情很糟。
想起来去年生日,实际上因为职业,每年一次的那个特别的日子都变得需要两面平衡。那天自己把杋圭叫来陪自己直播,一起坐在酒店的床上,前面放着生日蛋糕。他进门的时候人还没出现在画面中,自己转过头却已经能看见他。每当这种时候———短暂、草率,却确实鲜明分割了“里外”的时候———自己都会莫名有种得意和欣喜,还有微微惶恐。
Room service!他那样说着进来了。我忍不住接应道“哦~Room service———”门口玄关并不明亮的灯光下,那家伙的脸竟然有点泛红,表情很可爱。他绝不是在害羞,可能是心情很好吧。那就好。
接着他走进屏幕,我很想和他私下里、就两个人地再多待一会儿,甚至一个整晚上,但我们都有些累,累且兴奋。我又没忍住拍了他的腿。因为那是崔杋圭,所以这样做格外有趣。
我喜欢调侃他,比调侃任何别人都要更喜欢。因为反应很好玩。比如以前,我喜欢逗他,揉乱他的头发,或者捏他的脸、胳膊、腿。他有时会嚷嚷着逃开,有时又显得有些羞涩。我一边继续进行这件事,一边也试图寻找那个区别了皱眉或脸红的界限。应该是个很微妙的差别吧?
我有时候就想再靠他近一点,因为我喜欢那个气息;当我离得太近,他或许会默不作声,安静地让我靠着,可有时又会悄然从我身边溜走。这个比例随着时间和经历发生变化,比较早的时候,我们真的很亲密,可近几年里,他总选择逃走。我为此感到不安和焦虑。
我想知道他会不会也曾这样为此过度思考,思考和队友之间的关系、感情?
这样列出来看起来很蠢。说白了我们的第一关系其实是合同同事。
啊不对,这我不承认。我们的第一关系应当是朋友。至少也要是这个。
杋圭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玩手机,自己给他打开的瓶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瓶子旁边还有一瓶,是喝过但没喝完的。我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那是崔秀彬还是姜太显喝过的。
现在房间里人少得奇怪,另外几个成员去拍cha了,应该在门口走廊不远。因为是活动中止休息的待机状态,就连staff也没几个。沙发上自然也没有别人。我钻牛角尖地想,他为什么不坐过来?再一看,两边只各有一个充电器,而他正在给手机充电。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休息时间就过去了。拍cha的成员们从门外说笑着回来。期间我们没有第二次对话。
在国外巡演,虽然很累,可睡眠质量也仍旧没有好到哪里去。和朋友跨时差在半夜里聊起来,明明已经很困了,可就是不甘心地不肯睡。问题不大,今天是在本地的最后一天了,明天醒来中午就要转机别处,准备下一场。没有前几天要醒这么早,稍微熬一会儿无碍。
一开始是我在吐槽公司的安排,后来对面开始聊起人生。这就有点对不起他了,毕竟我在大倒苦水时他可是听着的,但他发表见解时我实在困得不行,感觉眼前都要出现幻觉了。我酸痛的肌肉并不想我深入思考生死意义。互道晚安后,放下手机估计没几秒钟我就深深跌进梦中。
乱七八糟的梦,从房子着火到深海大鲨鱼全都来了一遍。我疲惫地从梦中醒来,窗帘全关的房间中自然昏暗,我拿过手机看时间,发现自己竟然比闹钟早醒了两分钟。这可是相当不常见,90%情况下我都是闹钟响5遍才能堪堪睁眼的人。
坐在床上发呆时,有人敲了敲门。可能是来叫我起床的staff,他们一般礼貌性敲一下就直接进来了。但那人没有,还是敲了一会儿。我只好开口。
“我醒了。你进来吧。”
外面的敲门声停了。下一秒手机“嗡”一声。我低头一看。
是我呀,我没有钥匙。
是杋圭啊。
我翻身下床,去给他开门。打开门,杋圭没有换出门的衣服,宽松的T恤空荡荡的。
我还是觉得有点困,偏开身子让他进门。
但他看见我的脸,好像有点惊讶:
“哥,怎么大早上就笑这么开心?”
……我有吗?
然而那天只是因为要拍vlog和plog而已。我想。
放假的时候,曾经还想着出去玩,但现在光是巡演就让我觉得精疲力尽,而且总是在外出当中,如今能安稳呆在家里简直是奢侈。
这天,假期的中间,我没有练舞也没有健身,在床上赖了很久。过了会儿,我突然口渴,久违地想喝啤酒,于是起身去外面公共厨房的冰箱。但凯不喝酒,太显一个人存酒量也并不大,打开冰箱发现剩的只有汽水一类了。
想喝的时候就特别想喝,而且是现在立刻马上。叫外卖的话估计要等上半小时,便利店自己也不可能去,但就为了喝酒麻烦staff也很过分。我立刻想到崔杋圭那里应该有。
【你在宿舍吗?】
我发消息过去。但等了几分钟都是未读。
【你冰箱里有啤酒吗?哥蹭点。】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未读。
【那我自己来拿咯?这算报备过了吧。】
发完这条,我不再等,穿上鞋就出了门。
密码就是房门号倒着写,我熟练地开门走进客厅。屋子里很安静,崔秀彬和崔杋圭的房间门都关着。不过前者今天应该是去加班补物料了不在,后者呢?他前两天都去公司健身写歌了来着,今天在吗?
我打开冰箱,里面果然放着不少酒类。随便挑了几罐顺眼的,冰凉的铝罐贴在怀中手上很快就沁出水珠。我本该赶紧回自己宿舍,但不知怎么,两只脚似乎还想在这里逗留。
上次来并非很久前,因此房间并无改变。我把拿着略重的几罐放下在吧台上,剩下一罐随手开了,“哧”一声微微有气泡冒出,我赶紧放在嘴边喝了一口。
不知不觉,我已经走到了崔杋圭房间的门前,现在伸手就能去拧那个把手了。不知道他有没有随手锁门的习惯。我大脑放空地把手轻轻搭了上去。
“咔哒!”
门开了。但不是我拧的。
———房间的主人正一手端着排骨,一手拉开门。他满脸状况外,对不速之客的到来毫无预想,呆滞的表情估计与我也差不多。
我们的目光就这样急促且意外地相撞。面面相觑。
03-线
我完全被吓坏了。出现幻觉了?但绝对不是。崔然竣的嘴角还沾着啤酒沫,且那是我新买的啤酒。
但是这出现的时机也太……巧合了。而且他为什么手似乎搭在门把手上?他打算开门进来吗?私闯民宅?虽然我们熟得不行,但并不会这样做。
半晌,这个一脸没想到的来客先开口解释了:“我给你发消息了,你不回我。”
听起来语气反而在怪我。但还没等我反驳,他又迅速补充。
“没打算开门。我借你一点酒喝。”他努力笑了一下,指指厨房,“拿了就走。”
我的一半脑子叫“让他赶紧走”,另一半脑子则在叫“一起喝点吧”。最终我听信了后者。有时候我消极地不想和任何人对话,可有时候我又那样渴望。这很正常吧?大家都会有那种时候,以及那种不像自己的叫嚣的渴望。
闯入的崔然竣,看着自己久久不发言的样子,似乎是也觉得有些尴尬,于是自顾自点点头就打算离开。
“我也。”我突兀地开口了。
崔然竣几乎是立马停住脚步,并转过身,视线如有实质地投射过来。
“我也想喝点。”我清清嗓,努力让声音和行为不那么刻意,“我热个排骨,一起喝点吧?”
崔然竣表情变化不大,很自然地点点头,改换方向拿着酒向客厅走去。我拿目光目送了这短短几秒,就几秒里后悔和愉悦的心情矛盾地反复翻涌,最终化作我的一声轻叹。我还是乖乖热晚饭去了。
“真的好久没一起喝酒了。”
“没有好久吧。”我不同意地表示。
桌子上已经摆了五六个空罐,排骨也吃得只剩骨了。两人显然酒足饭饱,落在柔软的沙发里思考和说话时间都变长了。
我喝酒容易发热,不仅身体热,思维也会变热。但我还从来没喝断片过,每次喝完酒都算清醒,可等第二天真清醒了才会发现昨天脑子有多糊涂。
崔然竣酒量还没我好,他喝完酒容易困,思路语气也会变慢,还蛮可爱的。
但今天不知怎么状态不是很好,醉意来得比往常快,我抬手摸到自己发烫的脸颊时,发觉形势不妙。我在沙发上已经有点东倒西歪,眨眼变慢了,心跳却很快。
再看旁边的崔然竣———妈呀,怎么这么近。他看表情好像也有点老神在在,不知在游离什么。我越过他很高的鼻梁去看他另一侧的眼睛,回过神来才发现原来他也在看我。
看我干嘛?
“……你继续说啊。”
这哥嘟嘟囔囔道。
哦,我在想起来刚才事情说到一半。原来是我走神了。
“然后就……也没什么了。”我努力发动脑筋,但好像已经不剩什么有趣的话题。然而,扪心自问,其实我从最最开始,从刚才开门突然撞见他开始,就有一个想谈论的主题,但介于沉浸在往年片刻的只有我一人,我觉得突然说这个会非常突兀甚至冒犯。我不想吵架,更不想变得和他更远。这些好可怕,我想到就会发寒。所以我只好说东说西。
“什么就没什么了。”崔然竣转过头来目视自己。我又被那直接的对视吓了一跳,下意识要错开。
但他好像不想放过自己:“杋圭,为什么总是躲着哥?”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眼神就这样又转了回去。我看见他眼睛,并不朦胧,他还没醉到说胡话的地步,这里也没有别人,他不是问给其他人听的。
当然不是真实答案,但就像以前那样,我害怕再发生不必要的争执,我简单笑笑,说“哪里有”。
“骗人。”这个词像是被崔然竣叹出来的。我听着有些不好受。
“和你喝酒我很开心。”崔然竣继续说,“虽然没什么营养。”
听声音不是在敷衍我。我没看他:“真心话吗?”
“我不会骗你啊。”哥轻轻说。
空气里沉默了好久,我感觉头脑愈发热了,我可能会做一个会让自己后悔一整年的决定。
“哥今天心情很好吗?”我没头没尾地问。
“……很好怎么会想要喝酒呢。”
“心情好也可以喝酒啊,放松嘛。”
“现在心情好吗?”我又问。
崔杋圭,冷静一点吧。
“你想听真心话吗?”
“不是说不会骗我吗?”
“……对哦,呵呵呵……”
崔然竣没忍住笑了,笑完动了动身子,似乎寻到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我感到他的胳膊贴着我的,他也很热。
“心情不好。”99年生的青年,我的队友,我的朋友,我的哥哥,这样说着,“因为杋圭你有事瞒着我。”
崔杋圭你冷静一点啊。
我干干地笑了笑,想说哪里有事瞒着。但崔然竣又动弹了,我没忍住向他那边看去,发现他不知何时彻底转向了自己,认真的表情和姿态,让我的心想要发抖。
在那种注视下,我意识到这已经是这个自尊心很高的男人所能做的最大的让步和祈求,他是真的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在想什么。或许他也受此困扰,和自己一样想要解决。如果不是我正好看了日记,现在两人又一起喝了酒,这个机缘恐怕就这样错过了。我感到有些荒唐,又有些悲伤。
可我想说的感情,也都是过去式了。而就算说出来,又会得到什么回应呢?最好的情况就是两人笑笑过去,明日起又是好朋友,最坏的情况……
过去的事情已经是定式,说出来反而会干扰到别人,是不是还是不说为妙呢。
可看着崔然竣什么也不知道的表情,就像许多年前我在日记里写的那样,我又感到一种并不陌生的“不甘心”。
“我刚才在看我以前写的日记。”
崔杋圭淡淡地说。
我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听闻这句便微微点头。
“然竣哥,你记不记得练习生时有一次你腰伤了,然后临近考核。”
杋圭纤长的睫毛随着轻飘飘的眨眼而掀动,我有些出神:“嗯……可能有印象吧,怎么了?”
“怎么叫可能有,就是18年的春初,还在下雪。”他继续用有些微微沙哑的声音说着,“当时舞蹈课上到快要结束,你突然停住不跳了,扶着腰很难受。然后就去医务室,又去了医院,回来以后你说医生让你一段时间内都不能剧烈运动,最好连运动都不要有,但马上月末评价了,你很着急……”
我听得云里雾里,对他散文式的回忆抓不到重点,有些着急,于是打断道:“可能有吧,那件事怎么了吗?”
脸红彤彤的杋圭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用很小的声音问:“哥,你还记得你当时月末评价跳的是哪首歌吗?”
我忍不住皱起眉:“这……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吧。”
然后我看见,崔杋圭的头慢慢更低下去,直到快要埋进臂弯,他的刘海挡住了大部分脸,我看不见表情,但我确实听见他慢慢笑出了声。
“哥,但是我都记得哦。”崔杋圭笑着说,“其实也不是记得,但我日记里都写了,你腰伤的那段时间,从去医院的那天到月末评价那天,总共18天,我每天都写了,就在我的日记里。”
我张着嘴,从很早开始就有的感觉突然像夏季暴雨一样倾盆。但听完他这番没有明确指示的话,我却只能暂停呼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知道他到底是鼓足了勇气,还是彻底放下了,我的队友,我的弟弟,杋圭,崔杋圭转过身来,露出了他因酒精而发红的脸颊,以及那双一直都这么亮晶晶的眼睛。他长久以来抿紧的嘴唇终于张开了,我注视着那双唇,听见他对自己说:
“然竣哥,你有初恋吗?我好像有。”
让水和时间去冲淡,崔然竣本来确信自己已经做到了。
记得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崔杋圭作为空降直接进入了出道组。那张漂亮的脸蛋说明了一切。但崔杋圭毫无练习基础,要跟上这个出道箭在弦上的组合,训练起来简直是地狱。
幸好这个新来的家伙并不是太过娇贵的类型。初见的时候看他圆圆的,脸色却冷冷的,以为会不好相处,结果才没过几天就非常自来熟地跟大家打成一片了。
在日常练习上,他应该已经提前做了心理准备才是。不过后来崔然竣才知道,崔杋圭来之前听说只是当练习生,并不着急,结果迎来的是八个月狂轰滥炸的无止尽噩梦。
总之,就算是这样,就算经常在嘴上说要放弃啦之类的话,他最终也没有放弃。不管毅力、动力、痛楚和幸福最终揉杂在一起,形成了怎么样一股线,崔杋圭抓住了那根线,然后在2019年3月4日和大家一起出道了。
那根线割得手很疼吧。但是走到现在了,杋圭不喜欢回忆以前,他说自己更喜欢记住幸福快乐的,而不是痛苦,这是他的处事方式。
在与这个大邱来的孩子相处的8、9年里,崔然竣又都感受到了什么呢?细数过来,崔杋圭靠得近时,他就会得意,远离时,他就会动荡,忽远忽近时他则会惶恐。崔杋圭手上也有一根线,另一端就在他手上。握着这根线,并不像握着事业的线那样鲜血淋漓,它忽高忽低,风筝一样,想要松手,手就没那么紧,可风筝就会飞远,想要抓紧,手就会疼,风筝也会变低。
这种不稳定的东西,多么可怕。一段时间,他和崔杋圭因为各种原因发生过大小争执,有时候因为舞蹈编排会直接冷言冷语地拌嘴,有时候则直接好几天也不讲话。在自己房间里,他当然无法忘记这件事,他一边趁着怒火恶狠狠在心里痛骂崔杋圭一通,反应过来后,又非常害怕崔杋圭也这样想他。而怒火消失后,他经常趁着镜头在拍摄时试图讨好崔杋圭。他的自尊使然,让他觉得至少在镜头前这么做不会太让自己下不来台———因为他有时竟无法确保崔杋圭会不会“原谅”他。明明以前他们几乎无话不说,现在却连一点小事都要旁敲侧击。
后来在某一日崔然竣知道,得意动荡惶恐就是喜欢,是情感,是没能被时间冲散的情感,是一次次放下却又莫名回到手上的情感。时间真的无法冲散它吗?他并不相信。于是他在这些年里做了许多次伤害手与手中的线的事。他因这份不该出现的情感混淆、迷茫、疯狂。
然而比这顽固的情绪更可恶可悲的是,他并不愿让它真的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又去。人总会有想要较劲的时刻吧,即使在这件事上较劲或许是他此生能犯下的最大错误了。
可是,可。崔然竣还是忍不住想,崔杋圭能接受多少错误的人生呢?
于是那天发生了他们距离最近的一次。
04-一米
值得庆祝的一天。维持两周的打歌结束,尽管后面还有行程,但接下来几天总算可以休息了。
长头发的崔杋圭非常漂亮,但总是嘀咕披着头发太热了。我让他扎起来,他说哥你帮我扎?我说行。
我非常开心。麻花辫有点困难,但双马尾问题不大。他嚷嚷说不要整那些,我说试一下试一下。
崔杋圭的眼睛,棕色的虹膜,眨眼的时刻睫毛像蝴蝶一样翩翩翻飞,这一刻也被我恰巧捕捉。短头发的崔杋圭让人觉得很可爱,长头发的杋圭几乎让人困惑。
让人困惑的杋圭,还很喜欢跟自己开玩笑,言听计从的玩笑,亲密的玩笑,喜欢和最喜欢的玩笑。我被他弄糊涂了,无法分辨真假。
那时候,以及这之前,崔杋圭都很听自己话。不仅仅是表现,他似乎很乐在其中。我试图做些越线的事情来试探,他也没有多少反抗,有时候甚至笑嘻嘻地接受下来,甚至回应我。
签售会上,有人问我把你看作什么。朋友,队友,亲弟弟。答案在脑子里快速筛选一遍。杋圭说自己有个亲哥哥已经够烦了,不需要别的哥哥。那还能做什么。我还是说“亲弟弟”,因为别的答案都不合适,我也不敢说。走在这条路上,越发觉得狭窄,好像往哪边倾斜都会失足深渊。
我知道杋圭曾经信教,这个曾经还要再打上引号。在韩国信教很正常,但杋圭也说过他是不听牧师话的小孩,去那里发现学不到吉他就不去了。我也知道崔杋圭的家庭很幸福,很……寻常的幸福?不知道该怎么说。崔杋圭从来没有接触过不怀好意的,或者非社会主流的东西,又或者接触到了但他不在意,也不感兴趣。
我喜欢崔杋圭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很可爱。我突然触碰他时,有时他就会露出那种兔子一般的胆怯。但我也喜欢崔杋圭那因爱而自如的样子,就算是一时的胆怯,他总是能最后勇敢起来,站起来,跟上自己。他有那个能力也有那个天赋。崔杋圭身上其实有种静悄悄的固执,有时我感到他格外强大。可惜这是我后来站在自己的远处,才渐渐意识到的。但在那时,虽然没有那样明白地发现,心里却总有声音在隐隐告诉自己:做了这么多越线的事,他能够忍受,并不代表在根本上他会为你改变。
他真的每个都会“跟上”吗,自己有这个价值吗,又或者,应该吗?就算他愿意被自己触碰,也不代表愿意更进一步,就算他喜欢跟着自己,也不代表他心里怀着那种喜欢。
我有那样的朋友。就算告诉自己,把喜欢当玩笑好了,轻松地试探一下,可我还是做不到。不该对什么都没多想的崔杋圭开那样的玩笑。我每次试探,触摸,好像都蕴藏深意,甚至有些恶劣,但他什么都不清楚,只是笑嘻嘻地和我玩。为此在晚上,我总感觉心要碎了。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我又不甘心。原本我只是作为第三者站在所有性向的支持方上,不曾喜欢过任何同性,可现在我成了其中一员。使劲想擦干净镜子上的雾看清自己,可擦来擦去,才发现那是一面厄里斯魔镜,我竟然从里面看不见自己,而只有呆呆坐在角落里的圆圆的那个崔杋圭。
自己这辈子或许永远无法与崔杋圭接吻,甚至连让对方知道自己愚蠢的心意都没可能。
那一天意识到这一切的我猛然变得很沮丧。
我一直相信努力不会背叛自己、只要去做就可以做到,但如果这件事的掌控权实际上并不在我手里,而在对方手上———对我好不容易厘清的情感是否接受———我甚至不敢迈出试探的那一步。会很糟糕。我恐惧地想。非常糟糕。
我可以怀着侥幸期待他喜欢上自己,就算是一点喜欢。但我不能做更多了。这是一件没有出路的事,也是一件不该有出路的事。顺从了这种不知何止的情感是一种无可辩驳的错误,是对从前至今的一切的背叛。
———背叛了辛苦、家人、朋友,还背叛了如此信任自己的成员。还有数年前,某天夜晚在练习室里抹眼泪的崔杋圭。我向他伸出手,他却赶紧躲开了。我做不到对那视而不见,也做不到忘记那一天。
但是这错误就像有魔力,吸引着我去尝试。犯一次错吧,真的会把一切都赔进去吗?不会的,有商业合同、数年的情谊为你保底。不会真的分崩离析,大不了就说成一时脑热。我差点就把自己也骗了。
一次次望着总在不远处的那个孩子,白净的脸蛋,就算抛开所有喜恶审美去看,他仍那样直白得可爱。那段时间,我甚至产生了幻觉,就在半梦半醒时,我好像看见他就站在床边,然后俯下身轻声问我:
“然竣哥,你真的喜欢我吗?”
我僵持着,又昏昏沉沉地点头。
接着他垂下眼来,影影绰绰的月光下他的身姿一步步从队友变为朋友、朋友变为陌生人,陌生人变为个体。崔杋圭只是崔杋圭,面对着名为崔然竣的我个人,正像欲求如何面对我灵魂。
“然竣哥,你想对我表白吗?就在今天?还是明天?”
我支支吾吾难以回答。我想问他你会不会觉得我恶心、吓人,会不会猛然跟我划清界限,会不会遭受伤害。然而问题无法出口,在此刻也不会有答案,因为眼前的崔杋圭只是我的幻梦。
“然竣哥,你想吻我吗?”
梦里的崔杋圭回到了和日常一般的神色,亮晶晶的眼睛,抿嘴微笑时偶尔能看见一边的酒窝,稚气正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思议的诱惑。我知道我的这个弟弟很漂亮,却不知道他的笑脸有这样的神力。
我哑口无言。
“然竣哥,吻我吧。”
那个家伙爬上了我的床,跪坐在我无法动弹的身边,然后再次俯下身轻轻吻了我的脸颊。柔软的触感那么真实。接着他又小心翼翼地舒展身子,与我一同缩进被子里,依偎在我怀中。
面对面,他背着光,我只感到又有柔软的气息拂过了我的脸颊。这时我忽然能动作了。
我在心里罪恶地想,既然是梦,那么做什么也无所谓了。脱离了需要担负责任的身份,现在我唯一的负重就是直面我内心的感情。
我用力地抱住杋圭,然后没有章法地吻他。吻时,我好像听到他在我耳边轻轻地笑。我将其认作鼓励。
长久的紧绷在那时得到了释放,那是我从未感受过的奇异的幸福。
那样的梦我还做过好多次,从第一次后,我就不再矜持。坏消息就是白天看着什么都不知道的崔杋圭本人,我的罪恶感简直要溢出来了。但还有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我也不是特别有道德感,有时看着毫不知情背对自己的熟悉身影,梦与现实重叠,我内心反而泛起不可告人的快感。
于是我越发喜欢看着他,他做任何事对我好像都有巨大的吸引。在平常,我在讲完话后会忍不住观察他对我谈话的反应;吃饭的时候,我喜欢看他小口咀嚼的样子;就连在舞台上,我也忍不住总是看他,有时站位明明我到前面了,还会发疯了一样地回头寻找他。
直播的时候,放着那首歌。我心里正在喜滋滋地想着些有的没的,又忍不住拿余光瞥坐在正中的崔杋圭。我想这段还算快乐的时间估计能持续很久吧?然而就在直播的镜头下,杋圭突然带着笑意开口:
“我知道然竣哥在这时候都会看我。”
接着他伸手,故意把动作做得有些笨拙,认可似的拍拍我的背。
说实话,我吓傻了。
但是这段插曲很快就过去了,成员们继续聊着有的没的,为我们的回归做应尽的宣传。但我脑子里还是一片浆糊。他怎么会发现?他什么时候发现的?他每次都注意到了吗?不至于吧。那在这之前呢?他也都知道?那么他介意了吗?似乎是没有。
以往的小细节翻江倒海地涌上来,崔杋圭毫不在意地随意一提,我却感到耳朵开始发烫。接着,一直到下播,我心里仍有一个声音在叫喊,在怂恿我做一件错事。
于是在那声音的驱使下,我做了人生最出格的决定。在实行之前,我就提前对自己说,这件事这辈子只有一次,不管结局如何,真的只能有一次。
我终于打算听信我疯狂的无法压抑的情感。
我并没有喝醉,只是稍微喝了一点暖暖。心如乱麻,我反而连酒都喝不下去。
崔杋圭坐在阳台上,是个晴夜,似乎有些星星点点,我记不清了。
推开移门,我才看见他也在喝酒,但喝得绝对比我多。他算是我们团中爱酒的那个,我没有多想,只当他是想喝了。再走近些,杋圭听见我的脚步,回过头来拍拍身边的座位邀请我坐下。
“我是不是不该说啊?”杋圭反而先开口了,明明是我约他一起坐一下的。他看起来好像有点不自在。“我嘴快了点。”
我愣了愣,意识到是直播的事,没想到那点尴尬都被他看出来了。我于是摇摇头想说没关系,或者像以前那样打趣,然而抬起头,直视着就坐在身侧的杋圭时,我发现夜晚的他在月光下,和我梦里的并不一样。明明梦中如此真实,甚至在醒来前都以为是真的,但真的这样坐在身边,才发现简直大相径庭。
我呆滞了太久,杋圭有些困惑地开口。
“哥?”他扬了扬眉毛,“怎么了?”
“……”我张张嘴。
接着唇上一冰,是崔杋圭把喝了一些的啤酒贴到我嘴边。他又笑眯眯地看着我:“那喝点酒?”
搞不懂他。我还是喝了几口。
“哥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还算舒适的沉默间,杋圭没有看向我,而是眺望着很远的群楼。我看着他的侧脸,一开口就感觉心会跳出来,就这样张张合合几次,一个完整的词都没能说出。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结果的他,再度困惑地看过来。他的神情是那么简单,看得我愈发愧疚。可他的动作———快速地、甚至有点一惊一乍地靠近,让我猛地屏住呼吸。
崔杋圭无自觉地用那双忽闪的眼睛看着自己,我们之间大概只有一个手掌的距离。我忍不住抬起手,非常非常轻地松松地抚摸了他的后脑。我发誓只要他有一点不情愿,我就会立马弹走。可是他没有。我于是轻巧地摩挲着他柔软的发丝,接着又得寸进尺地转而蹭到侧脑,然后挪动了一些指节。我悄悄捧住了杋圭的脸。
我觉得他似乎有话要说,但那时他就像我一样欲言又止了。
真的是一个非常安静、空气也很好的夜晚。不多时,空中有一架飞机划过,引擎的轰鸣中,我与他靠得非常、非常近,不只是身体,我感到心灵也很近,距离彻底相贴完全就只差一毫米。我感到我们的呼吸也渐渐交缠,我努力不颤抖,控制着自己偏过一点头以免两人的鼻子相撞,害怕一点风吹草动惊跑了对方。
但是一直到飞机的尾流远去,声音逐渐消失到全不可闻,我们还是差那一毫米。而在再次安静的夜色里,我手心里的杋圭突然开了口。温暖的皮肤在手心里微微震动,他低声道:
“哥,这是恶作剧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这么想,可他还是因为担忧这么说了。他似乎有些忧愁。
我不知道脑子在想什么,松开了手,混乱地站起身走了。
一毫米变成了一米,非常远的一米。
风筝忽高忽远,崔然竣不知道自己做的选择算正确吗。总之,大概几个月后,他决定断掉这只一直紧紧牵着那根线的手,因为他既不愿意松开,又不愿意再被这根线越缠越深。
事情就遗留在那里。崔然竣真的以为自己要完全放下了。
往后,无论再做出什么举动,他都不会去多想。不管是拍照时贴得太近,又或是概念视频要做出暧昧的举动,崔然竣清空了大脑。至于崔杋圭,他们之间总有一米。从那以后又过了很久,日子就这样过去,水和时间一起流逝。
崔然竣退回到一开始的位置,把崔杋圭视作要好的朋友。
05-视作
24年日巡的时候轮流背受伤的崔杋圭,他在自己背上一直往下滑,自己就需要往上颠一颠。可崔杋圭一直笑,每次做这种不得已但寻常的动作,他就忍不住笑,闷闷地,两人都汗湿的衬衫隔开温热的肉体,胸膛就在他背后震动。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崔然竣想不通,甚至有点恼火起来。难道是嘲笑他背得不稳吗?那肯定没有凯和崔秀彬那俩这么稳。越想越烦,竟然就这样生起闷气。
后来杋圭告诉自己,笑的原因是没有原因。只是觉得自己被他抬着大腿和屁股颠上去、颠上去这个动作很有趣。
可是崔杋圭没有告诉崔然竣的是,他其实喜欢那样。不是因为哥照顾自己什么的,而只是因为他们贴得很近。虽然有些狼狈,样子还有点搞笑。可就像那天他坐在舞台中央没忍住哭了,一转头看见然竣哥张开手臂向他走来,莫名就哭得更厉害一样,在然竣哥背上,他每向上抬起他一次,他都觉得害羞,所以才想笑。
崔然竣什么都不知道。笨蛋。
队员之间相处这么多年,并不经常以吵架为沟通方式。听说别的团流行把问题直接摊开来讲这种形式,可或许是因为他们的队长就是个内敛的人,这么久以来他们闹别扭时最喜欢的疗程还是时间。
可是大概大家都怀疑过,这样真的能治愈完全吗?然而成员们冲突并不经常,大家更喜欢暗自涌动、疏远,然后又在某天某次默默和好。如初吗?崔杋圭有些怀疑。如初吗?崔然竣默默想到。
肯定不是。这个叫TOMORROW X TOGETHER的团很喜欢讲述关于永恒、不变、约定之类的概念。成员们也渐渐变得融入其中了。只是他们都有自己对永恒概念的定义,在这个最大特色就是“快速更迭”的工作环境,他们到底应该把什么当作是不变的,以勾挂内心至少一座锚?
维持本心可真不是件简单的事啊。不简单在,从一开始“本心”就是个自己都难以认清的东西。
说白了,这样想或许过于唯心,可当崔杋圭换了角度看了以前的日记、崔然竣再又想起那飞机划过的夜晚,有时候人的关系正因为那轻微的摆动、轻微的认识而变化。
他不会为情侣玩笑动摇的,也不会做不负责任的事。崔然竣默默想。所以他又一次抑制住了念头。他同时觉得不可思议:难道真的能喜欢一个人连续喜欢这么多年,却还什么都不做吗?别人他不知道,可他是崔然竣,所以有可能,他本来就不是别人。或许也会有不喜欢、没感觉的时候,或许还挺多,可是就像崔杋圭翻开日记才发现那里写满了崔然竣一样,崔然竣也需要离远了看,那样就会明白所有情感里,自己给他了太多超出当下的支付能力的喜欢。
那就是爱恋。崔然竣重新认识到。本应随水流去的爱恋。
既然如此,现在我又该将你视作什么呢?
在崔杋圭说完他有初恋之后,两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啤酒开封太久,已经没有泡沫声了。崔然竣的手指摩挲在挂着水汽的杯壁上,感到有些焦灼。
或许应该任凭这些过去。
“这样吗,我也有吧。”崔然竣呵呵笑着说,“谁没有初恋啊。”
“……嗯。”崔杋圭的表情看不出是失望还是平淡,沉吟片刻后,他又回到了平常吵闹的状态,“难以想象哥你在只有一米六的时候有初恋啊。”
崔然竣揍了他一下。
后面话题就回到了日常,崔然竣和崔杋圭都感觉在用躯壳交流,两人的胳膊时不时撞在一起,最后索性就靠着坐了。他们好像都有秘密,因此虽然手与手碰在一起,但灵魂还是间隔着一米。
过了许久,对面的门开了,崔秀彬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从房间里走出来。他看见崔然竣在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又乱七八糟打了个招呼。
崔然竣也莫名吓了一跳,回应得有点心虚。
“你们喝酒不叫我啊。”崔秀彬从冰箱拿了吃的出来加热,“怎么这样。”
“其实是不小心的。”崔杋圭说。
他转头看向明显已经醉了的崔然竣,用手指戳戳他:
“喂,不用我扶你回去吧?”
崔然竣摇摇头,晃晃悠悠站起来走了。
崔然竣离开后,崔秀彬正好捏着加热过的吃的走进客厅,看见崔杋圭也打算回房间,只是神色有些落魄,心里觉得奇怪:“你俩聊什么了?”
崔杋圭脑子一团浆糊回答不上来,摆摆手。他甚至都不知道上午去拍物料的崔秀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唔哇,你俩喝这么多,留给我收拾吗?”
“哐当!”
留给崔秀彬的是干脆的关门声。
发现真的喜欢后就会重新审视,原来以前所谓无心之举或许都是在心情的引导下做的事。不开心是吃醋,开心是因为获得了关注。那样简单。那样糟糕。
拍摄概念照时,崔然竣配合导演的要求触碰了崔杋圭靠近胸前的纹身,上面写着“YEONJUN”。记得摄制组讲过这是有关《震动东京》这部电影的概念,崔杋圭没看过,只觉得崔然竣放在自己胸口的手指弄得他痒痒的。
以前也有这种时刻,甚至很多。崔杋圭不愿意再去一一回忆,他时常陷入两难的地步,看着不远处的崔然竣,他能做的好像只有“完成任务”这么多。
那是一次失败的表白吗?不知崔然竣是否还记得2021年临近夏末的某天晚上,天气很晴朗的一夜。喝了酒的崔然竣捧住也喝了酒的崔杋圭的脸。靠得那么近,他不信崔然竣没有听到他如鼓擂的心跳。他们还差一毫米就要吻上了,崔杋圭闭上了眼,他知道崔然竣也侧过头去要吻他,可是等了很久也没等来。原先激动的心情变得冷静,又变得不自信。他挣扎着睁开眼,等飞机飞远后低声问了一句什么。
记不清那句话是什么了,但崔杋圭记得崔然竣落荒而跑,自己在他离开后也猛然松溃下来。现在的身体就算跳一天舞也不会太酸疼,可就那几分钟的僵持,回过神他竟感到身上如此疲惫。
一段让彼此都感到兴奋的关系很有趣,但一段让两人都如此伤痕累累的关系注定无法长久。他们纷纷离开了那段日子。崔然竣和崔杋圭都紧握着自己的手,一边能摸到手心的疤痕,一边又悄悄观察对方、揣测他紧握的手里的秘密又是什么。
其实只要他们向彼此摊开手掌就行了。
06-Forty One
如果有做完任何事后,可以选择让自己或对方失忆的房间,不管是“选谁进房间”还是“让谁失忆”,他们都会选择对方。可惜没有,所以只能让一切留在梦中、幻觉中、错觉中。
如果有那样的房间,崔然竣想,我要不顾一切地抱住他,吻他。只会选择崔杋圭的房间。不用再用任何行为去做替代,去暗示,也不用拐弯抹角地去烙印。他会直接地做他想做的一切。我要搂住他的腰,抱住他的头,抚摸柔软的头发和睫毛,还有微张的嘴唇,就像第一次触碰还作为不熟悉的人的杋圭那样,小心翼翼地去触碰他,只是我们之间不再是隔阂,而是等于零的距离,而是长久的幸福的存留。
如果有那样的世界,崔杋圭想,如果可以自己选择,他想作为那个叫崔然竣的人的弟弟生活。血脉相连,世间便没有阻碍可以将他们彻底斩断了,他不再有后顾之忧。可是同时,他又不甘心。他也想吻上那双柔软的唇,想毫无顾忌地蹭着哥哥的颈脖,想永远枕在他身边,而不必因担忧惊醒。他还想彻底占有对方,想要站在可以正大光明吃醋的立场,也想要被他完全地侵占。哪怕有痛楚,崔杋圭想,他也能忍受。
唱《Dreamer》时,舞美有银河一样的白纱,好长好长,把圆形的舞台围得像水晶球。在中国澳门把掉在崔然竣身上的白纱扯下来时,崔杋圭并没有多想,只是后知后觉地走神。看着轻飘飘的纱帐,其实稍微有点重量,落在身边的崔然竣身上,他下意识就帮他掀掉了。然而过了几日,他在网上刷到了那一幕,再次站在另一个角度,他想起了《Deja Vu》的一句歌词,“빛의 베일에,신부처럼 반짝일 널 세게 안을 거야”。
在光芒洒落的面纱下,如新娘般耀眼的你,我会用力地拥抱你。在MV里他做了那个新娘,在有些荒茫的草地上,在摄制的围绕中,他用藏着的真心拥抱了的哭泣的然竣哥。看着落下泪水的然竣,崔杋圭想保持普通的工作态度却还是很难做到。把他的头贴向自己时,崔杋圭想,多希望这本就是我们的一部分。
看着视频里那样耀眼的白纱,崔杋圭联想到了婚纱,还有水光潋滟的银河。他接着又想,我和然竣哥的月相恰巧能合在一起,我们多少有点命中注定吧?其实,两个原本的陌生人,能这样一路走到今天,这其中的缘分和命运应该已经很深刻了。努力不去失望或伤心,知道永恒不存在,便决定去珍惜瞬间,崔杋圭试着用乐观积极的态度看待人生,所以他也不想总是用悲观的情绪对待自己和崔然竣。
不过未来到底会怎么样呢?
还有我们呢?我们又会怎么样。
意识到自己真正意义上的初恋是崔然竣后,崔杋圭无法再装作全然无谓。不过相比以前,他肯定成熟、淡定了很多。看着耀眼,却总有些疲惫的崔然竣,他可以用队友的身份拍拍他的肩膀,或者不再犹豫地邀请他喝点酒、放松一下。可是扪心自问,他其实更想拥抱他,还想靠着他。这些行为不太常见,崔杋圭需要找个不会伤害彼此的由头。
自崔杋圭对自己说“初恋”的那次坦白后,崔然竣竟又开始做那些该死的梦。明明日间已经很累,做梦只会让人睡不好,可他还是有些留恋。一次梦里,崔杋圭面红耳赤地哭了,到醒来还是凌晨,而他只想赶紧再回到梦里。
如果追溯到最早最早,他们第一次意识到喜欢不只是朋友是什么时候,那大概真的是很不经意的两个时刻。大概除了他们彼此,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可能爱恋就是这样突如其来,像风暴一样,走近了,两人若是躲在一个屋檐下,狂风暴雨中他们就能湿淋淋地紧贴,不必在乎电闪雷鸣;可若是相隔甚远,隔着汹涌的雨幕便永远看不清彼此,只能等其中一人的雨停了,或许才能认识到什么。
对崔然竣而言,那是一个清醒的下午,热汗涔涔,练习室里崔杋圭叽叽喳喳地跟队友们聊着天,聊到了游戏和零食,最后因为争吵什么口味的薯片最好吃,那个圆不隆咚的家伙一下转过身来,看向了一直没加入争吵的自己,然后眨着大眼睛道:“然竣!你说呢!”
崔然竣愣住了,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这样简单的话、简单的动作也会让他的心脏这样猛烈地跳动。他好像说了“我支持崔秀彬”,或者是姜太显,也可能是别的,总之他完全没说真心话。随即而来的是别的队友的得瑟,和崔杋圭不满意的嚷嚷。看着崔杋圭皱眉的样子,崔然竣心想,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只对自己说话,他好像就有点紧张。那可能就是爱恋。
而对崔杋圭而言,爱恋在一个夜晚。他只是一个人睡在床上默默地想,然后就明白了。
———明白了当我把你视作朋友,就算你搂着我、亲吻我的脸,我也仍旧只会认为那是友好的玩笑。而某一次我没有这样看待你,我发现就算你只是不小心碰到我的手,我也会脸红很久很久。如果你搂住我的肩,如果你握住我的手腕,如果你勾起我的小指,如果你突然捂住我的嘴自己去吹蜡烛,如果你背起我,如果你拥抱我,如果你靠近我,如果你触碰我,如果你选择我。选择我一次又一次。
崔杋圭想:我想我会无法摆脱,我想会一直喜欢你。
该怎么定义,你、我、我们、我们的生活?
我想跟你永远在一起。说了一万次的队名,一万次的话,可我每次都是真心的。即使是在这个我觉得没有永远的世界。但你觉得有。如果真的有,那么我想跟你永远在一起,现在、今天,还有明天,也一直在一起。
能约定吗?
不可以变。
我们之间的关系,可能真的有点复杂。
当我把你视作朋友,就算没有永远,我也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
若把你视作爱人,我希望我们就算痛苦,也要永远纠缠。这一切是命运使然。
我们有一首歌叫《Nap of a star》,很温馨又有些淡淡的悲伤的歌词和曲调,可我真的不想忘却一点点曾经,也不想让你我之间仅存回忆,我希望我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不过星星不会眨眼,如果星星真的会眨眼,那么希望在四十次眨眼的小憩后,第四十一次我们就能和好如初。
转念又想,如初是不可能的。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以至于不必再把你视作爱人,而是成为爱人。
那时,我们会比任何时候都更亲密吧。
崔然竣和崔杋圭这样想。
- EN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