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黑暗。
嘈杂。
疼痛。
疼痛。
疼痛。
当前的状况在艾尔海森醒来后三秒内就已经确认完毕。眼睛被蒙得严严实实,虚空不出所料被夺走,更糟糕的是隔音耳机被扯掉了,带着沙漠口音的粗俗话语一刻不停地折磨他的耳朵,嘴角和侧脸火辣辣的疼,想必是被打了一拳,腰侧和膝盖同样,希望肋骨没有断掉,他不想因为这个原因获得教令院难以批准的宝贵假期。
双手被绑住拉高到头顶,固定在后面的柱子上,绑的位置不高,使他可以靠坐在石板地上。有石板和石柱,代表他已经深处沙漠腹地,多半是曾经盛极一时的某处赤王遗迹。
“主母真是昏了头,竟然拿三天的物资交换这小白脸,八成是看上他了。”
“你别说,还真挺白白嫩嫩的。”
“你还看挺仔细?别是上手摸过了吧?”
“嗯,咳……”
“都别瞎JB胡猜了,买下他是医生的主意。”
“草,那个邪门的医生又想搞什么。”
七嘴八舌的人声搅得艾尔海森头痛欲裂,里面有一些他在意的信息,只是对目前的状态并没什么用处。他没有刻意伪装自己已经苏醒,然而没一个人对此有特别表示,可见那伙镀金旅团压根不在乎他的状况。
就在这时候,一个慢悠悠的低沉声音响起:“是啊。他想搞什么呢?”
突然加入的人让场面霎时冷了下来,接着是窸窸窣窣伴随着“他怎么来了”“快走快走”一起飞快离开的脚步声。
艾尔海森抬起头,转向来人的方向,与慌张杂乱的众人相比,这人一步步走向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金属靴底与石头的敲击声在黑暗中变得更加充满压迫感。
脚步声停顿在被绑的人面前。
“给你一次机会,猜猜我想做什么?”声音从头顶传来,也许是位置关系让它显得高高在上。
“猜对会放我走吗?”艾尔海森知道对方的答案,只是想根据他的回答做一部分性格判断。
“猜对证明你是个聪明人,我对聪明人一向比较...照顾。”
狡猾的回答,他回避了是和否,这本身已经表示了结果。“照顾”的说法也许不是真的,“聪明”的说法倒是有些份量,只是不能确定是通往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
“我对镀金旅团有一些了解,他们部落中通常不会有特定的医护人员,从刚才的议论来看,这些人也并未将你视为同类,所以,你是个外来者。”
“不错的废话,我不得不提醒你,不要拿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实浪费我的时间。”那个声音冷了下来。
“你的时间很宝贵吗?”艾尔海森反问,回应他的是一声冷笑,“我的也是,所以不必误会我在拖延时间,反正我也逃不掉吧。”
“你也可以试试,我不反对你这么做。”
他态度又缓和了下来。是个性情反复无常的家伙。
“沙漠民因为条件艰苦,对医生这种稀有的职业会很尊重,而这些人对你却讳莫如深,他们提到了——邪门。”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啊,他喜欢这个评价。
“医生不可能靠救死扶伤赢得这个称号,我听说从前有些生论派学者剑走偏锋,热衷于各种违规实验……”
“……”
艾尔海森停顿了一下,对方没有反应,代表他可能说中了某些真相。
“但我是在昏迷中被转移到这个部落的,而且我身上的伤并没有严重到可以拿来做医学实验的程度,所以我的身体状况不是你感兴趣的地方。”
“当然也不可能因为我是个小白脸,”艾尔海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你认识我。”
“……”
“我身上有你想知道的东西。”
“……”
片刻沉默后艾尔海森听到了对方的掌声,“很有道理的猜测,只是,”那道声音忽然贴近到他耳边,“为什么不可能是因为你的脸呢?”
艾尔海森愣住的神情似乎让那个人很愉悦,他低笑着将他被绑住的手从头顶解下来,扶起他。
站起身时腰侧陡然的剧痛让他呼吸一滞,那个人搂住他细瘦的腰身,将看不见的他带向未知的某处。
“一点小伤,别担心,要知道我可是个相当不错的医生。”
从偶尔给他送吃的旅团口中艾尔海森知道了医生的名字。
普赛。
一连几天他都呆在单独的帐篷里,手铐没解开,眼罩倒是去掉了,只是还未能看到那位的真容。医生似乎很忙碌,将他丢在这里就没再出现,直到第四天的深夜。
忍着饥饿刚刚睡着的艾尔海森被掀开帐篷走进来的不速之客惊醒,下意识想去拿自己的刀,扯动了被拷在背后的双手才彻底清醒过来。
走进来的人身后披着月色,冷白的幽光在蓝色卷发上跳动,这点光亮随着帐篷帘子落下一起消失了。
“抱歉,尼娅主母实在太过热情,让我险些忘了还有一个病人在等我。”
医生点起蜡烛,摇曳的火光映照在他脸上,一侧的脸看起来很英俊,隐藏在阴影中的另一部分则充斥着危险的气息。
“我明天还有事在身,所以不如我们现在把你断掉的肋骨处理掉如何?”
“在那之前,”艾尔海森动了动,惹来对方一个“倒是给我看看你想耍什么花样”的玩味神情,“我是否可以先洗个澡?”
营地旁边的狭谷里就有一条浅河,走过去只需要十分钟,但艾尔海森感觉像走了一个世纪。
医生这次没有再搀扶他,走下石阶的时候每一步都扯动伤口,痛得似乎心脏都抽搐起来,医生没有催促,似乎也没听到他忍痛的闷哼,就那么跟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月光映下两道身影在辗转间时而重叠时而分离。
终于挨到河边,医生慢慢踱到他面前:“需要帮忙吗?”
他甚至比自己还矮上一点,艾尔海森注视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笑脸上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似乎是需要的。”
冰冷的细长的手指伸到他的领口,解开披风的扣子,偶尔碰到脖颈的皮肤,冰冷的温度,像蛇。
再转到他身后,“咔”地打开了手铐的锁。
麻木的手臂渐渐泛起酸痛感,很快力量就会返回他的身体中。
那双手落在他腰畔,掌心贴着紧身衣,释放了他,却掌控着他最脆弱的地方。
“下面我自己来。”
“可以。”医生退后了一步,在他脱下衣服走向河水的时候才又开口,“你错过了最好的逃跑机会。”
然而并没有什么最好的机会,根本就没有机会。
艾尔海森从医生手上感受到了完全无法匹敌的力量,在广袤无垠的沙漠中,受着伤,躲避一个强大的敌人,死亡概率几乎百分之百。
不如表现一下顺从。
教令院浩如烟海的藏书里,像这样一眼看过去就是变态的人物记录委实不多,还好仅有的几例他有幸都拜读过,这并非是个不可逃脱的困局。
常年室内的身体在河水中白得像条银鱼,医生抱着手臂一语不发地看他洗完,之后将随手带来的衣服丢在他面前,是镀金旅团的衣服。
艾尔海森觉得这倒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他套上裤子,腰带多缠了半圈,饶是他认为自己锻炼得已经非常尽力,在身材上仍然比不上这些魁梧的沙漠土著。穿外套的时候被医生阻止:“不必了,再脱麻烦。”
医生引他到一个避风的石壁后,向那里一块巨大石板扬了扬下巴:“躺上去。”接着从那身奇形异状的白外套里取出工具包,一排大小不等的银色手术刀竖插在里面。
“请恕我冒昧问一下,您有过在这种场合做手术的经验吗?”
这样幽暗的光线,露天的手术台,没有消毒,没有麻醉剂。尽管可能会引起对方的不满,艾尔海森还是选择开口确认,即使是被拿去做实验的老鼠也有享受专业手术台的权利。
医生被逗笑了,他手掌按着俘虏的胸口,不容置疑地将他推倒在石板上,冰凉的触感让掌下的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原谅你的冒犯,接断骨这样的小手术,我闭着眼睛都能做。”
艾尔海森握住他的手腕:“我理解你的自信,但闭眼睛就不必了。”
医生大笑起来。
有一点艾尔海森想错了,医生发善心给他打了麻药,也许是作为他没有逃跑的奖励。
手术做完药效还没过,医生坐在石板边和他闲聊,艾尔海森其实困的要命,他睡眠不好,才给自己制作了隔音耳机,并对打扰他休息的人无不深恶痛绝。谁也别想在这时候让他虚以委蛇——除了有性命威胁的时候。
“我知道你的名字,艾尔海森,教令院书记官,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却落在阿赫玛尔之眼手中。据我所知,他们在寻找一件禁忌物品,我想要知道那件物品中的内容。”
“这也是医生的日常工作吗?”
“我是医生,但我也曾是个学者。”医生的声音中似是带上了某些回忆。
艾尔海森猜测着对方的年龄,他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但经历似乎远不止于此。
“很遗憾在这点上我并不比你知道的更多,”他老老实实回答,“我只是在归档的时候,看到这帮人购买罐装知识的记录,对这类违禁物品有些好奇而已,看起来我们的目的很一致。”
“你想和我合作?”医生轻声笑着。
“如果你对教令院的人事有些了解,恐怕不会不知道,我是教令院众所周知的疯子。”艾尔海森干巴巴地说,“如果合作过程中惹恼了你,把性命丢在这里,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医生略有些惊讶:“你看起来并不疯狂。”
现场的两个人中,疯狂这个词确实落不到自己头上,艾尔海森如此想着,嘴里却说:“人们对于不了解的事物总喜欢冠以疯癫之名。”
“你很自信。”医生说道,“据我研究,同一种族之中人与人之间不会产生无法逾越的认知差异。你是根据什么得出自己不为人了解这一结论?”
“大概是在不取悦别人这一方面吧。”艾尔海森这样回答。
“哈,”医生轻声一笑,“这是我听过的关于疯癫最轻微的指控,而且看起来你不是冥顽之人,至少你在取悦我。”
“我确实在忍着睡意满足你的好奇心,医生,毕竟我虽然是个‘疯子’,但只想做一个活着的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