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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厄又见到了这一幕——
黑压压的天色,雨幕下的白塔不时被闪电照亮。
战斗,战斗,无止境的厮杀。
暴雨如注,两道湿透的身影扭打一处,一道蓝白,一道黑红。
那被塔的研究员来古士命名为“铁墓”的合成哨兵,刚刚在雨中吞噬了自己的创造者,精神力量变得异常强大,难缠的敌人。
黑色的浪潮席卷了整座睡梦中的白塔基地,将一切认知同化进合成哨兵的精神图景——除了白厄,除了他的那一片麦田。
那片麦田随着白厄的攻击寸寸逼近,挤压着红黑色的数据图景;那白色的巨狼同白厄一同撕咬敌人,精神体的攻击凶猛无比。
一切结束于一瞬间,巨狼吞下了杀不死的精神体,白厄划断了合成哨兵的喉管,刺穿了其心脏。
最后的一切停留在白厄骤然炸开的精神图景里——闪电没能照亮脱力倒下的白厄,没能照亮焚烧殆尽的麦田,却照亮了他昏迷前的视线中那一抹橙色。
“轰隆隆——”
白厄从梦魇中惊醒。
又梦到了那时的事吗……
他睁开眼,视野被黑纱挡住。伸手摸了摸黑纱,白厄想起了与之相关的声音——“白厄阁下,为了避免你的感官过载再损伤大脑,还请一定要带好遮眼的纱布哦!”是风堇的声音。
白厄闭上眼。属于哨兵的灵敏感官发挥了它的作用:床,柔软,洗过多次的旧料,避免刺激性;枕头,柔软,有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石榴香气;雷声,屋外正在暴雨,就雨声听来雨势不小;火焰燃烧声、金属器皿碰撞声、水龙头流动水声、刀在案板上落下的敲击声、正煮东西的锅里咕嘟的响声……还有,食物的香气。
白厄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眼前的纱布并不能完全遮盖视线,白厄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先是走到了窗前,拉开窗帘,又打开了窗户。
雨的气息,白厄心想,难怪又梦到了那夜的事情。
白厄关上窗户,穿过房间,尽量让自己无视正在运作清理昨夜胡闹痕迹的扫地机器人——这个尽职尽责的小东西发出了微弱的嗡嗡声,使白厄得以避免踩坏它的结果。
循着食物的香气,白厄轻车熟路地穿过客厅,慢慢走到了厨房。黑纱遮住了大半视野,但属于某人的信息还是直往他脑子里钻:金红色的中短发,用皮筋半扎起来;深色的围裙,白厄记得上面有只狗狗刺绣;白色的睡衣,袖口挽起来,露出半截小臂,此刻正越靠越近——
“白厄?”熟悉的声音响起,一只手贴上额头,“睡醒了吗?还是有哪里不舒服?”
万敌的手正抚在他的脸上。
意识到这点的白厄微笑了起来,轻轻偏头,在万敌的手上蹭了蹭脸:“没有……只是有些想你。”
他听见万敌的笑声:“油嘴滑舌。”
白厄瘪了瘪嘴,试图说些什么,但那手又在白厄头上揉搓了几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好了,快去坐好,等下吃饭。”
白厄乖乖转身准备离开,又被叫住:“等等!”他转过身,怀里被塞入两坨巨物,“把它俩带出去吧,在厨房里太占地方了。”
两坨巨物分别发出声音:“嗷——”“呜——”白厄无需观察也能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他和万敌的精神体,巨狼大白和狮子蜜果羹。
也许其他哨兵或向导大都不会给精神体起名字,而自己和万敌都给精神体起了名字这件事,也是促成两人缔结良缘的契机之一吧!白厄美滋滋地想着,捏了捏蜜果羹搭在膝盖上的爪子肉垫,又薅了一把因为伤病变得毛色灰败,因而从白狼变得神似阿拉斯加的大白的头。
一小段愉快的撸小动物时间过去,万敌端来了饭,在桌边落座。
白厄暂停了揉搓蜜果羹的行为——谢天谢地,精神体不掉毛、没病菌、有触感但无实体的特性使得白厄免于再跑一趟去洗手——并坐好,拿起了筷子,把注意力放在了食物上:
先嗅到的是虾仁的香气。白厄眨了眨眼,视野里出现了青红白相间的一碟菜——是青豆虾仁。白厄正欲伸筷夹菜,又注意到了旁边的一碟深色——难道是肉?
由于这次受伤重创了精神世界,白厄不得不忌口多月。虽然平日里白厄自诩素食爱好者,但毕竟身体太久不见荤腥也实在难熬,此前万敌已尽己所能在医嘱范围内为白厄做些肉食,但能吃到的也只有清炒虾仁或者清炖鱼片之类的菜,连鸡肉都是近期才出现在餐桌上——以鸡肉泥和鸡丝汤面的形式。
白厄带着略微激动的心情将筷子伸向那碟深色——却被另一双筷子挡住。是万敌的筷子。
“这是料汁,不是肉。”
白厄听到万敌略带无奈的声音,顿觉脸热,并没有意识到有料汁意味着什么,就急匆匆挪筷子夹了一只虾仁放入嘴中。
是熟悉的清甜,迈德漠斯的手艺还是那么好!白厄黑纱下的眼睛满意地眯了起来,暂且将方才的乌龙抛在脑后,看向其他菜品。桌上还有一碟绿色,白厄的嗅觉传达来信息:是莴苣叶的味道,应当是清炒莴苣叶。再往一边看,是一个略大的容器,容器内搁着一个勺子,显然是汤。
还没等白厄分辨那汤是什么,就听见万敌温和的声音响起——对过去的白厄来说,万敌温和地同他讲话是一件很难想象的事,但如今二人关系又进一步且自己受伤修养后,对这样的语气,白厄也从一开始的万分别扭变成了十分受用——
“我问过风堇了,这段时间可以慢慢吃些荤腥加重的菜,所以做了白切鸡和排骨汤。”
白厄只见万敌伸手,用长筷在那碟料汁旁边的长碟里夹了一块浅色的肉,放入料碟里蘸了蘸,颠掉多余的料汁,将那块肉递到白厄嘴边:“尝尝味道如何,张嘴。”
白厄顺从地张开嘴,他感受到万敌的另一只手垫在离自己下巴不远处,想来不仅是防止料汁滴落,也是为以防万一,若自己仍然无法食用日常调味料,可以接住被吐掉的食物。而当久违的调味料的味道在舌尖迸发时,白厄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确快痊愈了——不再是沾到一点盐味儿就味觉失灵五感爆炸的伤病期,而是恢复良好,能吃得了万敌做的好吃的菜的阶段了。
白厄嚼着那块鸡肉,视线穿过黑纱看向略微紧张等待答案的万敌,选择将下巴搁在了万敌的手上。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两人都陷入静止。白厄感觉万敌的手指颤了颤,紧接着以撸大白的手法摸了摸自己的下颌:“……突然撒什么娇……所以味道如何?”
白厄用脸颊蹭了蹭万敌的手指:“很好吃!没有什么不良反应,恭喜你啊迈德漠斯,不用再怀疑自己的厨艺了。”
“你这家伙!”白厄听到万敌的笑声,“我何时怀疑过自己的厨艺?好了,快吃饭吧!其他菜还好说,玉米排骨汤再不喝的话,凉了味道可就糟糕了。”
在万敌往回收的手上落下一个吻后——“吃饭呢!注意卫生!”——白厄便继续起自己的吃饭大业。当然,这次的主食不再是鸡丝汤面而是米饭了,可喜可贺!
以普遍理性而论,负责做饭的人不洗碗,这个准则在白厄与万敌的小家中同样适用。
白厄在厨房认认真真将碗盘挨个放进洗碗机,又认认真真把洗干净的拿出来收好,这项工作同样是家庭工作中不可或缺的要紧事——至少在洗完碗回到客厅同沙发上的万敌对话时白厄是这么说的。
“最近还有什么想吃的吗?”万敌一边给枕在腿上的白厄按摩头顶一边低头问道。
“唔……”白厄摘掉了黑纱,闭着眼睛感受万敌温凉的手指在头顶的按压,砸了咂嘴,“好像也没什么想吃的……”
忽然,白厄感觉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在额间,猛然睁开眼睛,许久未见的强光刺激得他眼圈发红,但这不重要了,他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惊讶——万敌偷偷吻了他的额头,却猝不及防被白厄发现,以至于愣在那里,金红色的眼睛闪着疑惑的光彩。
两人就这样对视,片刻后,白厄率先抬起手将万敌的脑袋拉近自己,径直吻了上去。
于是白厄那残缺的精神图景随着他激动的心情而展开——
灰蒙蒙的天空,云雾虽然驱散了大半,但仍没有回归曾经的湛蓝;麦田被焚烧殆尽后只余灰黑色的土地,残余的麦秆已经不再有阴燃的火星,但土地仍然贫瘠而无生命迹象——除了那唯一的一株百合,带着久久未开的花苞,在贫瘠的土地之间生长,尽管完全没有开花的意思,但至少算是个活物。
而在这植株不远处,原本精神图景的边缘出现了另一番景象——巨大而高的穹顶下,是从天花板直到地面的高大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书籍,几乎一眼望不到边。从书籍的丛林里跃出了一只金色的狮子,是蜜果羹。
蜜果羹在书架间轻盈穿行,越过书架直奔麦田地。在麦田地里搜索了一会儿,凑到了那株百合前,“嗷”了一声,就见到巨狼大白突然出现,扑向蜜果羹。两个精神体凑在一处打闹,又互相舔了舔皮毛,一起从麦地走向了图书馆——而在他们身后,那株含苞待放的百合,也终于颤动着打开了花苞,绽放在了这片逐渐出现星点绿意的土地上。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