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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赛道计划的第三篇> <!今天是发生在荷兰大奖赛排位赛后的木瓜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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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赞德沃特周四媒体日登台前,兰多正在进行最后的整理,他在镜子前调正迈凯伦帽檐,检查脸上的笑容。
“准备好迎接主场优势了?”奥斯卡指的是麦克斯·维斯塔潘的主场观众——那片将为所有非木瓜橙欢呼的橙海。
“他们迟早会爱上我的,”兰多淘气地挑了挑眉,旁边忙碌的迈凯伦工作人员发出善意的笑声,“总有一天。”
奥斯卡对此不置可否,无奈着摇了摇头。
兰多和奥斯卡并肩而出时,他轻轻撞了下自己的队友,而奥斯卡笑着推开了他,簇拥的镜头如退潮般为他们分开了一条路。这段互动恰到好处,是可供传播的完美片段。兰多和奥斯卡,一对仍亲如兄弟的对手。他读过那些头条,也清楚安德烈亚·斯特拉和扎克·布朗想要讲述的故事:健康、持续进步的关系,与塞纳和普罗斯特那种传奇性的崩塌形成鲜明对比。这没错,但也是他正在经历的最复杂的谎言。
在媒体区,他们被分开。问题都在预料之中。兰多谈到夏休前他在奥地利、英国和匈牙利的连胜势头,也提到积分榜上落后奥斯卡的九分。九分,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
“竞争强度自然会增加,”几步之外,奥斯卡正对另一位记者说,神情和姿态都很放松,“我们每个周末都想击败对方,这很正常。”
如此的轻描淡写、却又无比妥帖。兰多用余光瞟向他,那个总是被媒体称赞拥有潜在尚未爆发的巨大能量、但永远能保持异于常人冷静的队友。奥斯卡曾坦言“情绪没什么用”。但兰多是少数窥见过冰山深处的裂痕的人。在墨尔本的休息间里,他看到奥斯卡抛下正在庆贺的橙色海洋躲进厕所,眼角泛红,抬头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脸上却并没有泪水。
兰多并没有打破这一切,那种脆弱是他们共享的秘密,他见过奥斯卡的崩溃,奥斯卡也见过他的。奥斯卡曾经在分站赛后,把在酒吧里醉到大哭的他送回家,但第二天他们谁也没说什么,私底下发生的剧情被双方默契地从生活里删除。唯有这样,他们才能毫无顾忌地在赛场上争夺,让斗争不会变成某种感情的背叛。
友谊是真的,竞争也是真的。
周五清晨的迈凯伦车库里,气氛凝重得如同术前准备,昔日的团队情谊荡然无存,轻松的玩笑消失无踪,只有工程师之间简洁的技术用语。一行行数字在屏幕上流动,每个数据点都可能成为决定这个周末的关键。他们是一个团队,为共同目标——夺得头排发车努力。但在那共同目标之下,他和奥斯卡是两座孤岛。
兰多俯身在他的工程师威尔·约瑟夫肩后,目光扫过自己的遥测数据,然后定格在奥斯卡的。
“他进3号弯的速度……不太一样,”兰多指着屏幕上一条锯齿状的线说,“那边的家伙是不是有新的思路?”
“我们现在更需要关注自己的计划,兰多,”威尔冷静的声音像扎进海底的锚,他察觉到了兰多隐隐不安的焦躁,“我们先在基础设置下再试一次。”
兰多目光飘向车库另一端,奥斯卡正与自己的工程师汤姆·斯托拉德并肩而坐,一动不动地倾听着,神情难以捉摸。自从开始备赛以来,他一次都没看过兰多。
他滑进 MCL39 的座舱,碳纤维车壳如第二层皮肤般将他包裹。今年的车如同一头猛兽,带他斩获了十四站中的十一场胜利。它强势得让人找不到借口,没人能将失败归咎于赛车。当他输给奥斯卡,他就是输给了奥斯卡本人。这念头既骇人,又令人沉醉。
引擎轰然启动,赛车粗粝的咆哮震得他浑身发颤。他驶出车库,进入赞德沃特赛道狭窄的维修区。这条赛道宛如铺在砂砾上的沥青带,历史悠久但仍毫不留情,没有留下太多超车机会,杆位至关重要。他开始在主直道上加速,身下的车正在随着仪表盘上攀升的数字苏醒,前方一抹明亮的橙色闪过,是先于他出发的奥斯卡。
兰多重刹车入弯,赛车在跑道上画出近乎V字型,然后全速通过2号弯舒缓的弧线。在赞德沃特标志的3号陡弯里,他毫不犹豫贴近白线,19°的陡坡把他紧紧压向座位,然后在出弯瞬间小幅拧动方向盘。他信任他的“战友”,也对车队里的每一个人从无质疑。
冒险换来了不可思议的速度,修正方向时他的赛车仍然牢牢抓住地面,比其他车队提供了更无与伦比的稳定性和操作空间。兰多感到肾上腺素汹涌而至,纯粹而强烈。不知何处听来的那首古老探戈旋律飘进脑海,为激烈的一圈配上了奇异而忧郁的乐章。Por una cabeza——只为了缩短丁点差距,赛马就会不要命地狂奔,这是一场豪赌,他喜欢在每一条赛道上都进行这样的豪赌。
“兰多,T3的速度不错,但奥斯卡还是比你快。”
又是这个该死的T3,在模拟时他就始终刷不出更高的成绩。他知道奥斯卡开的肯定还是那条保速线,滑进更陡的外高线以减少过弯损失,为下一段提升带来更好的连贯性,和奥斯卡的人一样,低风险、正确,并且执行得绝对精准。
“我接下来要怎么做?”
“兰多,和我们上午说的一样,重点关注9、10、13和14号弯道,推到你的极限。”
“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奥斯卡的成绩是多少?”
“嗯...你和奥斯卡的差距在0.2以内,他赢在连贯性比你更好。我们稍后分析。”
“oh ***...”
如果说练习赛是互相试探的混战,那么排位赛就是他们的第一场正式决斗。这里没有团队策略,没有长距离节奏要考虑,只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用无情的计时器衡量的纯粹速度。
Q1结束的时候,兰多驶回维修区,身上的赛服已被汗水浸透。他下车后大步走向工程师,语速很快,一边复盘一边用手比划,“减速弯感觉车尾有点甩,前翼需要再调一点。风向变了吗?”
计时屏幕里,皮亚斯特里 P1,诺里斯 P2,差距0.131秒。
车库另一边,奥斯卡下车的动作简洁而省力。在车库的一片忙乱中,他正闭目靠着隔板休息,同时还兼顾了和汤姆·斯托拉德的交流,时不时能看到他侧头倾听、肯定或否定的动作。
他怎么这么冷静,这么面面俱到?奥斯卡身上的沉着不是缺乏情绪,而是一种强大到令人恼火的力量。兰多不安于自己绷紧的神经、四窜的情绪与狂跳的心脏,它们像是一种脆弱,一种根本设计上的缺陷。
他听过太多的议论,像尼科·罗斯伯格的分析,质疑他是否具备正确的心态,是否太情绪化而难成冠军。奥斯卡才是冠军气质的模板。这不再只是速度快慢的问题,而是能否驾驭内心的混沌。奥斯卡驾驭这种能力时显得如此轻松,反倒像是在对他个人发起挑衅。
诸多念头在兰多脑中闪烁,渐渐淹没了威尔的声音。
维修区末端绿灯亮起,Q2开始。
兰多率先完成飞驰圈,他尝试从身体的惯性里发掘更多、更甚于去年夺冠的东西。他在Q2里演绎出一种全新的构想,在9号和10号弯,摆直车身的瞬间,他的脚就已经重重踩向油门,车身像飞一样从弧线里冲了出去。
他清楚自己这位总是冷静自持的队友的套路。但——想要仅靠干净过弯,与可靠出弯粘着的稳定性拿第一?我不会让你过得这么如意,兰多想。Por una cabeza,更少的刹车,更快的全油门。这是他唯一要做的事情。
“T9和T10,你追平了差距,干得不错,你刷紫了。”
“收到。”
兰多开着DRS,与变得轻盈而紧张的方向盘搏斗,像勒住一匹纯种赛马。冲线时他屏住呼吸,等待裁决。
“你做出了记录级的单圈!恭喜你,兰多!我们进站。”
他在最后一圈时并没有刷新自己的成绩,但目前的单圈已经足够保持排名。
“结束了。兰多,你目前P1。奥斯卡和你的差距在0.09。”
头盔里的声音带来了一阵解脱感,兰多知道奥斯卡还有更多没有展现出来的东西。但此刻他放任喜悦短暂冲刷过身体,他做到了,他回应了自己的焦躁。
这想法既可怕又令人兴奋。他驶回车库,目光立刻看向另一边。奥斯卡早已下车,摘了头盔靠在车库门口,表情未变地等待Q3到来。
最后的十二分钟。世界在眼前不断坍缩,最后仅剩座舱、方向盘和眼前延伸的灰色柏油路带。首轮计时结束时,兰多短暂地领先。但他并没有放松,奥斯卡还有好几个计时圈的机会。
他对奥斯卡观察得太多,对于这位队友的熟悉甚至超过自己的兄弟。这位澳大利亚人永远在坚实稳定地进步。他无法确认在Q1-Q3中间短短几分钟里,自己的队友是否已经在和工程师的交流中洞悉一切,商讨出了击败自己的方法。
他们的斗争早于其他所有人,从练习赛开始就战火四燃,哪怕这并不能代表明天积分的归属——但他们都拼尽全力——这是一种成绩上看意义不多、但对于他来说意义重大的证明。兰多驶离车库,新的软胎抓地感完美。他完成了暖胎,将轮胎和刹车带入最佳状态。驶过起跑线,最后一圈的倒计时开始。
他不思考,只是行动。身下这具由碳纤维和火焰铸造的巨兽,正发出渴望的咆哮。
“告诉我情况怎么样?”
“S1奥斯卡刷紫了,目前比你快0.13。需要再快一点,保持速度。”
兰多用和Q2近乎相同的操作冲过这T9和T10,甚至更快一点。他感觉很好,头盔里的声音证实了他的直觉。
“你在T10把奥斯卡的差距追平了,兰多。干得漂亮。”
T11-T13,兰多保持着这样激进的过弯方式。他的速度稳定性虽然不如奥斯卡,但却总能在出弯时,以更快回升和更高的速度拉平他们在弯心的差距。他全速攻向T14,这是一个和T3几乎完全相同的19度的高倾角,赛车在倾斜路面上轻盈却不那么稳,他努力控制着方向盘的角度,全速冲向终点线。
“怎么样?”兰多的声音急促,“威尔?快告诉我。”
交流电里传来了片刻的迟疑,威尔的声音没有波澜地响起,“兰多,我们是P2。”
“再说一次?”
“P2,兰多。差距是…嗯…0.012。”
+0.012。计时板上,兰多·诺里斯名字后面的成绩定格在1:08.674。
Por una cabeza.
Oscar Piastri crosses it, crosses him, crosses Lando Norris.
冰冷的泡沫将兰多紧紧包裹,将他的身体托到半空。没有愤怒,没有沮丧,但在终点线的前方,在赛后采访室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那里有他的位置,但兰多却不知道该坐在哪里。
他在脑海里重映赛道上的每一个弯角,每一次刹车与油门,每一绺呼啸而过的风——他在所有的地方都做到了完美。是因为什么?兰多僵硬地从车上下来,奔向车队的分析屏,遥测数据显示他在T14轻轻点了一脚刹车,也许是出于本能、也许是出于更高的稳定性保障,但属于奥斯卡的弧线不带任何抖动地向上方冲去。
这就是略高半格速度的来源,这就是那0.012秒?奥斯卡·皮亚斯特里再次用绝对的稳定性战胜了他。
他连赛道末端吹来的那阵海风都驾驭不了。
车库的另一头,摘掉头盔的奥斯卡正在被迈凯伦的工作人员轮流拥抱,脸上泛着胜利的红光。他们的目光穿过车道相遇,看起来奥斯卡想要过来,但被包围得无法挪动,最后只能朝这边无声地说了句什么。兰多不关心他想说什么。
排位赛的赛后采访时,反复排练后的对答辞令从嘴里自动流出,说“有点遗憾”,谈到“微小差距”,说可能是一阵风决定了不同。
职业车手拥有属于他们的高超素养,但那句“还是有点遗憾”终于还是不受控制地从嘴里逃出,但兰多这次很好地控制了情绪和笑容。
兰多在大屏幕上看到奥斯卡的采访。“这就是所谓在正确的时间做到你的最好,”奥斯卡声音平稳地说。他说得对,奥斯卡不具有那些天然缺陷,他永远能在这样的境况里达到巅峰。
他们并肩站在头排合影区。完美的团队成绩,公关的梦想画面。兰多手臂环住奥斯卡的肩,而奥斯卡拍向他的背。每句话、每个笑容都像谎言。那绝对不止“有点遗憾”。
媒体环节终于结束,工程师们在收拾东西,维修区的喧哗随着日落开始消退,兰多独自待在车手房里。每个比赛周,他们都会被分配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洁净空间。兰多不太喜欢呆在里面,车手房过于狭小,堆满赛车相关的杂物,让他感觉自己被关在牢里。但现在他坐在理疗床上,盯着对面空白的墙。
门没敲就开了,是奥斯卡,拿着一盒健达巧克力和水递过来。
兰多接过时,他们的手指相触,然后光速分开,寂静的房间里闪过一丝静电。奥斯卡靠在门框上,没有完全进来,给他留出空间。
“天呐,你从哪儿弄来的,奥斯卡?”兰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惊喜,他从床上翻身下来,拆开巧克力的包装,然后囫囵地塞了一块到嘴里。
“我猜你现在需要这个——兰多,很棒的一圈,”奥斯卡没有接招,直入正题,“你的S2非常完美,你做到了..在今天,比所有人都更好。”
兰多知道奥斯卡并不是在炫耀,只是陈述事实。是来自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理解那一圈需要付出什么的人的敬意。
“你做得更好。”
“好一点点,”奥斯卡说。
“嗯,”兰多说,这个词卡在喉咙里,“一点点。”
他们沉默地站着。远处维修区的声响渐归虚无。只有他们两人,小房间的空气凝重着整个周末、整个赛季都未说出口的一切。
“真正的比赛在明天,兰多。属于F1车手兰多·诺里斯,和F1车手奥斯卡·皮亚斯特里的,真正的舞台。”
奥斯卡没有露出那个欺诈性的无害笑容,专注而认真地看着他,目光里可能带有某种名为担忧或关切的东西。而兰多也看着奥斯卡,真正地看着他,最后的顽固在无声的对视中土崩瓦解。
“兰多?”奥斯卡轻轻叫他的名字。奥斯卡很多次这样叫过他的名字,在失败的场合,澳大利亚人的语气充满关切,并会在最后为他违悖本性,对敏感的话题避之不谈。而在胜利的场合,那份平静不甘的语气里,又蕴藏有极淡的祝福。奥斯卡永远像考拉一样淡淡的,唯有在这些时刻能捕捉到轻微的情绪。
真正的比赛在明天。他怎么会忘了这件事?
“兰多,相信自己,这不是你的极限。”
这句话很熟悉,他也曾听到过。
在两个人缓慢而有节律的呼吸声中,兰多找到了那个原因。他洞悉了今天所有执着的追逐,不计后果的豪赌,那吞噬一切的、想要赢的渴望,并不止是为了胜利,真正令他选择押注一切,固执地加码到失控的另有它物。
那种东西早就在他们之间扎根生长。而奥斯卡在很多地方都比他敏锐得多,或许他早就发现了这种信号。
奥斯卡向前迈了一小步,走进房间。他反手轻轻推上门,随着一声轻柔而确定的咔嗒声,他们把整个世界关在了外面。
Por una cabez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