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能做的事情什么都没有了。
能做的事情只有这个了,叠着腿坐在落地窗前,几小时一动不动地向外看。
非常偶尔,灰色的街道上才会出现一个渺小的人影,比过去只有他的小指那么大,慢慢悠悠地进入视线中,又消失。工作日的白天,离市区有一段距离,非密集型的社区,看不到人是正常的。太阳的光线从冷白变金黄,从凉爽变燥热,再变为蓝调的朦胧,映入眼中晃动也不会离去的东西只有把身躯交付给秋风的树枝。暗绿色的、带着土地的棕,并非漂亮的颜色。随处可见,却叫不出名字的那种树。邻着街道,稀稀疏疏地排列着,风来了,就顺着风的方向倾倒,雨来了,就任由枝叶被打落,若是狂风暴雨,就抖落所有岁月,心甘情愿陈尸在路中央。
只有这些东西。能看到的只有这些东西。能做的,只有看这些东西。
正午过一会儿的时候,看到一只棕黑色的狗,身形细长,腰身姣瘦的,像某种猎犬,但也叫不出名字来。它自己出现在花园里,左嗅一嗅,右闻一闻,好像要把每一片叶子都仔仔细细闻遍,然后,转了几个圈,屁股一蹲,在草地上撒一泡亮黄色的尿。之后,像是害羞,飞快地绕着草丛跑了好几圈,吐着舌头停下来,四脚朝天,后背在地上蹭来蹭去,然后,站起来,甩甩身体,摇着尾巴跑进一开始跑出来的居民楼里。
它蹭过后背的地面看起来暖洋洋的。
徐文祖伸出手,正午灿烂逼人的阳光经过玻璃的折射,照在他惨白的手掌心上。应当是暖的,但他的手心,他的右手,整个胳膊,都发凉、发麻。
屋子里很静,开着窗户,窗外也很静,能听到树叶互相摩擦的声音。他听到玄关外的脚步声渐近,放下东西,又渐远。他去打开门,门口放着白色的袋子。那是他方才给自己点的午餐,外送披萨。或许应该说早餐,他自起床什么也没有吃。
徐文祖拎着袋子回到屋内,袋子上钉着花花绿绿的目录,字小得几乎看不见,只能看到图片是数十种大差不差的披萨。他把东西放在餐桌上,试图用手解开塑料袋上方的结。搞不懂为什么要系得这么紧这么死,他把六角形纸盒抵靠在身前,用右手手肘压着顶面,想要借一些力,但不论他孤独的左手如何使尽解数,捏住结口往外拽,从结的中间攻入让它松开,干脆绕开结试图撕开袋子,除了在包装袋上戳出几个无所谓的洞之外,没有任何成果。最后,他几乎是气急败坏地把袋子的两个耳朵使劲向往拽,他知道这只会让结更紧,他冒着热气的午餐将更加紧密地被包裹在坚韧的塑料袋中。
虚虚地压着盒子的右手肘已经开始发颤,根本没有用到右手,可这么一点点传递过去的力,也让他的右手开始颤抖。他感觉到从右手腕传来的麻痹感。他放开了披萨盒,从餐桌退开半步,像是要逃离某种挥发性毒物。他盯着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塑料袋,那即便如此也顽强抵抗着的样子,让他生出一股怨恨。独属于快餐的撩人神经的气味从纸盒里渗出来,钻出包装袋,漫延到空气中,再钻进他的鼻腔里。
他坏掉的右手在因疼痛而抽搐。
那股肉类的熏香和烤芝士的甜在讥笑着,肆无忌惮地,在静谧的房间里,在工作日的正午,格外刺耳。那尖利的笑声,仿佛揭开了他血淋淋的头皮,残忍地抠挠着他的头盖骨。
受辱的感觉浸灌了他全部身体,包括麻痹的右手。徐文祖一动不动地站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若有可能,他想把自己撕成一片一片。
徐文祖想不出即便经历此等的丑陋,也非吃不可的理由。他短促地呼出一口气,把塑料袋连同里面的面团整个扔进垃圾桶里。
他转身到厨台角落的咖啡机前,按下启动按钮。这个东西他只用一只手也可以操作,这个东西不会像该死的外卖一样,让他蒙受耻辱。他等待着咖啡机冲洗的声音,等待着界面上出现整洁的选项,没想到弹出来一个感叹号。提示:请补充咖啡豆。徐文祖皱眉。他打开上方的柜子,拿出一包新的咖啡豆。他左手和右手捏住倒三角形缺口的两端,这个决定显然是错误的,促使他这样做的只有自尊心。光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袋子的力气,就已经让他疼到皱起脸颊。他忍着疼,使劲往两边一拉——
从三角形的尖角撕裂开的瞬间,他就预感到了,他就知道会这样。深色的咖啡豆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噼里啪啦落在地板和台面上,新打开的咖啡豆的浓郁香气在客厅蔓延开来,徐文祖一瞬感到晕眩。
捡起散落到各个角落的豆子花了他将近一小时。为了不在使用工具时,再一次遭受同样的侮辱,他只能蹲在地上一把一把抓,到后面是一粒一粒捡。结束时,他觉得不只是自己的右手,恐怕连膝盖都要坏掉了。
因为被长期浸淫在挫败中而遗忘了挫败,就这样,徐文祖带着一身滴滴答答往下淌的挫败,重新回到窗边,光着脚,席地坐在窗户边上。合成木板的凉气穿透薄料的家居服,迅速将他再次污染。他想到自己呆呆坐在窗边的样子,或许就像一只被关在屋子里的狗。他没有养过狗,从来没有闲暇去照顾另一个生命。但他听别人说起过,监视摄像头中被独自留在家中的狗,从早到晚守在窗户边上,因为那是唯一能看到动的东西的地方。就像他一样。
不,或许更糟糕。狗至少可以自己吃东西,可以用两只爪子扒拉喜欢的玩具,把里面的棉絮撕扯得满地都是。还有些狗,像对面那栋楼里那只,还能自己出来遛弯,晒太阳。
连一只狗都能妥善地料理自己的生活,他却不能。他嫉妒那只四肢健全的狗。
在事情发生之前,徐文祖从未想象过失去右手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从未想象过,所以每一件小事都如滔天巨浪将他从头到脚碾碎。衬衫上小小的扣子就足以让他满头大汗,像过去那样穿上一身利落的套装成为奢望,为了至少能自己穿上衣服,衣柜中的服装全部换成了没有扣子和拉链的松垮款式。进食这件最普通不过的事情也变成一天里的头号难关,左手握筷子夹不住东西,所以只能用勺子和叉子,但一个成年人用左手握着勺子往嘴里送食物的样子,也别扭得不堪言语。或者可以吃根本不需要餐具的食物,前提是它没有打死结。
更别说日常生活中其他事情了,洗澡需要两倍的时间,吹头发总有一边是不干的,自己做家务是天方夜谭,连出门都谨小慎微,因为在一个开放的环境中,在来来往往的陌生人之间,谁也料不准会发生什么突发状况,而一旦发生了什么他无法只用左手处理的事情时,就可能变得无法收拾。那样就不可避免要给别人添麻烦,他的自尊心不允许哪怕是善意的帮助。
更重要的是,最重要的是,徐文祖受不了他人看向他时的目光。疑惑,确认,最后变成怜悯的目光。无论他怎么努力,他都无法藏起那只失能的右手。当他把右手严严实实地遮在口袋中时,那是不正常的。当他把右手拿出来,它却颤抖个不停时,那是不正常的。当他连餐具都拿不稳时,那是不正常的。当他因为窘迫烧红了脸时,那更是不正常的。
几乎忘记了上一次稳稳握住方向盘是什么时候,也几乎不记得上一次流畅地写字是什么感觉,至于上一次,双手戴上乳胶手套,在无影灯下,熟练地使用牙钳和骨凿,精准地找到杠杆,轻轻向上一撬,那种轻而易举的感觉,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遥远和陌生到好像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发生过。
刚开始的时候,他满不在乎地想,又是腱鞘炎。区区腱鞘炎而已,吃点消炎药就好了。手腕上那种不致命但令人恼火的酸痛,之前也发生过许多次,他早已见怪不怪了。和他从事同样工作的人,都带着慢性的肩膀和手腕的痛症,并不稀奇。徐文祖在许多年前还是住院医师时,就从身边的前辈和同事身上知道了这一点,也亲身经历过几回,并未给他造成困扰。即便在后来,痛症持续得越来越久,复发得越来越频繁时,他也没太当回事。大家都是这样的,他也只是在遭遇其他人都遭遇的事情而已。即便肩膀痛,胳膊痛,手腕痛,手指痛,即便来到诊所第一件事就是吞一片止痛剂,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大家都是这样的。即便这样,也还能再工作二十年、幸运的话三十年,那些医院的前辈这样说的,他们也都做到了。因此,徐文祖以为,他也会和他们一样。
在一次简单的根管治疗后,他发现自己后背被冷汗湿透时,他隐隐明白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已经超出了“大家都这样”的范围。可是不能停下来,离开综合医院自立门户才不过几个月,如果在这时候停下来,遑论挣到钱了,银行的账单不出一个月就会堆满他家门口。所谓的抱负或孤勇,都会沦为自负的代价,他整个人都会变成遭人嗤笑的废物。人家才不管你有什么隐情,或是什么突发的重疾,他们只会说,当初就警告过你了,你的荣誉和名声都是因为你在这所医院,离开了这里,你以为你还会算个人物?
就算疼死也要撑着,必须撑到疼死为止。这样的想法在事后看来愚不可及,可那时并没有别的选择。辗转了几处骨外伤科和神经科,得到的答复不尽相同,尝试了几次治疗,均没有得到理想的效果,那之后,他开始觉得这些治疗纯粹是浪费时间,他盲目自信地觉得,找不到问题肯定是因为没有大问题,慢性的劳损而已,那是治不了的。
疼可以忍,抖却没有办法。在治疗一桩较复杂的牙髓瘤时,他握住手机钻头的手不受控地抽动,在患者的牙龈上划了一个大口子,幸好只是在表皮,也因对方宽宏大量,事情就以不收取费用妥善解决了。可是徐文祖明白,他完了。先不说那位患者是否会在网络论坛上公开,这对于一个社区诊所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而是,当徐文祖回溯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看着他的手不受控地动作,他没有走神。他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在执行大脑未下达指令的动作。
从骨头冷进毛发里。都结束了。再也没有了。这么突然,这么草率,他前半生积攒的一切都崩溃了。这么残忍。
没有人来征求他的同意,也没有人来告诉他今后的人生该怎么走下去,还能不能走下去。他至今活过的日日夜夜都白活了。一瞬间的功夫,他从让人红眼的高收入牙科医生变成了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
每个月至少要过亿的流水才能维持的诊所是靠他一周工作六天和不限期加班换来的,在唯一的主治医师被宣判无用后,他的诊所也宣告停业,两名齿卫生师和一名前台早早地解除了雇佣关系。可不知怎么,他允许矮栋商业楼二层的诊所在原地静静落灰。也许是侥幸心理,如果现在赔偿违约金解除租约,但下个月他的手又好了,那将是一笔巨大的损失。可如果这样一直耗下去,最终只有油尽灯枯。他的手好不了了,好的可能性极小,就算会好,那也不知道是一年后还是十年后,他耗不起的,除非他宁愿沦落街头,否则他不能用有限的资金来供养一个虚幻的妄想。
那地方是第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地方,虽然不大,但每一个角落都是他翻驳了无数次设计方案后敲定的。他不愿意想象工程队伍粗鲁地搬走他的设备和仪器,拆除他的门板和摆柜,撕开他的墙面,把他的鱼缸——哦,他竟然忘了,那些小鱼还活着吗?恐怕已经死了很久了,这会儿估计已经烂到溶进水里了。
或许不是那些,只不过经营了几个月的地方,还来不及让他产生归属感。或许,他执着的,不是空间内部的结构和痕迹,而是挂在商业楼外墙上的、干净醒目的牌匾。他没法放弃的,是那个身份,一个明确的名词——牙科医师。在这个国家的语境中包含着无数东西,连一个人的过去和未来都能悉数囊括,并赋予五彩色外壳的身份。
如果失去这个身份,徐文祖不知道自己还是什么。他好像什么也不是了,一个行尸走肉、孤魂野鬼,躲藏在阴暗角落的怪物,一团死肉。可即便他不想失去那个职业身份又能怎么样呢?是他被抛弃了,他被剥夺了,他无处喊冤。是那个身份不要他了。
不知何时,窗外小小的黑点越来越多。回过神发现,太阳竟又碌碌地落下去了。抬头看墙上的挂钟,提醒他在又一个稀薄的日子里,除了无妄地浪费食物之外一事无成。时间对一个没用的人来说百无一用。终结,在明天,或是在十年后,没有区别。
窗外随着人群变得嘈杂,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可能是喝了酒吧。他不知道那些人在唱什么,也不知道在笑什么。他试图回忆自己以前在下班后是不是也那样笑过,好像没有,他几乎没有朋友,也没有明确记忆的开心的日子。他怀念,但说不清自己怀念的到底是什么。
门锁响起几个乐符。徐文祖没有回头。脱下外套、放下东西的窸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风尘仆仆的叶子,带着秋天的气息,他飘然地落在他身侧。
尹宗佑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坐在徐文祖身旁。同他一样,裸着脚,贴近窗户,席地而坐。尹宗佑不看徐文祖,而是直直望着窗外,随风抖动的树叶,又笑又唱的年轻人,扭着脖子试图挣脱牵引绳的棕色猎犬。他认真地看,看所有徐文祖可能看到过的东西。
徐文祖看到尹宗佑消瘦的侧脸,在灰蓝的傍晚中藏着疲惫,叠起的眼皮固执得像少年。想碰一碰他。徐文祖的右手食指不自觉动了一下,停在空中片刻,又归于沉寂。
像是察觉到了一般,尹宗佑俯下身,把脸贴在了徐文祖曲起的膝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