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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光临京都大陆酒店,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的?”
黑发的酒店前台表演了一个标准的日式鞠躬,俯视着对方的五条悟只能看到前台那对细长的眉毛和高挺的鼻梁,长刘海垂在脸侧。
五条没回答。前台先生抬起头来,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好像只有他开口,才会做出反应。五条停下手中抛接硬币的游戏,扫了一眼对方胸前的名牌。「加茂 憲紀」。彰显所属的名字。
“你猜我是来干什么的?”
姓加茂的前台不为所动,重复了一遍:“有什么能帮到您的,这位客人?”
五条身后等待办理入住的人排起了队伍,但他选择忽视。本来以为加茂家作为御三家的一员,家族内部的人多少会认识另外两家的人物。何况五条认为自己在日本杀手行业还是挺出名的,三天两头就有新悬赏挂在他头上。
“不认识我?”
加茂盯着他,没摇头也没点头。
“好吧,给你个提示……”
“好久不见,五条先生。那么,如果还没想好,请让下一位上前。”
“你这不是还记得我嘛。”
“毕竟您让人印象深刻,五条悟先生。但要是您一直霸占前台,我们的生意也不好做。”
“哦,真绝情。”
“我们对客人一视同仁。如果您想好了,随时为您服务。”
这个加茂比想象得要不好对付。五条咂了咂嘴。
“我需要见酒店经理。没有预约。”
“很抱歉,近期酒店人事变动中,新的经理人还没正式就职。”
“我以为……是你呢,加茂家的大少爷?你父亲不是这里的经理吗?”五条试着煽动对方,希望能获得更多反应,“哦,应该说曾经是。既然上任经理离世,现在不是应该轮到你吗?”
“我目前代行部分权力,如果有任何事,我可以尽己所能提供帮助。不过,如果您要见经理,我只能给出遗憾的回答。”
加茂完全不吃五条的激将法,面上波澜不惊。
“找你也可以。是高桌会的事情。”
五条将原本把玩在手中的黑底烫金硬币展示给加茂。
加茂眉头微蹙,本就细长的眼型看起来更像两条线。他捏起夹在衬衫领口的微型对讲机,叫来交接的员工后,从接待处离开,示意五条跟自己往酒店办公区域去,一路上不时有员工停下来向加茂致意,五条跟在他身后,饶有兴致地看着。没想到加茂宪纪很快整顿了酒店的管理秩序,看不出一点上任经理刚刚离世的影子。
京都大陆酒店的装修风格偏复古,好像刻意迎合这地方“古都”的名号,但也仅限内部。出于实用性考虑,它仍然被建成有着现代化外观的大楼,倒也符合五条对京都人的刻板印象。
五条跟在加茂身后,穿过挂着暖黄壁灯的走廊——这点照明几乎只起到装饰作用,他觉得自己估计连加茂的脸都看不清——在走廊尽头停下。加茂通过身份验证后推开门,侧身将五条请进办公室。
“我不记得最近本店还有什么过失,请问高桌会有何贵干?”锁上门后,加茂主动开口。他没招待五条坐下,只是面向房间内的五条,双手背在身后站立,完全没有挪动的意思。
“听说大阪的事了吗?”五条自己挑了张舒服的沙发坐下,“法国人为了追杀被除名的那位,对大阪大陆酒店进行了大清洗。可惜还是被人逃掉了,目前不知道是否仍在日本逗留。”
“这一个月内,京都没有收留过任何被除名者,也没有提供帮助。”
“我们这边受到法国人施压,不得不排查所有境内酒店。如果有必要的话,也会发生像大阪那样的事情。”五条继续说,“大阪酒店主动藏匿并且坚决抵抗。你知道的,那边内部管理以家族为中心,上面似乎很在意这点,因此同为家族式管理的京都是重点排查对象。”
“我不明白让同为重点排查对象家族的成员进行调查的用意,即使是高桌会的裁决人,上面应该也会避嫌,除非五条家已经被证实与那件事无关。”
这个加茂似乎戒备心很强,五条隔着墨镜打量对方。他的表情到现在为止也没什么变化,简直是机器人。和小时候一点也不像,他想。五条在加茂上小学那会跟对方接触过,彼时加茂还是个没沾过家族脏活儿的普通小孩。后来,就只限于在某些社交场合打个照面,再也没说过话。
“如果是为了大阪和欧洲的事,我想自己会先见到侯爵的人。您知道的,那位新侯爵不会把功劳拱手让人。”
“哈哈,真开不起玩笑。其实高桌会是为了京都大陆酒店上一任经理的死而来。毕竟也是管理层的重要人物。”五条终于说出实话,“宪纪,你之前可是重点怀疑对象哦。”
一周前,京都大陆酒店里发生谋杀事件,死者是当时的酒店经理、加茂家前任家主。不论出于何种原因,这破坏了“大陆酒店内部不做生意”的规矩。高桌会此前正为发源于纽约的一系列问题焦头烂额,因此授权日本管理层负责此事。
在发现老加茂尸体的现场没有找到可能对此事负责的人,只在尸身上发现三颗弹孔,两颗分别落在左肋和锁骨,一颗穿过心脏。
可能是报复,也可能是来自徽章的不可违抗命令,甚至可能是百分之百的巧合或意外。
最先受到怀疑的,是老加茂的长子加茂宪纪。他日常负责酒店接待业务,同时负责家族部分管理工作。据说这个年轻的加茂实际上是老加茂的私生子,只不过业务能力远超有名分的婚生子,温顺又好管教,被老加茂提拔到京都酒店的管理层,似乎已经被指定为酒店下一任经理。尽管如此,加茂宪纪仍然受制于父方亲戚,并没有对家族事务进行决策的权力。近两年有传言,老加茂要修改遗嘱,将继承权转移给婚生的长子。这样一来,熟悉酒店日常管理业务的加茂宪纪便有动机也有条件谋杀自己的父亲。
加茂声称,事件发生当晚,酒店陷入短暂停电,整栋大楼的电力系统出现故障,持续将近半个小时。考虑到不久前大阪大陆酒店的突发事件,他在安抚客人和安排疏散工作后,尝试联系电检部门,并前往配电室,途中在大楼内听到异响,随后通过无线电接到有人在酒店内开枪的报告。最后由发现尸体的员工带到现场,在已经疏散一空的三楼餐厅看到血泊中的父亲。
由于监控系统在停电期间罢工,除了部分顾客和员工模糊的证词外,加茂没法证明自己的行动轨迹真如他所言,但同样地,他的这番说辞也很难被证伪。此外,在加茂身上没有检测出任何硝烟反应,在餐厅找到的三枚沾有血迹的子弹与加茂当天随身携带或存放在酒店的枪支并不匹配。碍于加茂的家族身份,管理层暂时放过了他。
三天后,通过事发前后监控录像、入住登记情况和武器交易记录,管理层认为找到了不守规矩的老鼠。为了尽快解决这次重大事件,以改善自己在高桌会眼中办事拖延、重视裙带关系的形象,挽救自己摇摇欲坠的脸面,管理层很快将那位被怀疑的倒霉杀手抹消,向高桌会交差。
这时,作为高桌会裁决人之一的五条悟结束在海外的任务,回到本土,恰好听说此事。老加茂还未下葬,尸体仍然停放在加茂本家的灵堂。五条检查过尸体和现有信息,认为御三家找错了对象,顺带嘲笑了一番负责人。
“真亏你杀了几十年的人,连伤口大小和子弹口径不一致都看不出来,就算如此,化学残留和子弹火药差异在报告上总能看到吧?该不会这么多年本事一点没长进?看不出来,这么怀旧啊……”
五条悟是管理层中少有的年轻面孔,通过世袭制得到在管理层中的位置,又靠功绩当上裁决人。最初他做的都是些暗杀和护卫工作,后来在大规模任务中充当突击角色,据说独自一人完成了灭门任务。手段粗暴,办事效率高,加上外形出众,在日本业内知名度极高。
只不过这个五条脾气古怪,性格乖张,常被评价为轻浮。他对管理层中的同级或上级并不特别尊重,也经常无视来自御三家的警告,而通常作为约束力的五条本家又对他起不到一点管束作用。
同时,五条是御三家内不受待见的改革派,最显著的特点便是极力主张将委任制作为新人进入日本管理层的主要方式。这与以世袭制为主的习惯相冲突,因为日本管理层的构成主要为世家大族,最核心的便是包括五条家在内的御三家。从这个角度来看,五条本身也是旧制度的受益者。
五条主动接过京都酒店这块烫手山芋,却反常地答应了管理层不将此事上报给高桌会的请求。没过几天,便来到了京都。
“我记得除名者已经被处决了。”
“那是误判,现在这事由我继续处理。”
站在门口的加茂下意识做出吞咽动作,喉结上下滚动。他开始紧张了,五条满意地想。虽然语言很强硬,但不太擅长藏心情。
加茂走近五条,却仍未坐下,站在能与五条面对面的位置。
“有什么问题?”
“你觉得,忽略火药差异,在30米的距离由手枪发射,0354口径的子弹能造成的伤害有多大?”
“不论何种弹头,即使是在人体目标未装备任何护具的情况下直角射击,至多会进入人体,在表面留下较小伤口,在内部则能够击穿骨头、损伤内脏,但无法完全穿透人体。”
“15米呢?”
“理论上能够击穿人体,但有一定概率会卡在体内。”
“5米?”
“近距离射击能够造成最大伤害,在内外均能造成严重撕裂和出血,通常能够轻易击穿人体,出口伤明显大于入口伤。”
“作为酒店前台,你懂的还挺多的嘛。”
加茂没对这话作出任何回应。
“也就是说,即使存在填装火药的差异,如果在合适的距离下被发射,一种子弹在人体外部留下的创口,是可以与另一种子弹相混淆的吧?”五条提出疑问。
“您是想说,杀死我父亲的,并非留在现场的子弹?”
“我还没这么说呢,”五条摊开双臂,做出无辜的表情,“不过你替我说了。”
“假设真是如此,您要上哪去找那三枚真货?京都大陆酒店已经同意过管理层的地毯式搜查,既然事件已经声称完结,加茂家就不可能再次答应这样的要求。”
“哎,别紧张,只是来问两句话而已。这里的餐厅是不是刚刚更换过落地窗玻璃?”
“是的,餐厅的落地窗在事发当晚被击碎,第二天便进行了修缮。此外,出于安全考虑,我们在过去一周内陆续对酒店部分设施进行了更新。”
“从被击碎的那面窗向外看,能看到什么呢?”
“我不太明白您这些问题的用意,管理层已经——”
“这栋大楼,是‘L’形的吧?”五条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英文字母,另一只手指着虎口处,“餐厅位于短边,玻璃被击碎的是朝里的一侧,窗外除了中京区的老房子,只能看到酒店的长边。你父亲被发现的位置是餐厅中段,靠近窗边,是很容易从另一边瞄准的位置。”
“五条先生的意思是,父亲实际上是被远距离狙杀,而不是管理层所谓的近处?”
五条耸耸肩,自顾自地继续提问:“酒店的配电室,也不跟餐厅在同一边吧?”
不等加茂回答,五条竖起食指,接着说下去:“最后一个问题,宪纪,你在当上前台之前,都做些什么呢?”
加茂原本略微皱起的眉头放松下来,他叹了口气,回答道:“我明白了。考虑到我以前完成暗杀任务的习惯,这样的推测也算合理。”
所以,我现在又回到宝贵的怀疑名单上了?加茂的语气有些嘲讽,用词却礼貌得刻意,身体仍保持着恭敬的姿势,双手背在身后,微微颔首。五条觉得他这副姿态着实散发出常被外地人诟病的京都味,即使加茂说话没有关西腔,五条还是莫名感觉被冒犯到。
“没指名道姓。只不过是想告诉你,在这件事上,我有能够说服管理层采纳自己意见的能力,而我能给出更合理的推测。”五条说道,“三枚子弹,一枚击穿左侧肋部,一枚击穿左锁骨,一枚从心脏正中穿过。原本可以一击致命,但为了伪装成暗处手枪瞄准不稳而多开了两枪。如果你还没忘记怎么架枪,想必是能做到的。”
“我似乎听出了威胁的意思,”加茂冷冷说道,“但我不会接受这样的指责,目前来看,这毕竟只是您的猜想。”
五条伸了个懒腰,从柔软的靠背上起身,凑到加茂面前。他笑起来,又一次转变话题:“家族的下一任当家,是你吧?得知父亲死亡的消息,你是什么心情?”
近距离交谈时,加茂仍然微低着头,避开与五条的眼神接触。五条不确定这是对方的习惯,还是有意为之。
“如果父亲的遗嘱还有效,那确实是我。要是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当然是假的。当上家主就意味着更大的权力和跻身管理层的机会,当然不是坏事。”加茂表示,“只不过,对生父之死感到高兴这种事,说出去也不好听。”
“私生子当上家主,你们家的人能接受吗?”
绕了这么多圈子,五条终于问到对自己有帮助的问题。即使私生子身份在御三家内部已经是昭然若揭的秘密,大家多少还为老加茂保留了几分体面。既然现在人已经死了,也没有拐弯抹角的道理,更何况,寻找加茂宪纪的破绽是五条需要达到的目的。如果谈及这点丑闻能让加茂那张面具般的脸出现裂痕,五条也不在意这是否会伤害对方的感受。毕竟作为怀疑方和被怀疑方,他们目前立场相对。
然而,面前这个加茂的升任,将代表着日本管理层中的不确定性提升。加茂宪纪虽然给外人留下对家族言听计从、墨守成规的印象,看上去是会被父方亲戚架空的傀儡,但从五条掌握的其他信息来看,这个人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无能为力和百依百顺。
加茂家不以武斗见长,其内部成员涉足的多为律政和医药领域,通过吃老本和参与大量灰色活动保持如今的地位。而如今加茂宪纪在家族中的作用,便是主管大部分业务的信息收集和记录保存,换句话说,这个加茂相当于目前加茂家的情报中枢,手上握着不少对自家不利的信息。
加茂的生母算是他父亲婚前的情人。五条并不认为御三家的功利主义婚姻有什么标榜神圣性的资格,但加茂家的老一辈似乎很在意“名分”这种事。这个小加茂似乎是在不到十岁时被认作长子领回家族,生母后来重新组建了家庭,与加茂这个姓氏再无任何瓜葛。加茂与其父亲的关系充斥着这种封建大家庭特有的无机质感。两人比起父子,更像师徒或合作伙伴,只不过加茂凭着那一半血缘和远超婚生子的优秀而格外受到老加茂重用。
五条认为,加茂也许并没真正接受其家族教授的传统观念,或者说,他并没有真正融入加茂家,但同时又掌握着大量内部信息。因此,试探加茂对其家族、管理层及其迂腐风气的态度,比起搞清楚老加茂到底是谁杀的,于五条而言更有价值。如果加茂能够顺利凭借父亲的死进入管理层,他将成为改革与守旧派二者对峙格局发生变动的重要因素,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他保持中立。最好的结果,当然是能够通过此次事件抓住加茂宪纪的把柄,留作未来可能用来对付加茂家和御三家的有利条件。
“事实如此,他们不接受也得接受,我毕竟也姓加茂。”
“哇哦,说话真硬气。”
“我就把这当作夸奖了。”
“所以你的谋杀动机确实也挺充足的。”
“没错,我承认自己过去很多时候都想杀了父亲,如果付诸行动,甚至不需要在酒店里发生。您觉得我会蠢到做这样欲盖弥彰的事情吗?”
五条啧啧摇头,俯身盯着对方的眼睛说:“你真是挺有意思的一个人。那让我猜猜,你希望我回去后对那群老不死的说些什么呢?”
加茂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答道:“您希望我是怎么想的,我就是怎么想的。”
五条罕见地就别人的发言思考片刻。加茂宪纪的态度实在是有些暧昧,他提及家族时更像在为自身利益找挡箭牌,可又没透露出一点厌恶的意思。对五条来说,立场模糊的人并不是他乐于打交道的伙伴——但他仍然觉得这个加茂很有意思。
“我会在京都呆几天。”
“我明白了,”加茂回答,“酒店会为您安排房间。”
“既然该说的都说过,那我就先走了。”
在加茂为他开门之前,五条先一步握住了门把。对方探出的手停在半空,接着慢慢收回身后。
“不用客气。”五条笑着说道。
办公室内的照明色调与走廊形成强烈对比,饶是五条也不免觉得有些晃眼。加茂稍领先五条一个身位走在前头,黑发黑衣让他几乎要和走廊的昏暗融为一体。
进入明亮的大堂,顿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他们再次回到接待台,五条从口袋里取出硬通货,往加茂的方向弹去,没有杂色的雕花金币在空中飞快旋转了几圈,发出悦耳的声响,被加茂抬手接住。加茂捏着它沉思片刻,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递出一张房卡。
“祝您入住愉快。”
“喂?请问找哪位?”
“是我。”
“哦,宪纪啊——是哥哥的电话哦。”
“哥哥!好久不见,头发变长了吗?”
“才一周没见,怎么会呢。”
“之前哥哥的头发就挺长的,像绫子一样。绫子的头发长得很快,才过几天就变得和剪头发前一样长。”
“因为你之前最爱扯头发,哥哥才剪短的……对了,绫子是谁?”
“是这孩子在班上的同学哦。她留着长到下巴的短发,像你小时候一样。”
“女孩子?”
“哥哥小时候也像女孩子一样吗?”
“哎,别取笑哥哥了,你又看不到。话说回来,宪纪,怎么突然联系了?”
“没什么,只是最近工作上的事告一段落,就想问问你们怎么样。”
“对了,上次你给这孩子的礼物,他很喜欢哦。”
“是吗?”
“是啊。他现在就是那个年纪嘛,爸爸看动作片也会幻想自己作主角,在家总爱模仿电影里的人开枪哦……像你一样。”
“妈妈,你在开着免提吧。”
“哈哈,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也不会把生意带到家里来。”
“什么生意?”
“哈……酒店啦,哥哥在酒店工作哦。”
“那我以后也要去住哥哥开的酒店!”
“不是我开的啦……”
“还有啊,宪纪,因为你送他的小玩意,他现在都不玩杀手游戏咯。”
“这样啊。”
“‘杀手的味道也太难闻了!’这样说着,把那几颗小东西收起来了呢。”
“呵呵,没丢掉吧?那可是哥哥好不容易准备的礼物哦。”
“才没丢掉!哥哥送的东西,我一直都好好收着的。”
“那就好。今天的作业做完了吗?现在九点了,该不会又要爸爸帮你吧?”
“知道啦……马上就去做。哥哥再见!”
“你以前也被这样催着写作业?要是我,绝对不会催你的。”
“不记得了。”
“嗯哼。把那孩子打发走了,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这几天也许会有人来拜访,但我想不会有什么要紧事。”
“怎么了?”
“上周的事……父亲突然去世的那档子事,还有些没解决,所以可能会有人来找你们问东问西,就像一开始那样。”
“我们需要担心吗?”
“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那就不会对你们做什么。但如果——”
“放心吧,妈妈还记得怎么保护自己。”
“但是他们不会。”
“宪纪别小看妈妈啊。你以为我是怎么认识那男人的?”
“……很抱歉又拿这些事来打扰你们了。”
“这有什么,只不过像沾在鞋底的口香糖一样,总有一天会掉下来的。谁能预料到自己什么时候会踩到口香糖呢?”
“那就……随时联系,多保重。”
“再见啦。”
加茂宪纪开始怀疑,五条悟是否真如他自己所说为加茂家上任家主之死而来。
这位贵宾在第一天给了个下马威后,连续三天没再跟加茂提过有关此事的话题。加茂没见过五条离开酒店,甚至很少在低楼层的公共区域里见到对方。极少的几次,是瞥见五条在一楼人来人往的大堂里挑了张椅子坐下打电话。
换班时间是加茂难得能离开大陆酒店的时候。尽管因为父亲的死,他在回公寓的路上开始更频繁地遇到来刺杀自己的人,但也许是某位亲戚出的悬赏金还不够高,这些杀手还没给加茂造成很大困扰。
他住在丹波口一带,这个距离对于工作地点说远不远,但也不能发生任何事都立刻赶到。凌晨两点多,人行道空荡荡,马路上偶尔会驶过一两辆车。没了来自周边建筑的照明,路灯暗得只能让人不把自己绊倒,加茂觉得这条路的路灯在实用性上跟酒店办公区域的壁灯有得一拼。
再经过两个路口就能到家。这时,加茂听到跟自己重叠在一起的另一道脚步声。
既然能够把步调调整得和加茂一模一样,如果不是这个跟踪者天赋异禀,那就是对方已经跟着他很长一段时间了。按周围的安静程度,加茂应该能在跟踪开始时就有所察觉,可事实是对方已经快走到身后他才意识到。
如果要杀的话,自己早就死了。加茂想。他没有回头,保持前进,在目的地的前一个路口拐了弯,钻入没有灯的狭窄小巷,往与住所一墙之隔的另一条街道走去。
说是通过杀人锻炼出的直觉也好,感觉到陌生的气息近在咫尺时,加茂先发制人地将手探向身后,果不其然听到衣物摩擦的声音。他在回身的同时试图擒住尾随者的手,但对方明显反应更快,他的指尖只是擦过对方的衣袖。好在离开酒店时没有换衣服,加茂原本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摸向后腰,抽出别在腰带上的手刺。
巷子里的亮度只比伸手不见五指好那么一点,在加茂看清对方之前,手中的短刃已经向对方刺去。跟踪者是男性,卫衣兜帽拉得很低,体型比加茂大不少,长手长脚在狭窄处应当很难应付来自面前的攻击。加茂虽然不算擅长近身搏斗,但也不至于败给来路不明的低身价杀手。仅仅是在这周内,他就已经以几乎与现在相同的方式解决了三个前来暗杀的人。
刀刃用力划过空气,发出短促的轻响。加茂压低身体想从躯干的中下部开始击破对方的防御,但显然低估了对方的实力。这个对手完美地接下了加茂的进攻,却只闪避,不还手,就像故意吊着加茂不放。
对方向后闪躲着,带动遮盖头部的兜帽往后移,黑色布料下露出一抹浅色。加茂原本抓住空档,打算从下到上直接刺入对方下颌的动作停住,对方似乎也没想再躲,锋利的刀尖堪堪刺破皮肤表层。
跟大多数日本人截然不同的蓝眼睛带着笑意直视加茂,让他比起没丢掉性命的侥幸,更多地感到的是烦躁。
“我以为高桌会不会这样一声不吭地进行除名,”非工作时间,加茂没有刻意保持礼貌的心情,“还是说,您打算先斩后奏,永绝后患?”
五条先生。加茂语气冰冷地吐出敬称,逼近对方要害的武器却仍没放下。
五条露出意味不明的表情,满脸堆笑:“我从来没说过是来杀你的啊,反倒是你一句也没问地就开始揍人……看来最近没少遇到这种事哦。”
加茂上下打量站在面前的五条。不是办事时的打扮,没藏任何大于小型匕首的武器,也没佩戴任何表示裁决人身份的装饰物,并且只是什么也没做地跟着自己走了一路。加茂姑且假设五条的首要目的不是取他性命,尽管他相信五条赤手空拳也能杀死自己。
他们僵持了一阵子。加茂终于把手放下,收回身侧,但没有松开攥紧的拳头。他沉默地瞪着五条,等待对方作出解释。
“怎么这样看我,真的害怕我会杀你吗?”
“有什么事?”
五条收起做作的笑容,好像兴致也跟着降了几分,开口说道:“之前对你说谎了,其实我是为另一件事来京都的。”
加茂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前身为盘星教的宗教团体,目前据点还在京都。”五条顿了顿,“前阵子违反了与高桌会的协议,而且好像对警告置之不理,是个比较我行我素的组织。”
盘星教。知道五条悟的人很难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五条第一次做前锋、忽视指挥独自完成扫荡整个组织据点的任务,对象就是他口中的盘星教。自那以后,五条在业内声名大噪,一步步爬到了裁决人的位置。尽管在一些添油加醋的故事中,五条比起裁决人,更像处刑人,毕竟他在高桌会一众同级中是少有的愿意让自己在办事时沾血的人。
“与我何干?”
“需要你帮我个忙。”
“如果是为了清扫,京都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我并没有调动家族武装力量的权力,想必您是知道的。”
“我不想搞得太隆重,麻烦的只有对方塞在角落里的埋伏,一个狙击手刚刚好。”五条又咧开嘴角笑起来,“虽然当了这么长时间的服务生,但是你应该还没对以前的业务感到生疏吧?”
“我已经离开现场很久,自认为不能达到您的预期。”
“有没有达到我的预期,不是你说了算。”
五条把某样东西捏在两指之间,递到加茂眼前。那是第一天见面时,五条玩在手里的硬币。黑底烫金,裁决人的标识。就像作为一般通货的金币那样可以用于交易,只不过对象无权拒绝。
加茂一开始便疑惑,自称为高桌会事务而来的五条为什么没有将它交给自己,反而是用普通货币支付一切服务。如果是为了京都大陆酒店和加茂家的事,五条想知道真相或要求加茂完全配合,只要使用了裁决人的货币,加茂就必须按他说的做。即使说谎,最终也会被高桌会知晓,让加茂吃到惩罚。但五条没有,也因此,加茂从第一晚开始就在怀疑对方此行的真实目的。
“别板着脸嘛,听我这么说,你应该松一口气才对,还是说我之前想错了?”五条呵呵笑道:“你家已经走过喽。作为主人,不请我这个登门拜访的客人上去坐坐吗?”
加茂冷哼一声。要真“松一口气”,不就让五条更加确信在酒店里杀人的是他吗?
“不请自来,也算不上客人应尽的礼仪。”
五条给的地址在清水寺附近。加茂去实地走过一圈,目标组织的据点选址背靠大山,庭院和房屋修建成仿古样式,十分合群地融入了散落在周边的寺院建筑。由于外形有意向古建筑风格靠拢,作为藏身处的房屋大多不超过两层,形状矮而宽,并且都是独栋,整齐且松散地排列在由围墙圈起的领地范围内。
加茂对比过不同点位的视野,最终决定在近郊未完工的大楼高层协助五条。大楼外墙没粉刷或贴砖,保留着水泥原本的脏灰色,加上夜间停工,楼内的照明完全熄灭,隐蔽性还算可以;半人高的窗台正好可以架住狙击枪,目标据点的全貌在这个角度一览无余。
晚上十一点。市郊一片沉寂,从远处山间吹来的风灌进这栋半成品大楼,发出低沉的呜呜呼啸声。夹在青山和居民区之间的寺院带一片漆黑,只有目标所在地的大型庭院中泛着现代照明常用的黄白色灯光。也许是为了享受难得的清凉,庭院中心处的一栋建筑门窗半掩,让人得以窥见室内的几分景色。
最近重新变长的刘海时不时会戳中眼睛,加茂在家翻箱倒柜只找到曾经用过的战术护镜,当作头箍把长刘海往后捋并将其牢牢固定。他在空无一人的新楼里等待五条的指示。
久违的长时间待命。做久了行政岗,他居然还有些享受这种静止的时间。
贴身外套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两次,五条要从正面进入。加茂把右眼贴向瞄准镜,依次射杀在据点大门外围放哨的守卫。他只挑五条行动范围外的人做目标,剩下的留给对方自行解决。加茂百分百确定,对付这种中型组织,五条不需要他的帮忙也能解决,因此他并不是很积极地在干活。
圆形的镜头跟着那颗浅色头颅转来转去。也许因为这次行动是以裁决人的身份进行,五条西装革履,只不过举止跟打扮不太搭配。他似乎喜欢肉搏,表情略显愉悦,精湛的体术让加茂更加相信上次自己算是侥幸活着,只因为那时五条没有杀意。多亏日本枪刀法的出台,这类跟民间活动融合程度较高的组织很少备枪,倒是合了五条的意。
五条进了大门,前来消灭入侵者的武装部队从大院两边的房屋鱼贯而出。可惜目标组织在装修方面追求奢华,庭院内有不少对五条有利的掩体。他似乎是在前面的尸体手上捡了什么折叠式的武器,不出一会儿就得心应手地用了起来。那看着很像金属制三节棍,细长的棍杆偶尔射出银白的反光。
加茂替他杀死人群中拿枪的对手,又替他解决了视觉盲区里的袭击。狙击枪的子弹擦着五条面前的空气飞过,嵌入某个倒霉蛋的颈部,动脉出血的场面十分壮观,加茂很久没有这种体验了。在夏季微凉的夜里,鲜血喷洒在身上一定很热,五条好像顺着子弹的射击轨迹看向了狙击点。加茂不清楚这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因为扭过头的五条很快就挥动手中的武器,给了袭击者的脸一记重击。
远处下方传来此起彼伏的嘈杂人声。比起协助,加茂更像是在特等席观看五条的表演。忽略加茂在远处放的几次冷枪,五条单枪匹马地杀进了目标内部,而且几乎不留活口。光是用冷兵器就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加茂突然开始在脑中想象十几年前盘星教灭门事件的业内传说,那时的盘星教可是比此次目标规模大得多的组织,而且枪刀法还未完全取得成效。
加茂又开了几枪,完全消灭据点后方的支援。这时,远处已经恢复平静。原本被人造灯光照得发白的地面,到处躺着目标组织的棋子,像被摊开来晒的鱼干。五条的身影消失在核心建筑的大门后。
加茂稍微调整朝向,通过半开的窗户观察室内的情况。有人一路经过窗边,在从里到外倒数第三扇窗的位置停下,身体挡住灯光,让那块窗口明显暗下去。一只手垂在腿边,表面粘满斑驳的脏污。站立姿势。在他对面还有一人,脑袋后半部出现在另一扇窗框住的画面内,位置较低,应该是坐姿。尽管窗帘拉开的幅度不大,加茂仍然能从缝隙中看到对方的耳朵,皮肤在深色背景的衬托下格外显眼。他把准星对向那格小小的浅色块。
大概过了十分钟,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一次。加茂扣下扳机,子弹从窗户的缝隙钻进目标的耳蜗,也许在头部另一侧开了个洞。浅色块消失在视线中。
原本遮挡灯光的身体动了起来,往来时的反方向走。没过多久,五条从昏暗的室内走出,他站在建筑门口四下张望了一番,接着跨过尸体和再起不能的伤者,慢悠悠地踏上离开的路。
加茂将准星锁在五条的头上,目送对方一路走向据点正门。即使不用激光做辅助瞄准,加茂也能击中行进中的目标,这是他进入酒店工作前为数不多擅长的事情。
此时的五条身边毫无遮挡,也没带任何护具,顶多不过是他身上作战用的西装外套。只要加茂扣下扳机,五条掌握的信息就永远不会流向高桌会。如果想除掉五条,以防对方在未来对自己造成不利,现在确实是个好时机。
除了对改革日本管理层的事情表现出明确的积极态度之外,五条的大多数行为都非常不可预测。因此加茂实在不知道五条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他跟五条没有私交,在业务上除了酒店前台和住客的身份之外没有任何联系。就算五条是想在加茂父亲过世的节骨眼上进行试探,加茂认为自己也在第一次会面时,清楚地传达了“没有兴趣合作”的态度。
又或者他只是觉得有趣?加茂放弃了搞懂五条的想法,只要没有造成实质性的威胁,他也不愿意与对方过多纠缠。
加茂把食指搭在扳机上,看着镜中的五条离正门越来越近。在即将踏出门槛之际,五条停下了脚步,转过头,让瞄准镜能够完全看到自己的正脸。下半张脸满是溅开的血迹,未系扣的外套里面是被染红的白衬衫。
五条朝着瞄准镜的方向露出一个浮夸的微笑,盯着准星处的样子好像在和加茂对视。视野中的五条动动嘴巴,无声地说道:多谢款待。
为对方准备的子弹到最后都没有射出。加茂长叹一声,放任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楼内部回荡。
“叔叔,你是在等人吗?”
“干什么?”
“一般来接孩子放学的大人都在这等。”
“这样啊,那我是来等人的。”
“大家已经走光了。”
“这不是还有你嘛。”
“叔叔,你不是人贩子吧?”
“哈?!开什么玩笑,我才不干这么低级的活。”
“……”
“小鬼,有兄弟姐妹吗?”
“有个哥哥。”
“嚯。”
“怎么了?”
“真奇怪,长得不怎么像嘛。”
“叔叔真没礼貌。”
“怎么没人来接你?爸妈呢?”
“妈妈很快就来了。”
“为什么不让哥哥来接?”
“他比较忙,很少见他。”
“这样啊。”
“你认识我哥哥?”
“嗯……认识。”
“我不信。”
“叫加茂宪纪,对吧?”
“……”
“不说话就是对了。虽然你说很少见,但是好像跟宪纪关系不错嘛。”
“我们是家人。”
“家人也有不亲的,我跟我家里人就不怎么亲近。那,宪纪平常对你怎么样?”
“我不知道,就像哥哥那样。”
“如果没时间陪你玩,总会打电话、写信、送礼物什么的吧?”
“对哦!想要什么,哥哥都会给。对了,前阵子——”
“这位先生,在这里等孩子吗?”
“妈妈!”
“哦,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不过看样子已经没我的事了。”
“您跟我儿子聊什么呢,这孩子突然很高兴的样子。”
“妈妈,这个叔叔好像认识哥哥。”
“哎呀,是吗?不过我看您有点面生,不像他介绍过的人呢。”
“真可惜,我还以为我们算得上老相识呢。”
“改天我替您问问那小子。不过现在得告辞了,您也赶紧回家吧,别让太太和孩子在家里久等哦。”
“哈哈,说的是呢。”
管理层的头部势力偶尔会举行宴会活动,美其名曰增进友谊,五条悟所在的御三家也不例外。通常,当时的家主或领袖会将内人和继承人带出来,像展示收藏一样装饰在自己身边,好让其他势力的人都看个脸熟。
五条二十几岁的某个冬天,主办方选了狩猎做交谊活动的主题。一群平日里没少摸枪的人把这当作消遣,五条对此着实感到难以理解,只不过看那些试图瞄准逃窜猎物的人把长管猎枪甩来甩去,确实也别有一番乐趣。
这时他已经在业内混出了相当的名声,因此自然被推到最前面的位置,在或隐秘或露骨的期待目光中将手插在口袋里,一刻也没取出来。如果不是必要,他并不想在室外摸铁器。
屡次尝试失败的大叔们笑着调侃彼此,其中一个大叔突然把手中的枪递给身旁的人。你来试试吧,宪纪。他对手边的人说道。五条跟他们隔着一两个人,看不到说话的对象,于是抬起手把身体支在栏杆上,侧身探出头去看新角色的表现。
被叫做宪纪的是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头发留得比较长,分在两边,前面的发尾稍微超过下巴。他应了一声,接过猎枪,没有手套御寒,手指关节被冻得发红。他挺直背侧身站立,两手稳当地架枪,眯起眼睛开始瞄准。
远处积雪的树林中,被先前的枪响吓得疯狂逃窜的猎物仍然蹦跳着寻找藏身处,把积雪和树干撞得沙沙作响。一头干瘦的雄鹿,头顶的大角看起来也没什么气势。
一声枪响,几秒之后,林中的动静变小。雄鹿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最后侧身倒在雪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