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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9-13
Words:
15,900
Chapters:
1/1
Kudo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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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58

腐殖质环游狂想

Summary:

未完待续,写一段发一段
⚠️⚠️⚠️(后面有)mgksnj混邪3p,两两之间发生性或浪漫(非浪漫?)关系。目前只写到mgnj(ks还没转学来
⚠️普通高中paro,neji性转,有大量的角色过往经历重新编写,存在工具人性质的原创角色。
只建议什么都能接受的人阅读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好了没?”

“还没呢,再等下嘛。”

“讨厌,马上上课了给我快点啦,万一有人来怎么办?这样好害羞呀。”

“说了等等啦~”

根地模仿着佐藤拔尖嗓子敷衍,却一动没动,仍屈低着脖子。眼球粘向两位模特和手中的写生簿两点间,弹珠似地弹来弹去。于是,佐藤只好继续和男友保持尴尬的姿势:正面精准地对准男友的正面,揽着彼此的腰,法国人般焦灼地对视着。一人的嘴巴是盒子,另外一人的就是盒盖,稍微一扣便能轻松地滑嵌起来。他们俩正处于那稍微一扣的火烧眉毛的状态中。

一触即发的刺激感让根地兴致勃勃。不过,想到往日的男男女女,在如今状态的下一秒便会把肥厚的嘴唇贴到一块,她又有点泄了气。出于某个玄妙的本能,她抄起橡皮擦把刚画的几笔擦得一干二净,又沉浸地补了几下。很快,白纸上,一头黑乎乎的野兽敞开了滴着口水的大嘴,向牙尖儿上瘦小的白兔做出邀请。

“大作完成!”

根地欢呼起来。

“哇,给我们看看!”

根地这才想起,自己本来说好的是“爱情抓拍”。她狡黠一笑,像魔术师一样神秘地合上本子,快速藏在身后。佐藤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总觉得那个男的马上也要撸袖子了。内心大喊不妙之际,预备铃响了。

“呀!真是的,等放学后给你们个惊喜!”

说完,根地抢先一步飞奔出天台。身后经过一段尴尬的空白,很快被两阵慌张的脚步追上,踢踏声一会重叠一会交错,完全没有韵律美和节奏感可言。趁心中还没溢满批判性的心情,她总算在上课铃响前回到了教室。

这是高二升学后第一节国语课。根地百无聊赖地趴着往桌子上写写画画,余光瞥见通入教室的熟悉身影。

国语课老师,一个形体矮胖、脸型方正的女人,真身是辞典精。姓和名都是什么,记不太清了。显而易见的是,她的书脊总是挺得笔直,身上穿着没有一点儿褶皱的白纸,整齐的黑短发也严丝合缝地贴着脸庞,感觉被装订得很讲究;方框眼镜下,嘴角抿成直愣愣的破折号,像是以形式延伸某种禁忌似的。一旦打破那禁忌,经文一般的诅咒就会从这张嘴中传导出来。真神奇,春假说短也不短,辞典精的外表竟没有一毫米的改变。不过,毕竟是辞典精嘛。

在《言语的国度》这部尚未问世的脑内剧本中,辞典精总会在身边召唤两个“钢笔护法”:成绩最好的课代表用以跑腿和传令,总是罚站的倒数第一用以杀鸡儆猴。在他们的帮助下,辞典精的势力愈发壮大,甚至让根地课上偷写的小说也纳入进巡视领地中,大肆改造一番。那天,根地一下课就把本子扔进了垃圾桶。关键角色“革命魔人”这样轻易地死去了!辞典精的强力诅咒下,这个故事已经熏染上了迂腐的秽气。

魔人不想复活了,这是场打不赢的革命。自此,根地把国语课变成了剧本创作自习。

她把画本偷拿下桌,摊平在腿上,趁辞典精转身板书的空档见缝插针地偷瞄。看来取材失败了。从男人的牙齿排列规律一直研究到女人的绒毛形态,眼睛瞪得火花四溅,猛兽捕食图却依旧是猛兽捕食图的样子,没有流露出任何足以令世人着迷的秘密。恋爱果真就是这种东西吗?根地苦恼地挠挠头。恍惚觉察到视线,她看过去,佐藤正挤眉弄眼,依稀能辨认出“别忘了”的唇型。真没办法,等下抄抄少女漫画来应付好了。根地知道,对于佐藤来说,像不像本人不是问题;只要拥有那画像,便拥有了一段引人注目的谈资。台词类似于:“天呢这是你们吗!”“讨厌,是说我没那么漂亮还是他没那么帅?”“我是太羡慕啦!可恶,等我有了男朋友……”两名角色面对面笑开了花。

“根地同学!”

辞典精用粉笔在黑板上敲下一记感叹号。

条件反射下,根地“唰”地把画本往桌洞一搁,弹簧般地蹦起来拉紧身子。刚刚被捞出神游的河水,根地整个人都被妄想浸透得湿漉漉的,尚未反应过来情况,只知道她的狼狈激起了四周一连片窃笑的涟漪。

“老师。”

根地无辜地回复。

“说话啊,你怎么想的?”

辞典精皱起眉,根地几乎要觉得自己被针对了。话说宙为也经常皱眉,不过那副模样的可爱与眼前这人迥然不同。对着这张枯树皮般干巴的脸,即兴发挥好像都没那么有意思了。她干脆就说:

“老师我走了个小神啊,所以没听见问题。但出于礼貌我可以先随便回答一个答案,您看看对不对?”

课堂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笑声。根地差不多能看到辞典精的枯木脸上要开始掉皮了。要是被赶出去罚站,她就直接溜走吧。美滋滋地计划着,辞典精却叹了口气。估计是在想“刚开学,就给她个机会”一类天真的事,根地如此猜测着,听到辞典精继续说:

“我刚刚的问题是你这学期有什么打算。新学期理应有新的目标,还是说你们就打算上课画画小人,下课聊聊八卦,放学后再把时间都消遣在谈情说爱上,把大好时光荒废到底呢?同学们!”她的声音忽地激动起来,“你们正值青春啊,青春!根地同学,你看来什么是青春?”

根地没说话。周围的同学又开始窃窃私语,看来辞典精的话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尤其“情爱”什么的,永远是学生间的流行词汇。在那嘈杂细碎的声层中,佐藤和同桌俏皮的调侃声格外聒耳。

她直面着辞典精镜片下希冀的微光,清晰地觉知到内心正被某种冷漠所凝结。教室骤然陷入地下洞穴的闷湿。噪音卷起粘稠的涡流,裹挟着浓厚得化不开的湿气,沉甸甸地淤积、拥堵在室内,一齐向她压来。嗡嗡的窸窣声一下子听不清了,如同隔了层雾蒙的膜。

根地只身一人站立着,麇集在余光里的一片片乌黑脑壳,就像一丛丛叽喳作响的菌盖,满载在眼睑里一个劲儿地蠕动。很没劲,无论何时都不会有摘蘑菇的闲情逸致,实际上她最不喜欢吃蘑菇。比起那些,地表之下盘根错节的菌丝网络更有趣。哪怕是多么光鲜亮丽的植株体,总会有看不见的部分,埋在地下呼吸的部分;哪怕彼此间多么独立,总会在无法观测的地底相互交错。想到这些,她豁然开朗了。

“我觉得呢就是一盘蘑菇杂烩!”

根地开朗地字正腔圆道。她很满意地感到,室内那把热情一下子被扑灭了,当然辞典精也不例外。

“虽然人家不喜欢吃,但肯定会有很多人喜欢吃吧?可是吃到肚子里不管是什么都会变成排泄物啊。其实也没关系就是了,因为一旦成为肥料总会有用啦。”

“什么呀,乱七八糟!”

“你这家伙肚子饿了吧!”

教室里又热闹起来。根地不管那些,在起哄声和辞典精的目瞪口呆中稳稳地坐下。那个眼神,就像自己是什么奇珍动物似的。一直到下课,辞典精都没再骚扰过根地。

上午最后一堂课结束了。身旁的人陆续掏出午餐,有说有笑地吃起来。佐藤好像忘了惊喜的事,她和根地叫不上名的几个同班女生围坐成圈,天花乱坠地炫耀着便当盒里捏成爱心形的饭团。

根地趁机溜出教室。她也把少女漫画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从走廊上急促地走着。母亲不怎么在家,她一向是去食堂吃午饭。

穿过一楼大厅,向储物柜区走去。此时,来往的人流一缕又一缕,有些人七嘴八舌地讨论食堂炸肉饼的味道,有些人则勾肩搭臂地去小卖部。也有不少人和她一样,忙着去储物柜取餐具或饭盒。根地一眼辨别出孤立地停滞在其中央的田中右宙为。没有办法,他瘦高的身材实在是太显眼了,据说假期前就向着一米九一路蹿升,现在得出头了吧?

根地心里露出一点笑意,加快了步伐。升上高一,宙为换下了松垮的衬衫,新换上硬挺的纯黑色立领制服。那制服对宙为来说或许太小了点,服帖地收紧在修长的躯体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口冷冰冰的棺材——直直伫立于流动的生命群中,凝固成一道暗沉的屏障,遮挡住四面八方的日光,隔离出一小块非日常的界域。焕然一新、如黑曜石般闪闪发亮的布料,让宙为显得遥远而寂寥,根地却觉得新鲜无比。

她知道宙为是在等自己。他本像黑影一样神秘兮兮、行踪不定,也不留联系方式。根地猜想,他可能没有手机,或者压根认为自己不需要。即便如此,两人还是每天见面。宙为总在有需要的时候,来到她的必经之路上默默等待,而她也一样。就算过了一个假期也没有改变。

“宙为!这里这里!”

根地热切地伸手,边打招呼边小跑过去。宙为的脖子微微转了下,琥珀金的瞳孔不紧不慢地锁定她,眼底波澜不惊。

“根地前辈。”他轻轻点了点下颌。

根地冲着他灿烂一笑,转头利落地找到自己的柜子,拿出餐具。

“走吧,一起去食堂!”

和根地不同,宙为是少见的住宿生,所以才去食堂用餐。这所中高一贯校中,大部分学生都会选择走读,她忘了是什么时候听到谁的传言说:宙为好像是“没落贵族”,老家在很偏远的地方,所以申请了特例。不过她没有窥探的兴趣。比起那些自出生便缠上每个人的事物,眼前这个活体更让她情趣盎然。

到食堂还有一段路。根地雄赳赳地走在前面,宙为沉默地紧随其后。假如迈开步子,根地应该完全追不上他吧,好在这是个很贴心的后辈,除了有些寡言。但根地从不会尴尬。

“宙为,”她冷不丁张嘴迸出话题,“我在入学仪式上看到你啦!”

“是吗。”

“你的个子还真显眼呐!从队伍里一看就看到了!喂喂,我一直有种感觉……宙为你会不会是全校最高的人?其实你放假前就比高中部最高的人还要高了吧?”

“是又如何呢。”

“嗯,我只是在想,你在舞台上也会最引人注目吧~”

“我会的。”

宙为总是会理所当然地将她的赞美占为己有,这跟佐藤她们都不一样,让根地心中像吹起晚风般清凉。她轻易能想象出宙为在自班里特立独行的模样。

“话说回来,高一生活感觉怎样?老师怎样?新班级怎样?课程难不难?同学呢?有没有好玩的人?麻烦的人呢?储物柜没被人乱塞东西吧?有之前认识的人吗?”根地随口问了一大溜,自己都要觉得宙为马上该抱怨她像个老妈子了,宙为却只是朴素地回答:

“没什么特别的。没怎么注意。”

“嘛,我想也是。”

这个孩子老是这样。如果没听到这些回答,根地反倒是要大惊小怪一番了。

“根地前辈呢?”

“我嘛?”

根地没发现自己撅了下嘴。

“宙为你还记得佐藤吗?啊不是电视明星歌手偶像运动员那些佐藤啦,就我之前和你提过的那个女孩子。在年级里很显眼又总是找我说话的那个。”她很快就像开了闸门一样喋喋不休起来。

“我知道。”

“我就知道你还记得!佐藤同学不是一直嚷嚷着要谈恋爱嘛,老是对其他班的男的犯花痴还要拽着我说一大堆……啊!那她也有可能会盯上你了宙为,毕竟宙为完全是异域风情帅哥嘛你小心点——不对不对!我是要说,短短十几天假期她竟然真的交到了男朋友!还好宙为低一年级……哦哦,那个男的还到我们班来了。”

宙为没有开口,根地说到兴头上,倒也不介意他有没有在听了。她也没意识到,能对异性纯粹又放肆地谈论这种话题,佐藤知道了一定会很震惊。

“他们俩只是在门口站着说说话,班里就变得超级吵的!连我自己说话的声音都盖过去了,好厉害啊。真不懂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那么有活力……所以我就想自己搞搞清楚。”

“恋爱?”宙为在最适当的时机用最少的字数接住根地的话。

“对!明明一个人最自在了呀,想做什么都可以……我想要搞懂嘛!万一根地黑子也可以写出爱情故事剧本呢。我就一脸关心地对佐藤说,你们关系发展到哪一步了呀!她好高兴地和我说了一堆,但姿态扭扭捏捏的。我说搞了半天你们还没接吻呢?不过我有个好主意,给你们画张浪漫合影的话——”

根地絮叨完,两人正好来到食堂。取餐后,他们并列着坐下,宙为开始恬静地用餐,没有回应根地的长篇大论。根地也不在意,专心推动餐具和胡萝卜魔芋肉排们水深火热的红白战。

宙为一如既往,仅要了最小份的米饭,荤素配菜均匀而克制地排列在盘中,仿如精心修剪过的庭院般整洁。甚至不拿点心,明明那是食堂里每天最好玩的冒险事项,不管是用过量甜味强袭味蕾的和果子,还是馅料粘在牙上纠缠不休的大福,都让人心头的肌肉震颤不已。或许这孩子胃里装了个挑剔的神龛吗?他用餐时像一只从容不迫的孟买猫,容姿利索又优雅,很快便让餐盘亮得好似反光镜。根地还在狼吞虎咽着,先前传言的印象又在脑内噼里啪啦地闪烁。

2

“宙为之前是归宅部的来着吧。”

回教室的路上,根地开口。

“什么意思。”

“就是不参加社团!有时候真怀疑宙为是不是外星人。”根地吐吐舌头,“高中要开始参加吗?”

“您今年还打算申请戏剧社的话。”

宙为亘古不变的镇静腔调,让根地的记忆搭乘上返程的列车,开往去年同时刻的节点。那一天,他们认识了彼此。根地当时在悲壮地招新。死在摇篮里的新生社团中,除她以外人数是零。就在她要变成一尊望夫石的瞬间,总算等来个瘦长的身影。他裹着宽大的运动外套,深色长裤下的步履隐没在暮春中,如同从喧闹中飘了过来,不带起一点尘埃。她来不及怀疑是不是看到了鬼魂,只顾着狂喜,并像闻到骨头的野狗一般饥渴地拽住他的胳膊,殷勤地递上入社申请表。抱歉,您好像搞错了什么,我是初中部的。宙为面无波动地澄清道。若不是因为当场石化,根地就把申请表捏碎了。不过从那以后,他们总待在一起。

“虽然是很想,但不得不说不现实啦……实话讲我目前觉得,只有咱们两人也没差。”根地嘀咕道。

根地告别宙为,回到教室。

大部分同学收拾好了盒饭,房间内部却笼罩着一层嘁嘁嚓嚓的诡异阴翳。根地本能地看向佐藤的座位,那里明晃晃地空着。她轻松地发现窗帘内部鼓起了两个贴近的人影,一个粗壮一个细小。靠窗的同学们脸上各个都红扑扑的,眉欢眼笑地低语个不停。她无视那些,大步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怎么还真进展下去了!?!

整个下午,根地都心不在焉。眨眼到了放学时间,她一边踢着路上的石子,一边走进了文艺部的活动室。

这个社团是她戏剧社之外随便找的备胎。很多人说,不想花时间在体育社团上,又没什么特长和朋友,却不愿放弃部活这种“青春之眼”的人,才会选择文艺部。根地无所谓那些,唯一知道文艺部的松散给她带来了诸多便利。顾问老师一学期能见面五次就不错了,部长很少提组织活动的事,一来就把脸藏在漫画和轻小说后面。其他同学乃至根地,也是想来就来,愿走便走;待在活动室,有人看书有人写日记,甚至还有人带作业来写。根地如鱼得水地坐下,在书堆中间写剧本。

“唉,我们今年招新咋办啊?”

有人不识相地打破了寂静。根地懒洋洋地瞥了一眼,随即没有任何收获地抽回视线。班里的人名都没记全,别提社团了。

“根地不是会画画吗?让她画个海报不就行了。”

——根地一愣。哈,还有我的事?

她赶紧扭头。提到自己的,是一个脸蛋皱巴巴的男生,正别有用心地斜睨向自己。

“你不用否认,我之前看到过!”男生笑嘻嘻地说,又转头向一个学姐解释,“当时根地面前立了本《罪与罚》,在书后趴着鬼鬼祟祟的,我好奇她在忏悔什么?一看才发现原来在画画啊——唉你别不理人啊,我看到你笔记本上写的名字了,根地黑子是吧。”

根地耸耸肩。男生沾沾自喜的龌龊语调,及活动室里拘谨的偷笑声,她一概装作没听见。

“……根地是谁?”这是久违的部长的声音。

“我身边这位。”

根地微微抬眼,坐在她侧面的女生轻轻拍了拍自己,很关心的样子。

“根地?根地不是那个吗?”有人突然说。

“啥啊?”

“就前几年很出名的那个女作家啊!我特别喜欢她的文字,但你一说我才发现她销声匿迹好久了。”

“那家伙不是个大妈吗?是叫黑子吗?”

“不是吧!”

“只有姓氏一样啦。”

“我也记得那个女作家!好像有绯闻说她出轨了?”

“我听说是丈夫没了吧!”

“什么!她结过婚了啊!切——”

活动室里炸开了锅。根地顾不上那些了,只觉得世界天旋地转,忽然很累。累到她泄尽气力,脑门重重磕上面前的笔记本,眼前黢黑得发红。什么都看不见了,想要就这样沉入这片宽厚的昏暗,就好比把脑袋关进松软的被窝囚牢,一睡不醒。侧面的女生性格真温柔啊,她柔声细语地问根地有没有大碍,要是不补充一句“他们讨论的是你的亲戚吗”就更好了。根地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早早逃遁进了梦乡。

“宙为,我们走。”

社团活动结束后,根地在教学楼门口与等候多时的宙为碰面。

一直到黑天的这几个小时,是他们每天共度最久的时光。他们一起吃完晚餐,有时会去空教室写作业;若是课业不紧,便去操场上对戏,或去图书馆借阅剧本集。傍晚图书馆里的人稀稀落落,他们得以用足够大的音量交流感想。偶尔根地心潮澎湃,也会把宙为拉出校园,跑到咖啡厅或是附近的公园,美名其曰体验生活。

“今天去哪里?”

根地破天荒没回答宙为,仅是一味地紧挽着他长长的手臂,风风火火地向前跨步走。她感知到宙为的表情愈加困惑起来。

“去我家。”

“哈?”

“宙为有没有异议?”

“不。”

宙为的讶异仅掠过了一瞬。走出校门,他又缓缓提出:“您今天有点不一样。”

“是吗?”根地漫不经心地附和。“是我想起来个事啦。好久前我不是跟宙为说千辛万苦收到了喜欢的二手蓝光碟,想和宙为一起看看吗?结果一直忘了。”

宙为没再吭声。根地两手环着他的一只手腕,以奇怪的倾斜感拉着他直奔涩谷站。花花绿绿、直指天空的建筑和广告牌中间,流溢出铜锣烧一般澄黄的夕阳,远看起来暖烘烘的,走在附近却没什么温度。他们交织的影子被捏得长长的,叠在路面上,好像两片薄薄的烤海苔。这个时间、涩谷站怪兽大嘴般的入口处,有好多上班族和学生钻来钻去,构成了两条和谐的、流向相反的河。根地牵着宙为破河而入的同时,脑海里蹭过类似“会不会被认识的人注意到呢”的念头,但丝毫没有擦破神经,跟云一样飘走了。

挤上银座线列车,在新宿站换乘。JR中央线快速列车的车厢里被人挤得鼓鼓囊囊的,他们勉强地站在车门旁。不知什么时候起,宙为已反手拉住根地,稳固地手拿吊环镇在旁边,像一座陡壁。到站之前,他低声开口:

“根地前辈家里没有人吗?”

“嗯~有又怎样?”

根地两只绿眼睛一下子睁得圆圆的。她拨过脖子,稀奇地瞅着宙为。高个子少年平静的脸色里透露出微不可查的无奈。

“会有点麻烦吧。”

“你害羞吗?”根地眨着眼睛爽利地问。

“别打岔。”

“哦哦……呵呵……呼呼……啊哈哈哈~”根地乐了起来,狡黠的模样活像只刚埋完猎物的狐狸。宙为原来也会有像个普通男高的时候呀。但她并不感到厌恶。宙为只得无可奈何地望着她。

在高圆寺站下车,月台上的风带有住宅区特有的泥土清香。步行五分钟,便到了根地家的公寓。

果不其然,宙为在意的事落了空。打开门,母亲身体那种浓郁的气息没有扑鼻迎来,唯独玄关的感应灯静悄悄地亮起。温吞的光帷内,她毫不意外地看到鞋柜的下层、以母亲的拖鞋与高跟鞋为陪衬,赫然停着一辆男士居家鞋,像黑色的大船搁浅在白岸边。

宙为还留在室外,她停顿了片刻,便声色明朗地招呼他脱鞋进门。带头走得远了些,空气中香水与烟草的味道悄悄醇厚了起来,房间内愈发显然的空旷竟也让人微微地无所适从。明明是自己家嘛,根地回想起了这种不知所措的异常。身后,宙为阒然俯视的眼光擦过自己的后颈,惹得脖子周围一阵刺痒。

“你看,我家果然没人嘛!”

根地故意拉高了音调,宙为只是没有起伏地说她很吵。她一笑而过,蹦蹦跳跳地来到客厅,打开灯带。

四下的阴影与隐密尽皆亮堂起来了。茶几上,两只喝得见底的红酒杯显了形,光天化日下亲密地倚靠在一块儿。一条没见过的衬衫揉成一团,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根地将这些浮光掠影的侵略全然无视掉,摆出一副家主的无所忌惮,蹿到电视柜前,轻盈地操作起蓝光播放器。托盘滑出、光碟放入,推回,一气呵成。她拍拍手直起腰来,看向仍站在原地的宙为,笑了。

“我平常都一个人在家,很自由的喔~宙为想呆多久呆多久,我妈回来得挺晚了。”

“不能吧,要在门禁前……”

宙为观察性的视线终于又聚拢回了她身上。

“木头男!你要先说谢谢前辈啊!”

“那就谢谢。”

根地的注意力此时已经飞向开始浮出宝冢logo的电视屏幕。“宙为,坐下啦。”她自顾自地说,快速环视了下沙发。

只见两个靠枕歪七扭八地倒向一起,犹如依偎着彼此。她的鼻腔内发出一声信号般的轻哼,便轰地扑了上去。沙发迸出一声砰响,宙为似乎吓了一跳。根地的脸颊接触到布面,让反派得胜似的咯咯笑一声又一声地闷进枕头内。在干什么?她听到宙为疑惑道,便拔头而起,转身把整个后背都压在靠枕上,柔软的踏实感便撑住了身躯。即刻,她露出征服了某物的快意表情,又强硬地拍打另一个枕头。

“宙为过来~”

“请别像使唤我一样。”

话虽如此,他还是乖乖靠着根地坐了下来。荧屏上,开场前的演目表恰到好处地滚到了尽头。

这部舞台剧《翔翼众生》,讲述了著名音乐家勃拉姆斯与舒曼夫妇的故事。实话说,根地不喜欢宝冢歌剧团。小时候妈妈带她去剧院看过几次,后来她自己也租过光碟,最初还能当作猎奇,很快却腻了。穿着点缀着宝石亮片、花朵般华丽的裙子的娘役,和女扮男装的男主角,不过对上一次眼睛,你一句我一句地唱了首歌,就像化学试剂变色一样风驰电掣地爱上了。且分明爱得死去活来,为什么每次接吻都要转身到舞台内侧去呢?她想破脑袋也理解不了。在她的认知里,只有妇女和老太婆会爱看这些剧。佐藤说不定也会喜欢呢,可能还会看哭。

但《翔翼众生》是特别的。根地对“三角恋”的标签感兴趣,抱着赶趟儿的心态看了开头,竟被深深地吸进了剧中世界。当勃拉姆斯如同过往的每个男主那样,逐渐被舒曼的妻子——克拉拉所吸引,根地竟难以体会到凛若冰霜的荒诞。如果让她描绘爱,或许就是这样吗?跌宕起伏的情节间,她看到,三个人正被串在赋格曲谱的音符上。那是一首和谐而美丽的乐曲,繁复不失高雅的旋律钻过戏里戏外的每个心脏,洞开出一条暖融融的河。河水冲刷着根地石子般的心灵,让她有点钝钝的痛,但很快有水波涌上来,轻柔地抚过去。那种触感,让根地闭不上眼,失了一次眠。

电视里,随着进度条前进,舒曼夫妇的家庭越来越具象。舒曼在介绍克拉拉时,会把“音乐家”的身份摆在“我的妻子”前,可根地还是希望能由克拉拉自己说出来。他们家里的孩子可多,当勃拉姆斯指出克拉拉“有优秀的才能,却为家庭和孩子而牺牲”时,根地的心又和记忆如出一辙地砰砰直跳了。即便她早都数不清看了多少遍,却还是觉得此时的勃拉姆斯像个风尘仆仆的王子,若是克拉拉愿意,便能手牵手逃到只剩音乐的远方。她甚至忘记了宙为还坐在身旁。

剧情来到第二幕,舒曼发现学生背叛性的恋情,加上再怎么作曲也无法超越贝多芬的阴影,他病情爆发,住了院。勃拉姆斯于自责中无法拾回音乐,克拉拉也压抑了情感,步入巡演赚钱的庸碌生活。

接下来,舒曼临终前,会以“爱”给予勃拉姆斯原谅,祝福他和克拉拉能够攀往山顶之上。可能反复看了太多次,根地竟有点不自在。

她迟钝地想起宙为。宙为静穆的侧脸线条精致,由于肤色过淡,在视野外缘中幽微地发光。过长的睫毛反射着屏幕上的流彩,看起来星星点点。这么一看,根地才想起,两个人原来靠得这么近。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时温热的气息,在自己脸颊绒毛旁留下的轨迹。

一旦将他人的存在凸显地纳入自我心神内,思考与反应便会多一个途径点。每个台词结束后,根地都忍不住揣测起宙为的感想,就这样,第二幕不知不觉间流向了尾声。

“那个演员,眼神很不错。”

宙为猛不丁说。

“啊是吗。”

“她叫什么名字?”

“啊呀,我不知道嘛。”根地才反应过来。

“我还没问是谁……”

“人家谁都不认识啊!”她理直气壮。

宙为看样子无语了。根地没管他,任随眼光投到空空的屏幕上,注意力却越过电视机,不知道戳向哪去了。她莫名不爽地想等宙为说些什么,却又被头脑里毛线团般的思绪搞得晕乎乎的,总觉得该讲点感想总结刚刚的剧,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她的肚子首当其冲地开口了。一声显赫的吱吱叫,结束了客厅的沉寂。

“……”

“哎呀……”

宙为叹了口气,看了看钟表:“八点了。”

“哇塞,完全把晚餐的事忘了啊……”根地咽了口唾沫,“好厉害。”

“是挺厉害的。”

“你怎么不提醒我呢!?”根地装腔作势地尖叫起来,伸出两个指头交替地戳着宙为的袖子。宙为斜着眼,毫发无伤地看着她。“我又不饿。”

“你这个喝露水长大的家伙……好吧!好吧!”

根地站了起来,跑去厨房热速食咖喱。

十点钟之前,宙为赶门禁而回了学校。母亲还没归家,看来又是在外过夜了。根地看着因他人的离去难得空寂起来的屋子,有些没趣地想。这是家里的常态,今天却格外令人心里冷清。她略带不满地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把一切归咎于宙为。一定是那个体表结了层霜似的学弟,把冷气带进了室内,执拗地凝聚在空气中,不肯散去。

根地打了个滚,把鼻子眼睛碾在枕头上。不知怎的,她笑了起来——如果下次强硬地拉宙为留宿,在那张万年大理岩面孔之上,将会绽开怎样的裂缝呢。那个为了一纸规定早早抛下自己的男高中生,不会同意吧?不过宙为毕竟和那些胆小的人类都不一样。根地遐想着。在奇想的沃土上,她偷偷种下一颗种子。

3

第二天,根地照常上学。她来得很迟,教室里差不多要坐满了。

踏进门口的那刻,密密麻麻的议论声猝不及防地掉进一处断层。她走向座位,好奇地扫视声源,每个接触目光的同学就像被烫到一样,下巴一跳,急匆匆别过眼去,令她更惊异了。最终,她望向佐藤。出乎意料的是,佐藤正特意扭头向她。双眼被通明的敌意所占据,闪出两道阴冷的光,笔直地扎过来。遇到自己的目光,佐藤便愤愤哼一声,用力到两个鼻孔都要喷出蒸汽一样。根地委屈地眨眨眼,只见对方使劲儿摆过头。

哇。我做了什么坏事呢?

根地懵懵地回忆着。她没回忆太久,一来到位子前,就看到课桌上招摇的答案。

是兔与兽之恋啊。

根地一屁股坐上椅子,郁闷地抓起纸。原本好好画在本子上的一页,被人马马虎虎地撕了下来。撕下的边缘像鲨鱼啃过似的,纸张也被捏得皱皱巴巴,仔细看还能窥见泥染的指纹印儿。不止如此,她的得意之作上,还被人写满了字:侮辱的话、嘲笑的话——这一部分花花绿绿,用不同颜色的笔潦草地涂成交错的迷宫。其间,佐藤狰狞而极易辨识(根地能想象到她在众目睽睽下强忍愤怒,极力保持优雅与矜持的场景)的大字跨过迷宫凸现出来,组成一些咒骂的句子。

太过分了!她忿忿不平地想。佐藤那家伙的品德,怎么比她预想中还要糟?今天能偷翻课桌,明天就得偷翻钱包——这种不合社会道义的行径会被佐藤先抢去,让根地更难原谅她了。

根地撇撇嘴,把这张过去式的杰作和现在式的废纸折成飞机,朝着佐藤的方向一扔。惊呼声如导弹在窗边轰炸开来,根地没有回头。她正忙着在脑内素材库里翻找,翻出一些描写残酷青春的畅销书,比如中学生计划杀掉同学家人的故事,又比如女高团体霸凌的佳话。虽然她心情复杂,但这堆藏书可能要迎来翻新了。那可不是她自己主动收集来的,而是佐藤强推给她的。可是这种类型的书,她早就看腻了。

一切和根地所预料的发展大同小异。

预备铃响过后,全员都回到座位上,腹中却留有一大片来不及倾吐的话语,在彻夜空虚的酝酿中愈发热乎起来,惧怕着再不吐出来就要变凉。数学老师进门前,教室里像被雨水焖煮过的树林,交谈声如密密实实的灌丛,一层一层将根地包围。无孔不入的骚动在蕨叶的漩涡中滑动。根地被类似的空气一次又一次地淋湿过,原本完美学会了置身局外,如今竟坐立不安,悄悄竖起耳朵。

在课本叶片状翻动的窸窣中,只要集中注意力、细心感受,便能听到第二种异质的音色。有小虫,很多,密匝匝藏在四处:言语的腐叶堆、叶与藤的交错、灰暗的草丛……它们吱呀呀响着,爬过来,爬过去。根地想,它们马上要沿着自己的衣领,爬过脖子,叮住耳垂。

真的假的?

那个怪女生……也难怪。

过分了吧?

和佐藤作对。

故意标新立异。

昨天也是这样吗。

兔子……

根地把耳朵垂了下来。她慵懒地松下背,用重叠的胳膊支撑脸,下巴硌得有点疼。期间,没回头便能捕捉到同桌频频回头的动作。那个大大咧咧的女生,放肆的眼目好像两只硕大的跳蛙,粘糊糊地蹦到她身上,眨眼又轻快地蹦回去。

往日同桌话很多,总是拉着根地聊个没完。从甲子园到欧美歌星,根地一个也不认识。今天她算是消停了。数学课上,她不再没轻没重地撞一下根地的胳膊肘,问书翻到第几页,或者刚刚念的答案选哪个;当然,也不会在根地逗她说“我也没听到!”或给出其他离谱的回复后,用叱咤风云的大嗓门脱口一句“骗人!”,在全班的窃笑中,恼怒地瞄准肘关节再次攻击。根地变得一身清净,数学课却变得更枯燥了。

她堪堪做完当堂习题,昏昏欲睡地在课本上画小人。同桌微胖的手在笔盒里翻来翻去,不知在磨蹭什么。

突然,肘部又传来撞击。根地奇异地偏偏头,几乎同一刻,皮肤上温腻的触感操之过急地退开了。根地的视野赶上时,眼前只留下仓促划过的后脑勺。只见同桌把半个身子挤在后桌上,憨笑着问能不能借笔。那故作自在的腔调,像灯光下敞亮的黑板,连粘在上面伸展绒毛的粉尘都光闪闪的。

“你,今天故意不理我啊。”

同桌开始奋笔疾书后,根地快嘴快舌地轻巧道。她看到,快速移动的笔尖立即停滞了一瞬。

“哪有,你搞错什么了吧?”

同桌继续做题。

根地无趣地趴下,把下巴换着位置一次次戳在小臂裸露的肌肤上,试图印出魔法阵。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把下巴挪向同桌:

“你之前说的那个太田,新一场比赛的投球怎么样?”

同桌周身的气场骤然爆发了。她像是忍耐着什么一样,重重地写下最后几个字,然后气势汹汹地一回头:

“根地同学,你这个人,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吧?每一次每一次,你都在戏弄我!你愿意借我文具,其实是享受施舍他人的高高在上的感觉吧!对你来说我连人都算不上,只是个笑话罢了,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原本她们和我说,我还不相信,结果……”

这长长的数落一直持续到下课铃响。根地懵懵地听到最后,终于听到了中心思想:

“…………我每次都要纠正根地同学!是大谷不是太田!我已经受够了!”

课间到来,同桌飞快地溜走了。根地的课桌变成一颗孤零零的礁石。以往,有一些人会驻留下来,和她交换一些书籍漫画,还有人会好奇地张望她的新创作,自以为是地评判一番。如今,所有的个体都在此分流,匆匆经过后,逍遥地汇入她所背对的人河。

根地物尽其用地享受这毫无干扰的状态,直到上午最后一节社会课,她有点笑不出来。老师一拍手,宣布“自由分组讨论”,空气立刻热腾起来。转眼间,桌椅尖锐的拖拽声、拉人时的推搡和哄笑声、掺杂着闲话的讨论声,全像嗡嗡纷飞的蚊群似的,错综复杂地横亘在根地周边。回过神来,几组桌子已经合体完成了。她故作镇定地站在各组的十字路口中,向笑声最大的方向瞥去,果然是佐藤。在其身边,空缺处的桌子格外醒目。根地同学,你怎么不坐下?老师在更大的议论声中走过来,纳闷地盯着根地。根地坦然道:和仇人在一起,要担心自己性命安危的啊!

只有佐藤小组的人听清了这句话,但也足够了。它正式成为一道分水岭。根地在老师无奈的仲裁中,善解人意地坐下了。一整节课,恶意的目光像雨点一样朝她打来,从不停歇。

午休时间,根地挣脱出教室,飞似地找到宙为。他正宁静地坐在树荫边缘的长椅上,看着书,任由正午没有杂质的日光擦过叶帘、穿透刘海。浅色的垂发包裹在白光里游动,暖红的斑影所附丽的面额接近透明。根地踩上因暴晒而耀目的路面,隔着皮鞋踏过白炽般的砖石。钻进那片微曳的叶影,她即刻挨着宙为坐下。宙为把书放下,稍微扭头。

根地泄了劲儿,放任身体由重力牵引着,咚地一声倒在宙为的肩头。坚实却骨感十足的平台僵了一下,没有挣扎。贴住侧脸的衣料上,传来平稳的凉意,像是倚着一块大理石。

“好累!”

根地恣肆大呼,用排出废水的气势把两个字节甩出体外。阳光用心地捧着另外半边脸,竟让她有了朦胧的睡意。

“发生什么了?”宙为没看她,端静的声音被微风捎过来。

“上学太无聊了嘛。”

“是吗。”

根地忍不住转过脖,在宙为的肩膀上蹭蹭脸颊,留出一只观察的眼睛。他好像在看演艺教材,回应她时,纹丝不动地面朝书的方向,连眼也不眨一下。专注地向前伸展的睫毛,如雏鸟的绒羽,栖息于眼睑上,在风的梳动下安宁地轻闪。不知为何,玩兴一下子肥硕起来,死死扼住根地的心。

“今天我们去自动贩售机那里探险如何?”她蹭地站起来,用手捏起一点宙为的袖管。

“不健康吧。”

宙为对准教材的眉毛微微蹙了下。

“宙~为!每天都去食堂吃规定好的饭菜多没意思!我们去那儿看看嘛!”根地叫嚷起来,另一只手也腾挪过去,双手合抱着他长长的手臂努力摇晃着。宙为像个沙袋似地由着她施力,只有眼中暗藏一缝顾虑。她没有察觉,继续边摇边嚷嚷:“不然舌头会变成灰色的!前辈那么关心你想教给你生活的小趣味,你就领情一下好不好!”

宙为算是放弃了抵抗,把书收到包里,被她的蛮力拉出树荫。

自贩机在校园各个地方均有分布。不愿原路返回教学楼,也不愿绕远路去体育馆,他们来到中庭。作为学校最开阔的活动区域,除了匆忙赶往目的地的行人,这里还散布着浮游的人。拉帮结派的男生们,抱团取暖的女生们,乃至一男一女……逗留于此,如三五成群的黏菌,在空洞的显微镜头里落下一簇簇散漫的斑点。根地不出声,伸手把后方踱步的宙为跩到自己侧面,充当一面嶙峋的盾牌。

“根地前辈,”盾牌说话了,“招新的时候,我打算出席。”

“咦!”

根地难以置信,把手张开成听筒状举到耳边:“不会吧?我听到了什么?”

“对。”

“哇——”根地用手遮住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这孩子不是最讨厌这种活动吗?会晒一整天变成人肉干哦?宙为这么高可没那么容易挂起来贮藏哦!即使如此也想参加?就算你这张帅气的小脸一露面,会引来无数人围观?你想好了哦?”

“能引来很多人不正是您想要的么。”

宙为耸耸肩,选了个朴实无华的面包。

“伟大!”

根地的心情晴朗无比。眼下,自贩机近在眼前。五颜六色的商品排着队,有条不紊地挤进视界。她整个人不由得地浸进去,沉入缤纷的选项所编织的小小喜悦中。

此前,她满面愁苦地提起组建社团的失败经历,宙为听了,脸孔上连明暗的丝缕变化都看不见。她可是热切地盼望着,能快点站上舞台恣意施展一番,宙为却完全不同。在他狭窄的身躯内部,仿佛绵亘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其不停地向内穿凿着,恒定而庞大的自我被沉积得愈发渊深邃密。

人当然是越多越好,因为感觉会更有趣嘛。那时她这么说着,双手合十地拜托宙为用那张完美的脸帮她揽客,被他直接拒绝,没留一点情面。满足最低人数就行了吧,宙为皱着眉叹气。

“为什么改变想法?”她很好奇。

“谁知道,无所谓了。”

根地坏笑两声。“不会吧~果然是想温柔对待前辈了?”

宙为没说话,困惑地瞪了根地一眼。她满脸陶醉,正打算接着分享一些证据,刚一张嘴,瞬间有柔软的东西便顶撞进口腔,怼上牙齿。根地呜呜挣扎两声,顺其自然地咬下去,嚼嚼,下咽。

“就是普通的面包啊?”她口齿不清地说。

“不然呢……”

“还以为会有更天才的味道?”根地眨眨眼珠,“毕竟是宙为严选。”

“那是什么味道?”

“吃了之后灵感会迅速膨胀,手会被神秘的力量操控起来自动握住笔,然后一夜之间就可以写七大摞剧本。”

宙为无话可说。“快点买吧,别站太久。”他打量了下四周。

“你有急事?”根地饶有兴致地问着,总算开始正式巡视自贩机上的货物。这儿,各种各样的生活被浓缩在透明的袋里。蜜瓜包胖乎乎的惹人喜欢,不同的口味颜色各异,让人联想到穿着不同战队裙的魔法少女;三明治像叠在一起的彩虹,冷静地展示层次;包装袋上形形色色的宣传语和小动物图案,也让人意趣盎然。她用视线一一扫过,散播支配的前兆,并单纯地在这过程中卸下了防备。

“有人在排队。”宙为只得开口提醒。

“你在意他们吗?”

根地新奇地搁下一句。不过懂事的她还是找到了目标。抹茶味的蜜瓜包,淡绿的外壳迅速抓住了她的眼球。拿出来一看才发觉,毫不均匀的绿色,没有想象中那么纯正。被糖霜与网格所分割,绿得如同深浅不一的苔藓。撕开包装,咬下一口,微苦和甘甜一齐在舌尖上融化。

“这个是,你的味道!”

根地尖叫起来。宙为几乎要扶额了。不知怎的,他久违主动地抓住根地,甩头就要往回走。

“喂!我还没买喝的!”

“回去了。”

哇,好大的力气!根地拼命地拔着胳膊,试图摆脱宙为的束缚,失败了。她哭丧着脸接受命运,却还恋恋不舍地回过头,看一眼饮料区,和草莓牛奶、巧克力牛奶与香蕉牛奶说再见——深情告别的窗口,被人群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根地悻悻地打消念头。撤回眼神时,忽地撞上什么无形的东西——人的脸盘,太阳花般开放,聚焦着自己。

奇怪,嘴上粘到面包屑了吗?根地茫然地擦擦嘴,又发现那张脸并非布满嘲笑,而是如同遭过雷击一般,深深地笼罩在某种震慑里。话说回来,好像有点面熟……她当然记不起来,是错觉吗?她便放弃了思考。

4

很快就见晓了答案。

稍作休息后,回到教室,根地再度坠入一团毛茸茸的注目中。声息天罗地网,如蛾群的触须探到她身上,落出一片暧昧的瘙痒。在无数交错的丝线中,根地神秘地受到牵引,看向某个方向。

原来是她!

根地恍然大悟。名字……还是想不起来。但这张大脸盘,的确是自己刚看过的那张——她霎时被不妙的预感击中。

糟糕了,那家伙不就是佐藤那边的人吗!宙为是发现被偷窥才强行撤离的吗?大脑像刚上油的转轴那样极速复盘起来,但太晚了。根地眼睁睁看着那家伙擒拿到自己的存在,脑袋和个算珠似的转向佐藤。两个人交头接耳一阵,时不时还偷看根地一眼,鬼祟笑两声。或许是错觉,佐藤的笑里透露出一种咬牙切齿……非常快,以她为中心,人们一圈加一圈地被那卑劣的甜美所发酵,不一会儿,半个教室都沸腾了。根地拿出时装模特的架势昂首走向位子,却觉得自己身处马戏团舞台。

“喂,我说——”

佐藤支起半个身子,居高临下地向根地喊话。她装模作样地用手圈住嘴,但那音量足以遨游整个教室。

“你被那个男的吃过几次了?”

这是佐藤的复仇。

爆炸的火光点燃了群众。这下,连教室最外圈的人也嗅到了肉的焦香。哪怕预备铃快要响了,许多人也不顾一切地聚集过来,真像在篝火前跳舞狂欢。

“什么?谁啊?”

“铃木帮我买饮料的时候看见的,螺丝和一个特别高的帅哥。”

……螺丝好像是她们给自己取的新名字。说真的,谐音真是最老土的创意了。根地努努嘴,很是不满意。她更想要“蘑菇黑山”之类的。

“不会吧,真是螺丝那家伙!她能这么有福气?”

“帅哥?有多帅?”

“五官像模特一样精致!皮肤像瓷娃娃一样白,睫毛也超级长的!”被称作铃木的人激动地说。

“说谎……铃木你漫画看多了吧?咱们学校有那种人吗?”

“才不是,宙为就是那么好看!没见过是因为他刚升学嘛!”根地忍不住插嘴。明明聊的人她最熟,竟然没人理她!

“喂佐藤,‘吃’是什么意思啊?”有人不怀好意地笑着问。根地失望透顶,怎么老关注最没营养的方面呢?谁来在意他们每天演的那些酷毙了的莎士比亚?

眼下,佐藤凌厉地笑了。即便在重重噪音擦出的热流中,那开裂的嘴角也好像野兽冰冷的爪牙,朝脸颊扭曲着,让根地竟毛骨悚然。如果戏剧社建成,这家伙说不定可以演反派——

“就是那个意思。对吧,铃木?”

没想到教室的热度还能更噌一层。近百只炙热的眼瞄准了铃木,她面颊微红,有些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他们两个人,看起来比佐藤跟她男友都亲密!在路上老远就看到他们牵手,回去也是,那个帅哥特别可靠地牵着螺丝!”说到这,部分女生监测到“牵手”二字,已经开始发出歌迷为偶像应援时那般娇嫩欲滴的尖声。佐藤胜券在握地亮出手掌叫她们安静,叫铃木接着说:

“而且,而且!你们都没看见,那帅哥买了面包,第一口直接喂给螺丝!然后自己紧接着开始吃,一点都不嫌弃螺丝!”

“间接接吻啊!”

更多的人开始扭动,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乱叫。根地很想告诉大家,实际上……此前她和宙为排过很多吻戏,并非间接。

不久前刚发过毒誓,决定再也不理根地的同桌,这时竟又给她一肘击。根地不明所以地回头,对方圆乎乎的鼻头上,两眼也圆乎乎地睁着、不住颤抖,仿佛在看外星人:“骗人,你真的和他……”

笑声脆生生地在半空炸裂,淹没同桌的话尾。根地像战地记者积极地追踪过去,只见佐藤通红的眼正死死扎着她,瞳底浸着快感、愤怒,和一丝没来由的妒意。就这么想成为焦点吗,根地无奈地想。“我真的什么都没干哦,”她轻飘飘地对佐藤说。

“但我看到了。”

根地震惊地看去,那是人圈的边缘,一个像老鼠般瘦弱的女生畏畏缩缩地举起手:“我看到了……根地同学带那个男生回家,在新宿站看到,啊,就是昨天。”

大家的激情,刹那间烧到了最巅峰。佐藤的双眼,如今红得能滴出血。“现在有证人了喔?”她拧着眉头对根地笑。根地滞在原地。

“果然做了?”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嘛。”

“真有口福啊。”

百口莫辩了,如今。所有人都在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实。如火钳一般滚烫而坚硬的认知们,一股脑地抵在她身上,头顶,口鼻,领口。胸、臀、足。她的全身被烫出焦黑的洞,那些火辣辣的戳口连在一起,团结一致地抬升她至高温,让她面红耳赤。再这样下去,她觉得自己就要被那浓烟掩埋,就要信以为真,真把自己当成那群人口中无处可逃的野兔。眼前一片漆黑。夜与灯之间,母亲在床帘上摇摇欲坠的投影,如微薄的烛光,在眼皮下催眠般地荡动。

佐藤的嘴,在高温中扭曲变形:“你也是挺装的,自己不也一样,没有男人活不下去吗。”

“宙为和我都不是那种人。”根地说。

“你还想着给他说话?”她惊叹,“哇,真的是真爱啊。不过也对,毕竟他的长相的确让人欲罢不能…”

“爱?”

根地下意识地反问一句。那是上课之前她最后的记忆。

下午转瞬即逝。根地没去参加部活,直奔约定俗成的树荫。宙为确实坐在那里,以同出一辙的姿态读着剧本。恍惚间,她以为又回到了数小时前,那个被春阳镀金的午后。

“《罗密欧与朱丽叶》吗?”

根地不打招呼,嗖地贴他坐下。宙为像刚上发条般悠哉地转向她,神色里并无意外:“嗯。”

“老熟人啊……”

根地捻了捻下巴。

“好,决定啦。现在立刻马上,你是朱丽叶,我是罗密欧。第一幕、第五场,开始!”

“哪段?”

宙为把书合上,稳稳地站了起来。

“接吻。”

根地雷厉风行地布令。假名离开唇间之际,她感到理性的清洁再度泠然地充斥了整个身体,让皮肉如鼓起的气球般飘然欲飞。宙为必定得到了这清剿性的传令,镇定地立于原地,静待某滴纯洁性在心间的甘霖中榨出,于二人间或让渡或分享。

分明是反转性的角色分配,宙为却省略了接受的过程。为了提供方便,甚至主动弯下了腰。那全心全意、坚不可摧的信任,在根地眼中如羔羊的绒毛般温软,暖热地爱抚着年长的心脏。同时,危机感也悄悄冒芽,一阵又一阵地轻叩心房,驱使她身不由己地活动起来,冲动着,想快点破坏眼前惹人爱怜的画面。

根地掂起脚。双手以宙为的双臂为支点,她果决地仰起头,上唇、下唇,每片折痕,完整地覆压在宙为货真价实的唇上,恰如盖一枚印章。大脑中划过机关嵌合时清脆的响声。

宙为的唇很凉。闭上眼,仅靠唇去描摹,就像吻冬日河床下的一块鹅卵石。而她的唇,一定也坚韧而清冷,正如以宝剑叩击宝剑吧?所响彻的,必然是悦耳的共鸣之声。她与他的剑,一齐闪着好整以暇的锋芒;因而,靠近到极限,力的作用也摩擦至极点……即便是那样,也不会让彼此开裂共享形状的裂痕,不会依凭相合的伤痕,软化、消融进对方的身体里,变得你我不分。

根地细细捋过所品尝到的一切思绪。世界仍是一片浑浊的黑暗。也许,我早就被拆吃入腹了吗?产生这种恐惧,便是她的战败、理智的坠崖。好几次,那只口腔猩红的巨兽都在碎纸屑里重组,于混沌中展开身躯,用滴着热液的獠牙将她包围。她便愈加用力地闭眼,碾着宙为的唇,将其驱散,将其征服。她渐渐感到,自己的物质正被硬冷的角质层隔绝着,如冰雪攀附的松树,与形态流动的酷寒相互抵触,反倒印证了生命不可磨灭的挺直。

根地睁开眼,知性的光明重新定义了她的世界。宙为在那边界上退开,静静观看着她的胜利。上唇和下唇的余温,很快便消失了。

根地发自内心地笑了。

“这一吻涤清了我的罪孽。”

“你的罪却沾上我的唇间。”

宙为不痛不痒地回道。

“啊,我的唇间有罪?感谢你精心的指摘!让我收回吧。”根地抑扬顿挫地接续着台词,但罗密欧已被驱飞出她的外壳。她不禁哈哈大笑。

宙为耐心等她抹干笑出的眼泪。“只演到这吗?”

“嗯,我有话要对你说。”根地正色,语气立即切换至严肃。

“宙为,你还是别来了。”

结论赤裸出来,在她两枚刀片般锋利的唇间掠出寒光。那是抹掉沟通余地的告知,不如说是判决。是先发制人出鞘的剑,在割断内心温存的残余的同时,把共振着他们呼吸的气体连根斩灭。断面之下,根地看到宙为收缩的瞳仁。往日金属般沉着地闪耀的光泽,如车窗上二氧化碳凝结的冷雾,失焦而白茫一片。

不过只是一瞬的事,很快所有端倪都消失不见。唯独他更加暗淡的肤面,恰如苍白手绢上无法抚平的褶皱,在根地已然撤入堡垒的心间点缀几分情趣的刺痒。

“为什么?”宙为眉间的阴影更深了,变得像雨云笼罩下黑森森的沟壑,“您对我有什么不满?”

“咦?你不是本来也不想——”

根地顿时明白了宙为的误解。

“本来什么?”

“不是的,宙为,”根地苦笑起来,“为什么会那么以为?我是说你不用强迫自己陪我招新了。”

或许由于表情波动本就低于常规的绝对值,即使澄清,宙为脸上的阴翳也没有散去。在那浮雕般的五官间,两根色素浅淡的眉挤出不和谐的弧度,美妙地瓦解了无暇的静止。

此时,站在面前俯视着她的,无疑是一个真正的少年。不合时宜地,根地感受到一种触手可及的审美性,让她竟然想要把所有的淫邪冰封在堡垒外,给予这珍贵的现象以永恒。

宙为又一次问她为什么。

“宙为自己不是最清楚了吗?”她开口,立即被自己语气中的温情爱抚得奇痒难耐。如果现在开始讲笑话,可能还来得及?但她做不到。

“你不适合做那些,宙为。是我任性了,非常抱歉。”

“……”

“是我自己想清楚了,我竟犯了多么低级的错误。宙为的外表是为了在舞台上被照亮而绽放的。你不该成为那些庸俗所供奉的神。”根地娓娓道来,“宙为只需要为了自己献出时间。对于宙为来说,不存在比一心磨砺演技更要紧的事情。这是无可否认的真理。”她说着,将自己浸泡在这段如山谷流水般动听的话音里,切身消受着正论对他的庇护。

宙为不置可否,乖巧地听她讲完。过了很久很久的时间,他突然开口:

“我尊重和认同您的话。”

“那就——”

“您愿意和我在招新时现场演戏吗?刚刚那段,便不失为合适的选择。”

“诶?”

根地睁大眼睛,就像在自己编好的丝网上一脚踩空,一时有点不知所措。宙为重新金亮起的眼里,有种吸收了她所阐释的一切的坦荡,并被结晶成更为坚固的利刃,沉静地向四面八方迎击。

她把一闪而过的羞赧咽到胃里,开怀大笑:“宙为,你想成为绯闻男主角,还是街头艺人?”

“您究竟害——”宙为的脸上,瞬间又显现出了那种有趣的绽裂。他几乎是从齿间碾出几个字,话说了一半便打住了,眼睛像探知到什么似的,眯了起来。根地假装没看到,继续说:

“你觉得戏剧为什么是有趣的?因为它不为任何人或事的确证而存在着。”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解释,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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