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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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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9-13
Words:
5,3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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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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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7

致明日的你

Work Text:

我认识卡尔时,他已经不年轻了。

穿着雾蓝色的旧毛衣,搭配看上去并不保暖的松垮外套,以及被莫伊拉批评过很多次的牛仔裤——不像是在警局上班,像是来领救济金——萝丝向我复述时,乐不可支,随后在卡尔的冷哼里迅速收敛了她的嬉笑。卡尔端着茶杯站在不远处的楼梯中央,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掩合,有些惨淡的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更加瘦削,几乎形销骨立。卡尔以他一贯的轻得几乎缥缈的声调说:“——而我回答她,莫伊拉,救济金不是在警局发放,来警局领的是抚恤金才对。”

“我继续说,我想我在这里并没有谁的抚恤金可领,除非善良的哈迪在家庭信息栏里用我的名字替换他妻子的。”卡尔复述了原话,并没有笑,只是平淡地把茶杯搁到桌面,半警告半愠怒地瞥了我一眼。

他与莫伊拉的这段对话发生在公园旁的枪击案之前。哈迪也在场。可以想见当时会有多少大笑交织在对话尾声里,或许把莫伊拉惹得更生气。枪击案之后一切都变了,很多原先稀松平常的小事、单词,都突然长出一张恐怖的脸,比如残障车位,比如搭档,比如抚恤金。某种程度上讲,我能体会这样的心情,以别的方式、别的力度;这让我在刚认识卡尔不久后,就明白了应该如何与他相处。

像在冬日早晨清扫门前的雪,世界通体洁白,无论雪有多厚重,你知道总会扫出底下压着的草甸和砖瓦;与卡尔相处也是这样的事:心里清楚一切会真相大白、所以不介意雪落得一夜深过一夜。

卡尔用过西亚巫术形容我的这类社交技巧,后来也转而认定,我必然擅长用相仿的洞悉来折磨他人——擅长性虐——以他口不择言的风格,原话如此。但与他生命里的其他人相比,我唯一做得不同的事只是在了解他的本质后并没有期待他依此行事,所以不会为他本质与行为间的落差生气,像解斯芬克斯的谜题,重要的不是给出答案,是相信他不会害死你。对我来说这很简单,比试着相信卡尔不会害死他自己要轻松得多。而对卡尔来说,有人这样相信他本身就是一个似乎能把他害死的事。卡尔因此有段时间对我很恼火,他用了很多手段来试图摧毁一些已经成形的东西,比如加倍的冷嘲热讽、恶语相向,有时候词汇艰深复杂,超出我的理解范围。我会认真请教他,这个词或者这个典故,到底指什么,如果希望我听懂,他需要使用更平易近人的表达方式。卡尔的回复往往会从这个节点开始变得极端平易近人、极端便于听懂。我不复述他的粗话,所以有大约百分之七十的内容无法复述,剩下的部分几乎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他讨厌我。

讨厌我古板无趣的穿着。讨厌我对他的警告置若罔闻。讨厌我自以为是地解读他的意思。讨厌我跟萝丝学习了苏格兰道别的俚语。讨厌我与他一同外出时偶尔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发望着车窗外的样子。讨厌我对过去只字不提。

我首先告诉他,以他最讨厌的方式:“卡尔,你的感受是正当的,我不会否认或者干涉——”

此句一出就会看见卡尔怒及反笑的样子,他的眼睛在这种时候格外亮,咄咄逼人,如果忽略掉成串的脏话以及明显防卫过当的态度,就能由衷欣赏卡尔·默尔克在这场景里很漂亮鲜活的样子。好像他在十几岁时也是这样跟人生气、跟人计较,需要靠一场拳脚相加或者一次躁动的接吻来收场。他人的情绪很少实质性地触及我,无论是愤怒还是别的,我都能有把握在那样的时刻里略微抽身。所以每当卡尔发怒,有小半个我都身在他处,游走在或许一万个昨天之间,看见很多张年纪各异的卡尔的脸,像是报纸书写伟人的方式,站在摇摇欲坠的这一秒里回望所有垒叠的曾经,然后想象这张生命的河床是如何留下这些纹理。做这件事时,我自己并没有想很多,这在当下显得很自然,很不需他顾。但久而久之,聪明的卡尔似乎也看出端倪,于是在某一日他挑衅地问我,是不是觉得他很好看。

我想了一下,回答他,是的。你有很好看的眼睛,卡尔。

卡尔露出得意的笑,对我说,你知道吗,阿克拉姆,这句话在我们的文化背景里是调情的意思。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并非哑口无言,那一刻我只是在心里想:而卡尔,你知道吗,这句话在我的文化背景里是求婚的意思。

意识到自己会这样想,比自己做出任何实质性的举动更加可怕。因为行为可能是应景而生,可能是迫不得已,可能是为了应付或者为了生存;但在那个没有任何危机也没有任何威胁的对话里,我依然这样轻松地想了这件事,可见迫在眉睫的只是我的心而已。如果我对信仰足够虔诚,大概需要自尽以明志。我看着卡尔的脸以及他洋洋自得以为胜利了的笑,觉得自己怎么想对他来说大概无关紧要,他这样笑着很好看,尽管他不会知道眼前的人在默诵很多教义试图找一个小小的口子来安放一点私情,我想要让这个笑保持得久一些,如果可以的话,也出现得更频繁一些。我说过了吗,他在这些时候格外漂亮,仿佛世界上还没有哪个人哪件事弄碎过他的心。

我乐意在这些时候让他以为他赢了。因为他的确赢了,在另一个语义里。目睹自己的心发生改变是件诡异的事。但话又说回来,人只要还活着就会一直这样学习心的科学。

教授女儿们阿拉伯语时,偶尔需要跟她们一些解释苏格兰背景下没有对应只在叙利亚存在的词语。我也因此逐渐了解到心碎并不会遗传,痛苦也不会,悲伤也不会;当同样的语言被她们念出来,像种子落进新的土壤。她们想要学习这一门语言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回到故土,只是为了离我近一些,仅此而已。尽管年纪还小,她们已经能敏锐捕捉到在她们父亲身上有一个部分只能通过这门陌生语言来接近来沟通。我想告诉她们,那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所有回溯性质的讲述也好浏览旧照片也好都只是一场近似通灵的体验;但我没法阻止她们想了解全部的我,连名带姓,以及拖拽着所有的过去——正如我没法阻止做着同样尝试的卡尔。

如果我对卡尔态度端正、思想清白,我就可以在他每次逼问时对他说,你问这些是出于好奇还是其他,我应该理解把你的破坏同僚社交距离的尝试理解为冒犯、调情还是关心?卡尔听了一定勃然大怒,这辈子都休想再听到他半句问候。这个与过去有关的话题就可以顺势搁置。可惜我态度并不端正,思想也并不清白,任何越界的话语哪怕只是为了自卫或反击,都能很轻易地在语调、神情等细节上出卖我自己。我的经验告诉我最好就是保持缄默。在不短的一段时间内,我的确严格践行着这一准则,守口如瓶,用必要的冷淡、距离和回忆旧的疼痛来规训自己的心。

在卡尔生日晚宴上,我会谨慎地只带勉强过得去的礼物穿与上班一样的衣服出席,与他握手,被他迎进屋内时小心地侧身,不与他有肢体接触。在那晚告别他问我是否有别的话要说时,我说愿友谊地久天长。

在与卡尔驾车前往苏格兰北部时,行过一片荒原时起了浓雾,看不清道路与标识牌,只能靠边停车。两人坐在车里时,这车显得格外狭窄逼仄,好像有什么力量在挤压着这个铁皮罐头。为了避免任何可能会有的错误,我主动下了车。

在卡尔喝醉时,我把他带回家,衣着齐整地留在他的床上,没有做任何额外的、会带来麻烦的事。

我就是这样恪守着心所需要的安全距离。我就是这样维持着与卡尔普通的同事关系。我就是这样用尽全部力气祈祷:……要是以上都是真的就好了。

我的确带着廉价礼物穿着日常衣服去了卡尔的生日宴。

屋子里没几个人,哈迪在,萝丝在,以及卡尔的继子与房客。食物简单,要同时满足我与那位房客的饮食禁忌以及卡尔挑剔的口味,能选的食材并不多,哈迪摇着轮椅在厨房里打杂,我掌勺,萝丝在帮着加斯帕偷酒喝,而那位房客在客厅里专心致志地练习瑜伽、或者太极?卡尔在这一切混乱里显得左支右绌,难得开心,他跟我说话的时候不多,态度温和轻松,仿佛我们是普通朋友,不是任何其他紧张焦灼的关系。晚餐尾声里,我起身去了趟洗手间,等我回来时客厅与餐桌已经空了,只剩下卡尔抱着手臂倚在冰箱上,用一种幽深的、我在那个夜晚暂时不想理解的眼神看向我。我把他们都赶走了,卡尔轻巧地说,我拆了礼物,其他人再怎么混账都好歹写了贺卡,你什么都没写,阿克拉姆。我偏偏要问你,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我想了很多,最后说,苏格兰有首民谣,很符合我的心情。友谊地久天长。卡尔,这就是我想说的。卡尔难得一次明明动怒却没有说脏话,他走过来给了我一个拥抱,同时在我耳边真的哼唱了那首歌;“朋友,这是我的手;请给我你的;我们饮下这杯友谊之酒,为了那旧日的时光”。他的下巴轻轻搭在我的肩膀,我们离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味,我们两人中至少有两个人为了这夜碰面好好地梳洗过,而他显然注意到了这点,所以用鼻尖摩擦我的侧颈这一方式来告诉我他喜欢我今晚的香水味。他把我送出门时,站在台阶上又把我叫住,我抬头看他,这角度把他显得很出众,骄矜傲慢,连带着那份无礼都很动人。卡尔对我说,他喜欢我说友谊地久天长,并非相信这是我真心的意思,而是因为我一定是思考过彼此的关系——甚至可能思考了很多次、思考了很久——所以才要在可以送上任意祝福的场合里,非要说这样一句败兴的话。知道你也在想这件事,阿克拉姆,知道你也会像世界上其他人一样被动摇,就是我今年收到最好的生日礼物。

我也的确在浓雾里下了车。

卡尔打着双闪灯靠边停车后,四下雾气浓重,天地似乎凝结在那个清晨,没有别的车,没有别的人,没有别的声音,只有我和卡尔坐在寂静里相顾无言。安全带压在我胸口,让我有些呼吸不畅,但我知道那并不是安全带的问题,是因为我自己想要侧转身子靠近卡尔而已。他的侧脸在车窗外雾气衬托下显得线条清晰利落,因为太瘦了,棱角过于分明,他没有看我,也没有跟我说话,只是呼吸变得有些沉重。他舔了下干燥的嘴唇。我于是知道自己必须离开这辆车,在其他让我们后悔的事发生之前。如果你在苏格兰的阴天里走进过一场大雾,你或许会理解我那时候的心情,在我鞋底是柔软的草甸,在我脸上是潮湿的水汽,举目皆白,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从大转小最后完全停了下来。然后我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卡尔没有完全下车,他把自己那双长腿伸了出来,像个不守规矩的高中生,半个身子留在车里,半个身子踩在路边泥地上。好像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局促,他笑了笑,我又不会害你,阿克拉姆。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有心害你,我也很难得逞啊。我转身看他,我和他之间的雾很轻很薄,很不幸地只起到了把心变得更为柔软脆弱的效果,所以在我意识到之前,我已经抬步向他走了过去。我把车门完全卡开,站在卡尔与这片弥漫大雾的原野之间,知道他嘴唇上的一点湿润是因为偷喝了我保温杯里的咖啡,却还是忍不住低下头去亲自尝了一下。是我的咖啡没错。我有点痛苦,无法形容那一刻终于明白自己不需要得救的心情。他嘴唇上是我咖啡的味道没错。瞧,他轻声说,我说过我不会害你的。他的膝盖触着我的大腿边缘。卡尔没有做任何更进一步的尝试,他只是保持着这个对颈椎有些辛苦的仰头姿势,让我继续确认了很多遍,很多遍:他偷喝我咖啡这件事。

我还的确在卡尔喝醉时尽心尽力地把他拖回了家。

卡尔喝醉时会很安静,像果在反刍他的因。把他带回家、安放上床,拉好被子,这系列动作都很简单流畅,没有丝毫阻力。除了帮他宽下外套与鞋子,别的事我一概没做。尽管如此,他在这过程里也配合得出奇。我说不清他醉得这样深是否还能认出我,但我转身要走时他拉住了我的手腕。我有一瞬间担心他把我误会成了其他人,但他脱口而出的脏话和抱怨又让我松了一口气。我蹲下去看着他,好声好气地询问,卡尔,你还需要什么吗,清水还是醒酒药,或者要我帮你给加斯帕留条简讯吗?卡尔说,你他妈休想趁机偷看我的手机。我没有与他争辩,他的手机里没什么好看的,我很久之前就已经不小心看过了。卡尔嘟囔了一阵,指责了我就这样把他连着脏衣服一起塞进被子里的行为极度不负责任,也指责了我没有陪他喝酒或阻止他喝酒,接着指责了我没有把他留给酒吧里性感的美女捡走而是破坏他的艳遇机会。最后他说,阿克拉姆,拜托了,把我外套口袋里的药拿给我。当然可以,我答应了。把手伸进他的外套口袋时,我意识到这里面不仅有药瓶,还有别的,我把它们一起套了出来,借着床头灯昏暗的光线,没费太大力气就看清楚了这些东西。一瓶吃了三分之二的止疼药。一小管润滑剂,标签上注明,仅适用于特殊部位和特殊用途,敏感肌肤适用,成分天然健康。一张我入职时交给人事部门用于办理出入证的照片,上面我的脸被画得有些滑稽,看上去像卡通片里笨重的中东商人。以及一张小票,通过文字内容判断,信用卡主人买了润滑剂、安全套,以及一本男男性爱姿势大全。小票上有人用圆珠笔潦草地画了个侧脸。虽然不想显得很自大,但我猜,应该是我的侧脸。除了轮廓的确相仿外,旁边还有个箭头贴心指向一行小字:“该死的阿克拉姆”。是我没错了。在台灯暖光里,卡尔笑得很狡猾,酒精没有把他变得悲伤,只是让他回到了很肆无忌惮的年轻的状态里,在某个年纪,某个时间段里,他就是这样用恶作剧来求爱的人。而我尽管不曾在他的那些昨日里在场,依然荣幸地以另一种方式跻身其间——因为他用很古旧、很孩子气的方式对我说他喜欢我。我实在没有办法,所以伸手熄灭了台灯,过了一阵后我意识到,黑暗会把他的眼睛衬得更亮、更惊心动魄,所以我又认命地把这台灯按开。我问卡尔,你想要什么,想要知道我的过去吗,想要我和你做爱吗,这两件事今晚都没法发生,因为你喝得太醉了。卡尔蜷缩在枕被间,脸上浮着酒醉之人常有的神情,仿佛置身纸折出来的天堂里,仿佛宇宙的全部真理只在某人嘴唇间酝酿,他看着我,对我说,我没有要跟你今晚就做爱,阿克拉姆,我只是真的真的很想听到这个词被你说出来是什么滋味。什么词,做爱吗?从他的笑容里我意识到我又说了一遍。我也忍不住微笑起来,继续问他,所以是什么滋味,卡尔?卡尔伸出食指,在自己脸前讳莫如深地晃了晃,然后他把我的手拽进被子里往下探,直到停在明显臌胀的某处。……这个滋味。他对我说。

我想我已经说过了,我认识卡尔时,他已不再年轻。我也已经说过了,他长得漂亮,尤其是那双眼睛很好看。我还已经说过了,我试着保持缄默,试着驾驭自己的心,不让它脱轨。如果我在死前回首往事,悉数我这一生所有的失败与后悔,我或许会说到这里,说到我如何纵容了自己的心,如何违背了我本应该恪守的准则与教义。与此同时,我也会诚实地说,这个错误让我由衷认识到为什么世界上除了有天堂,也有地狱,除了有神明,也有恶魔,除了有一切好的善的正确的,还有坏的恶的错误的,除了有一生都活得端正严明的人,还有把灵魂放在摇摇欲坠的悬崖边只想要相信那只司芬克斯不会把自己害死的人。

所以就是这样,在某个傍晚,或许更早,在某个清晨地下室里替那个人拉起杠铃时,我就看见了我的心破开肋骨、跳出胸膛,像个真正的活物那样一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像失眠时看见草坪上野兔子一跃而入幽深的夜。像树林里遇见小鹿蹦跳着涉过小溪。

我的心如同这些所有离我而去不再返回的事物一样,失去的那瞬间让人有些惆怅,但在更远的以后、更漫长的明天里,我知道我的心离我而去是因为我的心尚还这样活着、这样为了谁而跳动。这让我由衷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