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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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有人知道,在小时候——在阿尔图尚且是个懵懂无知的孩子的时候,他的身体其实算不上好。
他出生时,是一个寂静的夜。在那间大但令人心慌的宅子里,没人预料到会有一个小小的生命降临在这样的时刻。直到他的母亲忍耐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才有一位年轻的女仆点上油灯,在摇曳的火光里匆匆推开卧房的大门。
接生婆终于赶来,在女主人的房间里待了很久。直至第二天,太阳高挂上湛蓝的天空,那可怜的新生儿终于离开母亲的怀抱,挣扎片刻,伸手抓握住冰冷的空气。
现在想来,也许从那时开始,小阿尔图就已经展现出了他不同于常人的一面。仿佛察觉到母亲那疲惫而略带厌恶的眼神,小小的他咽下喉咙里的泣音,闭着眼,安静地躺在女仆粗糙的怀抱里,如同用陶泥捏出来的娃娃。
那时候连医生也以为他活不下去。他们说,他的肺部功能太弱了,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就像有石头压在那小小的胸膛上。在最初的那几天,他有时会忘记张嘴,把自己的脸憋成葡萄般的紫红色。
比他母亲先一步流下泪来的,是抱过他的那位只有十五六岁的女仆。她守着他的床铺,在他耳边低声唱着她家乡的摇篮曲。他在她温柔的歌声里渐渐找回了呼吸,那颗幼小的心脏在短暂的寂静后,再一次跃动起来。
阿尔图活了下来。后来的人们会说,我们创建了伟业之国的新日苏丹阿尔图,他这一生似乎都在与命运作抗争,这是他在与死神的战斗中获得的第一次胜利,但绝不是最后一次。在光辉灿烂的未来里,国民们高呼着他的名号,将他的塑像立在王城中央的大广场上,作为勇敢与坚毅的象征,然而对于这时小小的阿尔图而言,这次的胜利,倒未必是件好事。
他的肺部还是很脆弱。初春时,街上飞扬的尘土与空中飘动着的那些轻盈的植物种子,于他而言几乎是致命的。他像温室里的花朵,被人小心翼翼地护在房子里最安静的角落,每天按规定的时间汲取水分与营养,睁开眼睛时,只能透过头顶的玻璃,看见一小片天空。
在他四五岁的时候,他学会了行走与聆听。他会扶着墙壁,慢吞吞地在空荡的宅邸里移动,也会在大人们开茶会时安静地坐在角落,听他们谈论贵族间的那些真真假假。可他仍然不会说话,也许是因为能接触到的人太有限,连“母亲”这样短小的音节,对他来说都太过陌生。
在同龄人最无忧无虑的那些日子里,他被医生勒令不允许离开家门。那时候,对他而言最大的娱乐,是坐在房间里的地毯上,看女仆在院子里照顾那只姿态优雅的白色长毛猫咪。
六岁那年,他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这个府邸里真正的主人。跟随他一起踏进家门的,还有一个浅色头发的小姑娘。男主人和他的妻子面对面坐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谈话时的语气是冰冷的,石头一样压在房间里一尘不染的地面上。
阿尔图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好拉过小姑娘的手在对方的手心里轻轻地写“哥哥”。他把她带进自己的房间,像对方展示书架上那些自己从邻居小孩手中收集来的玻璃弹珠——现在他知道她叫阿图娜尔了。
到晚上仆人来叫他们睡觉时,发现两个孩子抱着彼此,躺在柔软的地毯上,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仿佛从出生时就该是这样紧密地相连。
在阿尔图七岁生日的那天,他的母亲去世了。这个可怜的女人,在风华正茂的年纪里被迫嫁给了一个她不爱、也不爱她的人,将自己一生中最好的那几年尽数奉献给那所谓“家族的荣耀”,又在生了孩子后迅速的枯萎,像那些她精心伺弄过,却最终未能成活的玫瑰花。
参加葬礼的那一天,阿尔图晕倒在了母亲的棺材前。彼时,太阳还没完全升起,窗外的天空灰蒙蒙一片。阿尔图被套在通体漆黑的礼服里,在那个瞬间忽然放弃了呼吸。
当天夜里,他发起了高烧。医生一度要放弃抢救,然而绝望的男主人拎起他的领子,用一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瞪着他,说他和她的儿子不能就这样轻易地死去。医生的心沉下去,知道自己再没有退路。
在漫长的昏迷中,阿尔图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石滩上,面前是一片看不见边际的海洋。他就那样站着,看红色的太阳一点点掉到海平面以下。天色渐暗,一弯月牙升起来,遥遥地挂在夜空上,又倒映在海面的中央。
阿尔图醒过来。他亲爱的女仆正坐在床边,苍白而瘦削的脸上挂着两道歪歪扭扭的泪痕。他艰难地伸出手,在她的手背上缓慢地写道:阿妈,我想去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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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仆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哼着对他说,她的家乡就在海边,那个地方虽然贫瘠却十分安宁。她在海的怀抱里长大,大海是他真正的母亲,教会了她如何行走,也教会她如何歌唱。
他说,他想去那里看一看,于是他们逃也似地离开了王城。穿着灰色袍子的医生,像一块挥不去的乌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拿着男主人递给他的文书,与他们挤上了同一辆马车。
海边的那片领地,太偏远,也太贫穷。在颠簸的旅途里,医生靠着窗,呕吐了许多次。阿尔图只是缩在女仆的怀抱里,时而昏睡,时而清醒。
他在她的小臂上写:我要去捡一块贝壳,最好是金色的,回来送给阿图娜尔。她笑了,说:“好呀。在我家的那片海边,还有许多漂亮的石头。但是,我的孩子呀,你可要小心些,不要在石滩上踩坏你的脚,也不要无声地被海浪卷去。”
等他们抵达目的地的时候,距离他们出发那天,已经过去了十四个日夜,也许阿尔图这一生,都与“七”这个数字有着命运般斩不断的联系。马车驶入庄园,停在一栋华丽的宅邸前。他缩在女仆的怀里,仰头望向面前花纹繁复的大门,心里忽然泛上一股熟悉的恐惧。他抓着女仆的衣领,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却忘了该如何吐出。
女仆仍轻轻拍着他的背,他的脸色慢慢由紫红转变为了微微发青。他闭上眼,在她的手背上写:我累了。她摸着他的头,低声说:“睡吧,睡吧。”
阿尔图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再度睁开眼睛时,外边的天已经黑了下来。一轮明月高悬在夜空中,皎洁的光洒在院子里,为他铺出一条宽阔的路。
于是,在一片寂静中,小小的阿尔图迈动脚步,从这间叫他感到窒息的房子里溜了出去。他沿着月光,开始是慢慢地走,到后面就情不自禁地小跑起来,与空中潮湿的水汽扑了个满怀。
阿尔图终于停下脚步。他扶着身旁一块被月光镀成了银色的石头,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感觉自己的肺要被这过量的氧气挤压得爆炸了,心却不可抑制地昂扬起来。他一屁股坐在石滩上,头晕目眩,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疼痛。他以为自己在笑,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发现有冰凉的液体从脸颊上无声地划过。
阿尔图在那里坐了很久。夜晚的海面并不平静,海洋用力地呼吸着,每一朵浪花都是她强而有力的脉搏。时间仿佛凝固在了此刻,他却在层层叠叠的海浪声中,捕捉到了一阵熟悉的旋律。
他怔愣着,听见自己的心跳也逐渐与那歌声同频。于是他张开嘴,等到那歌声停下,又再度想起,轻轻地跟着对方,哼出了一个音节。
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而对方还在唱着:
“*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
小小的船儿两头尖,
我在小小的船里坐,
只看见闪闪的星星蓝蓝的天。”
阿尔图心里激荡出一股冲动。他站起身,缓慢地朝歌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哪怕他已经吹了太久的风,小小的身体几乎要支撑不住他过量的运动。他听见自己的胸膛里发出痛苦的嘶鸣,眼前一阵阵发黑,可他依然坚定地走着。在那低而轻的歌声里,他感到内心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停下脚步。在不远处,他发现了一个孩子——一个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但是他太白了,白得使阿尔图疑心,也许那里其实没有人,只是月光太明亮,落在海面上,又反射到他的面前,一时间晃了他的眼。
可那并不是他的错觉,因为那孩子转过身来了,那双沉静的眼眸望向他,眼底似乎带了些诧异,又很快地恢复了平和。阿尔图才注意到对方怀里该抱着一本书,封面很粗糙。
是他在唱歌吗?阿尔图迷迷糊糊地想。他有些太累了,以至于不再走得动,只好站在原地,朝那个仍然看着他的孩子挥了挥手。
“你是谁?”
歌声停下来,那孩子张开嘴,他的嗓音是高亢的。带着独属于孩童的清透,让阿尔图不禁联想到森林里晨起的鸟儿。
他发不出声,只好继续挥手,直到胳膊开始感到酸涩。那孩子在原地站了许久,而后忽然露出一个淡淡的笑。阿尔图身子僵住了,心里却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委屈。
那孩子向他走来,眼底依然带着笑意。“抱歉,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爱。”他这么说。阿尔图反应慢了半拍,晕乎乎地被对方牵住手。离得近了,那孩子看上去甚至显得更白,杏仁般的眼眸里闪烁着莹莹的光,他不得不别过头,将视线落到别处。
“好吧,你不擅长说话,是不是?”那孩子牵着阿尔图,背靠礁石,慢慢地坐下来,说,“那你喜欢唱歌吗?我猜,你或许是听到了我的声音才找过来的?也许我唱得不够好,不过,这首歌是我的母亲教给我的。”
“我叫奈费勒,你的名字呢?嗯,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用告诉我。我看你应该不是本地人?是来这边玩的吗?”
那孩子——现在该叫他奈费勒了,似乎兴致很高。他说话的速度有些快,然而每个音节都足够清晰,阿尔图来不及反应,只好继续沉默,只用一双专注的眼睛,看着对方微微仰起的侧脸。
“你晚上到这边来,是想要看海吗?说实话,这对外地人来说还挺危险的,因为说不准什么时候又会涨潮。当然,这边风景很好。你喜欢大海吗?我很喜欢。”
“你想问为什么我也会来这里?唉,我的父亲……当然,我不是要说他坏话。时至今日,我依旧十分敬佩他。只是有的时候,他……算了。”
“总之,他不喜欢我在家里看这种书。”奈费勒拿着那本外皮一点也不精致的书,在阿尔图面前晃了晃,他看不清上边写了什么,只捕捉到末尾一个模糊的词汇——“自由”,“我没办法,只好跑这边来了。今晚月光很亮,不是吗?”
“你看上去比我小一些。”奈费勒说,他的目光终于落回阿尔图的身上了,“你今年多少岁了?我没什么同龄的朋友,他们总嫌我太无聊,没有时间陪他们一起玩。你现在住在哪里?需要我帮忙送你回去吗?”
奈费勒依然轻轻地笑着,阿尔图却感觉头更晕了,甚至有些呼吸不畅。老天,他这么想,这个人到底为什么有这么多话好说呢?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他不自觉地歪了身子,轻靠在对方单薄的肩膀上。奈费勒愣了下,不解地眨了眨眼,他于是拉过对方的手,在那温暖的手心上缓慢地写,“阿尔图”。
奈费勒反应了一会儿,才低声问:“这是你的名字吗?”阿尔图没有回答,只是执着地在对方的手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描画那几个字母。奈费勒又笑起来,轻快的笑意透过双眼,直直撞进他的胸腔里。
奈费勒握住他的手,孩子手心的温度便顺着血液,流淌进他的全身。他呆了一会儿,听见对方说:“那是一个很好的名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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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高悬。奈费勒仰头看向夜空,半晌,忽地皱起眉,那张小小的脸上便显出一种相较他这个年龄显得有些过分的严肃。他说:“我差不多该回去了。不然,罗杰——我是说我家里的长辈,他们会担心的。”
阿尔图看着身旁的人,想起那间空荡荡的宅子,还有女仆望向他时温柔却疲惫的眼神。他用力抓住奈费勒的袖子,垂下头,没有吭声。
他们又这样在月光下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奈费勒叹口气,清脆的嗓音合着海浪声,再度响在他的耳畔:“阿尔图,你要跟我一起回家吗?”
阿尔图愣了下。奈费勒站起身,他于是摇晃着跟上对方的步伐,伸出手,在对方的背上写了个小小的“家”,又在后面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奈费勒思索了会儿,牵过他的手,说:“家,就是和亲人待在一起,很温暖的地方。”
阿尔图眨巴眨巴眼,又在他小臂上写道:阿图娜尔。
奈费勒问他:“那是你的亲人吗?”
阿尔图点了点头,眼底无端地泛上了些直播。他继续写道:妹妹。停顿了下,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漂亮。
奈费勒笑了,那双明亮的眼睛眯得弯了起来,看上去也像是夜空中挂着的月牙。“原来如此。”他说,“我能想象到,毕竟她的哥哥长得就很好看。”
阿尔图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颊蹭地烧了起来。奈费勒笑得更开心了。他恼怒地伸出拳头,在对方的肩膀上轻轻锤了一下。奈费勒“哎呦”一声,脚下不由得踉跄了两步。
他们打闹着,在月光下的小径上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奈费勒家的院子里。阿尔图被这里的小主人牵着,走过一片挂着露珠的草地,一位身披黑衣的老者点着油灯,匆匆走出来迎他们。
“少爷……”老者说,怀疑的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转了一圈,最终停在阿尔图的脸上。男孩感觉自己的心在那一刻高高地提起来,似乎有寒气从手脚不住地往外冒。
“他是我朋友。”奈费勒开口,声音比先前更轻,语气却是坚定的,像羽毛一样拂过阿尔图的心口。
老者叹口气,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老爷已经睡了,明天还要出门,跟那些难搞的异国商人谈生意,估计得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他带着两个孩子往屋里走,絮絮叨叨地说,“少爷,您看……”
“母亲呢?”奈费勒开口,打断了老管家冗长的叙述。阿尔图紧紧抓着他的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他们穿过室外长廊,夜风吹过草坪,带来一阵浅淡的花香,混杂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夫人同老爷一道走。”管家说,话语里隐约带上了些叹息的意味,“少爷,您这两天……”
“嗯,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奈费勒说,小小的脊背挺得格外直,那样坚定地站在阿尔图身前。他看得呆了,以至于他们什么时候停下脚步都没注意到。
老者又开口了:“需要给您的小朋友准备一间客房吗?”阿尔图回过神,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连忙往奈费勒背后缩了缩。
奈费勒怔愣片刻,而后又笑了,那是一个舒展的笑容,就连眉眼间淡淡的疲惫好像也随着这笑而散去了。他转过身,揉了揉阿尔图的头,说:“不用,他跟我一起就行。”
等两个孩子都收拾好,躺上床的时候,天已经太晚了。阿尔图困得睁不开眼,还紧紧抓着奈费勒的手,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往对方怀里拱。
他过分宽容的新朋友只是叹了口气,半晌,又低声哼起那熟悉的旋律。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奈费勒说:“阿尔图,你今天过得开心吗?”
怎么会不开心呢?阿尔图想,就这样沉沉地进入了梦乡。在梦里,他看见自己掉下的眼泪变成一片闪着星光的海洋,有长着翅膀的鱼从海面下飞跃而出,高悬在夜空上,变成一弯皎洁的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