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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老君与狗
公历二零一六年闰二月二十二号,农历正月十五元宵,宜塞穴结网取渔畋猎,忌嫁娶安门移徙入宅安葬。彼时那部关于师徒恋的国民电视剧热度还未消散,那部关于怪才科学家的情景喜剧还没有完结,李清凝小姐把自己风风光光地嫁了出去,没有办中式婚礼也没有办维族婚礼,直接办了西式的,为长达十年如西方人一样旷日持久的翁婿斗争画上一个圆满而体面的句号。
老君的人生就是在被迫失败和独孤求败之间旷日持久地做二选一。一切似乎本不应该如此,他四岁上小学,十四岁高考,正直壮年从三甲医院激流勇退辞职回家带小孩,小孩离开家之后毅然决然转了医学,四十岁的时候成功评了院士,老君成了君老,此时他终于可以鬼鬼祟祟地卡那伽的职称,徐徐图之然后把他发配回边疆。当天晚上清凝一脚踹开自家大门,玄离已经是一条老狗了,被她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当时老君正在上厕所,只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就决定好了要先锁门还是先穿裤子,毕竟门可以被踹开,裤子不能被扒下来。他上厕所不反锁门第一是因为家里常年只有一个人,第二是因为阎明说玄离只会扒门把手,如果他哪天滑一跤死在卫生间里狗啃不到他的尸体会饿死。清凝扭开厕所门,十分冷静: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是不要干涉我跟谁一起,我给你养老;第二个是我不结婚了,给你养一辈子老。老君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她援疆的时候流过产,清凝被他问得一愣,想了两秒才说:……我只是去学了接生,新疆单独开放二胎。
老君低下头看着瓷砖地板,说:那就好。他又露出那种清凝不喜欢的样子,仿佛只要闭上眼睛世界的格式就会从mp4变成mp3。
清凝和老君的故事看似很漫长,其实很短。老君那对有钱的爹妈去世的时候,他的学生给他送来了玄离。德国黑背和女孩都小小一只,但是不到半年玄离就已经长的比她还大,瘦小的女孩仍然没长多高,可以骑在它背上四处巡游,高举着从华山带回来的桃木剑(华山上真的有个老君洞),像个小小的女王。清凝十岁的时候正式被老君收养。那时异性收养还没有立法要求年龄必须相差四十岁,他们只相差了十四岁,小女孩和大狗一起驮负起一个天才孤独的生命。清凝十五岁中考完跟老君告白,然后抹着眼泪自己考去了寄宿高中,收拾好行李,打车,离开家,轮子在台阶上滚出轱辘轱辘的声响,然后从此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再也没有回家长住。
在清凝的一生中,父母陪伴了十年,老君陪伴了五年,剩下的全是那伽,同学同事同居。曾经有人跟清凝说那伽人品不好,清凝说他对我好就行;大学的时候有人跟她说外科医生人生第一个阶段就是娶同学,清凝很生气,说我跟他是高中同学!那伽高三的时候跟清凝做同桌,两人关系还行,那伽追她但是没有谈。老君对那伽颇有微词的指控之一就是他一直认为这个人是凭少数民族那二十分加分才考上他们学校的。那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其实也不复杂,他只是第一次在家长会上见到老君的时候,就明白自己既不能做清凝的爹也不能做她的儿子,于是选择了做她的闺蜜。
做清凝的闺蜜的确是一件很好的事情,谁不喜欢清凝。鹿野穿着漂亮的纱裙做了maid of honor,吃饭的时候她没有去坐伴娘那桌,他们科室有个叫小花的护士跟清凝关系很好,跟鹿野有点撞了赛道。她打开手机看伴娘群里的通知,群里说接下来没什么事了,她就回来跟自己家人吃饭。群主是池年,算清凝半个师兄,老君以人情要挟逼迫他来干活,并自认为这是大功一件,因为这样池年可以加到所有伴娘的微信,但是他自己又穿了一身极其骚包的蓝西装挽着新娘的胳膊隆重出场,全场没有人不把目光放在他身上。这人小的时候显老,老了的时候又显年轻。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这是无限说的话。老君听了哈哈一笑,说折煞我也。心说我竟然已经老到连无限都会说奉承话了!
罗小黑时年六岁零三个月(无限故意把他的生日填在年底就是为了让他晚一年上小学),社会化发展迅速,跟刚刚认识的打扮精致的花童挥手告别,跑回来吃饭的时候问:师姐你结婚的时候我能做花童吗?鹿野摸摸家里新置办的便宜弟弟的毛茸茸脑袋:我不结婚,我们家传宗接代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家里两个大人都没有表示,张忠烨举着蘸了白酒的筷子逗小黑,小黑冲他哈气。无限很敷衍地拍拍他的手背。罗小黑没多久就晕乎乎地趴在了桌上,鹿野说小孩不能喝酒,对肝不好,十分之马后炮。无限叉着他的腋下把人抱在怀里穿外套,说:睡着了刚好省的吃太撑。
鹿野觉得这个家也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了,她披上雪白的羽绒服下楼去抽烟,外面下了雪,打火机差点打不着,就看见姗姗来迟的阎明从车上下来。车门打开,里面跳下来一只毛茸茸的半大阿拉斯加。阎明牵着狗绳跟她聊天:头发很好看哦。
阎明是老君正儿八经的学生,但哪怕是清凝也只是知道师兄跑去美国做了个变性手术,回来就变成了师姐。鹿野对雌雄莫辨的美人向来没有抵抗力,闻言脸一红:暑假刚染的。从此以后她一直染这个颜色直到怀孕,就像加州那些一边在餐饮行业打工一边等待试镜电话的女孩们一样孜孜不倦。她蹲下来摸摸毛发厚软的小狗,问:这是?
阎明说:谛听,给老君的。
鹿野:老君家不是有一只狗了吗?
阎明:玄离老了呀。小狗力气大,啃得动。
鹿野:?
没多久就看到老君穿着大棉袄下来,跟两个姑娘打过了招呼,接过狗绳溜达回家了。办婚礼的酒店离新娘家那么近,走五分钟就能到。鹿野看着一人一狗在雪地里远去,谛听很顺从地走了直线,留下两串整齐的脚印,老君的蓝色西裤在衣摆下很显眼。她忍不住评价道:像盲人和导盲犬。
阎明点点头说:对。
二 碇唯
无限曾经很郑重地考虑要拜在老君门下,但是老君拒绝了。原话是:等你博士毕业之时,便知今日深意。若干年后,无限确实博士毕业了,只不过不是临床医学而是历史系,他恍然大悟:老君果然有先见之慧,看准了我不会一直做医生。
老君:……其实我的意思不做师生才能做朋友。
即便转了专业,老君对他的评价一直都很高,因为比起天赋更欣赏他的人格。他最难过的那几年甚至还会跟清凝打电话说希望能成为无限那样的人,大概是因为鹿野虽然学了金融但是去了张忠烨公司实习,没有千里迢迢跑去新疆。其实清凝根本就没有对他怎么样,在他开始一天打三次电话之前基本上每一个都会接。她问老君:你是说嫁个有钱老公还是弃医从文?这两样你都来得及。
无限的家庭比老君和谐很多,至少外人是这样看来的。鹿野刚来的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严重的时候会扔东西,会尖叫。这回鹿野也是无限从路边捡回来的。他归队的时候迷路,经过那栋小楼,鹿野被她师父塞到钢琴旁边,结实的琴身撑住了掉下来的屋顶,琴压坏了但是弦没有全断掉,碎石坠落的时候打出琴声,音色很难听。无限把她跟其他孤儿安置在一起,没多久就走了。夜里她一顶一顶帐篷找过去,临时征用的小学操场上弥漫着一股很难闻的味道,上了中学之后她知道那个气味是硫化氢,是尸体在细菌作用下快速腐败而产生。鹿野找到无限的时候他坐在木课桌后面写记录,晴岚在旁边帮忙,忽然听见一声“你好”,抬头看见金色头发的小女孩跑进来,青蓝的眼睛神色笃笃,说话一点都不露怯。那一年鹿野十三岁,可幼小得令人惊心。
女孩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话是对着无限说的,于是他就回答:我叫无限。
鹿野对无限说:我叫鹿野。我能做你的孩子吗?
无限说:好啊。随即从坑坑洼洼的小学课桌斗里掏出一沓纸。锈迹斑斑的燕尾夹把纸张扣在一起,鹿野接过去看见第一页大大的领养协议几个字,看也没看就翻到最后一页,问他是不是在这里签名。无限也没有劝她仔细看,只是说:对。
在这个故事里,鹿野没有敌人,所以没有成为一个战士。她只是用同龄人漂亮许多的字在纸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就成为了无限的女儿。签完字以后,她问无限:我该叫你什么?
无限说:天地君亲师,你叫我师父吧。
鹿野捏着脏兮兮的衣角,迟疑了一会,然后退后一步,跪下去给他磕了一个头,起身时蹭了一脑门郑重的灰。
鹿野叫他:师父。
无限招招手让她过来,抽了一张纸巾,接了点保温杯里的水给她擦干净。很多年之后鹿野都还记得那触感温热而奇怪,像母猫的舌头。无限说:你先回去,我走的时候来接你。
鹿野就点点头:好。
在现代社会,一个人只要被爱就会变得软弱。鹿野不能听钢琴声,见不得钢琴,无限就把琴盖锁起来,用布盖住,夜里给吹箫给她听。他白天在翡翠台上学来的手部按摩,晚上在鹿野身上做实验。一开始用精油涂抹额头,很快就进化为杨枝蘸清水,再后来是去庙里求来的符贴在她床头上,用方言念一些叽里咕噜的歌谣,旋律无限递归,烟火缭绕地把她送进无梦的世界。那里没有欢笑与哭泣,没有死者与亲人,像在黑黢黢的操场草坪上一脚深一脚浅的路途。鹿野到最后都开始期待无限还能整出什么新花样来,一个根正苗红的外科医生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赤脚中医。许多东西都是他跟病人家属学来的,其中来源乱七八糟横跨东西佛道。无限一个人就是一门宗教。他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很多,鹿野学会做饭之后就觉得这个家已经很完整了,于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客厅里高高挂着的关公神龛不过是无限缺钱的时候心血来潮的产物。所以张忠烨第一次回家迎接他的就是拿着一把菜刀的鹿野,他手一抖,行李箱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情急之下大喊了一声:我是你师母啊!
后来清凝问她为什么要跟池年分手,当时她们两个在外面旅游,没有带那伽。鹿野没有看她的眼睛,盯着酒店标间漆黑的天花板,很认真地解释说第一我不喜欢不够直的男的,这可能和我的家教有关吧;第二她并不介意池年收养四个小孩,男孩女孩都很有教养,个个油光水滑的仿佛被舌头仔仔细细舔过一遍,她只是有点不能接受他们管自己叫师母。她没有说前男友想当她爹是因为顾及李清凝真的有个至少曾经有点想当她男朋友的爹。其实完全不是一回事,但她还是顾及了。在鹿野的心里,师母这个词已经跟一个全身上下跟母字没有任何关联的红头发胡茬大叔永远地捆绑在了一起。张忠烨是四川人,学历是初中毕业,人生偶像是陈建民,梦想是像他一样让川菜走向国际,只不过他卖的不是麻婆豆腐而是火锅。鹿野刚来的时候他在东南亚开拓市场,也是刚刚才听说无限往家里捡回来一个女孩子,接受十分良好,也没有问女孩子在家里会不会不太方便,因为在他心里无限没有这个问题,自己又常年不在家。鹿野对张忠烨的敌意非常之明显,她偷偷翻他的皮夹,拿着里面的照片去找无限。无限一看照片上那个长头发美女的侧脸,说这不就是我吗?鹿野望着他诚恳的脸,说不出话来。
张忠烨在外面拿着这张照片跟人介绍:这我爱人,学医的,后来改口说学历史的。大家都以为他换了老婆,他不得不解释其实是我老婆换了专业。无限从汶川回来之后就辞了工作,打算效仿老君在家带小孩,但不算全职,他在蓝大考了个研究生。众所周知,养育孩子和接受教育是世界上唯二两样脱离生产的光荣工作。鹿野就是那个时候认识清凝的。清凝给她补课,她回去上学之后成绩一直都很好。大学期末考试前大家集体求神拜佛,鹿野把这段念给室友听,三个人都能听懂。江西来的说是江西话,广东来的说是粤语,广西来的说是白话。歌词如下:
雷府收瘟走船过,玉皇传旨就升神
九天玄女来开法,千山万水救良民
头戴金盔双凤尾,手执关刀杀邪瘟
画在空中腾云驾,或在水中破浪行
除了清凝以外她的另一个朋友就是晴岚。有时候无限带着鹿野去看她,有时候鹿野自己一个人去。晴岚对鹿野很好,只是第一次见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说出话来。她是一个安静温柔目瞪口呆的好见证人。鹿野掀开帐篷出去之后晴岚问无限怎么回事,无限解释说:本来就想从这边领养一个小孩,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晴岚问:那你工作怎么办?
无限说:不干了。
晴岚说:你以后打算干嘛?
那时候夜间气温将近三十度,挥之不去的硫化氢气味仿佛凝固在空气中有了实体。帐篷顶的照明灯因为电量即将耗尽而在昏暗中不时闪烁,像一个通宵熬夜者的眼睛。无限撑起脑袋,盯着那些绕着灯泡转来转去的蛾子想了想,说:当家庭主妇吧。
三 如果这是谎言,请别让我知道真相
我们常说时势造英雄,四百年前的那伽和清凝是北域的神主和圣女,让后来的人们揣测他们轰轰烈烈的斗法与爱情;八十年前的那伽和清凝将分别成为土匪和酒店老板娘,杀人越货、浪漫风流、元气充沛、无拘无束地生活在广袤的高粱地上。现pa的故事相对就没有那么巍峨大气,那伽的成功来源于他高中时的顿悟,但是命运的馈赠总是有其代价。让我们先从清凝拍老君厕所门的前一夜说起:清凝很郑重的跟他赌了五百块钱。她说:你在我身上花了这么多年,舍得吗?
那伽反问:你舍得吗?
清凝说:他要是答应了,我可能会嫁给院士哦。
那伽说:我是外科医生,我可以去娶护士。
两个人像一对反派一样笑着互相击了一个掌,当天晚上他们用完了家里最后一盒避孕套。搞完以后清凝抚摸着他深刻的眉眼,心想如果老君答应了,自己恐怕要从0开始给一个老处男进行教学,心中不尽忧愁。
老君的失败在于他不能同时做清凝的养父和对象,那伽的成功在于他可以同时做她的对象和闺蜜。但是退一万步说,即使这是一场公平的田忌赛马,老君就能赢过他吗?老君不能,至少他认为自己不能,所以他只能掀棋盘,但是清凝把棋盘按住了,说你只能二选一,要么当我师父要么做我对象。老君经此一役彻底破防,后半辈子都跟狗住了,学校上完课回来就沉迷ACG,收集绫波丽手办,完全忽略了庵野秀明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去做新版序了。
老君从小不爱和同龄人玩,这是天才的普遍特征。但是他也不爱和比他年纪大的人玩,他只爱跟比自己年纪小的人玩,这体现出他的心理年龄。在他年轻的时候就表征为不亲师兄师姐和老师,只认师弟师妹和学生。身边清楚他情况的朋友,有事就把小孩放他家,这本来是一件很暖心的事情,但是大家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总之每一个去他家写作业的小孩长大以后或多或少都有点二次元。从鹿野到明月清泉甲乙芷清丁再到罗小黑,无一幸免。最夸张的时候,有一天家里来的小孩比较多,晚饭前一个接一个被家长接回家,人头越来越少,他定睛一看嗯怎么有个不认识的可爱脸蛋。小孩很有礼貌地说:老君好,我刚刚打过招呼了。
老君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说:我叫罗小白。
清凝和那伽和平分手之后她的业余生活就变成了回家喂狗,给老君做饭,和鹿野逛街,陪那伽吃小蛋糕,放年假就满世界旅游。根据其职业特殊性来看她精力真的非常充沛。离婚之后那伽没有娶护士,因为他们科室的护士都跟清凝太熟了,也跟那伽太熟了。他找了自己学生,就是那个三句话就有一句假话的妹子。从各种角度来看这姑娘显然不是一般人,但实在不能忍受这人一有空就跟前妻去吃小蛋糕,怒而分手。他被甩了之后照旧跟清凝吃小蛋糕,吃到一半忽然倒在桌上作中毒状,一只手向前伸指着她。那伽说:“你害我……”
清凝忍俊不禁:“我怎么害你了?”
那伽忽然抬起头来,双手捧住她的手,郑重而深情地看着她:“如果等我们四十岁了都没有对象,我们就复婚吧。”
清凝看着他的眼睛,缓缓把手抽出来:“四十五。”
那伽说:“三十八。”
因为方才那伽弄出的动静实在太大,这时候店员跑过来问出了什么问题,他很自然且不要脸地回答说我在求婚,然后露出一个成功了的表情。店员走了之后没多久端过来一块赠品心形小蛋糕。无他,这两个人实在是店里的常客。店长认为自己半死不活的甜品店被这两口子赋予了某种特殊意义。清凝被逗得很开心,最终答应了四十这个提议。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很漂亮,像十七岁的时候那样,那伽顶着她的目光很配合地亲吻她的手背:这么多年过去了,被她看穿的感觉还是不好受。做手术的时候要摘戒指,她也不常带,因此没有留下戒指痕。
四 从悬崖上一跃而下
当鹿野在这个行业中挣到了足够的钱之后,这个行业就挣不到什么钱了,大家收拾收拾准备转行。正所谓转行穷三年,她又不穷,不急着吃这个苦,于是回家生小孩。跟她搭伙生小孩的这个人是泽宇。泽宇还是她徒弟,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就像杨过和小龙女。有一年公司比较挣钱,两个人放了假去爬雪山。爬到一半鹿野有点高反,泽宇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劝她放弃,但是鹿野感受到他的目光。她说:我不怕这个,我有高加索血统。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在随便胡诌,但是她的眼睛和头发的颜色都让人十分信服,像北欧神话的精灵。鹿野应该有一双尖耳朵。
在山顶上泽宇就掏出戒指向鹿野求婚。这件事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浪漫,第一鹿野当时在吸氧,但是不知为何她的头晕并没有得到缓解,而且又加上了耳鸣,所以她的第一句话是:你说什么?第二他们当时根本没在谈恋爱,也从来没谈过恋爱,只是作为师徒认识了三年;第三,也是最令人惊恐的一点,就是泽宇求婚的行为和鹿野十三岁那年跑去找无限收养她的行为如出一辙,就像从悬崖上跳下去的蜜袋鼯。鹿野比他更决绝,她甚至都不认识无限。但是暂且不论跳下去的目的和结果,泽宇和鹿野和蜜袋鼯的区别就在于,这样做并不是出于对他人和世界的信任,而是一种古怪的自信。或许在另一个语境下这个东西叫做血性,可以让支撑她一个人跟灵遥大战八百回合。我认为,蜜袋鼯其实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一种动物,终身义无反顾不厌其烦地进行着同一项测试,好像研究原子弹的物理学家。总而言之,在恍惚的恍惚中,鹿野好像一会儿玉龙雪山的顶峰边吹冷风边缺氧,一会儿又坐在了那个有蛾子飞来飞去的帐篷的课桌后面。这场求婚的成功原因有二,求婚者是泽宇,以及被求婚者是鹿野。这听起来似乎和爱情无异,但事实上鹿野从泽宇身上看到的或者说得到的,其实是一种超越爱情的理解,这里面没有谎言也没有幻想。这种理解就像一块土地,人们在这块土壤上种植粮食,生儿育女,了此残生。张忠烨对无限说的第一句话是嗨美女,这也是一种幻想。
白雪把阳光反射的到处都是,鹿野盯着泽宇棕色的眼睛,那是周遭迷乱中唯一清晰之物。
鹿野计划备孕之后终于停止了在幻想中染发,结果就是怀孕四个月了她崩溃地发现头发从肩膀长到后背,新长出来的头发还是金色的。这动摇了她对这个世界的信任。但是我们说过,鹿野是靠自信从九岁的废墟里活到现在的,所以她决定先质疑这个世界。鹿野拖着行李箱去找无限,无限把她从小到大的相册翻给她看,全是漂亮的金发。金发碧眼的小女孩面无表情地在游乐场举着棉花糖,在家里练萧,在毕业典礼上睡觉,在清凝的婚礼上穿着伴娘服跟池年吵架(鹿野说:“你为什么拍了这个?”),和清凝一起在华山论剑的刻字石前,和泽宇在雪山脚下,以及在她自己的婚礼上,无一例外都是淡金色的头发,有阳光的时候,就照耀出比阳光更明亮的色泽。
鹿野说:我不能理解。
鹿野的五官像亚洲人,亚裔混血一般都是黑发。在这个充满普通人的世界里人们的头发并不那么随心所欲地五颜六色,所以鹿野虽然漂亮,但漂亮得很违和。不是说她不好看,只是说一般人不会想到她头发天生是这个颜色,因此每次去理发店人家劝她办卡都都夸她染的好看。她循着记忆去翻去里层的衣柜,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摸来摸去,最终掏出来一个指甲盖那么厚的封皮有些破损的小开本相册,封面正面是迪士尼的两只老鼠,一左一右穿的喜气洋洋,背面大字写着“好照片离不开柯达皇家背印”,右下角标着柯达快速彩色的logo。在无限的注视下她翻开其中一页,分辨率古老的照片里的无限年轻得不像无限,像是另一个人。他手里抱着一个黑发扎辫子的小女孩。那个女孩子比鹿野当年更幼小,更瘦弱,更面无表情,像宝石一般漆黑的眼睛瞪的大大的,似乎拍照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其肉身也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做父母的应该给她带上沉重的银项圈,否则早夭就像命运的句号一样理所当然。
无限说:这是我女儿。
他往前翻几页,依旧是年轻得不像无限的无限,和另一个黑发的女人,长发分成两绺垂在胸前。两人站在在花坛一颗大树下。她眉眼明丽,黑白分明。神情淡漠,道是无情却有情。无限说:“这是我妻子。”
鹿野感到他说这两个字的声音非常奇怪,这似乎不像他会说的话,就像照片上的人也不像他的妻子。他翻到照片背面,背面上除了柯达皇家背印,还写着一行字迹逐渐向医生靠拢的字:2001年无限与若水在蓝大医学院。
“若水?”鹿野问,“她叫这个名字吗?”
“嗯。”无限说,“她去世那年,鸠老的孙女刚好出生。”
那就是02年。鹿野在心里推算,她看着泛黄的照片,小心翼翼地触碰自己所不知道的无限的人生。
“老君的第一条狗就是她送的。”无限补充道。
“我以为是阎明。”鹿野有点惊讶,她忍不住问:“她——她们是什么样的人?”
无限露出他惯常的思索表情,这种表情每当世界向他质询什么问题的时候就会出现。像是晴岚问他辞职以后打算做什么,老君问他为什么要转专业。他面对这些问题时总是应对从容,回答自如,因为心中早有答案,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措辞让世界理解。鹿野等着他给自己一个合适的解释,不经意间带上了一丝期待,就好像小时候期待今天晚上会有什么驱邪仪式需要她来配合。可是此时此地,无限却皱起眉头,有些苦恼地说:
我不记得了。
她侧头去看他,忽然发现鬓角几根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纹——无限今年四十六岁。
二十年生死两茫茫。
原来如此,鹿野后知后觉。无限不是一门宗教,无限是一个人。
第二天无限花十块钱买了两张香花券,带她去流光寺。无限变老的好处就是鹿野和他出门的时候再也不必一遍又一遍跟推销员解释这是我爸爸,从小到大他们为避免麻烦,出门在外总是以父女相称。但是这在张忠烨身上就不适用,一是这个逼根本不见老,二是此人哪怕到了七十岁挽着年轻漂亮姑娘的手出门别人也不相信这是他外孙女(就算说是女儿也没人相信,这个世界真是怎么了!),所以鹿野总是避免和他单独出门。
佛堂的天花板高得空阔,她紧紧抓着着无限的手,在金身佛像前艰难地跪下来,心里虔诚默念:上天,我不信你,但请你不要再捉弄我了。祝我和我的亲人身体健康,也祝你身体健康。
现在的行人已经不会因为以为她是外国游客而纷纷侧目而视,只是怀着孕拖家带口的外国游客还是相对少见。鹿野挽着无限的胳膊起身回家,一根香也没买——五帝长寿,非因事佛而致然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