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把你离开的日子当作我的独立日。请先别忙着笑话我,要知道,在整个青春期我都渴望像你一样,我已经独立得太晚了。
你消失以后,我开始写我们的故事,我事无巨细地记下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一切,从中描摹出你的轮廓。写作很难一帆风顺,起笔总是艰难的。有时候我写不出来。我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发呆。都灵离那不勒斯太远了,望穿秋水也望不见维苏威火山。可每当我闭上眼,却能看见它遥远的黛影。我想起高中的日子:海边漂亮的房子、梦幻的浴缸、火车掠过铁轨的声音。那些陌生的事物让我着迷。我想起婚礼,你的婚礼。我想起那些久远的情感,它们至今仍在我的胸腔中沸腾——你扯下白色的头纱,燃烧的愤怒几乎要撕裂礼堂的地板。斯特凡诺的人皮伪装像破布条一样迸裂,他的细胞组织化为一滩不可名状的粘稠物质,向地上的裂缝流去。在混乱中我们逃走,宾客的尖叫如同礼炮为我们壮行。我们把整个城镇甩在身后,就我们俩。
当然,我也试过干脆忘掉你,但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是让你的形象更加清晰。遗忘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记住则是人们主动的选择。也许从我拿起笔写下第一个字的那天起,忘掉你就成了一件徒劳的事情。
我的职业是作家,这要求我至少对自己诚实。我如果对着你说这句话,你一定会眯起眼睛看我。我在你眼里会变形吗?我会幻化成令你恐惧的形状吗?界限消失有没有也作用于我,然后在你离开的天平上再添一笔砝码,成为你最终消失的理由。
莉拉,诚实究竟是什么样的?在我漫长的写作生涯里,我对自己诚实吗?我写下那些女性独立的宣言,有在欺骗自己吗?
谁知道呢。也许撒谎才是我的终身事业。作家,你明白的,不过是编故事的人。
我们都已经阅尽千帆,可还是不能说清什么是真。我们每天面对的,有多少是真实?或至少显得坚实?我不知道我写的那些东西能流传多久,说实话,我也不指望它们能在时间冷漠的尺度中永恒地留存。这些文字为我带来了很多光荣。它们给我财富,给我地位,也相对地给了我自由。现在我能安稳地坐在这里平静地书写,它们功不可没。我感谢这一切,我曾经为了这一切而写作。
我六十岁了,在人生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我赢了吗?跟童年那些被吸进漩涡再难站立的伙伴们比起来 ,我应该被列在了一张长长的幸存者名单里。我没有暴死街头,没有染上毒瘾,也没有在监狱里度过余生。踌躇满志的青年时光离我们越来越远。也许对某些幸运的人来说,回忆会给过去镀上一层金边,可惜我们不属于此类。我们都明白,过去的日子从来不是金色的,新世界也没有如期到来。在人生的搏斗里,我们常常头破血流。然而,没有被生活一击毙命,我想这当然是一桩好事。
莉拉,抛下这糟糕的一切,你得到救赎了吗?在我看不见的远方,你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总是忍不住去想象。
我相信你仍在世界的某处活着。因为死亡代表曾经存在,如果你想抹去你活过的所有痕迹,怎么会猝然留下一具尸体和一张政府开具的死亡证明。
从小你就能赋予事物意义,总是让灰扑扑的物件变得神奇。你有鹰隼一样的眼睛,你看见街坊邻居,看见开裂的铜锅和冷酷的斗争。我目光是那么狭隘,我只看见烟花的美丽、看见星空的神奇,而我注视过的地方无一不有你的足迹。你有着会魔法的头脑,却要和世界一刀两断,像一个幽灵或者鬼魂——幽灵和鬼魂是聪明的,它们飘在空中,隐去形体,不介入生活。我做不到。于是我再一次落在你身后,独自面对生活的无尽的谜题。
你一直走在我前面,一往无前的莉拉从不回头等任何人。但如果你记得哪怕一点有关我们的细节,你就会发现有个叫埃莱娜的女孩一直都在你身边。
我们并肩走过了多少路啊!为什么要让这次成为例外?
我知道,过往不能说明什么。我们在一起了六十年,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过去只是一种经验,绝不代表正确,更不能决定未来。莉拉是自由的,埃莱娜不能用情感绑架她。
莉拉,让我们暂时抛下感情这团理不清的烂账,来做几道简单的拆分题吧。你擅长处理数字,把世界解构为零与一的集合。你说过,拉进了看海,海不过是充斥着垃圾、尿液和病毒的脏水。那么,把人进行拆分,我们不过是一堆化学物质。把爱进行拆分,爱是自私和冲动,是神经化学物质的释放。把生活进行拆分,得到的是繁重而无意义的日子。你向来难以忍受生活,不是吗?所有那些日子对你来说都是缓慢的折磨,去掉了掩盖在生活上的幕布,剩下的就只有恐惧。
我说过了,爱是自私,我无法无私地爱你。我一直那么自私,也许你终于受够忍受我了。但很抱歉,我还得自私最后一回,那就是希望你继续存在。不是要你回来,回到我身边,回到生活里。知道你仍存在于世界的某个角落,就足以令我安心了。
我经历了无数的事,没有一件能够击垮我。除非我不再成为你存在的理由。
我想乞求你不要像气球那样飘走,不要抛下我一个人去漫游。你扎根在那不勒斯,我却忘了大地有多不坚实。有时候我迟钝过了头,以至于没有发现握在手里的引线是透明的。我曾经走了那么远,罗马、米兰、比萨、都灵……我想只有通过我,才能抵达你。你说我不再前进了,我停下了脚步。收到蒂娜和诺包裹的那天,我恍若大梦初醒。我终于发现留下的人是我,而离开的人是你。
我一直渴望完整。好像离开你,我就能找到我。请原谅我花了好多年才明白,你不在的时候,我对着镜子只能看见一半的自己。
现在,我坐在机舱窄小的位置里用电脑打完最后这行字——我早就完全掌握了它的用法。舷窗外,都灵渐渐成了一方小小的微缩景观。流动的灯带像水母一样纵横摆列,天地一色的漆黑让我分不清土地、星空和汪洋。我想象着我们注视着同一个宇宙,在宇宙的同一个中心呼吸。
我向你寄送了很多封信,无一例外杳无回音。我也许会继续寄出这封信,也许不会。谁知道呢?
我写完了我们的故事。
现在我要去创造新的故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