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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过了已经不知道第几个山丘，终于又看见一个亮着灯的小卖部。徐敏敏吹了个口哨，将车停在了路边。
你去买？徐敏敏转过头问道。
赵颖没有搭话。自从之前某次她刚一下车徐敏敏就滴车假装要开走后，她就再也没自己下去买东西过。
还计较那时的事吗？青春期小孩可真是记仇，徐敏敏对此也没什么悔过。真要走的话我买东西也能丢下你，她说道。
……那至少我还有一辆车。赵颖看着她佯装无辜的眼睛，慢慢开口说道。徐敏敏耸了耸肩，咔嚓，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看着她逐渐变小的背影，赵颖才仿佛卸了力似的瘫倒在副驾驶上。……明明这一切才发生了几天，基本都是单调的公路时光，也就偶尔买点东西，却让她感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久到曾经的日常都像是蒙上了块厚厚的布。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白的耀眼。24号晚上7点51分。赵颖划开锁屏，下意识打开社交软件。没有信号，目光往上移，右上角状态栏未插卡的感叹号有些显眼。
赵颖眨了眨眼，才想起最开始出发时徐敏敏就把她手机里的芯片取了出来，没等她阻止便利落地折断。警察会根据芯片定位追踪犯人，这种东西还是毁掉好，罪魁祸首轻飘飘说道。有经验到像惯犯，赵颖真不想思考她是怎么知道这么多。徐敏敏身上有着太多她不知道的谜团，一圈绕着一圈，仿佛拆不完的毛球，当时的她也早没力气想或者说了，只是一味沉浸在杀了人的喜悦和恐惧中，闭着眼说行吧行吧。
现在她倒是有些后悔起那时的举动，如果没折卡，她至少还能跟老王她们说说话。恐慌过去后便是无尽的迷茫，赵颖忍不住去想现在王艺涵和周喜的情况，特别是老王，突然发生这么大事情她估计都要急疯了。
但是一切也确实都结束了，她自嘲般笑了笑。赵颖深深吸了口气，关闭屏幕。每次思绪起来时她都烟瘾犯的慌，她微微皱起眉头，有些焦虑地摸了摸手指。
赵颖才发现徐敏敏已经去了很久，买点食物和烟用得着那么久吗？
不安又开始在她心中蔓延开，像是潮涨的海浪，层层递进，瓶中水也不停上升，填到三分之二时她开始尝试深呼吸平复情绪，可惜失败了，甚至伴着脑子都发麻。赵颖转过头去看窗外，郊外昼夜气温相差挺大，刚刚一阵开门关门牵连着车窗都浮起一层薄薄的雾，将黄绿相交错的远方都一并模糊掉，只是隐隐觉着中心在泛白光。多不清晰，赵颖想到，她头靠在了车窗，然后用手指一笔一划地抹，让光透进来。一直写到敏字右边的攵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写徐敏敏的名字。她顿了一下，继续慢慢地写。写完最后一笔时前面的字又被雾气遮住了。
于是一切从头来过。
赵颖重复着这样的小游戏。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远处发光的小方块里走出个黑色影子来。慢慢变大、飘过来，像是一团幽灵。然后真切地逼近，不过因为被雾气和玻璃隔开，更像是老电影放映。
赵颖没有管她，只是继续画着。划到母上面一点时，巧不巧对上那人左眼上的痣，她不由笑出了声。
车外的人叩手敲了敲玻璃，咚咚。赵颖把车窗摇了下来，徐敏被压扁成细细一条线，露出了完整的徐敏敏的脸，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玩够了？徐敏敏将手肘搭在玻璃底槽，语气中还带着丝调侃。
她背着光，勾勒出泛白的轮廓。赵颖看到胶片褪色，沾水后又忽的焕然一新起来，就好像褪的是时间，一直回退到了刚拍下从相机掉落的时候。
于是赵颖说道，我想亲你。
徐敏敏沉默了下，然后笑了，仿佛听到了好听的笑话。她一笑起来左眼的痣就更明显了，乖顺地躺在眉眼上，几乎要将赵颖的全部注意力都引上去。想做什么就立刻去做是赵颖的美德。她没有犹豫地捧起了徐敏敏的脸，以一种珍重的悲伤吻上去，嘴唇轻轻碰了碰那颗轻巧的痣，然后下滑至眼角，之后又是带着点肉的脸颊。最后她们隔着车门拥吻起来。舌头搅在一起，柔软又黏腻，偶尔也会碰到冰冰凉的舌钉，不仅没有降下温度，仿佛调情似的加了把柴火。明明已经是凛夜，却让赵颖感觉热的不行。
最后还是徐敏敏先退出，她微微喘着气，在夜里也看不清表情，只是随意地将手中的袋子往驾驶座一丢，之后拉开另一侧的车门坐上车。赵颖扫了一眼，袋子里面是面包，水和几包烟。
为什么这么久？
怎么，你担心我自己走掉了？徐敏敏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低头扭动车钥匙试图开火。咔哒，没打上，这车太有年头了，她皱了皱眉，刚想重新打火，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副驾驶的人紧紧握住，力度甚至有点大。徐敏敏抬起头，对方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为什么去这么久？
…喂，我车钥匙都没拔，要害怕也应该是我害怕吧。僵持了会，徐敏敏叹了口气说道。赵颖没有答复，只是凑过来将自己的头靠在她肩膀上。手腕被捏着疼，即使没有相拥，徐敏敏也能清晰感受对方鼓动着的心跳，就连右肩都粘稠湿润起来。好麻烦，她眯着眼睛想到。但还是以一种复杂的心情安抚似的摸了摸对方后背，就好像在给一只长满刺的豪猪顺毛。
柔软的是潮水，似乎下一秒就会摊开，尖锐的是挂刺，几乎已经将她灼伤……即使是哭泣，她还是副随时要爆炸的样子，真是座小小的火山。徐敏敏摁了切换键，收音机便一板一眼地报道起最近的新闻来，无非是些天气和时政，正巧又念起了某年某处的死火山。徐敏敏将手指搭在上面，有些嘲讽地联想到，没有任何一座火山能称得上是死去，火山是永远涌动着的蓬勃生命力，有点年头而熄火，不妨碍永远有爆发的可能。这多好。多好。
埋在她肩膀的人似乎终于缓过来些，听到收音机启动的声音，她语气有点抖，但还是佯装冷静地问到：……我们的事情暴露了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也快了吧。徐敏敏淡淡地回答道，目光指向遥远的群山，别担心，等他们发现时，没准车都跑到了边境线上去了，哈哈。
哈哈，赵颖也跟着笑了。笑的比哭还难看。
今天晚上时赵颖久违地做了连环梦，一个接一个牵连起来，有些是错开没关联的，但仍会有种像被暗线勾住了针脚的感觉。
第一个梦是她和徐敏敏变成了霸王龙，一起在几千年前的地球表面无知无觉地狂奔，脚板踩在哪里都震天动地，惊起了一大群飞鸟。一切都简单的要死，表达情绪的方式是张嘴哇哇的乱叫，或者用能压死人的前肢一巴掌拍上去。她们一起跑啊跑，不知何时起徐敏敏消失了，而赵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逐渐变小，轻盈起来，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变得硕大，本以为永远都在掌下的群山最终变成了遥远望不到尽头的远方，她走进了一片屹立着的白色建筑。现在是第二个梦，她成了一个大学生。
赵颖不知道是谁告诉了她这件事，总之她现在确实是一名大学生了，穿着时髦的衣服，烫了头，每天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她和新认识的朋友一起漫步在绿茵的校园，抬起头来，天上仍是一望无际的湛蓝。目光所及都是宛若蓝宝石般的晴空。朋友挽起她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她有些记不清或许也根本没听懂，但她能感受到自己也正热切地回应着。言语从她唇齿间飘出来，一来一回的交流。大学就是好啊，白皙的像天堂似的。老师也都是这么说的，熬过高中就好起来了，赵颖想到。她们继续一边聊天一边走着，泊油路笔笔直地延伸，道路的中央有一面镜子。赵颖停下来，旁边的人却是副完全没察觉的样子继续在走，还被赵颖的停顿带着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她有些迷茫地回过头问：怎么了，赵颖？
赵颖没有说话，立在原地直勾勾盯着镜子。镜子是忠实的仆人，它低垂着头，像是水面一样荡开仅她一人的身影。
第三个梦的开端，有关赵颖和镜子。浅黄色的头发，栗色的眼眸，明明是非常熟悉的相貌，可她却不由觉得镜子里这个人怎么看怎么陌生。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哪里出了问题？她凑的很近，镜子里赵颖的身影也大了起来，因畸变而扭曲成了头大身小的怪物，从眉毛到嘴唇，赵颖用目光反反复复细琢，然后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了。
是眼睛。
那双漂亮的栗色眼睛里正冒着一小撮火。赵颖吹了吹那丛火，艳丽的红喜悦地跳起舞来，多像俏皮的小女孩。她回忆起了过年时的赵子璇，也是穿着一身红扑扑的大棉袄跑来跑去。火还在烧，调情似的冲她招了招手，吐着舌头，一路升腾起来。一开始还只是热情的笑，但很快就变成了控制不住的悲哀和愤怒。那是几乎吞并世界的庞大的愤怒。火焰慢慢淹没了她的眼睛，紧接着是脸庞，头发，全身，之后又从她的身躯里满溢出来。就仿佛是被咕噜咕噜地灌进镜子，一路从地面粗暴地烧到了天空。咔哒，就连湛蓝的晴空也像纸片似的被一点点烧尽。随着股难闻的焦味，灰烬滴答滴答地飘了下来，落在赵颖脚边。
赵颖醒了。
她睁开眼，映入眼眸的仍是整片的黑色。往前望是在夜的帘幕下倘若怪物般张牙舞爪的山岳，往后瞭望则是这一路都鲜少有的郊区。她们刚在那里给车加过油。有些地方还亮着小小的灯，仿佛在挣扎着不想被黑色吞没。
赵颖开始觉得很烦，烦的脑袋都要炸掉。坐在驾驶座的人还在安眠，赵颖没有管，只是从塑料袋里摸索着拿了包烟。她打量了下，是她不认识的牌子。赵颖抽了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之前店老板送的廉价火机。咔哒一声，小小的火从指尖冒了头。她熟练地点燃，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酝酿了下，呼在了黑色画布上。烟雾像是倒在纸上的水，由深化浅，融化在夜幕里。赵颖沉默了抽完了一整根，然后将烟头碾在车窗，丢了出去。她转过头，才发现旁边的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徐敏敏手垫在脸颊下，侧着身子在看她。刘海贴在她的额头。夜太深，赵颖看不清对方表情，但是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里面似乎包含着些极为复杂的情愫。像是轻柔的纱布，又有着洞悉一切的引力。
只是在这样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