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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兰,你我都清楚的……”
葡萄牙人不大不小的声音在灰蒙蒙的海滩上响起,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虽微薄但也足够引起旁人的目光,让被迫早起陪他漫步于里斯本海岸线的英格兰那昏昏沉沉的大脑像是受到了不知名的魔法一样支愣起耳朵,认真聆听葡萄牙的下文。
葡萄牙早早注意到了英格兰因倦意而放空的注意力,刻意说话说了一半,便背着手,微微偏头,面朝英格兰,嘴角上扬,眼神逐渐锐利起来,直到英格兰人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很快,英格兰那双透蓝如海水的眼睛从刚刚的水雾蒙蒙,接收到某人带有胁迫意味的目光后迅速变成了神秘瑰丽的钴蓝色。英格兰目光的焦点从脚下白如骨的海沙移到了葡萄牙的脸上,并且颔首低眉,示意葡萄牙人继续方才的话。
见此情景,葡萄牙又扭头,从胸腔里挤出一点声若细丝的笑音。在昂首挺胸地踱步向前的同时,开口继续道:
“法国和卡斯蒂利亚这段时间可不安分,一直偷偷密谋策划着下次的袭击。”
英格兰的瞳孔在听到“法国”和“卡斯蒂利亚”这两个词的瞬间微不可察地缩小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了那幅神情自若的模样,挑了挑眉的同时像只慵懒优雅的猫咪微微抬起下巴,示意葡萄牙。
“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早早地采取些措施来预防他们。”
葡萄牙酝酿了一番,语气诚恳地讲出了自己的提议,便停下了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英格兰等待他的回应。
我们是绑在一条线上的同伴,英格兰。葡萄牙表面上恳请着二人一同联手抗敌,却特意用柔软的舌头抵住牙龈根部,把“我们”这个词发音咬重,其用意不必多说英格兰心中自然明白。可是他们的联盟不是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上头产物,而是利益最大化所达成的交易。
卡斯蒂利亚王国统一伊比利亚半岛的野心犹如一把悬在头顶上的利刃,会随时落下斩断葡萄牙的性命。为了自保,葡萄牙人开始在欧洲寻找自己的盟友,而同样被战争所困的英格兰人也在寻找一名同僚。于是他们便在1373年签下了同盟条约。
两人见面次数好像两只手就可以数得过来。一场意外的风暴让二人在形式混乱的里斯本城内初次见面,又因物资短缺他们建立了贸易关系,现在因卡斯蒂利亚与法国的联盟让他们秉持着“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再一次站在了一起,就像两条平行的直线因一些外部因素被迫交汇在一起,即便签下了那纸合约,可从何谈起真心实意呢?
英格兰淡淡地抬起眼皮斜睨了一眼葡萄牙,自顾自地把因海雾所濡湿的发丝从面颊上移开,十分泰然地无视了葡萄牙人的话茬儿,整理起了自己铂金色的头发。
见此情况,葡萄牙的眉头不由得紧蹙,他转过身子,深吸一口气,把心底里升起的愠怒转换成一口浊气,重重地从胸腔中吐露出来。事态的发展虽然有些偏离了葡萄牙先前的预想,但他还没有落至下风。
英格兰是个精明利己的人。游离在欧罗巴大陆的地理位置让他处处防备着陌生人带来的关心,只有被紧紧抓在怀中、早已死去不再动弹的野兔才能让儿时的英格兰卸下戒备,不再提防地安心睡去。即便他长大了也是如此,疯狂地追逐那些强大的事物,吞噬它们,让它们与自己融为一体,却依然无法掩饰英格兰人被孤独孤立,无人可诉说他苦愁的内里。
想到这里的葡萄牙人做出了个英格兰意料之外的举动—— 棕发绿眼的南欧人似被自己直白的诱骗话术给蠢到,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那笑音不是那种为了挽尊和破除尴尬气氛的干瘪的笑,而是像一把锐利的锥子击碎了海边的寂静,也击碎了英格兰的思维方式,让英格兰吓得瞪圆了眼睛,打量着葡萄牙,眸底显出事态脱离自己预料时的无错与惊慌。
葡萄牙重新迈开了双腿,向前方的城墙走去。他的步伐轻松自如,稳定而不失轻快,似乎完全不在意刚刚自己的难堪。葡萄牙人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英格兰一时没有跟上,行走节奏被全盘打乱,只能疾奔几步才勉强跟上了葡萄牙的脚步。
还没等英格兰开口,葡萄牙抢先一步把他的话彻底封在了喉间:
“我们的盟约不过一场利益闹剧,我比谁都清楚。”
英格兰抬眼间撞进那片会呼吸的海绿里,就像舞动的海草轻柔却密不透风地将自己包裹起来,那一刻他感到自己心脏急速地跳动着,呼吸也急促起来。
此刻葡萄牙的眼眸里装着英格兰那颗金灿灿的脑袋,也装着破开海雾发出白光的朝阳。就是这么一双干净的眼睛,眉眼弯弯地嵌着笑意,温柔地望着他,直到葡萄牙人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微微发哑:
“但至少我用心对待你,你也关心过我,英格兰。”
微凉的指腹碰到英格兰人的皮肤时,英格兰不由自主地颤了颤。下一秒,葡萄牙捧起了英格兰迷惘的脸,两人的距离被无限拉进。他注视着面前人那钴蓝的眼瞳,漫溢出年长者独有的老练将矮一头的英格兰人包裹,葡萄牙轻声叙说:
“你记得嘛?在伦敦陪你喝得酩酊大醉的人是我,在圣保罗大教堂与你牵手的人也是我。而你在里斯本替我包扎伤口,不远千里赶到阿勒祖巴洛特,为的就是支援我。在利益的驱动下,我们亲密无间……”
(按时间线分别对应了1147年英格兰帮助葡萄牙夺回被摩尔人占据的里斯本,12世纪两国开始贸易,1373年在伦敦圣保罗大教堂签英葡盟约,1385年阿勒祖巴洛特战役英葡联手击退卡斯蒂利亚和法国联军。)
葡萄牙人熟稔的嗓音被海雾浸润显得模糊不清,像蛊惑人心的塞壬诱惑着英格兰,将他拖入回忆—— 在里斯本刚刚经历一场大战的英格兰敏锐地发现了葡萄牙那道被摩尔人所留下的细小伤口,主动为这位才认识不到几天的先生处理了伤口;而这位先生在几十年后带着上好的葡萄酒奔赴伦敦与自己共饮,结果最后酒品极差的英格兰自己喝得神志不清,红着脸竟拉着葡萄牙人不由分说地要热舞一曲;不过好在葡萄牙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牵起英格兰人体温微凉的手用自己手心的温暖捂热了英格兰;而记下这份好意的英格兰心情别扭了许久,以至于赶到阿勒祖巴洛特后,好几次都刻意躲开了葡萄牙的视线。
陷入记忆浪潮的英格兰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去触碰葡萄牙覆在自己面颊上的手,却听到了一声他泻出的轻笑。葡萄牙反扣住英格兰的手,当因海风而被吹冷的手心紧贴住英格兰手心时英格兰猛然惊醒。葡萄牙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他,如同他刚刚无视自己一样屏蔽掉了英格兰呼唤他的声音,直到二人右手手指相互交缠,紧紧相扣,葡萄牙继续用左手揉着捏着英格兰脆弱不堪的颈部和脸侧。
英格兰条件反射地咬着牙,上下扫视着对方,准备怒斥对方时,却被葡萄牙人一句话给打断。
“我需要你,英格兰。”
英格兰未曾想到明明在肉体力量上占据绝对优势的葡萄牙操着温和的葡语像只呜咽的幼兽向自己示弱,以一种微醺的温暖包裹着英格兰敏感的心。
葡萄牙本以为自己一套直球战术可以撬开英格兰人那比铁还硬的嘴,可惜事与愿违。英格兰没有说话,慌张的表情也重新变成死鱼脸,看了一眼葡萄牙就扭头望着二人一路留在沙滩上的脚印了。
见英格兰一直没有反应,葡萄牙舔了舔嘴唇,阖眼在心底想了想计策,重新组织好语言,再次微笑开口:
“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卡斯蒂利亚……”
这次不是葡语,而是用了英语。此时此刻,彻底跳脱出浓重海雾的朝阳将金辉洒在二人身上。而海面上跳跃律动着的光斑,就像代表英格兰内心活动的小人般。常年说着音节偏软的葡语的葡萄牙人每次说英语很像在软着舌根在咬耳朵说情话,配合上他细腻的目光凝视着自己,让诧异的英格兰莫名升起一股负罪感,只好强迫自己把视线黏在葡萄牙身上。
“如果我们联手,让我们互利互助,法国还是卡斯蒂利亚都不能阻止你我.....”
想想1147年你帮我从摩尔人手中夺回里斯本,那几天日日夜夜城内都有欢声笑语。英格兰啊你再想想十二世纪我乘船给你带来了自由贸易,波特酒和海洋的清香,让你的国家热闹非凡。
“只有你来做我的同僚,我的身边之人,才不会有人轻易来夺取侵犯你我的王位、领土、附庸与臣民。”
你记得我们在众人的见证下亲手签下过的同盟合约吗——在各自的国王们与他们的后裔之间,在他们的疆域、领土、辖地、省份、附庸和臣民之间,将有顺从可靠、忠诚长久且永久相互的充满真诚喜爱的友谊、联合、联盟和同盟;因此,作为真挚可靠的王者,他们应当互利互助,当彼此朋友的朋友与彼此敌人的敌人;他们应陆地还是当相互坚持、保留并且维护对方,无论在海洋或陆地;敌对所有尚存或死去的人,无论他们地位、身份、等级和情形,也同样敌对包括他们的疆域、领土和附庸。
葡萄牙的话穿过皮肤的阻隔,如同一记肾上腺素,让英格兰好不容易控制住的心脏开始飙升,他只能抿着唇一遍遍暗地里告诫自己的血液,自己的身体要冷静。可葡萄牙人眼中蓬勃的野望,汇聚成一具人影,而英格兰飘飘然不受控的大脑就像被牵着走的小人,被葡萄牙那柔软的舌头卷起又落下,他吐出的话句含着笑意既清脆又轻,像火星在二人之间爆破。起身,揽腰,踮脚,伸腿,旋转,节奏慢而不拖,舞步旋而不乱,缠绵克制的相互追逐中每一次触探又是欲拒还迎。
忽然,英格兰神情冷了下来。他看到了葡萄牙双眸里倒映出的那颗金色的太阳。啊啊啊金色,就像丛林深处的黄金球蟒肆意妄为地吐着猩红的蛇舌捍卫着偷来的财宝,让英格兰想起那个一样拥有金色眼睛的人—— 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葡萄牙与那两人相识的时间可比自己这个西欧人久得多,同根同源的文化让他们三个甚至连外貌都十分相似,唯独……唯独这双眼睛……
想到这里英格兰的双眼死死注视着葡萄牙的眼睛,挣脱了他与自己的十指相扣,不受控制地伸向了葡萄牙没有设防的脖颈。
**“可是,你曾经抛弃过我了。”**英格兰冷冷吐出这话的瞬间,擒住了葡萄牙的脖子,如同把高高在上的人拽下业火地狱般把比自己高一头的南欧人狠狠地向下拉拽,让葡萄牙的脑袋贴着自己的。远远看去就像两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在打招呼,可往前走几步再观察,英格兰宛如咬着葡萄牙咽喉的野兽,二人濒死却依旧相互纠缠。
(指1347年英格兰来联姻,结果葡萄牙在最后一刻把公主嫁到阿拉贡去了。)
葡萄牙在极快的攻守转换中意识到了触动英格兰情绪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他稳住了自己急促的呼吸,抬腕轻柔地摸摸了英格兰那团乱糟糟的头发,还安抚性拍了拍他的头顶,好似慈悲的母亲轻拍着怀中情绪失控的孩子。
“他们是无耻又疯狂的怪物,”葡萄牙悠悠然张嘴,把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与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又顿了顿,用余光偷瞟英格兰的反应。英格兰手心松了松,让葡萄牙长舒一口气,继续补上强心剂,“而你和我一同怀着诚挚之心,我们忠诚长久,就像太阳与月亮,你是我不容摒弃的另一面,你和我皆属于朝阳。”
英格兰从饱含委屈与怒火的神情逐渐眼神放空,直到听到那句“就像太阳与月亮”时彻底压不住自己激动的嘴角,只得疯狂回避眼神接触,装作若无其事。
葡萄牙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时机,哑然失笑地继续加大火力:“你我注定要一切燃烧。因为没有人了解你的野望,也没有人能抵抗住高温伴你身侧。唯有我…英格兰,只有我。”
二人手臂相叠,辗转交错之间仿佛交尾的蛇般暧昧温软。英格兰猝然间想起自己嗤笑过:情绪这种感性产物会因为种种不确定性而分崩离析,但是……英格兰饶有兴致地抬起脸看向葡萄牙,他现在找到了另一种方法—— 倘若加上名为利益的调味品呢?
“葡萄牙,没有血脉相连的联盟,只是一张薄薄的纸哦。”
(然后1386年双方签了新的条约,也就是温莎条约,然后联姻,葡萄牙国王若昂一世迎娶菲莉帕。等等联姻,我的天英格兰你真的执念太深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