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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觉醒了哪吒之力,李云祥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般狼狈了。
这一刻的狼狈似曾相识,他失了力气,像条死狗似地趴在地上,还有一只脚恶狠狠地踩上他的头顶,咬牙切齿地低吼:“李云祥!”
李云祥,哪吒,你以为你还能控制我!
不同的是这次没有了德家保镖的拳打脚踢,踩着他脑袋的人也不再复公子哥的跋扈,那么骄纵放肆地,自以为掌控了整个东海:“只要是我想要的,就是我的。”
这只脚甚至没有穿鞋,它们刚从李云祥的床上下来,然后毫不留情地踩碎前一刻的缱绻缠绵。
猛地踩上李云祥粗硬的头发,对金尊玉贵的德三公子来说都像是一种刑罚,他咬着牙,现出龙族的利齿,屈辱的喘息回荡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只想立刻化出遮天蔽日的冰刃,连这个地方的空气都要划破搅碎,就能把这段发生过的都毁成齑粉。
“公子,”海夜叉的声音打断了他,“水母的毒撑不了多久,你要报仇的话,让我来。”
敖丙心下一惊,像被当头棒喝,把他从刻骨的仇恨里唤醒。水母毒最多只能撑几个小时,这都是他奴颜婢膝,恣意放荡才争取来的机会,只为了逃,不是杀。夜叉已经是捡来的命,还要再死一次不成?德家倒了,再也没有多余的水族能跟觉醒的杀神硬碰硬,杀身之仇,杀父之仇,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始终只有惨败的命数。
Daddy说他是废物没有错,甚至他为了活命,做了还要废物的丑事。
这段时间的教训就是让曾经目空一切的三公子学会了审时度势,敖丙最终只能拢了一把肩上的衬衫,强迫自己把怨恨放下,命令道:“走。”
他抬脚后退,鲛女立刻一左一右地扶上来,敖丙才踉跄着走过两步,身后便响起那个人不甘到极点的威胁:“敖丙!”
“敖丙,你敢走!”
敖丙却是粲然一笑,这倒是提醒了他,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没做。
他转过身虚空一握,用最后的力气凝出冰刃,另一只手则一把握住散落在背后的长发,冰刃高高举起,对着那捧金色决然划下。
凌厉的寒光闪过,李云祥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只能看着那束他抚过揉过、亲吻过无数次的金发被完整地割下,离了生命供体,立刻变成枯草一束,从绝情的主人手里纷纷扬扬地洒落。
敖丙抬着眼睛,嘴里发出不屑的哼声,他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一切都不放在眼里的德三公子,对着早已浸满了李云祥味道的头发恶声:“垃圾。”
他愿意自欺欺人,断了这束头发,就当能够断去那段不堪,他单方面结束了跟李云祥的纠葛。
他再也没有任何留恋,在夜叉的掩护下一瘸一拐地离去,李云祥往前艰难地爬了几步,可他浑身虚软,最终只能徒劳地抓一把落发,赤金的发丝从他指间流泻,泼了一条破碎的银河,他的眼珠通红,死死瞪着前面逐渐远去的背影,哑声说:“敖丙,你最好能躲一辈子。”
敖丙的身体几不可见地一晃,但他很快就收起恐惧,再也没有回头。
心脏滚烫,李云祥能感觉到那尊杀神在叫嚣,在他身上燃起一股怒盛的恶煞之火,要冲上去再抽一次妖龙的龙筋。李云祥握起拳往地上狠狠一砸,骨节立刻通红,此刻的疼痛能够吞噬他的暴戾,他宁可让自己沉浸在水母毒里,眼睁睁地看着敖丙消失……
当初所有人都说他不该救这条妖龙,李云祥到了此刻才终于体会到了真正的后悔。他的悔意还要更深一层,他后悔轻信了敖丙、后悔亲手为他修好了龙筋,亲手为他构建了逃离的机会。
他身上属于敖丙的味道还没散去,转眼就凝成了深海的寒冰。敖丙一直都没变,在他心里他们永远都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他忍着恶心虚与委蛇,只是为了这一刻。
李云祥的喘息间带着热浪,他后悔,应该让敖丙继续半瘫地躺在床上,让他只能靠着自己而活。他再想去什么地方,想要什么东西,只能凶巴巴地威胁,要不可怜地示好,无助的小龙,高傲的德三,他的所有需求只系在李云祥一人身上!
李云祥喘着粗气,他的力气已然用尽,由敖丙亲口喂给他的毒素汹涌,霸道地击垮他的每一道神经,金发揉在指缝,如同握着一缕妄念,彻底晕过去之前的那一眼还渴望看到折而复返的小龙……
不同于敖丙来的那天,没有任何阴谋算计,也没有波折,只有李云祥和一条失去知觉的龙。
从前敖丙是德三公子的时候,出行必有保镖豪车,前呼后拥,整个东海市都要为他让道。接着他成了一条奄奄一息的废龙,被浪潮冲刷到东海之沿,苍白狼狈,无人问津。
李云祥骑着机车风驰电掣的时候发现了他,他太惹眼了,敖丙青玉色的龙身足以盖过流光溢彩的晚霞,是东海市从未出现过的瑰宝。李云祥于是驱动摩托过去,已经有了水,所有的活水都聚于东海,所以海浪肆意地拍打礁石,卷起潮汐潮落,把沉浮的异物冲入视线。
敖丙就躺在礁石中间,半身是人,半身化尾,神力大失,惨得不伦不类,死气沉沉地淹在水中。海水一刻不停地冲刷他的龙鳞,分享他的生命,翻出兴奋的浪潮,渴望着要把这条龙咀嚼分碎,陨落成海底的养料。
一鲸落,万物生,如今换成龙呢?
李云祥沉默地看着这传说中的生物,他果然是龙,美丽矜贵,不可一世。李云祥又想到最后一次看到的德三公子,记忆好像有美化重组的功能,他忆起虽然害怕还依然站到他面前的德三、忆起那段青玉色的龙身、庄严泯然的法相,冰蓝色的龙角自额间冒出,金发葳蕤,跟冰雪一起降临……到最后都被一团火淹没,遮天蔽日的红,而他在无尽的焚烧里拽紧了坚硬的冰冷,在真龙的嘶吼里化成蜡炬成灰地厮杀。
哪吒在三千年前看到的也是这条龙?然后抽了他的龙筋,生生世世,轮回不休。
腕间的混天绫随风而动,似见了故人,或者又是遵从了主人的意志,红绫漫天疯长,金纹流动闪烁,分海划浪,层层缠绕起小龙,再举到李云祥面前。
李云祥在海浪折射的金光中看清了这位宿敌的脸。
他还维持着化龙时的神态,额上两只冰蓝色的龙角,裸露的皮肤细白,金发披肩,不知在海水里浸了多久,湿漉漉地垂在胸前,艳金贴在苍雪上,死后也是艳尸一具。
唯有背后的伤口触目惊心,被拔掉龙筋的地方空荡荡的,从人身到龙尾,留一条淋漓血路。哪吒和李云祥关于龙的记忆一起重叠,李云祥忽然觉得自己的后背也开始疼,用珍珠砗磲堆砌起来的小龙,却生生受了两次抽筋之痛。三千年前是无妄之灾,三千年后,他其实,他也罪不至死。
德三公子安静地闭着眼,面容恬静,轮廓清冷,收起了骄纵放肆的爪牙,这么看上去不知比生前乖巧了多少。跟敖广不同,德三的龙身似琉璃,人形也如明珠璀璨,纵然再讨厌他的纨绔,也无法否认这副天赐的好相貌,他只要收敛一点就能给人造出迷雾,连宿敌也不例外。
李云祥动了恻隐之心,他觉得失去龙筋的龙可怜。他搜寻哪吒的记忆,他怀疑三千年前在陈塘关见到的是不是这条小龙?彼时他还是顽童,乍见了这种玉色生物,他把混天绫伸出是为了邀一个玩伴,怎么也不该扒皮抽筋,龙血染红海面,变成永世冤仇。
哪吒的元神在一片火光中显出,他似得到了召唤,怒目抱胸,三头六臂都恶狠狠地盯紧了这条龙。
“小子,回去!”
明明已经跟元神融为一体,又怕哪吒会骤然暴起,再虐杀一遍三太子。他本来当李云祥当得好好的,遇到敖丙就开了天道,继续不死不休的命。
元神隐去,怕吓活了龙,李云祥到底是李云祥,受了人间烟火,尝了人情冷暖,他有哪吒一缕魂,却又不是三千年前六亲不认,暴戾猖狂,连自己都能杀死的哪吒。再见到敖丙,他也无怒无喜,他只是觉得不该把这么一条龙扔在海滩上,还等不到他被大海吞噬,就会先被其他的路人发现,捡回去倒卖都能大赚一笔。
混天绫继续裹紧了这条小龙,哪吒的法器却好似与龙相通,火焰的红缠绕雪山的白,覆住他的伤口不为人知。
李云祥捡回了龙,天道便出现了裂缝。
德三公子更不会想到,生前看中的那辆摩托,为此还跟李云祥大打出手,也是他今世倒霉的开端,却在死后以这种狼狈模样坐了上去。
以混天绫相接,一端是他,一端缠上车主的腰,他的龙身虚靠在李云祥的双臂间,潮湿的金发贴在深红的皮衣上,机车疾驰,红焰飞腾,把发尾蜿蜒出一条缠绵不尽的曲折湿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