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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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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9-14
Words:
20,39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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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Hits:
230

涅索斯之血

Summary:

而他举世无双的力量,曾扼杀过巨蛇,劈开过巨石,却在那衣服渗透的剧毒,与凡人“爱”的名义下,最终化作无用,只剩下在痛苦中挣扎的愤怒嘶吼。

Work Text:

德希看着萨菲尔,萨菲尔也静静地看着他,宝石蓝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一如既往的温顺——温顺得让人头疼。

 

“你确定你没有理解错吗?“

 

萨菲尔点点头,又重复了一遍:”您会成为家主,而森林里的树被连根拔起之时,您的手足骨肉将会继承梅洛笛家族。”他斟酌了一下,轻轻地补充了一句:“祝福您,梅洛笛公爵。”

 

“公爵?祝福我?”德希玩味地咀嚼了一下这两个词,缓缓踱步到萨菲尔身边,薄底的靴子踩在地毯上,甚至能感受到地毯毛被踩得向两边倒去的漂浮感,德希似乎也有些飘飘然起来,用手环住了萨菲尔的肩膀,那肩膀硌着他的手,让他莫名有些不爽——可能是因为单纯硌得他不舒服,也可能是因为让他想起了握住刀刃的感觉。

 

“你不是我的手足吗?你也要继承这个家族?”

 

德希的气息喷在萨菲尔的脖颈,萨菲尔觉得自己像被冰凉的蛇啄了一口,半身僵硬,似乎连带着舌根也麻木了。他吞了口唾沫,淡淡地说:“您知道的,我一直都是听命于您的,与其说手足,不如说党羽。”——音调四平八稳,如果不是那握在手里面的骨头忽然变得更加硌人,这话听起来就像“今天天气很好,我当然愿意陪您走走”。

 

德希大笑起来,松开了萨菲尔的肩膀,萨菲尔抬头看向德希,后者靠在落地窗的窗棱上,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慢悠悠地回荡了一会儿,识趣地停下了。德希等回音彻底消失,懒洋洋地开口说:“党羽……嗯,你自己玩去吧,晚点再来我房间给我详细讲讲这个预言……哦对,帮我拿一下那件大衣,晚上我要去金蔷薇剧院,只有那件大衣有资格和我一起会见贝拉夫人。”说到这个名字,德希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远比刚刚那几声大笑生动多了。半晌没听见动静,他从眼角觑见萨菲尔的眼底闪过一阵阴霾,又马上恢复成温顺的样子:“好的,那我晚上十一点来找您。”

 

萨菲尔把大衣递给德希,没有再说一句话,匆匆离开了。德希仍然靠在窗户上,影子拉得极长,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几乎可以称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

 

莱昂被萨菲尔巨大的关门声吓了一跳,在房间里扑棱棱地飞了好一阵,才小心翼翼地落在主人的肩膀上,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那颇有些愠怒之色的脸颊。萨菲尔憋了半天,翻出几颗饲料喂给莱昂,闷闷地说了句:“对不起。”眼睛却瞟到桌上的水晶球,一时间又有些恼火。

 

对于一个野心勃勃的大家族来说,信息意味着先机,抢占先机则意味着财富、地位和实力。知道的比别人更快、更多,得到的自然也比别人更快、更多——而这正是萨菲尔对于这个家族的全部价值,动用他的预言能力,为这个偌大的家族谋取利益,满足他们扩张的野心,如此而已。

 

可是事情并不总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只不过这“害”不曾害到家族头上,因此也不会有人在意萨菲尔提前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情。原先他总是害怕看到不好的事情,无论是关于他自己的,还是关于他哥哥,德希的,又或者是关于这个家族的。毕竟眼睁睁看着坏事到来而束手无策比毫无准备地得知坏消息总是要痛苦百倍的,萨菲尔为避免意外做过不少的努力,无一例外都失败了——但他不敢一走了之,更不能把耳朵塞起来眼睛蒙起来装作丧失了和神明沟通的能力。

 

毕竟这是他唯一的价值,也是他能留在德希身边唯一的理由。

 

萨菲尔对德希没有任何隐瞒。德希的确会成为他梦寐以求的家主,他的手足骨肉也的确会继承这个家族,而在不久的将来,他会拥有公爵的地位。这几乎是个废话一样的预言,说句不好听的,梅洛笛家族现在的形势即使是厨娘都能说出和预言差不多的话——德希之上还有个长子不假,可明眼人都看得出家中能堪大用的只有德希一人,而德希早晚会死,死后当然是德希的手足骨肉继承这个家族。萨菲尔只是想不明白德希为什么连他都要提防——他又不是老家主的私生子,谈不上德希的手足,只是个孤儿院捡来的工具。

 

只是工具。萨菲尔自暴自弃地想。

 

至于公爵。萨菲尔默默地盘算了一下,按照梅洛笛家族与黑鸭公爵的交情,只要黑鸭公爵美言几句,德希成为公爵并不是什么难事——一个家族再壮大,要长久发展下去,终究还是需要一些政治势力,光有钱可解决不了一切。

 

今天让萨菲尔烦扰的并不是预言。

 

德希吩咐他拿大衣,提到贝拉夫人时,那一抹鲜活而愉快的神色又浮现在萨菲尔的脑海里,萨菲尔清楚自己并不是因为德希对他的警惕而恼火——德希几乎对所有家人都这样。萨菲尔一直记得很小的时候,德希拉着他的手站在萨瓦托面前,回答得滴水不漏,神情像冰凉的瓷器,看不出一丝破绽。正因此,他对贝拉夫人没有任何好感——凭什么,凭什么一个陌生人能在这尊瓷器上敲出裂缝?

 

萨菲尔气闷地呼吸了两下。

 

-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这尊瓷器正握住贝拉夫人的手,用嘴唇礼节性地碰了碰那养尊处优的手背,随后直起身子比了个“请”的手势,贝拉夫人微微颔首,搭上德希伸出来的手臂,拎起裙摆,跟着他上二楼进了一间透明的玻璃房。这房间正对着一楼的舞台,能将舞台一览无余,贝拉夫人环顾了一下四周,由于是玻璃房,即使二楼的高度也显得有些让人害怕,因此贝拉看起来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尽力表现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这一点小心思被德希一览无余,他略带安抚地看了一眼贝拉夫人,解释道:“夫人,剧院的话,玻璃房是必须的,不然好戏缺少观众,未免太过浪费。不过您放心,这玻璃是特殊材质,我们能听到、看到他们,但外面听不到我们说话,也看不太清我们,有什么话您放心说就好了。”

 

贝拉夫人那一点小小的不自在消失了,正欲开口,德希轻轻摇了摇头:“夫人,不着急,今夜还长,好戏才刚刚开始。”

 

“请。”德希举起桌上的酒杯,杯口微微倾斜,低于对方的杯口短暂地磕了一下,随后,杯中的紫黑色液体被一饮而尽。

 

贝拉夫人抿了一口,就放下了酒杯,略带歉意地表示有些不适,不能饮酒。德希宽慰地笑了笑,客客气气地说:“夫人随意。”

 

“梅洛笛,你不用跟我装。”贝拉往舞台上扫了一眼,帷幕抖动了几下,房间的灯也不知什么时候被调暗了,舞台上的灯光显得愈发耀眼——演出的确快开始了。

 

德希好整以暇地举起双手,像投降一样,颇为无奈地重复了一遍:“夫人,今夜还长。”

 

言下之意是何必非要立刻撕破脸皮。

 

贝拉的嘴角绷成一条紧紧的线,冷冷地看着德希。半晌,那紧绷的神情松动了一下,似乎是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后被自己说服了,开口问:“下一局棋,如何?”

 

德希从善如流:“好。”

 

另一边,萨菲尔用过晚餐,等女仆把桌子打扫干净后,从房间里找出一卷羊皮纸铺在餐桌上,借着没有烧完的蜡烛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起来。他提笔写了个日期,正准备继续往下写的时候,突然有些不知道从何下笔,一时间愣住了。烛光忽而跳动了一下,汇聚在笔尖的墨恰巧滴在了纸上,晕开一团毛茸茸的墨迹,萨菲尔回神,犹豫两秒,就着那个墨点写了下去——第一个预言,德希·梅洛笛将取代黑鸭公爵的位置;换行,第二个预言,德希·梅洛笛将成为下一任家主;再换行,第三个预言,北部黑森林里的树被连根拔起之时,德希·梅洛笛的手足骨肉将继承梅洛笛家族。

 

纸笔摩擦和书写对一笔一划的要求迫使萨菲尔汹涌杂乱的思绪少了一半,也慢下来不少。萨菲尔又从头读了一遍记录下来的预言,一边读一边把“取代”“手足骨肉”圈了起来,又不满意似的在“手足骨肉”的下面重重划了两条横线,笔尖顺势一杵,一个不起眼的圆点点在了横线后面。

 

哼,手足骨肉。萨菲尔莫名想起下午德希那个毒蛇一样忌惮的眼神——德希以为他隐藏得够好,殊不知萨菲尔早已把他几乎所有的表情存了档——眉心起一条皱纹,眼皮盖住五分之一的瞳孔,而瞳孔看着像对视实际上会微微向左偏,卧蚕比平时明显一点——毫无疑问,这是忌惮和谋算,也是最常出现在德希脸上的表情。

 

“萨菲尔先生,有人找,说是带了个先生肯定知道的信物。”餐厅尽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刚刚收拾桌子的女仆探了个头进来,萨菲尔打了个激灵,低头定睛一看,自己不知何时在羊皮纸上又找了块干净地方画了张人脸出来,线条干净利落,画像栩栩如生,但细看能发现收笔时有些颤抖,并不具有专业画家的控笔能力,可见作画者画得好纯粹是因为私底下花功夫琢磨过,并且画过相同的人脸很多次。

 

“萨菲尔先生?”

 

“带进来吧。”

 

萨菲尔一边说着,一边把羊皮纸上那人脸裁下来,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用烛火点燃一角,放进身后的金属盆里,火焰迅速地蔓延开来,那人脸在火焰中扭曲,显得更加鲜活而兴奋,仔细一看,依稀可以见到微微向左偏的瞳孔。

 

他抬头,餐厅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掩上了,一个穿着斗篷的人静静站在他面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见萨菲尔看过来,也不取下兜帽,像石化了一样杵在原地。

 

“你是谁?”萨菲尔皱眉。

 

那人伸手,摊开手掌,掌心里赫然躺着一枚仿真的金色心脏,上面缠着一条白色的蛇。

 

“这不是我哥哥的吗?你怎么会有?我哥哥人呢?”萨菲尔的语调罕见地拔高了。

 

那人还是不说话,只是把手抬得更高了,戴着手套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萨菲尔的脸。萨菲尔嫌恶地往后仰了仰头,视线角度一变化,正好看清了缠在金色心脏上那条白色的蛇的眼睛——并非德希那条蛇的眼睛是红色的,而是蓝色的。

 

宝石一样的蓝色。

 

“啪嗒”。

 

白棋的象被黑棋的兵扫倒在棋盘上,随后被贝拉夫人用手指夹起来放在一边。德希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有些发烫,是大脑快速思考的结果。萨菲尔若是在场,只怕更要惹一肚子无名火——德希的一边眉毛微微上挑,眼帘完全掀开,瞳孔一览无余,轻轻凹陷下去的腮帮子表明德希的后槽牙咬得紧紧的——这是德希对一个东西起了完全的兴趣的模样,萨菲尔几乎没见过,只有偶尔一两次,那是他处心积虑利用预言为梅洛笛家族建言献策并且说明通过德希的脑子认证的建议时,德希才会有这样的表情。

 

吃掉对手的象,贝拉夫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瞬,随即又紧张起来。德希不紧不慢地将右侧的第二个兵往前推了两步,正面迎上黑棋的后。黑棋最左侧的马向斜后方退去,德希继续把最右侧的兵往前推进,步步紧逼。

 

贝拉没有马上走下一步,而是缩手,转而向舞台上望去。

 

德希不易察觉地从鼻子里舒了一口气,无意识紧绷地腰背陡地放松,缓缓靠在了沙发上。舞台上的灯光是红色的,似乎演到了起冲突的部分,演员把台词念得又急切又密集。德希脑袋隐隐胀痛,遂用手撑住了太阳穴。贝拉夫人明白这个男人释放出来的信号,她觉得是时候了,便也将目光从棋局上挪开。

 

“梅洛笛,婚姻之事,我不考虑。”

 

“您总是这么不留情面。”德希自嘲地笑了笑,但更多的是不以为意——贝拉和他一样,婚姻大事绝非寻常人家结两姓之好那么简单,总得优先考虑利益和算计。为了爱情?那是小孩子的一厢情愿。

 

“你明白我意思就好,不必再纠缠我。”

 

“那么夫人今日找我,只是为了拒绝我?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是我的荣幸,竟然能让夫人亲自……”

 

“当然不是。”贝拉打断德希车轱辘一样的客套话,嘴角闪过一丝得意,“我是来恭喜你的,德希,梅洛笛家族可算不会落在旁人手里了。”

 

贝拉抬手,将与白棋的兵面面相觑的后往回撤了一步。这样一来,整个棋盘原本水泄不通的一小块忽然松动了起来,似乎没有那么焦灼了。

 

德希将左翼的马推出,皱眉道:“梅洛笛家族本来就不会,也不可能落在旁人手里……也许几十代后子孙不肖吧,但现在也不必用既定事实来作为祝福的托辞,夫人,您还有什么别的话要说吗?”

 

“哦?原来你不打算把萨菲尔纳入继承人的范围吗?”

 

黑棋左翼的象被推到刚刚白棋的马前,德希垂头看着那棋局,半晌没有言语,只是将那马又往前推,让它绕到了象的右边。贝拉却没有看棋局,只是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这个男人的表情,后者忽然猛地抬头,盯住了贝拉,眼帘盖住了一小部分的瞳孔,却比刚刚完全睁开更让人害怕,他慢吞吞地说:“什么意思?”

 

“梅洛笛,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贝拉躲开德希咄咄逼人的目光,伸手把那冲锋陷阵的后猛地推到白棋的左翼,白棋左翼的兵被吃掉一颗,贝拉轻轻把那倒下的兵拿起来,和白棋已经被吃掉的一众棋子放在一起。

 

“一个姑娘和一个大家族的管家两情相悦,姑娘长得虽称不上芳华绝代,但也是亭亭玉立,知书达理。”

 

德希不动声色地把右侧被堵住的象往前推到了黑棋的兵的正前方。

 

贝拉夫人微微一哂,好整以暇地拢了拢裙摆,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哪个大家族的家主会放过这么一个管家的未婚妻?不过这家主还要点薄面,只是趁管家外出的时候和这姑娘偷腥——哦,与其说偷腥,不如说强取豪夺。然后毫不意外地,这姑娘有了身孕。姑娘悲愤欲绝以死相逼,这家主实在是怯懦,又对整个家族的道德声誉极为看重,只好答应姑娘给腹中的胎儿这个家族的身份,又给这个未出世的婴儿做好了家族的信物。姑娘答应了这位家主开给她的条件,十月怀胎含辛茹苦,终于要临产了,这家主不知道听了谁的挑拨,派人将什么内情都不知道、还沉浸在要当父亲的喜悦中的管家给杀了,姑娘大恸,气血淤塞,竭尽全力把孩子生下来后就大出血,死的时候孩子还没裹进襁褓,姑娘只好把那信物塞给了接生婆,话都没能多说一句,就、死、了。”

 

贝拉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声音却放得愈发的轻,就像一个大家族碾死一个寻常人家的姑娘一样——轻飘飘,不费吹灰之力。

 

“那姑娘有一个特别之处——天生异瞳,一只眼睛是黑色的,另一只是蓝色的,宝石蓝。”

 

贝拉将深入敌军腹地的后拿起来,又往前推了一步,手腕轻轻一转,白棋的车被扫倒,位置被后取代。

 

如此一来,白棋的王与黑棋的后之间没有任何遮拦,只需一步,白棋的王就将被吃掉。

 

“那可真是个可怜的姑娘。”德希冷冷地说,将王向右斜前方推了一步,避开了黑棋的围剿。

 

“是啊,如果不是那个接生婆还活着,谁还会知道他们的冤屈呢?”贝拉拎起前方畅通无阻的象,把棋子放在了对面阵营的最后一排,将白棋的另一个车推出了棋盘,那颗棋子倒在棋盘外,发出清脆的响声,听得人心头一惊。德希的王棋后方已经空无一物,只剩黑棋的后和象虎视眈眈。

 

德希没有接话,贝拉也没有继续说话,两人沉默地下棋,黑白交锋,短短几步之间,黑棋的王被将了两次,而白棋的后也被吃掉。

 

“夫人,这故事实在是精彩,后来呢?那个刚出世的婴儿怎么样了?也被这个大家族杀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不觉得他们有多惨了,毕竟一家三口在天堂团聚,也是团聚,不是吗?”德希眼睛闪过一丝精光,像一条已经露出獠牙的毒蛇,滋滋地吐着鲜红的蛇信子。

 

“这婴儿倒没死,继承了他母亲的天生异象,有先知的能力——不过有这能力又如何?有提前知道未来的能力,却没有对抗遗忘年幼时期的本能的能力。”

 

“接生婆会找到他,告诉他,不是吗?”

 

贝拉冷哼了一声:“那接生婆既然有本事能成为大家族的漏网之鱼,自然也有办法找到这个婴儿。”

 

德希轻轻点了点头,摩挲了一下袖口,淡淡地说:“如此这般倒确实比让那孩子一直蒙在鼓里好,不过,这家族不会放过他,他的确快和自己的父母团聚了。”

 

德希拿起在黑棋阵营中分外显眼的白棋的象,棋子由象牙制成,手感细腻而光滑,是枚极好的棋子。他垂下手指,手腕一抖,象的底座将白黑棋的王扫到,取而代之。

 

“夫人,您输了。”

 

-

 

外面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鼓掌声和喝彩声,主角似乎是战败,倒在地板上,胸口插着一把苏格兰剑,周围的敌国士兵似乎是用树作为掩护,将主角团团围住,帷幕缓缓拉上,掌声经久不息。

 

“一局棋而已,输一次不要紧,你赢了,但赢得连王后,连车,连象,都没有了,弃重子而赢,与惜败有什么区别?”

 

“哈哈哈哈,夫人,我真正难以舍弃的是第一步的那个兵啊!只要能赢,弃重子又如何?谁的王留在棋盘上,谁书写历史,不是吗?”

 

德希拿过手杖,站起身来,冲贝拉鞠了一躬,表情谦卑而绅士:“夫人,王翼弃兵,舍后而行,您知道的,我一向如此。”

 

贝拉夫人不甘落于下风,想说点狠话,却出于良好的贵族教养和礼节,颇不情愿地起身,回了一礼。

 

“夫人,时候不早了,就先告辞了,恕我失陪。”说完,转身就走。

 

德希推门进到自己书房时,已经是将近凌晨十二点。萨菲尔正背着手站在书桌前,头微微垂着,单边镜框卡在他深邃的眼窝里,让人看不清表情。听到推门的动静,他转头去看德希,德希正低着头将大衣脱下来,萨菲尔习惯性地接过衣服,翻到领口把胸针取下来,转身去挂衣服。衣服上还残留着德希的体温,证明着这个总是一脸冷漠的哥哥尚还不是冷血动物,至少,还披着人的皮囊。

 

“等了多久了?”德希脸上阴霾一扫,挑起了话题。

 

“我按照约定的时间来的。”萨菲尔说着,将胸针放在了书桌上,金色心脏栩栩如生,在烛光变化中显得如同真的在搏动,在将血液泵给一具看不见的躯体。

 

“今晚有什么事情是我需要知道的吗?”

 

德希拿起那枚胸针,仿佛从没见过一般细细打量了许久,良久没听到萨菲尔的回答,德希的目光越过胸针去看自己的这个弟弟。

 

眉毛舒展,眼尾也舒展,看不到一点卧蚕——萨菲尔明白,这是德希猜疑和探究的表情。

 

萨菲尔直直地对上那目光,毫不掩饰地说“今晚有人来找我,给了我一个东西,和哥哥的这枚胸针一样,只不过蛇的眼睛不是红色的,是蓝色的。”

 

德希被萨菲尔看得悚然一惊——他原本以为弟弟会不言语,用沉默来搪塞;或者要么就是眼含泪水——他这个弟弟经常这么做——地质问;又或者,知道真相的萨菲尔会一走了之,成为叛徒,用先知的能力效忠于其他家族,借刀杀人,做空梅洛笛家族。但他唯独没想过萨菲尔会直接坦白。

 

“太愚蠢了。”德希嗤笑了一声。

 

“哥哥?”

 

“萨菲,知道真相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你难道不清楚吗?”德希走近几步,捏住萨菲尔的下巴,强迫他仰起头来和自己对视。

 

杀人灭口天经地义,学会撒谎明哲保身,他这些年一直都这么对萨菲尔言传身教的,萨菲尔却一点防备都没有地承认了——他怎么敢?怎么能?怎么会这么愚蠢?

 

“我当然清楚,哥哥。”萨菲尔几乎用耳语一般的音量回答道。

 

德希面无表情地一把掐住了萨菲尔的脖子,萨菲尔的喉结在他的手掌里上下艰难地滚了几下,那手长长的指甲几乎嵌入萨菲尔薄薄的皮肤,萨菲尔被掐得翻白眼,脸颊逐渐染上一层潮红,他余光瞥见德希玩味的眼神——那眼神与玩弄羔羊的猎豹无异,只有嗜血的欣赏和兴奋。

 

“那人……人……已经被……被我杀……杀了……”

 

萨菲尔喉咙陡然一松,新鲜空气疯狂地灌入他的口鼻,他抬手抹了抹嘴边咳出来的唾沫,断断续续地接着说道:“不会……咳咳……咳……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了。”

 

德希仿佛不认识萨菲尔一样盯着他,萨菲尔眼尾还带着一点泪水,睫毛被打湿成一簇一簇的——但德希从没有见过萨菲尔眼里出现过那么清晰的恨意和那么强烈的感情,仿佛被打磨成匕首的钻石,能切开最坚硬的玻璃,也就是这个时候,德希才发现萨菲尔早就蹿得和他差不多高了,早已不再是拉着他的手怯生生站在萨瓦托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的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德希无端地想,这才像梅洛笛家族的人。

 

“我可算是你的杀母仇人。你不杀了我报仇,我就会杀了你永绝后患。“

 

“哥哥如果没有杀掉那个管家,没有间接害死我母亲,想必我现在还在和母亲逃亡,苟且一生。我如今的待遇和地位是哥哥给的,谁给哥哥惹麻烦,我当然要除掉谁。既然如此,我的这条命也是哥哥给的,那么什么时候给,什么时候收回去,要用来做什么,全看哥哥,我绝无怨言。”

 

“……您说的,梅洛笛家族不需要无用之人。”萨菲尔声音不大不小地补充了一句。

 

德希瓷器一样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仿佛那双宝石蓝的眼睛打磨成的匕首划开的是他坚硬的防御。最妥当的办法自然是现在就让这个说出豪言壮语的弟弟自尽以表忠心,这样不仅省去不少力气,还能实实在在的永绝后患——话语是可以骗人的,更何况是他一手带大的人,他不能,也不会完全相信在这样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会真的如此愚蠢如此真诚。

 

德希忽而颇有些凄惨地笑了笑,不知道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嘲笑萨菲尔自杀式的剖白,那没有声音的笑突然变成轻声地笑,然后放声大笑,德希撑着手杖,一边笑一边拍了拍萨菲尔的肩膀,萨菲尔默默地站着,观察着德希的表情——这样的表情他还是第一次在哥哥脸上见到,那是一晃而过的脆弱,包装在游刃有余和唯利是图的糖衣之下,只有使劲扭开,才咂摸到一丝苦味。

 

德希笑了一阵,虚与委蛇地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水,说道:“你说这些是要干什么?你是要我的心么?我生来就没有这颗东西。”[注释2]

 

萨菲尔仍旧没有接话——他没有那么伶牙俐齿,所以把沉默是金作为人生信条来奉行,按照德希的说法,不说话总比说错话可挽回的余地多,因此萨菲尔一直沉默寡言——但不代表他的内心可以一样做到毫无波澜。

 

他想,德希,我的确想要。

 

比起进退有度的冰凉的糖衣,我想要那点足以支撑、维系你作为“人”的苦味。

 

德希直起身子,用手掌包住萨菲尔毛茸茸的脑袋,一把把他拉了过来,将萨菲尔的脸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另一只手蜻蜓点水般别扭地拍了拍萨菲尔瘦削的后背。

 

“好孩子……”萨菲尔身体一僵,鼻子里全是哥哥衣服上喷的香水味,他蓦地觉得酸涩又温情——他渴望已久,这个拥抱却如同饮鸩止渴,但他仍然甘之如饴。

 

那温情转瞬即逝,像水蒸发在空气里,转眼就无影无踪。德希松开了萨菲尔,钳住他的肩膀,微微弯腰,急切地说:“亲爱的,我需要你帮我办件事。”

 

萨菲尔的灵魂绝望地闭上了眼,萨菲尔宝石蓝的眼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德希上下嘴唇一张一翕,吐着蛇信子,将所有人拖入利益和阴谋的漩涡。

 

-

 

两个月后的某个清晨。几艘大型运船在港口缓缓停住,船夫将锚抛进海里,跳下甲板,吩咐水手卸货,宁静的港口就在这样突如其来的繁忙中开始了。那船夫摘下帽子,看见了站在码头和他接头的年轻人,他殷勤地迎上去,点头哈腰道:“您要的东西都在这里面了,一路上没有尾巴,小的们都是自己人,不会出问题。”

 

那年轻人下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淡淡地点了点头:“你和他交接吧,别出任何问题。否则你们知道是什么下场。”

 

船夫这才注意到年轻人身后站着一个马车夫,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默默往旁边站了几步开始低声交接起来。那年轻人也不干涉,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卸货的伙计将不同的货物分门别类地放好。这些人动作还算利索,不一会儿,年轻人就看出来哪一堆货物是自己要的了。耳边零零星星地飘来船夫嘱咐车夫的话语,年轻人也不催促,等船夫都交代完了,还是默默地看着伙计们又把那堆货物搬上马车。船夫搓着手靠过来正准备问还有什么吩咐,那年轻人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眼睫毛似乎都要戳到围巾上,压低声音飞快说了句:“带着你的弟兄们离开这里,换个地方生活,找不到地方也别在这个码头做生意了,最好连名字都换。”

 

船夫愣住了,抬头去看那年轻人的眼睛,年轻人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见他愣神,又气又急地反问了一句:“听不懂人话吗?”

 

那船夫陡地反应过来,正想道谢,那年轻人转身就上了马车,瘦削的背影在寒风里被扯得老长,跟着那陆上运输的队伍飞快地消失在了城门里。

 

这批货物在一队人马的护送下畅通无阻地运抵了目的地,年轻人与车夫做了最后的交接,挥挥手让车夫赶快离开了,然后一把扯下围巾,转身进了金碧辉煌的庄园大门,轻车熟路地推开了某个房间的门,来到书桌前,例行公事一般说了句:“您要的东西已经送到了,我一会儿会把他们搬到地方的。”

 

德希满意地点了点头,顺嘴说了一句:“辛苦了。”

 

萨菲尔转头准备离开,德希叫住了他,说:“你这几天抽空把这几封生日宴会的请柬送一下,然后吩咐管家准备一下。我接下来几天应该都在实验室里,全靠你操持了。”

 

萨菲尔接过那几封请柬,掂量了一下德希“全靠你”这句话的分量,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萨菲尔再次见到德希,确实是将近半个月之后了。德希出了实验室,除了让女仆把萨菲尔叫来,没有多说一句话就回了自己的房间。萨菲尔推门进去时,德希正平躺在床上,衬衫扣子解开了几颗,平时一丝不乱的头发此时有些毛躁,额前的一撮白色头发也歪在一边。听见萨菲尔开门的动静,德希也没动,任由萨菲尔凑过来替他把眼镜摘下放在一边,然后听着萨菲尔窸窸窣窣地帮他拉上了窗帘,擦燃火柴点燃了香薰,然后坐在一边,静静地等待着。

 

“都办妥了吗?”

 

“嗯。黑鸭公爵收到请柬很高兴,说一定会来,贝拉夫人倒没什么表情,不过还是答应了。萨瓦托老爷不必说,肯定是要出席的,说好久没见到公爵和夫人了,正好借此机会叙叙旧。”

 

“好,很好。你出去吧,我休息会儿。”德希慢慢撑坐起来,俯身准备把靴子脱了,萨菲尔见状也起身,走到床边,单膝跪下把德希的鞋底托在自己屈起来的大腿上,开始从上往下一点一点解开靴子上的扣子。德希看着低着头的萨菲尔,眼底有些晦暗不明,不过最终没有说话,任由萨菲尔帮他把靴子脱去,扶他躺下替他盖好了被子,转身离开了房间。

 

香薰的乌木香慢慢蔓延开来,德希满脑子挥之不去的萨菲尔低垂的眼眸,但终究有些抵不住疲惫,沉沉睡去了。

 

醒来后没过几日就是德希举办的宴会的日子。德希神采奕奕,如同冬眠了一整个冬季的毒蛇,感受到春暖的气息,逐渐露出了獠牙,适应着吞噬猎物的感觉。萨菲尔一遍又一遍核对宴会的菜单和时间,确保不出任何差错,去厨房的频繁程度已经让下人纷纷议论厨房是不是要来个新人了——萨菲尔倒对下人的调侃不甚在意,仍旧坚持一天检查一遍。

 

客人的到来为这座庞大而有些冷清的庄园注入了不少鲜活的气息,送礼的马车络绎不绝地停在庄园外,贵客们带的随身侍从也借着主人的光和平日里见不到的陌生人攀谈起来——而这一切都被站在二楼露台上的德希看得一清二楚,萨菲尔完成了今天最后的例行检查,在庄园门口接待客人和收礼,喘气的间歇他抬头向二楼往取,正巧看见德希撑在栏杆上看着他,两人对视的一瞬间正好一阵风吹过,德希精心设计的发型被风一吹,倒显得更加自然,德希好整以暇地用手拢了拢头发,冲萨菲尔笑了笑,那笑是不经意的,带着点缱绻的意思。

 

萨菲尔慌乱低头,像被烫了眼睛。再抬头时,德希已经从二楼下来迎客了,脸上还挂着笑容,但已经变成萨菲尔最常见到的那种笑了。

 

嘘寒问暖和叙旧的最好场所往往不是精心布置的会客厅,而是在一桌子氤氲着食物香气的山珍海味面前,高脚杯里装满好酒,说得口干舌燥时抿上一口,顺带激发嘴里的食物的另一种香气,连带着谈话也变得感性而冗长起来。

 

萨菲尔起身,准备给每一位客人斟上葡萄酒,正准备首先倾斜瓶口替黑鸭公爵满上时,公爵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萨菲尔先生,我从来不喝葡萄酒的。”萨菲尔张口结舌,一瞬间有些慌乱,下意识去瞟德希。德希责怪地看了一眼萨菲尔,连忙笑着站起来说:“公爵,实在是抱歉,萨菲第一次操办,不太知道您的习惯,您瞧瞧,都怪我没给他交代清楚。萨菲,快去拿威士忌给公爵。”

 

黑鸭公爵挥挥手:“小事而已,哪能称得上怪不怪的。”

 

萨菲尔很快把威士忌和新的高脚杯取了出来,黑鸭公爵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个缜密中出现一丝纰漏的年轻人,开口道:“我来吧。”萨菲尔正要推辞,黑鸭公爵摆摆手已经拿过酒杯给自己倒上了,接着又拿过装着葡萄酒的酒瓶替其他人一一斟上。所有人都受宠若惊地谢了又谢,黑鸭公爵微微一笑,比了个“请”的手势,回到位置上,率先动筷了。

 

“说起来,斯卡普戈特将军[注释3]今日能赏光前来,实在是我们的荣幸。”萨瓦托举起酒杯,冲将军敬了敬,德希也跟着举起了酒杯,喝了一口后解释道:“很早之前我跟着车夫队伍送一批货物的时候,遇到劫匪,是将军恰好路过出手相救,救命恩人,焉能不请?”

 

斯卡普戈特将军豪爽地笑了笑,说:“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酒入腹中,沿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话就变得多起来。萨菲尔平日里不怎么喝酒,只觉得那酒又酸又辣,只抿了一小口,小声咳嗽了几下,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德希,德希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酒杯冲他挑了挑眉,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萨菲尔感受着上一口酒在舌尖渐渐消减掉了威力,又逼着自己喝了一大口——他努力不让酒滚过他太多味蕾,只是一个劲儿地把酒往喉咙口咽,但是那酒味还是不可避免地反上来,萨菲尔只好飞快地戳了一小块牛排塞进嘴里,强行压了下去。

 

萨瓦托今天异常兴奋,和黑鸭公爵一口接着一口喝着酒,菜几乎一口没动。萨菲尔被那几口酒冲得有些上头,太阳穴慢慢胀起来,他直直地盯着侃侃而谈的萨瓦托,萨瓦托讲得脸红脖子粗——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萨瓦托的音调比往常都要高得多,萨菲尔看着胀成猪肝色的老家主,心里难以抑制地厌恶起来。

 

“萨瓦托先生,我们国家大部分的航运都掌握在你们家手里,我知道你治理有方,说句公道话,要不是梅洛笛家族积极开拓海上航线,我们王国肯定达不到如今繁荣昌盛的局面啊!”

 

“就是啊,国王陛下那天还和我说有机会一定要抽空见见您,您可是大功臣呢!”斯卡普戈特将军也附和了一句。

 

萨瓦托假意谦虚了两下,过不了几秒却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起来:“公爵先生,将军,这实在是谬赞啊!我岂不知你们也帮了我们许多——如果没有你们的支持,我们也到不了今天这一步。”

 

三人说着,又将各自的酒杯喝了个干净。

 

萨菲尔心里冷笑了两声——萨瓦托实在是坐享其成,这两位有头有脸的人物又怎么知道这一切实际上都煎熬的是德希的心血?海上航运是个庞大的工程,他们的王国又是海洋国家,航运更是经济命脉,梅洛笛家族在航运中的地位并非如萨瓦托所虚情假意奉承的那样是借了公爵和将军的力,而全数是德希早年亲自培养人手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亲自随船去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他萨瓦托有什么功劳?不过是仗着家主的名号受着名不副实的赞誉罢了。

 

萨菲尔正有些郁闷地戳着盘子里面的肉,抬头对上了贝拉夫人探究的眼神——贝拉实在是漂亮——萨菲尔一刹那勉强理解了哥哥为什么对这位夫人显得情有独钟——一双蓝幽幽的眼睛散发着精明的气息,甚至带着点揣测和攻击性,看得萨菲尔心头一惊,但他还是礼貌地点点头就垂下了眼帘,懊悔自己有些没有控制好情绪。

 

再抬头看时,贝拉已经挪开了视线,礼节性地陪着笑。萨菲尔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贝拉的酒杯——已经喝得见底。于是他起身拿上酒瓶,从餐桌的另一端绕到贝拉夫人的后面,将新的酒液注入那酒杯。

 

觥筹交错,酒过三巡,再看已是深更半夜,月亮也攀上中天,在浓重的黑夜里格外的亮。兴致高昂聊了一晚上的萨瓦托、公爵和将军早已喝得烂醉如泥,强撑着还在说一些客套话。萨菲尔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客套的结果也意料之中,黑鸭公爵和将军都留宿在庄园里,明日再返程。萨菲尔下意识往德希的位置上看,看了个空,环视一圈,发现德希正俯身站在贝拉旁边小声说着什么,贝拉喝得脸色也有些发红,一双蓝色的眼睛愈发得亮,少了戒备和拒人之外的高冷,德希也似乎十分受用,绅士而克制地展露出一点与平时不一样的愉快。两人谈了一阵后,德希满意地离开了,走到萨菲尔身边低声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萨菲尔心里泛着一股酸涩,咬着唇起身去吩咐下人把房间收拾出来给客人住。

 

一切安顿好之后,萨菲尔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自己房间,莱昂的黑亮亮在昏暗的房间里一眨一眨,萨菲尔随手给莱昂喂了点吃的,换了身衣服坐在床边,对着莱昂轻轻开口:“莱昂,有时候我让你去帮我做一些事情,你会觉得我在利用你吗?如果有一天我面临你和其他东西的抉择,你觉得我会舍弃你吗?如果我不得不舍弃你,你会伤心难过吗?”

 

莱昂埋头专心地啄着他手里的食物,耳朵一扑一扑的。

 

萨菲尔莫名被逗笑了。

 

“也是,你心甘情愿的。”

 

莱昂抬起脑袋疑惑地看着他——它能听懂的所有人类语言只是最简单的命令,它做出的所有举动都出自于本能和天性,要它理解人类飞蛾扑火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复杂感情,还是太为难了。

 

“我呢?我会杀了你吗?”

 

莱昂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哝。

 

“……我不知道。”萨菲尔用手指揉了揉莱昂的脑袋,叹息似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

 

先是舌根。

 

萨菲尔舔了舔自己的口腔内壁,感觉自己舔过了一片环绕口腔的砂纸,舌根已经不太灵活,舔得颇为费劲。

 

然后是心脏。

 

心脏跳得轻轻重重,又跳得飞快。萨菲尔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被失控的心脏泵向指尖,但仿佛实际的功力没有听起来那么有效——并非强有力的、健康的心跳,而是猛一下捏紧又猛一下松开的心悸。

 

然后是眼睛。

 

这种感觉萨菲尔并不陌生,他坐在床边,额头上已经布满了一层冷汗,呻吟声从他咬紧的牙关里面溢出——不能是他,不能是他先叫出来,他得等,等着什么东西打破了这平静,他才能顺理成章地叫出来。总之,他不能是第一个。

 

莱昂已经站在架子上开始打盹了,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似乎已经被浓重的黑夜撕成了雾一样的碎片。萨菲尔努力忍受着不适,静静地等待着。

 

“萨菲尔先生!萨菲尔先生!”

 

终于来了,萨菲尔心想。他蹒跚着拉开了房间的门,贝拉夫人的贴身女仆如同获救一般拉住了他的手,几乎带着点哭腔说:“萨菲尔先生,夫人她……”

 

萨菲尔努力弯转有些僵硬的舌根说:“别着急,慢慢说。”

 

“夫人她先是说自己舌根动不了了,然后说她心脏跳得特别快,没过一会夫人就开始要我给她脱衣服说实在是太热了……可这您看现在这个气温,怎么可能……”

 

萨菲尔虚弱地点点头,披上外套领着小姑娘先去贝拉夫人的房间看了一眼,贝拉正虚弱地靠着床边瘫坐在地上,萨菲尔走上前扒开了贝拉的眼皮——瞳孔已经有些散大。他转身对女仆急促地说:“走,和我一起去找医……”话还没说完,只觉天旋地转,直接栽倒在了地毯上,女仆失声尖叫起来,颤巍巍地去扶这个少当家,可摔在地上的年轻人只是艰难地把自己撑起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磕磕绊绊地说:“医生,医生在一楼……最……最里面那个房间,门口挂着一串风……风铃的那个就是,敲……敲门就……就好了……”

 

那女仆颤抖着点了点头,起身跌跌撞撞就往外跑,中途还被门边的衣架绊了一跤。萨菲尔看着女仆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努力站了起来,往走廊上走去。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找到了斯卡普戈特将军的房间,屈起手指在房间上叩了两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敲出声音,随即便又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看见斯卡普戈特将军惊慌的脸——他还从没在这样一个见惯生死的将军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萨菲尔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病房里,盯着天花板足足半分钟之后,萨菲尔猛地起身,德希正躺在他旁边的病床上,眼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胸脯微微起伏着,病房里除了微小的白噪音,只能听见德希浅浅的呼吸声。他轻手轻脚地打开病房门溜了出去,昨晚那女仆正在走廊上和斯卡普戈特将军交谈着什么,萨菲尔看见那姑娘的背影的肩膀耸动了几下,再看斯卡普戈特将军的一脸同情的表情,大概猜出那女仆是在低声啜泣着。

 

他酝酿了一下情绪,走过去询问道:“怎么了?”

 

那女仆本来还是小声啜泣,听见萨菲尔的声音,霎时间更加委屈,哭得更凶了。斯卡普戈特将军见状一把揽住萨菲尔的肩把他拉到一旁,低声说:“昨晚你倒在我房门口的时候我吓坏了,那时候我也有点不舒服,这个时候这小姑娘带着医生急匆匆地跑上来往她夫人房间去了,我把你也弄到那个医生那儿一起看了,那小姑娘一描述症状,除了闹着要脱衣服,简直和我一模一样,我就让那医生赶紧先给夫人和你看了,那医生一看就说是颠茄中毒,他没有能解毒的药,就说赶紧送医院,一阵折腾把德希先生也给惊动了,说他也不舒服,就带着你们一起上医院了。到了医院,德希先生才知道是颠茄中毒,医生一查才发现医院里解毒的药都被陆陆续续买走了正好这几天短缺,哎呀,要不是德希先生说梅洛笛的药房里面前几天刚到原材料临时调配了一些,恐怕……”

 

“那这姑娘在哭什么?”萨菲尔也压低了声音。

 

斯卡普戈特将军神情复杂地说:“贝拉夫人中毒症状都比我们严重,所以……”

 

萨菲尔心下了然,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贝拉夫人死得固然突然,后事也不乏人替其料理,只是这姑娘免不了要被牵连,轻则逐出,重则直接以疏忽处死。他心中有些不忍,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那眼睛通红的小姑娘,拍了拍她的肩膀,和蔼地安抚道:“没事,会查明真相的。”

 

小姑娘努力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不知道这眼泪里多少是为主人,又多少是为自己?

 

“哦对了。”斯卡普戈特将军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萨菲尔回头,将军一脸的欲言又止。

 

“萨瓦托老先生他……也……呃……萨菲尔,节哀啊。”

 

萨菲尔闭了闭眼,胸中有什么东西土崩瓦解了一般,只觉太阳穴被某种汹涌的情感冲得发昏,他吞了口唾沫,几乎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正准备开口向将军道谢,忽然听见德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将军,您说什么?”

 

萨菲尔回头一看,德希脸色苍白,正扶着门框,不知道听到了多少谈话内容,只是一双眼睛被一种莫大的悲哀包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眼珠在微微向左偏。斯卡普戈特将军没再说话,萨菲尔迎上去,抱歉地冲将军点了点头,扶住德希转回了病房。

 

门一关上,德希瞬间站直了身子,萨菲尔看见德希舔了舔嘴唇,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在一片惨白的病房中显得分外耀眼,仿若是打了胜仗凯旋的将军。

 

“要除掉她吗?”萨菲尔轻声问道。

 

“不。保住她。”德希笑意更加明显了。

 

-

 

“梅洛笛家族集体中毒一事事出蹊跷,牵涉贵族生命和颜面,势必影响皇室颜面,恳请国王陛下明察到底……”

 

“梅洛笛家族口碑素来极好,必是招有心之人嫉妒才惹此灭门之祸,如不彻查,恐怕难以服众……”

 

国王陛下的脸阴沉得要挤出水来,“啪”地把呈上来的奏报拍在桌上,一时气不过,又随手薅了一张揉成一团猛地扔到黑鸭公爵脚边,黑鸭公爵一惊,“嗵”地一声跪下了。

 

“你自己看看!你自己看看!民意都沸腾成什么样子了!梅洛笛家族再壮大,那也是帮着皇室,造福百姓的,你怎么敢干出这样的事!”

 

“国王陛下!实在是冤枉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情啊!”

 

“那你说说,几个人里面,怎么就你没事?嗯?!你难道最身强体壮?你难道最百毒不侵?你难道最幸运?”

 

“国王陛下,那日晚上只有我一个人喝的是威士忌,其他人均喝的是葡萄酒,如果梅洛笛有心想要栽赃陷害,那我不正如现在这样……”

 

“你是说萨瓦托那老家伙不惜把自己弄死,也要栽赃陷害你、害死贝拉?萨瓦托葬礼都已经办了,我也派人去验过绝非假死,他一个商人,什么时候愿意干这么亏本的买卖?”

 

“萨瓦托已死不假,可如果不是萨瓦托策划的呢?国王陛下,您有没有想过,整件事情最大的受益者,本来就不是梅洛笛的这位老家主?”

 

黑鸭公爵小心翼翼地抬头观察国王的表情——这位尊贵的王此时皱起了眉头,脸上的盛怒被思考取代了。过了一会儿,这位国王对身边的侍卫吩咐了几句,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公爵,说了句查明后自会有公道,就摆摆手让满头雾水的公爵退下了。

 

“国王到底是什么意思?”

 

萨菲尔看着布莱德宰相手下的一队人马先是把那晚做饭的厨娘厨师关进单独的房间轮番审了两三遍,又把还没有处理掉的残羹冷炙检查了两遍,翻遍了庄园的酒库,把每一桶酒都掀开尝了个遍,紧接着东翻翻西敲敲试图找到一间不一样的密室——终于有些沉不住气,开口询问德希。

 

后者正悠闲地翻看着一本手稿,听到萨菲尔的询问,淡淡地说:“让他们查,一群走狗没见过世面,算请他们吃顿好的了。”

 

“哥哥,我不明白,国王陛下为什么会起疑心来查我们?”

 

“咱们国王陛下是蠢,黑鸭公爵可不蠢。只要想想这件事最大受益者是谁,就能提出合理怀疑。不过呢,找不到证据,那可就是栽赃陷害了。”

 

萨菲尔点点头。

 

“亲爱的,去替我再办件事吧。”

 

德希抬起头,将一个小纸包卡进了萨菲尔的腰带里,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了萨菲尔的小腹。萨菲尔身子一僵,听见德希冷冷地说:“他不是要证据吗,我送给他。”

 

萨菲尔再见到这位公爵时,他正搂着不知道哪来的情人寻欢作乐,也不顾忌萨菲尔在场,仍是自顾自地亲密着,萨菲尔也不关心,只是说:“公爵先生,您和我去贝拉夫人那儿看看吧。”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您不是要清白吗?连在场的证人都不去深挖吗?您不想要清白,梅洛笛家族还是要的。毕竟——不是人人都像您,不仅能把白的说成黑的,还能把自己洗成白的。”

 

黑鸭公爵也不搭理他的夹枪带棒,只是轻蔑地点点头:“孰黑孰白你们自己清楚,不过你说的对——去把我外套拿来。”

 

那情人不情不愿地起身,瞪了打扰他们的萨菲尔一眼,路过萨菲尔时那肩膀狠狠地撞了一下他,拿了外套,替黑鸭公爵披上外套,离开了房间。黑鸭公爵起身,吊儿郎当地上了萨菲尔早就准备好的马车,一起到了贝拉夫人府上。

 

接待他们的是那天陪同贝拉夫人的女仆,小姑娘眼睛还是有些发肿,应该是这几日为自己的性命日夜担忧,碰上萨菲尔的目光也只是避开,行尸走肉一般把他们迎下马车,接过两人的外套,匆匆离开了。

 

她心下生出一丝异样——刚才黑鸭公爵把外套扔给他就走了,萨菲尔把外套递给他时,目光复杂地盯了她一会儿——带着点哀求和恳切,还借着外套的遮掩捏了捏她的手臂。

 

从小跟在夫人身边的她冰雪聪明,也比旁人敏感和机灵一点。夫人出事她几乎难逃死罪——那个时代,像她这样下人的命压根就不是命。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梅洛笛家族借这个机会向她求助的意思,她必须得抓住,哪怕梅洛笛家族日后很有可能也不会放过她,但她知道,能多活几天就是几天。

 

她拿着两件外套往楼上走去,一边走一边摸索着,摸了摸公爵外套上的荷包——什么也没有,她接着去摸缝在胸口的内包——摸到了一块凸起,她没有拿出来,而是对上盯着他打量的侍卫,说:“我要见宰相。”

 

布莱德宰相疑惑地接过女仆递来的外套,翻找了一阵后,在黑鸭公爵找到了那纸包。他捻起了一小撮闻了闻——没有什么异味。他打量了一下面前神情激愤的女仆,转头叫来了医生,医生拿着那粉末打量了一会儿,平放在桌上,拿出了箱子里的两罐试剂,先后滴在了那包粉末上,那粉末先变黄,随后变成深紫色。

 

医生见状,凑近布莱德宰相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布莱德宰相脸色骤变,立刻转身对身后的侍卫吩咐了两句,那侍卫得令,飞快地下楼了。

 

宰相才想起那个拿着外套来的女仆,正眼打量了她一番,开口说:“你也讲讲你怎么发现的吧?”

 

-

 

“从黑鸭公爵外套内兜里发现的小纸包里装着的粉末,是颠茄毒素提取物的粉末,服用少量的颠茄毒素会导致舌根发麻、心悸心慌,严重者会出现幻觉,瞳孔散大。这些症状和梅洛笛家两兄弟、贝拉夫人以及斯卡普戈特将军当时出现的症状相吻合。虽然说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就是黑鸭公爵身上携带的这些颠茄毒素导致的梅洛笛家族集体中毒,但一个这样的小纸包里粉末的剂量是有官方规定的,这个小纸包里缺少了一部分粉末,有使用痕迹,检测后发现用量确实可以造成五至六个成年人伤亡。”

 

宰相背着手站在大殿内一五一十地把医生给他的汇报说了。

 

国王陛下没有说话,被临时从贝拉府邸逮捕来的黑鸭公爵看起来还有些弄不清楚状况,也一时半会儿张口结舌。

 

“我询问了当时跟随着贝拉夫人一同赴宴的女仆,据那女仆说,当晚是黑鸭公爵给所有人倒的酒,而除了黑鸭公爵喝的是威士忌之外,其余所有人都喝的是葡萄酒。我派去梅洛笛庄园调查的人马也已回报,梅洛笛家族当晚的菜里面、用来招待客人的葡萄酒酒瓶和威士忌酒瓶里均没有颠茄毒素,我们查了梅洛笛家族酒库中的所有酒,也没有发现颠茄毒素。不过,他们倒是发现当晚中毒的所有人用的酒杯里,都有颠茄毒素残留,可见……黑鸭公爵的嫌疑,确实最大。”

 

黑鸭公爵终于反应过来,张口辩白道:“你怎么就能确定那毒素不是提前放在酒杯里的?你怎么就能确定,那纸包不是别人塞在我衣服里的?光凭一包来历不明的药粉,一个证人无关紧要的证词,和几个主人家的酒杯,就想污人清白吗?”

 

“公爵的意思是说,有人能在你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把一包药粉放进你的贴身内兜里而不被你发现?”

 

“我的衣服又不是时刻都穿在身上,只要有心,任何人都可以塞进去。”

 

“那怎么就会有人恰巧知道您那天要穿那件衣服去贝拉夫人那里?如果有人想要陷害你,他怎么可能会知道那天你会穿哪件衣服?”

 

“那个女仆——那个女仆是当天除了我身边的人能接触到外套的——肯定是那个贱人塞进去栽赃我的!”

 

“我在贝拉府上时您也看到了,到处都有侍卫,那些侍卫跟我说那女仆并没有翻找你的外套,只是在外面摸了摸,就直接拿着外套来找我了——你的意思,是说国王陛下派给我的这些侍卫都是瞎子吗?”

 

“我——不是……我——国王陛下,我实在是……”

 

国王心烦地揉了揉眉心,摆摆手示意黑鸭公爵不必再说了,过了良久,黑鸭公爵听见国王深深地叹了口气:“布莱德,按流程办吧,该判什么罪就判什么罪,一周之内解决这个事情。然后,把德希·梅洛笛给我找来。”

 

宰相应声,抬抬手叫上来两个侍卫,把黑鸭公爵架住,黑鸭公爵怒声道:“做什么?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宰相嫌恶地看了这个即将成为阶下囚的贵族一眼,冷冷地说:“当然是监狱。”说完,就领着两个侍卫把黑鸭公爵拖离了大殿,留下黑鸭公爵愤怒地咒骂和诅咒。不过等到德希来时,那余音早已消散。德希毕恭毕敬地单膝跪地行了一整套大礼,听见国王说“起来吧”,才缓缓站起身来。

 

“梅洛笛,黑鸭公爵执意认为是你栽赃陷害他,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尊敬的国王陛下,我相信您和布莱德宰相会还我清白的。”

 

“萨瓦托……唉……到底人还是老了不像年轻时候那样能抗,后事都操办好了吗?”

 

“谢谢国王陛下关心,所有事情都按贵族礼节在办。”

 

“那就好,那就好。梅洛笛家族在萨瓦托手上还是治理有方的……不过我也知道近几年都是你在替他办大小事,办得好,这次也多亏了你有所准备和应急,不然斯卡普戈特将军怕是也……唉……贝拉她实在是冤啊。”

 

“请国王陛下节哀,伤了身子可得不偿失,贝拉夫人也按照贵族礼节安葬了,人死不能复生,生者才更是要好好保重。”

 

国王颇为欣慰地点点头,说:“梅洛笛家族这几年医药和航运事业发展得很好,为国家民生和经济贸易都帮了不少忙。你们家族家主怎么继承我不插手,不过想必肯定也是你继承吧?但是其他方面还是该给你行便利,为经济长远发展考虑,也是为你这件事论功行赏,等宰相那边把黑鸭公爵一切事情都处理完之后,就封你为公爵。”

 

德希再次行了个大礼,谦卑地说:“恭敬不如从命,梅洛笛家族誓死效忠于您。”

 

见国王陛下没有其他吩咐了,德希识趣地告退。走出大殿,德希一级一级走下长长的台阶,仿佛走过他这一生所有的荣华富贵,那地毯铺得鲜红一片——这是这荣华富贵所需要支付的鲜血,而这些鲜血此刻就铺在德希脚下,被锃亮的切尔西皮鞋踩着,向着波谲云诡的未来延伸去了。

 

德希哼着小曲往回走,他现在迫切地想要见到萨菲尔。

 

“哥哥,怎么样?”萨菲尔自从德希被叫走就一直等在玄关处,听见推门的动静,他立刻迎上去开口询问。德希的脸逆着光有些看不清表情,萨菲尔只能模糊地感觉到德希散发出来的得意的气场,他心下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走上前去正要接过德希脱下来的外套,却被德希一把按住了后脑勺,紧接着他感受到德希的嘴唇贴了上来,然后是舌头,蛮横地撬开他的嘴唇。

 

是一个湿漉漉的、带着冰冷和暴力的、淬了蛇毒一样的吻。

 

-

 

门吱呀一声关了,德希搂着萨菲尔的腰,萨菲尔被逼得后退了一步,撞倒了门口的衣架,然后后脑勺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吃痛闷哼了一声,却被德希的嘴唇牢牢堵住,变成一声意味不明的呻吟。德希只觉得萨菲尔的腰几乎可以算得上的盈盈一握,于是恶作剧一般地掐了掐那腰——他知道萨菲尔这里敏感。

 

果不其然,萨菲尔扭着身子就想挣脱他的控制往旁边逃——德希冷笑一声,手上又用力一掐,掐得萨菲尔腿下一软就往德希身上栽,德希却不给他靠的机会,另一只手卡住他的脖子又凶狠地咬上去。两人不知道怎么离开玄关,磕磕绊绊地往楼上走,萨菲尔摸索着倒退上了几级台阶,德希一下上得急了,萨菲尔一个重心不稳往后直接倒在了楼梯上,白皙的脖颈暴露无遗——德希也不伸手去扶,任由萨菲尔倒在那里大口喘气,像欣赏自己打猎来的猎物一般。萨菲尔气还没来得及喘匀,德希后腿站在楼梯上,前腿屈膝跪在了萨菲尔身上,俯身下去一把撕开了萨菲尔单薄的上衣,沿着那脖颈一路向下咬去——几乎不带任何怜悯也不关注轻重,甚至咬到腰间时几乎从啄变成了撕咬——萨菲尔吃痛,下意识腰腹绷紧把全身蜷紧,膝盖一抬却被德希使了点劲掰开,变成完全任人宰割的模样。

 

德希却不肯放过他,抬手把自己的拇指塞进萨菲尔的嘴,撬开他因为不愿意叫出声而咬得紧紧的后槽牙,随后又是一张嘴撕咬着萨菲尔纤细的腰肢——萨菲尔刚想咬紧牙关,却突然意识到德希的拇指就在他的齿间——他自然是舍不得咬下去,只能微微张开嘴唇,任由那拇指在他齿间磕来碰去。

 

萨菲尔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德希塞在他嘴里的那根手指,全然不知德希什么时候已经把他所有的衣服扯开——直到感觉下体塞入了一根手指,他才惊慌失措地撑着自己往后退,企图摆脱那根进进出出的异物。德希见他要挣扎,也不抽出手指去拽他回来,只是又用牙齿轻轻叼了一下萨菲尔腰间的肉,萨菲尔在逃跑的仓皇和羞耻感夹攻之下全然忘了德希还有毒人的牙齿,毫无防备地被这样咬了一口,不由得呻吟了一声,全身霎时间又软了下来。

 

德希那根纤长的拇指配合着下面手指的频率在萨菲尔嘴里搅动,萨菲尔只觉得全身上下都被德希打开了一般变得分外敏感,他甚至能感受到德希插入他体内手指的纹路——而曾经他几乎也只敢出于礼节亲吻那手背,如今那手却沾满他的体液在他的身体内不断抽插。

 

塞入三根手指一阵子后,德希把手抽了出来,萨菲尔一瞬间觉得空虚,抬眼望向德希,还未及看清德希的表情,就感觉到德希腰部轻轻一用力把自己的阴茎顶进了萨菲尔湿润的穴口。询问的话被萨菲尔断断续续地呻吟声冲得七零八落,嘴因为一直被德希的手指撑开着,唾液沿着下巴不断流出,只能听见零碎几个“不……不要……啊……哥……哥哥……别……别这样……啊啊啊”

 

德希一把把萨菲尔捞起来,让萨菲尔双腿缠在自己的腰间,扶着萨菲尔的手再轻轻一松,重力就把萨菲尔往下拉去,萨菲尔双脚踩不到地上,借不到力,越挣扎就越往下滑,那阴茎就插得越深。德希把手从萨菲尔的嘴里抽出来托住萨菲尔的臀部,就这样抱着他继续往楼上走。每走一步就颠簸一下,几乎是在没有抽出来的情况下越进越深,萨菲尔已经被操得有些失神,只有嘴还在无意识地拒绝,双臂却紧紧搂着德希的脖子。

 

“萨菲,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这么诚实?”

 

“哥哥……不……不能……”

 

萨菲尔从小就对这个哥哥极为敬重,当成神一样供奉,几个月前得知了自己其实严格意义上和德希有血缘关系,人伦道德观念在此时更是变本加厉地折磨着他。

 

萨菲尔脸朝下摔在德希的床榻下,德希平时盖的被子上沾着的味道一瞬间就把他完全包裹住了,本想挣扎着起身的意志在气味拥上来的一刹土崩瓦解,不等他纠结,德希从后面压上来,他的双手被德希抓在一起按在他的头顶,又开始被操弄起来。

 

德希嗓音暗哑地说了句“乖孩子”,萨菲尔听到后不可置信地扭头去看德希,德希额头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水,耳尖漫上一层潮红,灰蓝色的眸子全是不可言说的欲望——他从未见过德希露出这副表情,更何况还是为他。

 

德希感受到他的目光,把他翻过来,对上那双宝石蓝的眼睛,那眼睛竟噙满泪水,糅合着屈辱和渴求的复杂神情。德希欺身上前,几乎面对面贴上萨菲尔脸颊。萨菲尔听见德希低声说:“萨菲,亲爱的,你知道你那双眼睛有多美丽吗?”

 

萨菲尔痛苦地摇了摇头,德希轻笑了一声:“你的身体里流着和我一样的血,我对你了如指掌,萨菲,你不也很想这样吗?”

 

说完,德希并不在意萨菲尔回答与否,弓身又开始耕耘起来。萨菲尔被操得脑子一阵一阵的发白,呻吟声混合着眼泪带着哭腔溢出来,身体几乎变成一把反曲的弓,撑起上半身想要去贴德希的嘴唇,德希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不带任何怜惜地发狠地操干着、玩弄着萨菲尔这具曾经为他出生入死的躯体——坚硬的,几乎没有一丝赘肉,像一把冷冷的匕首,一匹精悍的战马,激起人无限的征服和支配欲——不过他德希·梅洛笛已经做到了,已经驯服了,已经让这具躯体为他所用了,不是吗?

 

而他毫无疑问,也是最了解萨菲尔的人。

 

那个被避开的吻像一场严寒的雪崩,铺天盖地地掩埋了萨菲尔——这场纵欲没有温情,没有安抚,甚至没有施舍的怜悯,躺在这里的人是谁都可以,可以是他萨菲尔·梅洛笛,可以是贝拉夫人,也可以是任何一个不会让德希失掉身份的贵族女子,或者男子。萨菲尔任由自己像一片羽毛一样轻轻地、绝望地落在柔软的床榻上,他不再觉得羞耻和难堪,任由喘息声从他的喉咙里自由地流出。他对自己什么时候高潮的全然没有了印象,只看见德希脸上沾着暧昧不清的液体,他抬手用手指抹了抹,然后用舌头把手上的液体懒洋洋地舔了个干净,慢慢抽身出来站在了床边——一丝不挂的,全身赤裸的,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一瞬间恢复到了平时克制、绅士而谦卑的模样。

 

萨菲尔无声地流着眼泪,德希线条优美的肉体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他缓慢地起身走到德希面前,仰头对上德希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那眼睛还是像蛇一样,褪去了狂热和欲望,变得像灰色的坚冰。萨菲尔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几乎是孤注一掷地踮起脚尖去够那薄薄的、紧闭的唇瓣——德希这次没有躲开,只是垂下了眼帘,任由萨菲尔吻着他。然后萨菲尔缓慢地蹲下来,用手抚慰起德希有些疲软的下体,很快,德希便起了反应。

 

“萨菲……”

 

萨菲尔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似乎是纠结了很久,下定决心般把那阴茎缓缓塞入了自己的嘴里。德希被弄得有些猝不及防,低低地哼了一声,几乎有些腿软。萨菲尔未经人事,单纯带着生涩的本能抚慰、吞吐着德希的下体,发出沉闷的呜咽声,头发时不时扫到德希的下腹。德希灰蓝色的眼睛闪过一丝晦暗不明,腰臀一挺,按住萨菲尔的头往后顺势推了一把,直接把阴茎送到了萨菲尔喉咙深处,萨菲尔“唔”了一声,以更快的频率吞吐着。

 

过了一会儿,德希满足地喟叹了一声,腰腹一紧,全数射在了萨菲尔嘴里,萨菲尔偏过头,闷咳了两声,被德希捏住下巴转回头——“吞下去。”德希冷冷地命令道。

 

萨菲尔嘴角还挂着液体,听到这命令,下意识地就昂起头,把嘴里残存的液体努力咽了下去。德希笑了一声,蹲下来与萨菲尔平视,萨菲尔白皙的身体上全是深深浅浅的牙印,德希轻轻啄了一下萨菲尔抿成一条线的嘴唇,颇为玩味地说了一句“这才是我们家萨菲”。

 

德希没再说话,整座庄园上下静悄悄的,萨菲尔只能听见自己有些愤怒的呼吸声和德希冷冰冰的气息缠在一起——如同他们在同样的血液流动下震动的心脏一样,被蛇紧紧咬住,注入无解的毒药,呼吸与共,难舍难分。

 

-

 

两年后。

 

一架通体漆黑的马车从教堂方向出来,缓缓驶过城区。

 

“梅洛笛公爵真是至情至性,每年都要前往北部森林。”

 

“可不是嘛,唉,说来也是可惜,公爵的弟弟那么敏捷机灵的一个人,居然在外出打猎的时候碰到群狼,被围攻然后战死了,据说事后连完整的尸骨都没有找到,只能就地设了个衣冠冢。”

 

“梅洛笛公爵当时不在场吗?”

 

“据说两人当时是在森林里兵分两路……”

 

那人忽然噤声,给同伴使了个眼色。同伴也只好闭上嘴,低头等着那马车从他们面前经过后,才敢抬起头来催促那人继续往下说。

 

“我也是道听途说来的,我可不敢传谣,总之我自己是觉得萨菲尔先生死有蹊跷,恐怕只有梅洛笛公爵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也别再问我了,问个敢说的人去吧。对了,你家主人吩咐你买的东西都买了吗?”

 

“嘿你这小姑娘——”

 

那人眨眨眼,飞快地跑走了,若是有知情的人看见她,恐怕便要惊叹一个跟着主人去赴宴结果主人死掉了的卑贱奴仆,是如何逃脱不公平的责罚存活至今的。

 

坐在马车上的德希自然是没有听见这番议论,他面色阴鸷地盯着马车逼仄的空间——那姑娘说的没错,三年前那个狩猎的傍晚,只有他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还记得那把枪顶住萨菲尔胸口时的触感,仿佛抵在一面坚硬的墙上,没有惊慌,没有抵抗,只有认命的坦然和德希至今不敢细想、不敢承认的眷恋与绝望。

 

那一瞬间他想过要放这个弟弟一马。毕竟他为他做了这么多事,替他淌了无数趟浑水,像一把战无不胜的利剑,能够刺穿任何敌人的心脏,一招毙命,绝不留痕。而这恰恰是他忌惮的——他怕,怕这把利剑哪一天像刺穿敌人心脏那般精准而凶狠,不留任何喘息的机会。

 

说句话啊,萨菲。德希在那时心里面几乎是绝望地哀求着。说句话,我就能放过你。

 

可萨菲尔始终一言不发,宝石蓝的眼睛结着一层厚厚的冰。德希很矫情地想起许多年前他刚把这个弟弟收养回来时的情形,那时候萨菲尔也是一言不发,不过小孩子澄澈明亮的眼睛总是让人心生怜爱,懵懂地看着他的时候德希有一种自己所犯下的罪孽一览无余的错觉——不过旋即就烟消云散了,他所作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

 

算来算去算了那么多年,他竟算不出要多少的严寒才能把一眼泉水一样的眼睛结上那么厚的冰。

 

萨菲尔凄惨地笑了笑,抬手握住了枪口,替他挪了挪,轻轻说道:“哥哥,你放偏了,那里不是心脏。”

 

随后替他扣下了扳机。

 

鸟群被吓得争先恐后往天上窜,发出几声呕哑的啼叫。

 

一片羽毛飘落进泥土,悄无声息地,柔软轻盈地。

 

梅洛笛家族不会再有手足骨肉了,除非德希·梅洛笛死亡,这个家族将成为他最得意的作品——北部森林里的树被连根拔起?不可能的。所以说到底,他还得感谢这个弟弟替他解决了相当大一部分的后患之忧,让他能永享这个姓氏带来的荣华富贵而不去担心萨瓦托的悲剧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不过长期追求长生不死的后果是他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他早已不再依靠预言经营维护家族和自己的人生,他无比确信自己才是自己命运的主宰。他气喘吁吁地走到北部森林那一棵埋葬着萨菲尔·梅洛笛,不,准确来说是齐格弗里德的树下。

 

生平第一次,德希感受到了被恐惧攫住的感觉。

 

那棵树歪在一旁,泥土有新鲜翻动过的痕迹,树根完好无损地暴露在空气中,刨出的坑里没有白骨,没有生蛆,没有一片衣角——只有一枚胸针。

 

金色的心脏,蓝眼睛的蛇。

 

德希·梅洛笛忽然觉得自己急速衰老下去,剩下被猜忌和算计磨破的皮囊,露出一截臆想中的森森白骨,勉强支撑着他站在那里,沉浸在半睡半醒的痛苦中,一直待到天黑。

 

说来说去,他到底爱过他。[注释4]

 

“后来啊,梅洛笛公爵从那片林子里走出来时,据当时迎接他的侍卫说,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啊?”

 

伙计急切地问船长——对于他们来说,一段豪门恩怨无疑是消遣海上时光最好的材料。

 

和着腥咸的海风和海水味,那船长故作深沉地吐了口烟,眯起眼睛,似乎他就是那个迎接德希·梅洛笛的侍卫,悠长而缓慢地说:

 

“我从未见过这样阴郁而又光明的日子。”[注释5]

 

注1:出自古希腊神话

注2:出自白先勇《孽子》

注3:虚构人物,名字谐音“scapegoat”,意为替罪羊

注4:出自福楼拜《包法利夫人》

注5:出自莎士比亚《麦克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