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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费勒直到现在都还记得,他们重新攻入王都那天,天色像数年前阿尔图举起义旗时一样诡谲。
不见太阳,但世界亮得出奇。紫和红交杂在一起,穿破密云的缝隙铺满了整片天空。然后巨大炸弹轰开了城墙,火光从天上流到地下,泛滥成汪洋的海。奈费勒记得那一瞬间玛希尔映出光亮的眼睛。这位特立独行的科学家加入他们时,他曾好奇而谨慎地询问,而她耸了耸肩答道:“阿尔图给我的不仅仅乙太而已。”
他们从城门驰入,民众用简陋的木栅或火把帮助他们;有人家门紧闭,但门楣上悬着他们的旗帜——制作异常粗糙,在麻布上用炭笔描画出纹章。一切都像极了曾经的那场战斗,只不过冲在前头的人变了,跪在刀刃底下的人也变了。
盖斯请他去囚牢看看,“不必了,”奈费勒说,“严加看管即可,如今有的是时间审判这些背叛的虫豸不如的东西,在法庭敲定他们的罪行之后,我有的是法子亲手将他们加诸陛下的伤痛千倍万倍地报还。”
盖斯不再说话,他想起那个在城外被俘虏的叛军将领。战斗结束后,一行人走向关押他的营垒,房间不大,奈费勒就站在门边,直到众人全部出来才快步走入。不久所有人都听见了他高声的斥骂,随之是叛徒绵长的惨叫,最后奈费勒终于摔开了门,脸色煞白地将那把从手杖里抽出的匕首掷在地上,皱着眉叫人帮他打盆水来洗手。后来奈布哈尼告诉他们,那人是当时亲手杀死阿尔图的帮凶。
奈费勒看着面前沉默不语的青年,叹了口气,故作轻松地去拍他肩膀:“您先忙吧,我需要休息一会,一两个时辰就好……”他边说着,边就快步消失在长廊尽头,像是要迫不及待地奔向什么庇护之所。
睡眠,睡眠,东拼西凑的睡眠!奈费勒倒在床上,从未如此急切地想要逃进睡梦里去。这里是维齐尔的住所,原来不过小小一间厢房而已,但阿尔图执意要打通正殿,把这整个院落都做了奈费勒的寝宫。他气急败坏地呛他,说陛下真把我当妃子么,那混账却嘻嘻笑着把他往身上按,说我怎么敢呢,奈费勒大人吃着我的东西,嘴上还不饶人。
显而易见,并不是每个维齐尔都会长住在苏丹的寝宫,那张他们惯常一起使用的书桌蒙了灰,枕巾上淡淡的霉味取代了阿尔图身上那种干燥温暖的气息。他想叫宫廷主管来换掉,可是摩挲着旧布料上熟悉的纹理,他怎么也张不开嘴了。
他躺进被子里,安宁并未如预期般包裹上他,反倒是跟往常一样的尸体、刺客、骨肉、尖叫,死死拽着他脱向深不见底的地狱。他看见血从阿尔图的胸口喷出来,那双漂亮的眼睛圆睁着,像坠入深渊的神灵般惊讶,像被夺走了孩子的母亲般悲哀,他看见奈布哈尼割破喉管,泪水混进鲜血里,酒液一样流淌在冰冷的青金石宫殿,他又看见自己被绑在火刑架上,浓烟掩蔽了一切,只有红色,愤怒的红色,绝望的红色,孤独的红色,遮住他双眼的红色……
那红色渐渐褪去了,然后是漫天的橙黄。奈费勒松开紧咬的牙关,惊奇地发现明媚的阳光深处站着一个人影。一缕下意识的欣喜和期盼漫上他的胸膛,他定了定神——微长的卷发、半裸的身躯、挺拔强健的姿态……那果然是阿尔图。
奈费勒全身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头脑还一片懵然,双脚已朝他奔去。左脚的鞋子掉了,但他什么也管不上——他只想抱紧他、亲吻他,向他诉说那些快要逼疯他的思念,向他展示这个刚刚扫开阴霾百废待兴的国家,迎上他惊喜的笑容和从前一样溢满占有欲的怀抱,再要他回到自己身边来,永远永远都不离开。
他跑着,不顾一切地向前跑着,跑到阳光散成耀眼的碎片,直刺得他眼前发晕。阿尔图还站在那里,并未走远却难以接近,只是看着他,静静地微笑。那是很幸福的笑容,带着赞美和感激,如果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其中若隐若现的苦涩。奈费勒感到一瓢凉水兜头浇下——他的苏丹已经不在了,他不可能再抱住他,甚至不可能再走近他。
他突然想起在自己遥远的家乡,无风无云的夜空中悬着的那枚月亮,夜里他静静地走路时她会追赶他跟随他,但他停下脚步抬头想看看她的模样时,她却遥遥地站住了。她见证了太多少年奈费勒稚嫩而迷惘的思绪,倾听了太多少年奈费勒喁喁的自言自语。可当他来到王都站上前苏丹的朝廷后,他总觉得那抹干净澄澈的苍白被混沌的空气掩没了。他很遗憾,为一直没看清记忆中月亮的眉眼,而当他终于奔入故乡坚固的城池,那轮曾经拼尽生命燃烧过的太阳已离他远去。他再没有闲情逸致抬头探询。
泪水从他潮湿的眼眶中滚落,砸在散乱的衣衫上,渍出铁一样冰冷的水痕,摇摇晃晃。他好像承受不住这重量般跪倒在地,手臂支撑着身体,护腕前端深深勒进皮肉。原来我还有眼泪啊,原来是仇恨烧干了我的哀伤啊,奈费勒自嘲地笑着,仰起头去看阿尔图的影子。视线模糊不清,他只看见阿尔图迅速蹲下身——那七十七天里不乏争吵,而这是阿尔图向他赔礼卖乖的开头动作,随之而来的往往是解释、道歉、“奈费勒你看看我”,最后以无数个吻收尾。他心跳一滞,眼泪更止不住,只是一遍遍说对不起,说臣不是一个好维齐尔,说你能不能离我近一点,说我想你,我真的非常非常想你。
他在剧烈的咳嗽中醒转,枕巾湿透,手指紧紧攥着被单。终于见到他了,可是怎么这么快就醒了呢,奈费勒想。几年来他常常做梦,却从来梦不到阿尔图,只有无尽的浓黑与鲜红。他早已逐渐适应独自面对噩梦的彗尾,也逐渐习惯在床头备酒,惊醒后斟满一杯,再从府邸的窗口远眺。四下往往漆黑一片。等心跳恢复平稳,睡意也被彻底冲散,他就坐回桌边,点起灯继续未尽的筹谋。一天一天,在那些只有梦境才能抵达的夜的角落,痛苦慢慢酿造出崭新的祝福。
但你不只是故去的苏丹啊,你不只是万民的、我的君王。在金碧煌煌的寝殿里,奈费勒抚摸着锦被上繁复的花草纹样,第一次鼓起勇气试着回忆他和阿尔图的最后一个夜晚。白天他们刚为贵族结党问题大吵一架,他甩开阿尔图的手冲出了王宫;夜里至高苏丹披着隐身衣出现在他的官邸,磨干嘴皮承认自己的错误。最终阿尔图把他扑倒在床上,像只大型犬一样在他颈侧拱来拱去、又亲又舔,他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又一次没忍住自己打开了双腿。
奈费勒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全身酸痛不堪,莫名心慌不已。阿尔图吻他半睁半闭的眼睛,抱歉地说吵醒了他,他更觉得内心像被温水蒸煮般难受,迷迷糊糊把双臂缠上对方的腰,只想要阿尔图陪着自己,可阿尔图说他得先回宫里为早朝换身衣服,就轻轻拿开他的手臂,向窗外昏昏的晨曦里走去。
半个时辰后,苏丹遇刺的消息传来。
痛悔、欣慰、无人倾诉的寂寞、还有那被久久深埋如今终于破土而出的悲伤,现在都混沌地熔在一起,熔成那么尖那么利的锋刃——好像要剖开他的胸膛。
那就打开我吧,再次打开我吧,奈费勒想,如果你还能回来,看看我的心脏是不是和当初一样生气勃勃,看看我的血,我们的血,我们的理想,我们失而复得的梦,这个急于求成的蠢货,如果你还能回来,别留我一个人面对我们的国家,我会推行新的改革、修建新的苗圃,我可不会再犯下你曾犯过的错误,如果你还能回来……宫门紧闭着,没有人走进来。他想不下去了。
他强撑着站起来,推开镂空的窗。前殿灯火通明,人群还在哭泣、还在欢呼,即使天色已暗。不幸的太阳坠入冰冷的夜里去了,但大地上连绵的草木会记得他的温度,不久之后,月亮会升起在东方的天空。日与月,他们会在地球的背面相拥吗,奈费勒又开始想,他们迎面而遇的时候,星星会闪着奇异的光吗,就像很多很多年前,我们的手握在一起时那样。
他深深呼吸,然后披起大维齐尔的袍服,向沸腾的人们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