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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断崖下埋葬了不少亡魂。亚洲女人站在他对面,嘴唇翕动,他却只听见呼啸的风声,里面好像夹杂着被禁锢在此处的灵魂心中渴望自由的呐喊。嗓子如同被塞满了腥臭的死鱼,他想念出她的名字,结果在她面前恨不能将自己残缺的灵魂都剖了个干净。
Kelvin只看过那英真正哭过三次。第一次是他们的初见,每一幕都好像发生在昨天,她的每一秒表情都历历在目;第二次是他来中国,在愤怒和难堪的驱使下和她进行的那场情事中,她因其他纷乱的情绪的眼泪;第三次是在白色断崖上,她单方面宣布结束这段关系时,难得因为他落了几滴泪。
【1】
伦敦有许多藏在灰棕色建筑里的酒吧,一小块霓虹灯牌挂在悬梁上,才下过雨的地面倒映出绚烂的灯,地砖的缝隙之间积了些雨,空气中散不开的潮气与酒吧里的热烈气氛正相反,一边阴郁低沉一边欢快激情。那英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支空酒杯,没有融化干净的冰块在杯底因为她的动作来回倾倒,又在杯底蓄出一道道水痕。那英在酒吧喧闹的环境中垂头,长发遮掩住她的神情,和伦敦秋天的阴雨天吻合的低沉气场让一些想要搭讪的人们望而却步。
Kevin想过从头再来他还会怎么做,后来他的选择是,哪怕能让耳朵多忍受些噪音的侵蚀疼痛,他也不会再在那个时间点逃到酒吧外,那样他也不会隔着干净的玻璃窗看清那英的双眼。有的时候,他宁愿自己是个瞎子,不然也不至于最后连她的声音都留不住。
树叶斑驳的影子遮住了她的脸,残余在缝隙中的一抹光正好划过她的眼睛,Kelvin清晰地看到眼里流转的泪,还未来得及落下,他认出这是一双亚洲女人的眼睛,瞳孔是内敛的琥珀色,只有在光的照射下才会那么夺目。眼里的悲伤和忧郁也没有任何遮掩地蔓延在她的眼睛中,Kelvin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无意中闯入了别人发泄情绪的私人地界。也许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窗内的女人又低下了头,发尾因为重力顺着她的肩颈滑落,将那双让Kelvin短暂失神的眼睛藏了起来。
现在再让他阐述那晚的初见,他还是会用“天幕的银河”来形容那晚她的眼睛的闪耀,和对他心灵的震撼。
Kelvin摩挲手指上的茧,这是长年拨动吉他弦留下的,听觉受损的情况下想要达到和正常人一样的完成度,背后的苦楚他从没说过,但那英眼里流露出的欣赏和丝丝怜惜却道清所有,或许正是那个时候,Kelvin才开始迫切地想要靠近她,不管不顾地扎进无疾而终的爱恋里。他回想过去二人的点滴,发现在这段见不得光的感情里他是激进且疯狂的,但那英却是冷静的,她一直是主导者,清醒的同他一起沉沦在偷情的泥泞里,而后又极快地脱身,将他一个人留在原地。
交际起始于他尴尬的搭讪。其实年轻的音乐人,不管水平如何,只要有一副看得过去的好皮囊,总有人愿意买单。Kelvin的同事们就是如此,欧洲的年轻人在摄入了足够多的酒精后就会变得不知天高地厚,他们甩手打赌在酒吧里随机找一个女人要联系方式,之后会做什么都在男人们暧昧不清的眼神中说了个彻底。就像加入一个社团的必要仪式,Kelvin也必须要参加,他们鼓吹他助听器的特别,称这是他别样的胜利手段。“女人是最容易心软的生物,用你的缺陷去示弱,保准有人会因为怜爱而亲近你。”他们哈哈大笑,全然不觉得这样揭露不熟悉的同事伤疤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如果她不被那群人当作最终比赛胜利的竞争品,他想自己只会无视这个不礼貌的规矩,有些工作不是必要的,他不用逼迫自己成为这样一群无脑的人。但好些人都被她拒绝,一个孤独的亚洲女人惹上了一群正由荷尔蒙控制大脑的欧洲年轻人,他们理所当然地不会放过她。“老”、“能当我妈妈了”、“不守妇道的女人”等这些不堪入耳的讥讽全都从失败者的口中吐出,当作一种狼狈可笑的宣泄。
在另一个不服输的男人准备起身再去骚扰她时,Kelvin及时起身拦住了他的去路。那个时候他想自己如果想逃离这个窒息的环境,也该带着她一起。他尝试换位思考了她当下的处境,能保证她不受伤害不费心神安全离开酒吧的方法,可能是需要他这样一个对周遭人心了如指掌,且愿意帮她的男人。
后来那英说自己包里正放着防狼喷雾,手机通讯录也点开了附近朋友的那页,言下之意是她有许多方法能帮自己摆脱年轻人无聊的纠缠,Kelvin从她当时笑弯了的眼里读出戏谑,意识到自己在她眼里和那些男人们没有多少区别,同样的自大、同样的见色起意,唯一不同的点在于,他对她确实足够尊重,所以他才得了那次机会,被她视为能暂时逃脱现实牢笼的安居处。
他在她面前站定,脊背僵直,整个人都不知所措,手指无意识地捏住衣角,嘴巴虚空微张了半天连一个基本的“hello”都说不出来。还是她因为面前的灯光被遮住,才抬眼看他,然后又心有所感地看向不远处那批人,而后又回头看他,在他的注视下摇了摇头,礼貌地拒绝了他。Kelvin低头看到她的头顶,黑发中夹杂了一两根肉眼不太能看清的白发,他想到那些人说的年龄,确实能看出她已经不是他们这个年龄层的人,时间总会给女人们增加风韵的滤镜,她细长的手指握住了酒杯,发尾随着她的动作摇曳出的风情,还有他嗅觉里若有若无的香水气味,无疑都在为面前女人在岁月沉淀中增添风采。
感受到不远处如狼似虎的眼神,他还是狠下心,变成了个厚脸皮的男人,对她道完歉后就在她面前坐下。似乎了然了他的意图,她眉心微皱,但到底没有将他赶走。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那英盯着他耳朵上的助听器看了几秒,叹了口气,低头不知道在杯子里观察什么,但他倒是得了空闲。他在不同的男作家笔下见过形形色色的亚洲女人们,生活在过去殖民地的白男最爱写的就是越南小姐,丝绸珠光色裤子、贴身的亮色旗袍、挂在耳垂上熠熠生辉的珍珠耳饰,言笑晏晏的模样能将殖民地的外国佬勾得丢了三魂五魄,像街道上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他们将她们比作投掷硬币就能拿到的冷藏牛奶。就和现在一样,一位只会摇头和说固定英文单词的亚洲女人被他们当成橱窗里的货物,那张写下联系方式的卡片便是男人们口袋里的硬币,一点甜言蜜语和示好就想换她的一夜情。
Kelvin一边在想怎么开口,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眼前女人的眼角细纹告诉他,她不太年轻,面容的倦怠连酒精的红润都压不下去,左耳垂上戴了一只小巧的银色耳钉,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也在告诉众人,她是位已婚女人。亚洲人的瞳孔不是蓝色的,在糜乱的灯光下并不如欧洲人那样显眼。但在她看到他助听器的那几秒钟里,那点平和的善意,和之前不被尊重的嘲笑截然不同,Kelvin想她是个脾气不错的好人。他在不同口味的酒精味道里敏感捕捉到她身上没有任何攻击性的香水味,彰显成熟女性魅力的馥郁香气在嗅觉中不断放大扩散,和空气一起被吸入肺部随后经过血管流入到四肢百骸,他忍不住战栗,左脚为了掩饰尴尬而不受控地抖动起来。这种反应在两个人算得上沉寂的氛围中实在太突兀。
好在那英沉思片刻,主动提出和他一起离开,假意挽住他的胳膊,在后面那群人的注视下离开了酒吧。可能是喝醉了酒,也可能是在异国他乡不用担心身边人能听懂那些污糟,她始终维持伴侣间的亲密动作,小声咕哝出了许多压在心底的话。天上的星星不多,她一边数着一边任由思维不断发散,冷风灌进鼻子里,在胸腔中涌出无法言说的酸涩感,本以为在酒里流尽的眼泪此刻因为重力向后落入发梢。她不想回家再影响家人和她一样不开心,她也不想再回那个吵闹的酒吧,她松开挽住Kelvin的胳膊,喊他的名字,口不择言地询问自己能不能相信他。
银色的翻译器从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潮湿的地砖上,摔出的声响里还夹杂着没有感情的机械女声,将那英的话翻译成另一种语言传达给男人,电流的波动因为被自己主人杂乱无章的踩踏戛然遏制,那英为自己的莽撞感到无措。Kelvin将翻译器拾起,眼前眼圈红红的那英让他想起母亲之前领养的一只小白狗,害怕无助到不停发抖。万籁俱静中他回答了她刚才的问题。
她像溺水的猫一样牢牢攀附住他这具随波逐流的浮木,整个人都在冷风主动牵住他的衣角,夸他吉他弹得很好,说他人也不错,食指触碰到他冰凉的助听器,顺势摘掉了他的听觉。带了酒气的吻落在他的耳廓,女人暧昧的呼吸声变成湖面泛起的涟漪,他只能捉到的却是擦在自己脸颊上的泪水,酒精和眼泪是最好的催情剂,房间内的温度节节攀升,语言的不通让双方对表情和语气的变化更加敏感。他拨开她的大衣,看到她藏在衬衣下连乳贴都没有贴上的双乳,在他呼出的热气下颤栗。
那英咬在他的耳垂上用最魅惑的声音念他的名字,Kelvin想回应她,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她的名字。他因为这不公平的待遇下意识在她胸前用了力,便被她揪住了后脑的头发,刺痛感逼他抬起头,就看到她紧咬红肿的下唇,眼里都是委屈。在她之前,他谈过两任女友,对性事并不陌生,但那英要更娇气。亚洲女人是不是都是这样,在床上娇气又斯文,疼了就像猫一样挠人,不痛不痒的像调情。他没有道歉,而是在她的注视下伸出舌头舔舐被他吮疼的那块生出红痕的乳肉,她被情欲羞到不愿再看,膝盖却正好顶上他勃起的那处,无意得恰到好处。他总算知道为什么一些欧洲男人总对亚洲女人念念不忘。
Kelvin爱和她接吻,唇齿相依交缠的过程是人在性中最亲密的时刻,两个人的呼吸交缠,贴合的胸口心跳声共振,这一年的情事中,她难得露出的脆弱神情带了些撒娇的求饶意味,这是Kelvin为数不多能占主导权的时刻。Kelvin喜欢在接吻时抚摸她的后颈,她会呻吟出猫似的呜呜声,很短很轻,要离得近才能听到。也喜欢缠绕住她的舌尖去寻她今晚喝了什么酒抽了什么烟,她只能拧着腰不断推搡他,但又被狠摁了下腰窝就整个人软了下去。最后眼光潋滟的在他怀里喘息,再被推到床上,一双修长的腿顺势捆住他的腰。
男人拨弄吉他的手指沿着她细腻的肌肤从黑色的裙摆处伸进她的私密处,阴蒂被粗粝的拇指摁弄,她头侧到一边,整个人哼得厉害,整个房内只有她一个人的呻吟声,Kelvin含住她伸过来的手指,像头饿极的狼,一边盯着猎物的眼睛,牙齿一边咬在猎物的食指指尖,随时咬破她的皮肉,摁压阴蒂的手指却愈加用力,直到她受不了要缩回手,又被他含住追着过去吻她的唇,喑哑的情语都没入了黑发与金发相交的地界。
Kelvin还记得那天晚上,他太急,一次伸了两根手指进到她的阴道里,她疼得要命,抬起腰往后躲,又被他拉了回来,没戴助听器的耳朵听不清她的情绪,只能从她的表情中解读她的难受,放慢了自己的动作,一边用细密的亲吻去安慰她,一边手指慢慢探索她的阴道,直到戳到一处软肉,让她直接搂过他的脖颈同他接吻。高潮时她抵着他的鼻尖喘息,一点声音从喉咙里溢出,Kelvin看清她微张的嘴里吐出的没有躲藏好的软舌。他粗壮的手臂钳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想逃离的动作,蛮横地将自己的阴茎与她严丝合缝地契在一起,她实在是太娇气,瓮声瓮气地说些他听不懂的话,乳房在她不听话地挣扎中不断擦过他的胸膛,额角爆出一根清晰分明的青筋。
他想她之前是不是从没有和欧洲男人上过床,所以不知道自己下意识说的中文,他们压根听不懂。他挺腰一下一下凿进她的身体,她哭得更凶了,连带着身下的阴道也绞得更紧,胸脯上泛出情动的粉,汗涔涔地引诱他将她拆吞入腹。肉体相撞的声音隔着被褥他也听不清,所以一下比一下重,顶着她差点撞到床头的柱子,生理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流向他的掌心,汇聚出了一泊湖。她在他身下不住地哭泣,不停喊他的名字,很少有人将他的名字喊得那么好听,尾音被顶得向上飘,还夹杂了些啜泣,她贴着他耳朵喊的声音不大,但他却能听清。
她真的和猫一样,发丝因汗液黏在红酡的脸颊上时像淋了雨的猫,伸出舌头舔在他因亲吻而破了皮的嘴角上时像引诱人的猫,被他禁锢在身下一遍一遍地索取时那副痛苦又满足的神情就像是一只餍足了的猫。
从出生起就跟随自己的受损的听力让他连发声都困难,结果却在那晚依靠助听器,跟着她学会了第一句中文,“不”。
这场情事的延续比那英想得还要长,她精疲力尽到没有时间再去为那些事而难过,她被男人抱在怀里,小腹不断起伏着将阴道的快感传递给大脑,在脑海里想要捕捉一些他能听懂的关键词却怎么都想不起来。逃离的手被他十指紧扣,晕眩的大脑因为身下猛烈的动静被迫清醒,在昏迷与清醒间反复沉沦,那英又一次高潮时双眼虚空地盯着天花板,暖黄色的吊灯被晕染成一团模糊的黄,微弱的灯光刺激她流出新的眼泪。像只病猫那般喘着气,一言不发,直到呼吸频率慢慢趋于平稳,令Kelvin误以为她已经睡着。她将Kelvin推了出去,背过身蜷成一团,Kelvin从背后抱住她,侧身从后面再将还未疲软的阴茎顶了进去,那英在他怀里忍不住啜泣,秋日的房间温度不算高,汗涔涔的两个人肉体上体温共升,还有他含住她温热的耳垂,在最后和她又一次到达顶峰。
那英那天晚上走得急,房间中还浮动着暧昧因子,被她打开门的冷空气吹得一干二净。那会儿她庆幸男人并不认识自己,这让她少掉许多麻烦,只留下一句简短的道歉就离开,丝毫没顾及那个人是否能听清。从来都是她单方面开启这段关系,又单方面选择结束。Kelvin渴望再见到她,但也知道在这座城市里要找一个信息空白的女人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那天晚上就和濡湿的床单的痕迹被人洗干净一样,在孤寂的秋天里消失得一干二净。
【2】
性事上完美契合的伴侣很难找到,那英穿着宽松的毛衣坐在他家沙发上,用翻译器聊天的时候就主动讲到了这件事,那是她第一次和他提分手,在他仍旧不知道她姓名的情况下。
说来也巧,两个都决定不再去那个酒吧的人,却在十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又再次遇见。Kelvin坐在那英之前坐的那个位置,隔着玻璃窗望着来往匆匆的行人,今天夜晚的雨来得突然,许多人害怕雨下得更大,不得已慌忙淋点小雨赶回家,酒吧中很快没剩多少人。Kelvin想到自己今天还是等不到她便也准备离开,那英就是这个时候来的,撑了一把黑色的伞,带了伦敦潮湿的雨气,与Kelvin扑了个满怀。四目相对分别看清对方眼里的惊喜和惊讶,十几天不见Kelvin觉得她更美了。成年人的许多事都不用再多说,两个人又一起过了夜,只不过是在Kelvin家里,那英在成年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下对于随时都能结束的关系显然游刃有余。
情到深处,Kelvin咬在她戴了婚戒的食指上,那英迷蒙的双眼霎时清醒,酡红的脸颊开始出现些与情事不符的表情,可惜他们语言不通,Kelvin听不懂她红润的唇瓣一开一合地在说些什么。只是察觉到她的不高兴,所以听话地松开,笨拙地亲吻她的鼻尖,在颈侧嗅闻她的香味。这次他戴了助听器,意味着那英目前并不需要太疯狂的性爱。
那英从不在他家过夜,这让Kelvin想到一个脱口秀演员的经验之谈,那个演员说自己爱和有孩子的女人上床,因为她们做完后就赶着回家带孩子,从来不会过夜。Kelvin试探地问过她是否是因为孩子,所以从来不肯在他家过夜,但那英听到这个问题后神情就变得十分严肃,Kelvin在长久的沉默中猜到她或许在想一个合理的措辞,来打消他多余的好奇心。结果出乎他的意料,那英直接提了分手,这就是第一次提分手的起因,只因为她不想他过多关注她的私生活。但这对我不公平,他这样控诉着,翻译器没有感情的腔调翻译出来的中文解释让他此刻的委屈和愤怒显得太过于滑稽。
那英想了会儿,抬手招他靠近了些,像给不听话的宠物一点甜头,和他短暂接了个吻,刚亲吻过的嘴唇有些红肿,唇瓣上亮晶晶的,和动情后的眼睛一样,勾得人想再吻上去。可说出的话就和翻译器里的电子音一样冰冷到没什么感情:“分手还是维持现状,二选一”,“契合的床伴很难找到,但对我而言并不重要”。那英总能在对方心神跌宕起伏时给出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审判。在双方不发一言的对视下终究是他败了下风,垂头丧气地跪在她面前。
不过那英考虑到对他是否太不公平,也选择了让步,有时和他在外面待得太晚,她便不会拒绝他想送她回家的提议,尽管她给出的住址也是模棱两可的不清不楚。Kelvin送她回家后并未离开,而是站在路边目送那英的身影在转角消失,他抬头仰望建筑的房檐,猜那英真正的家是在离这儿的几英里,要穿过几条街道。他想不出来,于是生起气,但每当那英在他面前伸出左手,他总能从迷惘的幻象中回归现实,无名指上没什么钻石的素戒正提醒他眼前的女人是有夫之妇。戒指随着女人的动作碰到他的耳廓时,一边擦红他的脸,一边令他想起自己是个没有道德感的残疾人,他得承认自己这么心安理得的当亚洲女人的小三,是因为他在心中为自己辩解,他属于缺爱的弱势群体。
Kelvin想过自己在二人的交锋中总处于下风是不是因为比她年轻太多,不懂得人情桌上的谈判,但酒店中的昏暗楼道里他的歇斯底里,和她称得上冷漠的对峙中,他恍然其实是因为他想要得太多,而那英从来将他看作一个用性事发泄情绪的最优解,仅此而已。情感的索取和趁手的工具,他属于前者,他在那英眼中属于后者。
至于出轨的那英,Kelvin在没见到那英丈夫前只以为她的家庭处在岌岌可危的程度。他开了一家吉他店,这件事他从来没对那英讲过,像在维系自己那点仅剩的自尊心,却意外窥见她真实生活的一隅。
圣诞节早就过去,Kelvin的店门口还挂着一串风铃,和铃铛不同,风铃比铃铛的声响更动听。每个人进来的动作都会让风铃碰撞出不一样的旋律,那英和她丈夫挽着手一起走进的店面,她下意识抬头望向声音来源,伸出手指又在风铃的尾端轻轻拨弄了下,像没有拧紧的水滴一点一点落在瓷砖上的声音,她笑着对丈夫说道这家老板的巧思,又像孩童般想要弹奏些风的旋律。Kelvin已经全然忘记基本的社交礼仪,她那样明媚的笑从来不曾在他们的床笫间出现。哪怕最后他拥抱她紧到恨不得融进骨血,一起攀上极乐之巅,她也不曾这样笑过。
只是这样的美好在她看见他的一刻戛然而止,他发现自己对她是真的一无所知,却又对她的表情变化和心理活动熟知得八九不离十。她的丈夫并没有发现两个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而是用英文礼貌地询问他吉他的部分事宜,他们想买一把电吉他送给他们的女儿,提到女儿时在一旁坐着的她眼里不自觉现出为人母的温情。Kelvin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告诉对面男人他妻子出轨的事实,但他却听到她用全是错误的英语蹩脚地向她丈夫介绍他,他听到她夸他厉害、聪明,然后在男人眼里看到松动的不信任,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助听器。他从没觉得这么难堪过,他因自己不输于正常吉他手的弹奏技巧而自豪,为自己能被充满魅力的亚洲女性选作一夜情对象的皮囊而骄傲,甚至也曾因那样不堪的揣测而沾沾自喜过,为自己目睹她的脆弱、包容她的慌乱、给予她安全感而充满成就。
只是现在站在一个被她放进那双眼睛里的健全男人面前,听到她用他能听懂点的英语词汇磕磕绊绊讲着他的优点,他意识到她真是个顶好的人,她的家庭也是最和睦的那种,他再也不会比现在更觉得刚才想要毁掉她家庭的自己丢人。被人因残疾而质疑的事不在少数,但这是他许久不曾因残疾出现的自卑,连同他的脊背都弯了下去。他抿紧了唇,将怯懦、委屈、愤怒和内疚一并吞下,他深知那个秘密应该遵守一辈子。他的目光一路追随她,看她又回到门口拨弄头顶的风铃,修长的手指在空中黏着风铃的尾端摇曳,弹出叮铃的脆响。Kelvin艰难开口,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向男人机械地推销着店里的吉他。
装聋作哑,他再听不到风的声音。
【3】
那英第二年冬天还没结束就回了中国,她在离开前去了一次Kelvin那儿,黑灰色的格子围巾围住了她下半张脸,配上披散的头发,人只能看到她那双明亮澄澈的眼睛。她依旧喜欢站在门那儿,手指拨弄挂在墙上的吉他弦,笑着对他说,女儿很喜欢他当时推荐的那把吉他,言语间神色温柔,眉目比他们初见时要舒展不少,眼角的细纹藏了更多缱绻。
可能是心有灵犀,Kelvin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两只手从背后将她环绕搂在怀里,灼热的呼吸打在颈侧,Kelvin克制自己想吻上去的欲望。几个月过去她的头发又长了些,发丝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将人的心都撩拨了起来。他们很少有这般不掺杂情欲的温情时刻,在店里她总要更小心些,不愿将围巾卸下来,有人进来的时候,她就会装成客人一早就来到的客人,在一边坐着拿他特意为她准备的吉他,看那些本来早就学会的谱子假模假样地扫两下,从来不说话。
这次他们抱在一起很久,久到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那英在他怀里缓缓转身,脸埋在他的颈窝,藏在围巾下的唇瓣隔着棉织物吻在他颈部的血管上,他从她口袋里掏出那个被焐热的翻译器,听到自己正蒸腾的血液凝固下去的声音。她说她要离开了,要回中国了,不知道几个月后才会再来英国,不知道那个时候自己是否还需要与他做这些见不得光的情感宣泄,所以不如干脆彻底结束这段关系。外国人的情感替换很快,年轻人的感情消耗很快,这是她权衡后的决策,那英在大事上一贯果决。她任凭Kelvin禁锢双肩,默许了他压低声音的质问,像当时第一次分手那样,冷静地看他像斗兽场里受了伤的猛虎没有方向地在牢笼里四处乱撞。对爱情还抱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幻想的年轻人,总分不清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闹到最后,Kelvin可悲地发现那英或许已经找到另一个能够更好地疗愈自己的方式,不再是违背道德,背叛婚姻,不再对丈夫和孩子有歉疚,也不用再费心应付一个不稳定的残疾人。Kelvin慢慢直起身子,注视着女人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耳朵上挂着的一串耳坠,外型很奇特,是一串特别小的风铃,风吹过会在他的耳朵下生出旋律,这是那英第二次来店里送给他的礼物,作为回礼他在最后选择送她一把他准备了很久的吉他,特别适合她。像是回到二人初见的时刻,萧条落寞的秋风扫过她的发丝,让他只一眼就跌进了多情的瞳孔里。对于家庭的揣测已经被眼见为实打破,对于她的狠心和无动于衷也被长久的疏离冷漠印证了个彻底。
那天分手,Kelvin问她,在漫长的岁月中有没有对别人动过真心,那英手里夹着一支中国牌子的女士细烟,笑得落寞,冬日的冰霜凝在她的鼻头,眼尾也因这个笑泛起细纹,和过往无数石沉大海的问题一样,她从来不回答有关于自己过往和隐私的这些,哪怕床笫之间再动情,Kelvin意识到对于她来说,这不过宣泄的一种途径。双方的不对等和她一开始的有所隐瞒就昭示着这段关系的起起伏伏,注定得不到善终。
到结束,他不得不逼自己认清这个事实:一夜情发展起来的关系不该有那么多节外生枝,只是几个月的时间,忘掉这段出轨的关系对他而言应该是简单的,可怜他看到那英离去的背影想要同她告别,才后知后觉,自己仍旧不知晓她的姓名。
【4】
夏天的长沙并没有能燃起他冷却的心,Kelvin木楞地坐在酒店沙发上,脑海中还在漂浮着先前看到的场景,屏幕上出现熟悉的声音,余光不经意扫过的下一秒立马那张熟悉的脸定在原地,动弹不得。来到中国主要是为了陪朋友,也是帮助自己散心,还有那么一点虚无缥缈的心愿,就是想能找到她。说不定呢,还能像之前那么有缘,结果告诉他,他们之间似乎不是有缘,而是单纯的狗血。他在电视上知道了她叫“那英”,他不太能读通顺的一个名字。
和以前见过的她不一样,脸上化了精致的妆,穿着精心准备的表演服,拿起麦克风在舞台上歌唱。半面纱的留白令她看起来更像个西方女人,回忆起两个人总共不超过二十次的见面,Kelvin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动物园中杂耍的猴子,是一个被中国的大明星耍得团团转的笑话。许多问题此刻都迎刃而解,从来不说的名字、从来不肯留下照片、甚至连当时录弹吉他时她下意识唱的那句都被要求删掉,将自己从他生活中抹得干干净净,唯一留下的只有一对耳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们那掩人耳目的过往,口袋中的同款翻译器好像在嘲笑他的天真和无能。
愤怒和难堪能够促使他做成许多事,这次变成他去主动找她,在异国他乡想要找到能等到她的方法不是件容易的事,他感谢自己当时在激动的情绪驱使做成了很多事,比如找到了她下榻的酒店,和陌生人一起等在空旷的地下车库。他像她常做的那样,用口罩遮住下半张脸,依靠身高优势在她快步走近时比其他人更早发现她,几个月的时间过去,她瘦了不少,看着比电视上的她还瘦,单薄的一个人被人护着在人群中平稳地穿梭,路过他时,他看清她身上的穿着打扮,披了一件灰色的羊毛衫,内里搭配白色低胸吊带,脸上是很美的妆容,比他很久前见过的她更美,只是人好像不太高兴,和他们初见的那晚很像,她的眉间蓄满了愁绪。本来以为这样冷心的她不会认出他,结果在她扫过人群时视线交汇的一秒,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神态自若地走进电梯和粉丝们告别。
凌晨1点多钟,停车场已经没有人,阴冷的空气压得他喘不过气,电梯下行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尤为突出,电梯门打开他便看到了她,那天晚上的激情燃烧得比烈火还汹涌。为什么能这么笃定他一定会继续等下去,又为什么这么笃定她一定会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下来,谁都说不清。和第二次渴望地偶遇一样,迎面抱在一起,没有过多话语只是一味地亲吻,像世界末日来临前的最后享乐。她没有向他要来中国的解释,没有在意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长沙这片土地,又是如何在语言不通的环境下找到的她。Kelvin质问的话全都转化成蛮横的吻,双手禁锢着她的细腰,一面抱怨她对他的不公,一面比较几个月前最后的拥抱。心疼多过被戏弄的难堪,他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活得太过低劣,口脂的颜色和嘴唇的红肿都将他的正义烧成灰,只留下阴暗角落的欲望不受控制的野蛮生长。
本意是质问,是向她表明自己的委屈,而不是拥抱、亲吻、抚摸,她实在瘦了太多,想要争吵的话都被胸前可见的肋骨刺回喉咙里,眼泪顺着她的痛呼声夺眶而出。被头发遮住的右耳还有疾病的痕迹,将要落上的吻被她伸手遮住,涂了明艳口红的嘴在说那个他最熟悉的中文词“不”。凌乱地亲吻,不知所措地触碰,床榻上地翻云覆雨,构筑出长沙最潮湿的景象,一片刘海凌乱地在面上散开,那英躺在他身下喘气,里面小巧的乳房不听话地从吊带领口逃出来,乳尖的味道让他感到苦涩。直到女人的手指擦过他的眼角,他才发现自己在她面前落了泪,为自己的卑劣,为她的痛苦。
那英腰肢被他握着抵在腰上,下身炙热得恨不得将她在夏天融成一滩水,还没真的开口询问,她却先一步遮住自己的眼睛,嘴巴喃喃地说着疼,生了病好疼、眼睛好疼、睡不着觉也好疼、比赛的压力折磨得好疼。“Kelvin,我好疼。”带了压抑的哭腔念出这句话,他的助听器正躺在她的手心上,需要放肆的心败给承受不住疼痛的肉体。Kelvin只觉得耳朵像被塞了块浸水的海绵,所有的声音都模糊不清,唯一能感知到的就是她皮肉下沸腾的血液,在叫嚣主人的痛苦,他放轻了动作,拨开遮住眼睛的手臂,看她因自己的靠近而下意识闭上的双眼,睫毛颤动地落下一两滴泪珠,他伸出手指替她擦拭,肿起来的右眼使得她身上也出现了残缺,右眼像断了翅的蝴蝶,但她却美得像断臂维纳斯般。Kelvin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那英就算存在残缺,也是完美的。
姗姗来迟的怒气化作啃咬折磨她的阴蒂,手指撕扯着发丝的疼痛也换不回男人的理智,助听器随着她的高潮从手心滑落,身下的床单变成一片泥泞,安抚的方式变成吮吸乳房,下体又嵌入时她咬着他的耳朵发出一声喟叹,他们又回到当时的初见,她亟需发泄,而他是她发泄的最优解。
这个酒店的房间不隔音,隔壁青年的莽撞他们听得一清二楚。那英成了一只猫,窝在他怀里,被顶得紧咬下唇,只溢出一点点呻吟,手指在他的背上划下一道道她疼痛的印记,她瘦得连肩胛骨都是硌人的,Kelvin怜惜的吻从脸颊落到肩颈,吻在她的喉咙软骨处。这里发出的声音比风铃都要美妙,他小声地喊她的名字,她不肯回应,只沉溺在情欲的海浪中,海潮淹没了成年男女的交合处,床单被汗液浸湿了大半,枕巾上又全是为不同于情事的快感而流下的眼泪,缠绕的指缝中是她散落的发丝,唇齿相依里是她的气味,没有那时的酒,没有那时的烟雾缭绕,只有口脂的味道还有眼泪的咸湿。
那天晚上Kelvin学会的第二句中文,是被那英教会的她的名字。她疲惫地躺在他怀里,教他念自己的名字,手指还在他胸前一笔一划地写着,Kelvin一言不发,只是自己用手指顺着她的骨头描摹出她如今的体形。那英替他戴上助听器,任由身上的手给予事后抚慰,她还是更喜欢Kelvin,方方面面都比其他人更合适。她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讲自己有多喜欢他,说自己有多不开心,这些Kelvin都听不懂,他只能听出她和当初慌不择路拉住他时的语气那样,整个人好像又陷在一个逃不出去的泥沼中,不想麻烦亲人和朋友,所以攀住了路过的他。她的压力太大了,需要好好休息,Kelvin抚摸她身体的手停在后腰,轻轻拍打,像在哄孩子睡觉。隔壁的动静还在继续,屋内还有空调运行的声音,那英依旧在他耳边说着那些他听不懂的话,只是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缓,最后归于平静。
他转身将她搂得更紧,这是第一次,她在他怀里睡觉,没有设下防备,像猫的幼崽那样乖巧。他没法忍住不亲她的欲望,又害怕惊扰自己难能可贵的美梦,只会一点一点地啄在她的脸颊痣上,在她皱眉时捂住她的耳朵,不让她被外面的噪音吵到。电视上的她和怀中的她在脑海中交替闪烁,最终定格在眼前真实的人儿身上。手指想抚平眉心皱起的山峰,却又停在半空。我们还有未来吗?Kelvin心中对这个问题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他看不透那英,也看不懂在这段关系中被她支配的自己。好像那英随便一个眼神就能将自己的情绪摧毁得一干二净,眼泪能将他的心脏射到千疮百孔。明明只是炮友的关系,何必动真感情,明明自己也只是她养在外面见不得光的第三者罢了。在伦敦时,那英总要将自己的痕迹清理干净,现在却安安稳稳地躺在他怀里,到底是害怕这段关系毁了自己,还是拿准了他不会做出格的事,Kelvin想不通。直到那英搭在他胸前的手指轻微地攒动了下,他才熄了思考的心思,临睡前最后一个吻给了她的额头。
他在不平等的关系中试图寻找一个表明自己与她平等的答案无异于是摘掉助听器去唱歌,什么都听不到怎么能唱出一首歌,就像现在他看不清那英这个躲在迷雾里的人,又怎么能猜到她心中所想。
只是醒来后怀里没有昨晚的温暖身躯好像也说明了她的答案。
【5】
Kelvin始终觉得自己一直在被那英牵着往前走,不论是哭还是笑,不论是高兴还是哀伤,都被上了一把名为“那英”的锁,等她拿出不同的钥匙将这把锁打开,然后他的心也会流出不同颜色的情绪。为什么对那英这么执着,可能是爱而不得,也可能是对她这个人的全部感到好奇,总而言之,他不想放手。
和往常一样,Kelvin待在自己的小店里,来来往往中没有人踏入这里,他就会弹些应景的曲子。只是从长沙回来后,弹的都是和那英有关的曲子,一些她唱过的,翻来覆去地学了再弹、弹了再学。风铃声再响的时候,他正在弹梦一场的前奏,女人缓步走到他身侧,寻了把椅子坐下,脑袋靠在他肩上,随着他弹出的旋律轻声哼唱,不知道哪来的风又将风铃吹动起来,一点一点地将Kelvin隐忍的泪都敲了出来。哭到手指颤抖得再也弹不动,面前一双漂亮的手正在帮自己擦模糊视觉的眼泪,Kelvin索性闭上眼睛亲吻被自己抓住的掌心,顺着纹路一直停在她的手指指尖。那英的食指被他咬着,指腹能感受到正被男人的舌尖舔舐,好像只要下一秒她有退却的意思,就会被男人当成出逃的猎物被他咬断脖颈,在那英眼中,Kelvin就像一头总在饥饿的野狼,看向她的眼睛里永远表露出不知足,虽然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都十分听她的话。
知晓那英身份后两个人的关系好像也没什么变化,无非是Kelvin能喊出她的名字,也能通过其他方式更了解她一点,但语言的隔阂依旧存在,对他来说了解她这件事属于人生中的第二大坎。这次那英没有化妆,又是之前见过的不施粉黛的模样,瘦下去的肉也没怎么长回来,下巴尖尖的,捏着亲上去的时候,不像以前那么软。杂乱无章的亲吻落到了下嘴唇,Kelvin都差点忘了那英唇上的味道,上次尝出来都是口红的滋味,拨开她嘴角的发丝,Kelvin在这段安静绵长的亲吻中找回了这些记忆。比如那英在安静温柔地亲吻时会不由自主地轻哼,她接吻不太喜欢伸舌头,所以Kelvin喜欢舔她的上颚,吻得深了她会瑟缩着往后躲,那个时候他的手会握住她的后颈,推她往前接受他的热情,缠绕着追逐她的舌尖戏弄,就像现在这样。那英溢出的呻吟越来越娇,被拦在中间的双腿下意识张开,被人牵住顺势往前滑到对面的腿上。从上到下的压迫因体位的改变成了由下到上的追逐,好不容易才被Kelvin放开,那英伏在他肩头喘息,两个人像去年冬天里的几次事后那样,除了亲吻别的都不干。
后来Kelvin问那英为什么会这么笃定自己没有找其他人,那英那时看向飘在窗户上的雪花,笑着回答,因为知道他会等她。10月的澳门Kelvin也去了,那英从好友在花墙那儿录制的视频发现了他,整个人很拘谨地站在花墙旁拍照,存在于好友拍摄的那几秒里。也就那几秒,那英确定他还没放弃,可能是为了她这个人,又或者是为了她身上的其它,总而言之,那英选择给他新的机会,与自己继续拥有一段结局注定悲剧的未来。毕竟Kelvin除了长沙那一次,从没给她找过麻烦。
Kelvin在她面前显摆自己学会的中文,吉他弹唱出她以前的那些歌,蹩脚的中文发言让那英忍俊不禁,她靠坐在门的那边,Kelvin坐在店的正中间,中场角色调换,彼时的澳门他在台下,现在的伦敦她听他唱,和他们初见时一样,那英坐在下面听他弹着吉他,也像先前无数次那样听他唱歌。她喜欢听Kelvin的歌声去想心里的那点事,拿出来告诉朋友家人太大、告诉心理医生太小、告诉自己没有结果,思来想去好像也就Kelvin这个小的吉他店能作为自己繁忙旅途上的一个庇护所。Kelvin换了首新曲子弹,那英不自觉哼出契合的旋律,他们两个中间其实都是她在打破沉静的气氛,Kelvin知道她不高兴时不会主动说话,知道她高兴时会亲她,像条耍赖的狗,亲一下不知足,在亲第二下时主动扑上去,也不只想亲嘴,还想亲别的地方。那英思绪飘到Kelvin平日黏人的模样时突然笑出声,又是她突然打断了即将伤感的情绪。
Kelvin收了吉他,询问她是否要回家。她看了眼窗外的夜色,点头,出门时顺手拨弄顶上的风铃,被后面的男人抓住手揣进口袋里,却又很快被她抽了出来。那英转身仔细将Kelvin的围巾一圈一圈围住,瞧他空荡荡的耳朵,手指蹭过耳垂,很多话不必明说。Kelvin落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解释以为不会再见到她,先前打的耳洞都愈合了,自己明天就去打新的,以后天天戴那对耳坠。
机械女声将那句“我喜欢那对耳坠,就像喜欢你”念出来时,正一滴雨落在那英伸出来的掌心上,Kelvin顺势牵过,随后自己走在前面,那英落了他半个身位,手却一直被他牢牢地抓着,靴子踩在刚下过雨的地砖,溅起几滴污浊的水,空中漂浮的雨滴越来越多,有的打湿了她的帽檐、有的打湿了他的裤脚、更多的沿着Kelvin的手腕滴到她的手背。
男人风流,容易喜新厌旧;女人动情,分不清性和爱。在她和Kelvin中间却反了过来,Kelvin动了情,那英在边缘挣扎,最后又被家庭牵引回去,她不喜新厌旧,但她也没动情,只是心软罢了。
【6】
伦敦的秋天来得很快,他和那英维持这种关系差不多快两年。那英几个月前又回了北京,今年在伦敦呆的时间虽说久了点,但和他见面的次数依旧屈指可数。又深爱家庭,又要找外面的人,Kelvin早就习惯那英这幅在矛盾中自成一派的融洽,那英和他聊天的次数变多了,有时候比起单纯的上床和他无理取闹地问名分,那英更多还会说自己的近况和压力,Kelvin没什么语言天赋,学了这么久的中文依旧听不太懂那英说什么,只会根据那英的情绪判断现在该做什么合适,比如弹吉他、比如变成木头只盯着她、比如亲她。
撞见那英老公出轨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晚上。男人没怎么遮掩就在喧嚣的酒吧卡座里和旁边女人搂上,虽然很快就松开,但依旧被背光的Kelvin看了个一清二楚,他沉默地转身离开,脑子里刚才闪现在眼前的男人的手隔着衣服捏在女人的左乳房上,很下流但这个地方很常见。酒吧灯光昏暗到极点,更何况男人的行为只逾越了那一秒,Kelvin再回头朝那个地方看去,只有男人神态自若和同桌的那些人举杯含笑的场面,刚才的女人早就消失不见,好像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那英回伦敦比他早,清晨他就看见女人站在他的店门外,那英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大衣,第一次没对自己的脸做任何必要的遮挡,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和他面对面地在伦敦的街道上站着,风将她的衣领吹得立起来,发丝随意飞舞,将她半边脸都挡了个彻底。像是早就知道他今天来,她脸上的凝重在看到他的那刻被一种能称之为“轻松”的神情取代,Kelvin看她嗫嚅着嘴唇,突然想到那天晚上目睹的男人的风流韵事。那英手上还捏着手机,Kelvin看清屏幕不停闪烁蹦出的消息提醒,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那英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屋,耳尖被冻到麻木,和她说出那句话时的语气一样,“我的丈夫出轨了。”
Kelvin大脑宕机了不过一瞬,又转身将店重新关上,拉那英进了屋内另一个门里的狭小休息室,也就一张矮桌和一张沙发,Kelvin在那英回北京的那几个将店里重新装修了番,本意也是为了让他们的偷情能更加避人耳目。他哆哆嗦嗦地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翻译器,询问她怎么知道的,那英低头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Kelvin不知道怎么回答,用翻译器将自己看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那英看他这样战战兢兢的模样觉得好笑,找她要名分时候的狠劲也不知道去哪了。她撒娇道自己想喝热咖啡,Kelvin将她的双手又放在肚子上一边暖一边揉,嘴上说自己马上去买,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那英没有太多解释,只是一直在说自己没什么事,将Kelvin往外推,Kelvin在路上用手机搜了很久才搜到一个视频,和他那晚匆匆一瞥的女人不是一个,突然胃部一阵痉挛,疼得他手里滚烫的咖啡都差点掉到地上。回来后那英已经自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披着早晨穿的那件大衣,手机放在矮桌上,还是时不时地亮屏,Kelvin叹了口气,刚想起身就被她攥住袖口。很多说不出口的话就被融在一个个吻里,那英说自己只是觉得有点烦,并不是对丈夫出轨这件事感到恐惧。她也就点到为止讲了这么些,Kelvin想起自己的身份,自觉并没有立场宽慰她太多,毕竟自己的存在也见不得光。坐在沙发上,让那英枕在自己的大腿上,那英提到自己想去白色断崖,翻译器被Kelvin捏在手上,他高兴地点头。
那英一眨眼就被明晃晃的灯闪了眼睛,一些人打着教师节快乐的幌子来问她,字里行间都是落井下石的看笑话心态,那英经历得多了,但也不是无坚不摧到面对这些掩饰的恶意能无动于衷。对丈夫的爱好像没有那么深刻,更多的是一种难堪,事发后她在网上看到过前两天自己在花少这个节目里提到他的片段,后面“出轨”的披露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她脸上。微信消息不停弹出丈夫的求和、亲人的关切和一些试探,她在纷纷扰扰中走了很久,直到浑身疲倦,她又想起Kelvin这里,她2023年为自己寻到的庇护所。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她懒得再去分辨,到头来只有一个巴掌数得过来的人对她是真心。她闭着眼在空中胡乱挥舞自己的双手,摸到了Kelvin没来得及打理的胡须。和最亲近的朋友以及家人报了平安,和团队的人交代完“一切照旧”后,她就跑来了他这儿。心里那点烦闷被伦敦的秋风吹成了悲凉,在看到Kelvin的时候她想到他俩既定的结局,又转成悲哀。她能感受到Kelvin的唇悬停在上空,迟迟不落下,触碰到胡须的手如同蛇一般攀爬着,停在他的脖颈处,将他下压,与自己的唇贴在一起。
那英坐在Kelvin腿上时,她问Kelvin:“要不然算了?”没有翻译器,Kelvin茫然了一瞬,转身要从地板上摸索着什么,被她打断,她牵引男人的手到自己的乳房,下身迟缓地坐下去,Kelvin被她激得喘息两声,掐起她的腰控制她坐骑的速度。狭小的房间里空气变得稀薄且炙热,那英双手撑在Kelvin的胸膛上娇喘,与Kelvin四目相对时,她想到自己找Kelvin的初衷,那时的情形和现在有些像,但又不是一模一样。Kelvin那时候看她的眼神也和那时有些像,只不过现在里面多了很深的爱意。她伸出手捂住他的眼睛,颠簸中失去力量向前倒,让Kelvin得以重见光明。那双湿润的眼睛急急看向她,Kelvin坐起身和她接吻,他心底生出妄念,以为自己和那英可能会有更好的未来。
好可惜,那英心里这么想,她最后高潮时急促地喘息着,想说的道歉被突如其来的快感吞没,和Kelvin说爱的话语撞了满怀。好可惜,我们就只能这么结束了,Kelvin。
【7】
呼啸的海风能将人的魂魄都打散,那英踩在崖顶的草坪上,眺望远处的大海。Kelvin依旧在她身后,他们来的时机不巧,有个人在他们前面几百米的位置,一直停在崖边,等到Kelvin到更近些的距离发现不对想去喊人时,那人已经跳了下去。彼时那英正仰头看天上的鸟,并没有看到这一幕。Kelvin的那声呼救卡在喉咙里,那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面色平静,Kelvin那一刻心脏跳得很快,他想到刚刚停车时他问那英为什么要选在一个这么多人自杀的地方,那英那时的温柔缱绻做不得假,她说想看好风景。
风景确实很好,除了风大了点,那英走两步就转身对着他,然后倒着走,Kelvin看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但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今天的风太大,大到如果她现在被风卷走,Kelvin会抓不住她。Kelvin看那英停下步子,从口袋拿出翻译器,将要扬起的嘴角僵在脸上,风那么大,但冰冷的女声倒是被清清楚楚带到他的耳边,那英宣布分手的消息成了一道迟来的雷劈在他头顶。
很难相信这么久以来他都没做过自己会被她抛弃的准备,甚至在得知她丈夫出轨的确切消息后有一丝的雀跃。那英依旧在笑,她嘴巴开开合合,解释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因为太累了、因为害怕、因为她还有家庭……很多原因,真真假假,Kelvin也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他想到那英也没必要对他撒谎,毕竟这段关系中掌握主动权的一直都是她,那就应该都是真的。现在她站在离他两步的距离,他向前一步她就后退一步,接着她说:这就当是我们的约会了,好聚好散,Kelvin。
是了,他们从来没在大庭广众下约过会,甚至没有约会这个概念,第一次约会也是最后一次,Kelvin不懂为什么那英对自己这么残忍,他现在应该装作自己早有准备,十分坦然地接受这个结果,然后像寻常恋人一样和她并肩走过这段路,最后分道扬镳。他继续回去经营吉他生意,她则继续做她的大明星,两个人的交际从此隐匿于茫茫人海,在他哪天被世俗完全腐蚀后当作艳遇谈资和其他人吹嘘,成为像她丈夫那样的男人。那英预想中的他应该是这样,他觉得自己也该是这样,可结果不是。
他在原地崩溃了许久,才渐渐平复情绪,往前走牵起那英的手,和那天下雨带她回家一样,他在前面走,那英在他后面。这里自杀的人太多,没有人会拍到他们,但Kelvin还是将自己怕她冷而带着的围巾围住她下半张脸。他摘了助听器,那英替他保管,任由自己被他牵着沉默地走完这最后半程路,其实Kelvin大脑风暴的那段时间考虑到了那英提到的那些,如果被人知道了,她会怎么办,他又要怎么办,自己好像没能力当个不寻常的人。从一个聋哑人变成如今的吉他手,他已经耗费了人生所有的勇气和决心迈过人生第一道坎;现如今,他再预设不了未来如果失败是否还能从头再来,没有多余的勇气再去支撑他迈过第二道坎,尤其那英在他想要努力迈过这道坎时一言不发。
Kelvin也应该恨她的,但那英的手贴了上来,替他重新戴好助听器,然后主动拥抱他,在他耳畔轻声告白“thank you”,颈间一片湿润,她也哭了。她一直都这样,将人推开,又能让你对她失去所有的怨气。他没办法恨她,他的激情是她赋予的,他对爱情的向往也是她赋予的,他对她更多的是心疼,她的婚姻好像在这一刻也有了答案。Kelvin赌气问她会不会离婚,那英依旧没回应,只是抱着他笑,祝他未来好运,Kelvin早就猜到那英会是这个反应,这似乎是他唯一一次猜对她的心思,毕竟在他们这段关系中装聋作哑的人一直都是那英,只是在最后主动从迷雾中走了出来,然后狠心地将Kelvin推出她的世界。
今天他特意戴上她送他的耳坠,他抱着她享受最后拥有她的时刻,风铃也在此刻奏响离别的乐章。还能在听到她的声音吗?可以的,只不过以后都不会在耳边响起她的笑声,也不会再有人能将风铃拨出那般悦耳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