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引子:
行人啊,你的足迹
Caminante, son tus huellas
就是路,如此而已;
el camino y nada más;
行人啊,地上本无路,
Caminante, no hay camino,
路是人走出。
se hace camino al andar.
路因走而成,
Al andar se hace el camino,
回头望
y al volver la vista atrás
便会看到一条
se ve la senda que nunca
永远不会再有人走的小径。
se ha de volver a pisar.
行人啊,原来没有路
Caminante no hay camino
正如船在大海上航行
sino estelas en la mar.
——西班牙诗人安东尼奥·马查多的诗歌《行人啊……(Caminante no hay camino)》:
白厄承认,他并不清楚这一切究竟是如何结束的。
他只记得释放了积蓄数千万轮回的怒火与憎恨后,沉溺在侵蚀的代码中涌向自己的虚无——只记得触及真实星辰的刹那便向毁灭本身挥拳相向,随后不断坠落、坠落——
他听见遥远的呼唤,触到熟悉的手掌,稚嫩笑声飘荡在熟悉的金色原野。那只手推着他——或许是拽着他离开?他难以分辨,只知晓这是书写崭新篇章的时刻,是将一切焚尽以求新生的瞬间。
他记得燃烧,记得翱翔,记得将非实体的存在撕裂。
他记得凝视着某种猩红之物,那东西试图将他拖入掌控之下。
他记得血管中的鎏金如火焰般灼烧——不过他早已习惯。
他记得一场狂野的战斗,记得与开拓者星四目相对时她眼中的欣慰,彼此间无言的承诺。记得蜕变的昔涟——那个唯有他见过的、旧日模样的昔涟。
他记得将翁法罗斯再次染上猩红的天穹贯穿,将不应存在——也不可能存在之物彻底粉碎。
他记得其他黄金裔挺身而战,眼眸燃烧着本不该拥有的万千记忆。
最终,他记得昔涟向天外借力,将全部爱与记忆倾注于这个并非完全真实的世界——直到它终成真实。
翁法罗斯此刻真实而自由,宇宙以拥抱相迎。啊,真正的星辰何等绚烂。
白厄不知后面发生了什么,但他确信自己倒下了。黑暗再度吞噬了他,即便身躯又一次燃烧——并非因为憎恨,而是已经烧却一切。他不知是否有人在他坠地前接住他,但他并不在意。坠落早已无数次,再添一回也无妨……大概。
(他们确实接住了他。
当流星以危险速度砸向地面时,灰发的开拓者星一边发出鬼叫一边疯狂徒然挥手。
金红交织的身影闪电般出现在恰当地点,却被坠落的一大团羽翼与金血重重压倒在地,发出一声狼狈的闷哼。)
许久后他转醒,世间已是……变成另一番光景。
当然变了。
翁法罗斯得救了。
星眉飞色舞地告诉他这个消息,昔涟立在她身侧——啊,昔涟,他真的好想念她。她活着,呼吸着,眼眸闪亮,拥抱坚实有力。但她颤抖的双手与泪水浸透他借来衣衫——令他也不禁与她一样哭得全身发抖。尽管内心深处,他仍对这个美好的现实难以确信。
翁法罗斯终于自由地走向明天,但要处理的工作却非常多。
然而黄金裔们坚持让他们休养。"这是为了感谢你做的一切",这话虽出善意,却只令白厄焦躁难安。
最糟的是——他无法直视黄金裔们,他亲爱的同伴与家人。
他试过。卧病在床时每次有人探望他就试过,获准走动时在长廊相遇也有试过。在庭院偶遇大家于是展开闲谈时仍在试着——尽管他渴望沉溺于这份寻常,却终究难以投入。
终究——太难。思绪一团糟,记忆一团糟,外貌一团糟,身躯也一团糟——他就是一团糟。
每个轮回、每次错误、每次失败、每个选择他都记得。若能抵达眼下这种未来,他甘愿重历所有,但是——
当他望见风堇,耳畔便响起她痛苦的尖叫。
当他望见缇宝、缇安与缇宁(仅存三人,因为她的"数据"损毁太严重),他们每声欢笑都让他双手颤抖。
当他望见那刻夏老师,眼前浮现他忧虑继而暴怒的瞪视,然后他的手贯穿自己胸膛。
当他望见赛飞儿,总会看见举剑前她嘲弄的嘴角。
当他望见遐蝶,指尖仍残留她试图将自己留在花田时脆弱的触感。
当他望见阿格莱雅,总是见她不断坠落,看见自己徒劳伸出的手。
当他望见万敌——漫天血色中,长剑没入他的脊背。而那因垂死而恍惚的双眼看过来时,竟盛满自豪与满足——
白厄疏远了他们。他告诉自己这样也好——那些关切询问与温柔触碰并非真心。他们怎么可能愿意触碰变成这样的……这样的自己?
他的梦中常有金色眼眸俯视自己。
时而赞许,时而感到有趣,时而近乎怜悯共情。有时他将所有情绪扭曲为愤恨。有时——
有时他的身躯再度燃烧,醒转时却感到精力充沛,仿佛弹指间就能让三颗行星归于虚无。体内涌动着不同于火种的力量,似有更高的存在推着他随心所用——他却不知如何处置。他的血液为毁灭歌咏,可他不愿毁灭。
他始终应该是守护者,那为何——?
他去找昔涟,因为昔涟总是知道该怎么做,总是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也吸引了一位星神的注视,对吗?”他问道,开口时那冷漠、疲惫而又苍老的嗓音依然让他自己都为之一颤。
昔涟停下了书写。
“是的。”她与他对视,沉稳而了然。她的笑容带着苦涩:“你也是,对吧?”
他做了个苦相。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交叉双臂,仿佛这样就能禁锢住内心的躁动不安。
“星提到过,外面的人……称我们这样的人为‘令使’。”昔涟一边小心翼翼地解释,一边摆弄着手中的羽毛笔。
“像是……铁墓?”他问道,因为即便过了这么久,他依然记得来古士在最初轮回里告诉他们的话。他刻意将那些话语、那随之而来的承诺,烙印在脑海里。
“铁墓……很古怪,”昔涟回答,她露出了和小时候一样的神情——当她不知该如何向白厄解释她那些奇怪的梦或直觉时的表情。“但是——没错。类似那样。”
“所以……我们是令使。”他说道,更像是自言自语,而非要求昔涟进一步解释。他无法抑制那深深蹙起的眉头,以及脊背窜下的寒意。他把手臂箍得更紧,但此刻,这更像是在试图拥抱自己。“而注视我的星神是……”
那金色的注视再次降临,俯视着他。仿佛一切皆按计划进行,仿佛白厄再次在某种更高存在的掌中起舞,仿佛他再次成了被观察的对象——
他感到一阵恶心。
接着,一只手小心而轻柔地放在他肩上。他吓得跳起来,但只是昔涟,她此刻已坐在他身旁,眼中闪着担忧。
“这并非你的末日,白厄,”她说道,声音轻柔却坚定。“选择权在你手中,是成为一位致力于守护的令使……还是一位追求毁灭的令使。”
“这从名号上就注定了,不是吗?”他的笑容苦涩而恼怒,更像是在做鬼脸。但经历了这么多轮回——经历了所有这些战斗——他感到内心的怒火与火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难点燃。
昔涟轻声哼了一下,就像她小时候那样。她接下来的微笑带着一丝狡黠。
“令使也可以反抗他们的星神,你知道吗?”她说道,仿佛这无足轻重,仿佛这简单的可能性不是白厄唯一的希望。“那是怎么说的来着……以毁灭来毁灭毁灭?”
白厄只是摇了摇头作为回答。他低头凝视着地板,思索着这个简单想法给予他的希望是否危险,思索着它所预示的那无可避免的坠落是否值得。
很可能是值得的。
又一次的反叛,又一次的赌博。毁灭对抗毁灭;即便那正是那位星神所愿,于他也同样适用。就让祂倒在自己的剑下,让祂溺毙于自己的理想,自食其果。
昔涟带着淡淡的微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宇宙如此广袤无垠……我们何必如此局限自己?”
确实,仅仅是想到宇宙真实存在,并且此刻就在他们的天空之外触手可及,就足以让人震撼,但也令人振奋。
昔涟的话语对他有所帮助,但并未让前路变得轻松半点。
他依然无法直视黄金裔们的眼睛,他依然大部分时间选择独处。并非完全逃避他们,但绝对是在回避他们,用疲惫的双眼和沉重的心绪审视着崭新的翁法罗斯。他的脑海里依然充斥着错位的记忆和无数他疲惫到无法命名、无法处理的情感。
他——好累。
而且不堪重负。
他花了好几天时间,才终于意识到,每次他看向翁法罗斯的某物、某地或某人时,都会有数百万与之相关的记忆涌现出来,争抢着他的注意力。这让他痛苦,恶心,只想躲进一个黑暗的房间消失一段时间。
他的记忆吞噬着他,像海浪推搡一叶微不足道的小舟。
他意识到,翁法罗斯令他窒息。
他意识到,他不能留下。
他望着远方的圣城奥赫玛,所有市民都在为节日做准备从而庆祝这个世界崭新的未来,他却发现自已再也无法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了。
相反,他抬头望向如今真实可见的星空。那无尽的可能。那远离他所经历的一切与承诺的距离。
他做出了选择,即使这让他心痛,即使渴望找到每一位黄金裔、拥抱他们、道歉——
他展开双翼,最后望了一眼奥赫玛并听到被风携来的欢笑,然后抬头向前望去。他只能向前看。
一颗流星飞离了翁法罗斯,没有回头。
——
万敌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被短时间内涌入的大量信息撑爆了。
他内心深处有一丝遥远的疑惑,想知道这是否就是白厄一次次继承所有那些记忆时的感受,但随即决定还是省省为好,不去承受这个念头会带来的痛苦和担忧。
最重要的是——翁法罗斯得救了。
再创世来临了,尽管是以他们从未预料的方式。
万敌还不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他确实仍需要向星请教好几十个问题——但他所知道的是,他们……自由了。战争结束了。翁法罗斯可以迈入光明的未来,这多亏了救世主1号、救世主2号和昔涟。
可是——他HKS的为什么白厄如此……沮丧?疏远?自那场被众人称为“真·再创世”的事件后,万敌只见过他几次,但他一次都没见过那该死的救世主笑过。他像个幽灵,沉默而忧郁,漫无目的地在云石天宫游荡,眼神呆滞而迷茫。
万敌感到挫败和担忧在脑中咆哮,但他也做不了太多——毕竟他首先有自己的族人、自己的士兵需要照料。最后的那场决战夺走了无数生命,而主持仪式、给予他们应得的荣耀与安息仍是他职责所在。
尽管如此,他还是试图和白厄聊天,试图让他像以前那样和自己斗嘴,有一两次还想激将他比试一下。他失败了。对于前者,只换来白厄关于伤势恢复情况的简短干巴的对话;对于后者,则对上了一副惊恐万状的表情,然后白厄基本上就——跑掉了。躲着他。像个懦夫一样。
“给他点时间吧,”在又一次被白厄拒绝后,万敌去找缇宝时,她这样说道。“他……经历了太多。我觉得他还在消化一切。看着我们……一定很艰难。”
万敌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他们依然清晰地记得列车组到来时的上一个轮回和再上一个轮回。他们也记得其他轮回的零星片段,尽管很难记起任何太具体的细节;正如奇怪的黑塔女士所解释,那是最终战斗中丢失的损坏数据,是被铁墓在绝望地试图击退他们时当作燃料烧掉了。而他们所记得的零星碎片已足以让他们颤抖、做噩梦。万敌无意中听到过遐蝶和阿格莱雅交谈,缇宝和遐蝶交谈,以及每个人都在互相交谈。
(每个人……除了白厄,他不和任何人说话。)
万敌能够理解。他也记得过去轮回的碎片,有些与他自己的过去截然不同,以至于他有时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同时是很多人。但是——那不对。唯一像那样的,唯一一个真正由每个循环拼贴而成的人应该是……
万敌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他又见过白厄几次,总是隔得很远。他听从了缇宝的建议,给他空间,等待他主动接近,无论那需要多久。
“他会没事吗?”他询问那个可能最了解白厄内心的挣扎的人,毕竟她似乎总是和他心有灵犀,从计划的一开始他们就被同一条锁链紧密相连。
昔涟沉吟了一声,咬了一大口水果馅饼。
“我觉得他需要时间。”她说,和缇宝说的一样。但不知为何,她的话似乎总是显得更沉重。
不久后赛飞儿找到了他们,昔涟用灿烂的笑容向她问好。然而——万敌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轻微的惊讶,每次面对黄金裔时总是如此,仿佛她总是惊讶于他们竟然还记得她。
万敌疲惫地揉了揉眼睛。他们都是一团糟,不是吗?挣扎着接受过去,在其重压下颤抖,对如今触手可及的未来既谨慎又警惕,但又像天真的孩子般满怀希望。
为庆祝一个新时代、一个新未来、一个充满可能性的新世界,奥赫玛在夜晚点亮了数百万盏灯笼。
黄金裔们走在市民中间,受到人们笑脸相迎,像英雄一样受到尊敬和赞美。他们头顶的天空是暗的,却显现出无数的星辰——它们都是真实的,都可能是充满生命的星球,就像他们的一样。
这让万敌感到自己无比渺小,内心的一部分对此感到恐惧和害怕。他是王子,是国王,是半神,他总是被期望比世界本身更伟大、强大而有力,然而现在——他如此微不足道。在无数世界的光芒下,他卑微的国家和人民在外界任何存在看来必定渺小得像虫子。
然而,这也令人兴奋。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借助与列车的联系,找到离开翁法罗斯的方法,然后——去探索宇宙。寻找其他战士,每个都有自己理想和荣誉准则,每个都有自己梦想和抱负,并对造就他们自身的一切抱有共同的尊重。无数的世界,最终都各不相同却又如此相似。
“梦想着触摸星辰吗?”另一位粉发半神——半神?——带着灿烂的笑容滑到他身边问道。“相信我,外面的世界还有更多美丽的事物。”
“确实能想象。”他简单地说道。因为他目前只能做到这样:想象。也许在未来,在确保翁法罗斯和他的人民安然无恙之后,他就可以……
“如果你哪天想畅游宇宙——嗯,列车现在……有点挤……但是!我相信我们能想出办法的!”她继续兴奋地点着头说。
“你在外面有很多朋友,对吧?”他出于好奇问道。
“噢,我们当然有!这倒提醒我了……我们该去看看他们了,翁法罗斯发生的事毕竟挺重要的……”说到这里,三月——长夜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了,所以万敌不再多留意她,重新回到之前的观星状态,让庆祝的喧哗声和音乐像柔软的毯子一样流过全身。
所有悬挂在建筑和拱门上的灯笼让奥赫玛像一颗微型太阳般熠熠生辉。人们随着交织在不同街道上的音乐起舞。孩子们似乎已经能摆脱过去的危险阴影,专注于他们的游戏和欢笑。
即使他仍站在屋顶上,双臂交叉,嘴角也泛起一丝微笑。
他看见阿格莱雅和阿那克萨戈拉斯为一盘点心和几杯秘酿争吵不休;那是一个永不枯竭的瓶子。
他看见风堇和遐蝶在喂小伊卡吃零食。当这个小动物对某些味道最冲的食物做出滑稽表情时,她们大笑起来。
他看见赛飞儿紧挨着阿格莱雅,直到她和阿那克萨戈拉斯的争论达到只是反复重复同样观点的地步。然后她溜走了,滑进了跳舞的人群中。万敌看见她的手伸向人们的手腕和手,取走项链和戒指。他对此视而不见。
他看见刻律德拉和海瑟音紧靠在一起,低声细语,但脸上带着微笑。
他看见缇宝、缇安和缇宁在广场中央跳舞,头发凌乱,几朵花饰不见了。她们的笑容耀眼夺目。
他看见昔涟和列车组的另一位成员——也许是星期日——靠近乐手们,两人都饶有兴趣地看着乐手和他们的乐器,而星期日的眼中则闪烁着深深的怀念。
他看见星穹列车的其他成员互相交谈,吃着零食,试图阻止星翻垃圾。
他……没有看见白厄。
他刚刚感到的满足感……像小蜡烛一样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无法摆脱的寒意、失望,但并不意外,他预料到了这一点。然而,他曾希望——也许就这一晚——白厄能看看现在,而不是困于无法完全逃脱的过去。毕竟,万敌本可以陪着他的。如果他能将白厄锚定在当下——
“白厄没来?真的?”半小时后,星对他眨了眨眼,然后嘟囔着,挣扎着想用一只手掏出她的石板,因为另一只手拿满了零食。“等等,让我——我要给他发条信息。”
“噢,我也要!”三月叽叽喳喳地说,和她朋友一样准备制造混乱。
“……也行。”丹恒叹了口气,也拿出了自己的石板。
万敌不知道为什么,但也照做了。
他们立刻各自发送了信息。
三月和星相视咧嘴一笑,咯咯笑了起来,而万敌和丹恒则怀疑地看着她们。
“也许阿格莱雅能找到他。我们可以把他拖过来——为了他好!”星指出,这时丹恒带着一副忍耐已久的叹息和严厉的眼神看着她。
“我觉得强迫他来不是个好——”丹恒说,但马上被三月打断了。
“呃,各位?他收不到我们的消息——这正常吗?”她犹豫着问道,有点害怕。
他们立刻检查了自己的石板。确实,信息均显示已发送,但并未送达白厄。
“万帷网有信号,应该能发过去才对。”星嘟囔着,又发了一条信息。接着又一条。再一条。
“除非……”丹恒欲言又止,嘴巴抿成扭曲的线条。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除非他已经不在翁法罗斯了。”
一切骤然凝固。
万敌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柱蔓延。突然之间,他几乎感觉不到手中石板的重量了。
“我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