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司马昭没到弱冠的年纪时,父亲对母亲的态度愈发乖戾。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父亲想避开皇帝的猜忌,总之母亲意识到自己被侮辱,开始绝食。
兄长和他一起不吃饭,就为了帮助母亲出口恶气。
父亲说,自己是因为心疼他们俩,才与母亲和解。
父亲这是原谅母亲的意思吗?
可是明明……母亲才是应该说“和解”的那个人。
后来,有时候看着司马炎,司马昭会想起曹髦。
不是以人臣的身份,而是作为长辈。
他们并不相似,安世从小生长在父祖荫蔽下,优渥的生长环境让他几乎没受过什么挫折。曹髦不同,东海王早早去世应该是他遭遇的第一次重大变故,后来被扶上魏帝的位置,看似前路坦荡,但这个姓氏注定了不会好过。
他和皇帝之间无法基于任何条件和解,大抵是不死不休。
2
夏侯玄死后不久,文钦和毌丘俭打着清君侧的名头,试图号召天下州郡和他们共同反叛。得到消息的司马师亲率大军,厉兵秣马,不过一月便在乐嘉击破文钦,将他的残兵逼退至寿春。
前线由司马师指挥,司马昭坐镇洛阳。收到大破文钦战报,司马昭欢欣地等待着兄长班师回朝,不过几天,传来消息说文鸯袭营,大将军眼疾复发病重,不得已加速进程剿灭叛贼,文钦后转投东吴,毌丘俭破城出逃,随后便没了音信。
堂堂镇东大将军没了兵马,销声匿迹,与死了又有何异。
没有时间去思考这场战争的结果,司马昭片刻间收拾妥当,带着钟会等心腹出发许昌。
司马昭甫一进营地,就看见司马师躺在榻上,气若游丝,左眼覆着渗血纱巾。司马师睁眼,见司马昭前来,没被包裹的右眼亮了一瞬,撑着一口气,命司马昭为卫将军,交代好后将所有的印绶交给他,将司马昭的手紧紧盖在印绶上,随后便呛咳出一口鲜血,阖眼辞世。
司马昭那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样的表情。茫然,哀痛,惊惧,还是悲怆。
父亲对兄长寄予厚望,他也一直以辅佐兄长为己任。如今父亲母亲兄长接连离世,这印绶转移到他手上时,已沉重到他几乎握不住。
很快司马昭开始筹办司马师的后事,留钟会整顿兵马,同时,曹髦的诏书送到了许昌。
曹髦在诏书中安慰了司马昭,下令封司马师为舞阳武公,并表示淮南并不安定,东吴随时可能来犯,望中将军司马昭据守许昌,命尚书傅嘏率兵回洛阳。
接过诏书,司马昭在营中沉吟,细细抚摸着皇帝的玺印。
好啊,真是他和师哥立的好皇帝,真是一出好计。
钟会掀开帷幔,抱拳行礼:“军队整顿完毕,等待将军示下。”
司马昭抬眼,收起诏书,起身走向钟会。“整队进发……”
“回洛阳。”钟会几乎是马上回答。
司马昭带着笑意看了钟会一眼,拿着诏书,走到钟会身边举起,看着门口的帐幔,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命我留驻许昌,士季这是要我抗旨不遵吗。”
钟会并未露出任何惧色,“大将军新亡,将军留在许昌而让军队回朝,若洛阳有变,我们如何能及时应对?其中利害明晰,我相信将军也如此想。”
司马昭心满意足地大笑了起来,“士季啊士季,你当真是……”,随即拍了拍钟会的肩,径直走出营帐,看着面前数万将士,司马昭召来传令兵,下令兵发洛阳。
十几天路程,司马昭穿着战甲走上太极殿之时,他的视线便牢牢地盯着曹髦。
曹髦对上司马昭的视线,神色并不自然,司马昭能看出他在强装镇定,因为他走近殿内的过程中,衮服的衣角被曹髦攥在了手里。
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个孩子。司马昭在心里暗笑。
百官沉默不语,大殿内只有司马昭步履踏在地上,以及鳞甲碰撞发出的回响。
没有给曹髦发出抗旨疑问的机会,不等曹髦开口,司马昭单膝跪在百官前,谦卑地低下头,留锋利的盔面对着曹髦。
“臣兄长临终前嘱托我将他葬在先父身边,首阳山的峻平陵,看在兄长是为大魏平叛效力尽忠的份上,望陛下体察臣手足之情。”
司马昭抬起头,曹髦眼神移开了一瞬。
“朕知道了。将军跋涉辛苦。”
衣袍散落,他的手松开了。
3
太极殿上。
正是朝堂议事时,司马昭穿着玄色的文官服,剑履上殿,穿过文武官,径直走到曹髦身边。他感受到曹髦微微侧目瞥了他一眼,又快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看着前方。司马昭嘴角上扬,似乎真的为国事考虑一番地有意提点一句:“陛下年岁足够,可册立皇后。”
这时候立皇后,是意在继续在自己身边安插人手自己的言行吗,曹髦几乎是下意识摇头,忘却了君王的礼仪,旒冕的珠帘碰撞发出脆响,又被他扶正:“朕尚且不需要皇后。”
群臣见司马昭的意思,纷纷附和上奏,“望陛下以国嗣为重。”
司马昭看得出曹髦的抗拒,也不拆穿,只是笑了,“陛下觉得卞氏如何。”
曹髦的眼睫颤了颤,没有说话。
文帝是卞氏的骨肉,曹髦自己身上就流着卞氏的血。
司马昭选卞氏作为皇后人选,也经过了细细考量。
乍一看曹卞的姻亲拉拢了卞氏,延续当年太祖和卞氏的亲厚,但卞氏如今空有声望没有实权,不但无法成为皇帝的助力,反而因为占据了中宫之位,为了保住亲族十有八九还会劝阻他不要行“谋逆”之事。
“……大将军觉得合适的话。”
——只是可怜了卞氏女,如花似玉的年纪,要被困在这宫城内。
大婚后的帝后甚少独处,据服侍皇帝的侍从讲,皇后是极其尊重陛下的,陛下前期与皇后十分亲厚,后来有时能听见皇后苦苦劝谏,陛下带着怒意离去后皇后的低泣。陛下批阅奏章时常握笔蹙眉,几乎是坐不安席,胃口也极差,膳房的饮食虽然不是极其精美华贵,但也面面俱到,陛下每每只尝了几口菜式便下令撤掉。
“陛下年纪还小,难免年轻气盛,和皇后时有不睦也是正常。”司马昭眼神示意下,记载着曹髦行止的布帛照旧被放上灯芯上烧成灰末。
一件件一条条也是司马昭意料之中,当初以国嗣为由用卞氏牵制住曹髦,也是断了他在姻亲上花心思的念想,如今看来是不需要他花心思除掉潜在继承者了。
4
诸葛诞又在淮南起事,司马昭对此很是头疼,为了防止曹髦再度留在洛阳给自己使小绊子,便进宫奏请陛下亲征。曹髦看起来很是不愿随行,但他的个人意愿在战乱这种大事面前算不得数。毕竟,大军需要陛下带来的“士气”。
司马昭突然想起了一位故人。
不过洛阳有叔父,还有贾充和王肃,皇城不会成为无人掌控的空架子。没有皇帝在,余下的有心也无法生变。
快到项县,正是预备修整之时,几只冷箭猝不及防从前方林间射出,直直地对准军队方向,射程过远,司马昭拔剑抵挡,箭偏转一些,“噔”地一声,箭头径直插在曹髦轿辇的前段隔板上,留下尾羽在空气中轻轻震颤。
曹髦听见动静掀开帷,看着这支还没平静的箭,抬起头,似乎是受惊过度般望着骑在马上的司马昭。
“大将军……”
对于司马昭让曹髦留在项县的决定,曹髦又一次表现出了出人意料的抗拒。
“朕要和你一起去寿春,这里太危险了!”
“陛下,寿春比这里凶险百倍。”司马昭还是温和地笑着,宽慰着看起来神经紧绷的陛下。
“朕不想留在这里。要是再来一个刺客,我,我……在你身边不论怎样都会有顾忌吧……”曹髦蓦地停住,他放缓呼吸,看了眼司马昭。
司马昭突然想到,曹髦可能以为那支箭是针对大魏皇帝,在他的安排下有意放的,所以对他的安排表现得如此激烈抗拒。
所以他不论如何都要跟在自己身边。
不过司马昭也不想解释,他和陛下之间,有些话说不开,也没什么必要说开。不论如何,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不需要曹髦的认同与理解,只需要曹髦在自己身边,好好的,这就可以了。
司马昭又想,万一有人趁他不在来项县把曹髦带走,曹髦估计也不会有多大反抗。若是再来一出挟天子以令诸侯,他可吃罪不起。带曹髦一起去淮南,既能掌控他的全部动向,在绝对的必胜的情况下能不分散兵力又保障他的安全。
难得的,大将军同意了一次皇帝的要求,带着他上了寿春前线。
从淮南回来后曹髦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偶尔在朝堂上都会出神——虽然之前也是如此,但是面对他时好歹会遮掩自己的情绪,如今倒是放弃了维持表面上的恭谨礼遇。
就算失去了那层君臣关系的纱,司马昭还是如常对待小陛下。
就算司马昭什么也没做,曹髦还是病倒了。邪风入体病症缓得极慢。连续罢朝几日,积压的政事让司马昭也产生一些倦乏心,他甚至也产生了让曹髦快点好起来的想法。
于是第二天,大将军入宫看望陛下探疾。
曹髦没有戴旒冕,散着发,带着病容求他放他出宫散心,就算半天也好。
这段时间曹髦确实都在病中,没见过什么人,一天,小皇帝一个人能掀起什么风浪呢,况且有他司马昭安排的仆从在身边,曹髦的安全和行为都能有保障,不会有逆乱的风险。
放陛下出宫的第二天,曹髦在朝堂上看向司马昭就变得毫无表情。
始皇帝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曹髦脸上没有岁月痕迹,至于愤怒吓吓小黄门就算了,对于司马昭而言没有一点威慑力。
也对,如果有人拿走了司马家的一兵一卒,他也没办法做到笑脸相迎。
曹髦要是对他热情相待那才叫司马昭疑虑是不是针对他设下了埋伏。
不论如何,这次妥协的结果真是令人伤心,司马昭想,还是别让陛下轻易出皇城吧,也不会有下次了。
5
陛下哭了。
在说出他将处理孟康之后,司马昭第一次看见曹髦的泪水。
他靠近带着探究意味轻轻吻了小皇帝的眼角,品味天子的悲怆,一点湿润带着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从明帝开始侍君三代,看着这名为曹魏的天下慢慢转移到司马家手里,他当然能理解面前这个小皇帝眼泪中的痛苦,换作是他的话,空有“大将军”虚职却手无实权无人可用,他一定会疯的。
但是理解不等于他会按照小皇帝的心意行事。
他只是具有人类应该拥有的同理心,不代表他会因为一点刹那间浮现的怜悯之心而放弃父兄到现在经营的一切。
何况曹髦现在拥有的一切,说是他和兄长给予的也不为过。
当年曹髦怎么坐上皇位的,他记忆犹新——两个侍者说是毕恭毕敬恭请陛下登基,实则在大殿长廊的逼仄空间里,并列着把这个天子像偶人一般架了上来。
小皇帝的眼神可真是清澈,被簇拥着还能前后小幅度扭头张望,仿佛在寻找什么人,可是能有谁呢,如今朝堂上的众臣只会听命于站在最高处的人,也就是他司马家。
他转过身,如当年在群臣间一般睨了曹髦一眼。
曾经带着稚气的高贵乡公的脸和如今的天子重叠在一起,司马昭突然意识到他长大了些,脱去了稚嫩的圆脸,下颌线更加明显,不似当初会带着惊恐看着他,流干泪的眼里没有了水色,幽暗混沌无光。他出神一般直直地望着前方,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前面明明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会有。
兄长在自己面前带着遗憾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一定会继续下去,他也必须走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扫平沿途一切阻碍,什么都无法动摇他的心。
6
陛下疑我?
疑我不忠,还是疑我想取而代之?
曹髦近日行事诡异,贾充呈上皇帝近日又召见了哪些人时,司马昭抬头瞥了一眼,又起身添了点灯油。
小皇帝心里在想什么,司马昭不在乎,或者说,他很清楚皇帝在想什么,八成五分想笼络人心,七分想拿回兵权卫统,十分想把他赶出洛阳,但司马昭有自信能够随时按下曹髦所有“造反”的行为,所以几乎是放任了他的一些小动作。
毕竟被圈养的猫儿,也是需要时不时在树干上打磨指甲的,若贸然阻止便会发狂,在府内横冲直撞,模样骇人得很——这是他听宅内杂役闲聊时说起的。
文帝这一脉已经没什么后嗣,司马家的势力根深蒂固盘综错节,早已深入朝堂,形单影只的曹髦就算亮出爪子也只能挠伤点树皮,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但他可不希望在功业未成之前又要花费心力查阅宗谱,去哪个犄角旮旯抓一只曹家人来供他跪拜。
但司马昭明白,他不可不做点准备,他细细挑选了宫城守卫,时刻准备着应对突发情况。
7
司马昭开始频繁地激怒曹髦,就像用荆芥一次次使猫扑上来又快速撤走般戏弄着这个小皇帝,看曹髦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他开心极了,甚至希望曹髦在情绪激动下能做出什么出格不可挽回的错事。
这样他就更好给曹髦安上“谋逆”罪名。
像在玩游戏。
司马昭盘点了朝廷各方势力,意料之中大都和司马家亲厚。
这万里河山尽在掌握之中。
他有些迫不及待看到未来的盛世蓝图了。
整个洛阳皇城充斥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司马昭提前将曹璜接来府上,好生款待,却以安全为由限制其出门。
上朝前,他和贾充交代,说,陛下近日愈发昏聩,望公闾协我以保国安。
事成之后你就是我晋王最大的功臣。安世已被封为晋王世子,你的女儿嫁与安世,以后便是王后,直至皇后。司马昭微微一笑。
司马大将军看得见贾充的眼里对权利地位的追求。为表对自己的忠心,他一定会抓住机会,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近日司马昭能感受到曹髦积攒着的愈发明显的怨气,每次看见他,曹髦胸膛的起伏便变得十分明显。
司马昭知道曹髦可能快忍不住了,他拿着那张写着潜龙诗的布帛,放进袖子里,穿上朝服,走上大殿,他甚至有些激动地想,来,陛下,动手吧,对着“晋公”刺出那一剑,杀他这为大魏征战四方的“功臣”吧。
8
——司马昭很快如愿以偿。
皇帝死了,死在名不见经传的太子舍人手下,仆从汇报时司马昭闭上眼睛,这一天终于来了。
赶到后在东掖门表演了一场大魏忠臣的悲泣,真切到周围人掩面而泣。
贾充后知后觉犯了大错,战战兢兢地和他行礼问安时,司马昭微微笑道:“是成济之过,与公闾何干?”
擦干眼泪,他火速协同郭太后颁发早已准备好的懿旨,指出曹髦一直以来性情暴虐,不守孝道,如今竟敢公然行刺太后。如今不得已请出曹璜继位。
谁敢质疑,谁敢不从?
成济被他推了出去,临死竟还敢喧嚷着大骂自己。司马昭骑在马上,牵引着缰绳,轻蔑地看着被射穿心口的成济,下令夷灭此人三族。
王经被他一同收归廷尉斩了,陈泰求死,如今朝野无人能阻碍他。
成济蠢笨,但此举竟真让百姓产生微词,据禀报,曹髦的棺椁以王礼下葬时,竟有穿着布衣的百姓在一边抹眼泪。
到底在哭些什么呢?司马昭想不明白,他们可能,不,是肯定一辈子都没见过皇帝。
百姓能够在治理下安居乐业,谁当这个皇帝,有区别吗?
司马昭有些心烦意乱,他讨厌这种意料之外的情况,把握不住的事态发展让人闹心。
如今若扫除干净蜀国残存的势力,这曹魏天下,便可名正言顺归于他。司马昭想。
汉中王的儿子资质平庸,蜀国靠着姜维一人率军苦苦支撑。姜维对外要对抗魏国军队,对内还要应付刘禅的猜忌,祁山到成都来回奔波一趟就够将士怨声载道。
蜀地地势险要,攻下还并非几日之事,但刘禅很显然只想安逸度日,很快在邓艾度过阴平后的攻势下,刘禅举城投降。
刘禅此举免去了再次穷兵黩武的麻烦,司马昭很是满意,作为回报,仁慈的晋王下令封刘禅为安乐公。
姜维和钟会率领的残兵败将,不足为惧。
司马昭跟随父亲从军作战,见识过在诸葛亮的管理下蜀军军纪严明,父亲极其擅长用兵,但也中过诸葛亮之计,而刘禅是诸葛亮看着长大的,如今看到刘禅乐呵看着蜀地舞蹈的模样,谁能保证他不是装模作样给外人看的呢?
就像当初的曹髦。
司马昭思量片刻,拿起白玉杯,笑着说:
“安乐公,思蜀否?”
9
司马昭能感觉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喊来司马炎,交代今后的路。看着他年轻鲜活的面庞,想起自己这辈子辅过的曹魏少帝,曹芳软弱,曹奂怯懦,而曹髦虽轻燥,却委实给自己惹出了点小麻烦。
如今时过境迁,未来将会由他的炎儿来书写。
他闭上了眼睛。
陛下,到地下咱们见面,你可不要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