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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你没忍住隔着书架上书的缝隙,朝那个银发的祭司多看了几眼。
已经好一阵子没来书店了,自从遇到那个爱读书的少女后,你便慷慨地任她每天泡在古朴的书店里,嘱咐老板提醒看得入迷的她记得吃饭。但是今天不巧,梅姬在家理事,贝姬夫人上朝,法拉杰去赌马了,扎齐伊又缠着你想让自己变得更博学,于是你决定让鲁梅拉待在家里和他分享书中学到的知识,书店失去了它的常客。
至于你,今天似乎无事可做。在街上溜达一圈后,你最终走进了久违的书店,心想淘本好书提升一下自己也是不错的选择。
今日的书店很安静,顾客并不多,老板摘了眼镜,就着午后的日光躺在门口的摇椅上打盹。你在书架间穿梭着,金色的灰尘在空中悬浮。以往你会趁此机会和恰好在此处读书的贵族们攀谈几句,收获一些有用的情报,但今天似乎有个来自异国的商人要向苏丹进贡新奇的货品,他们都跑去朝上看热闹了。你只祝愿他们不要成为苏丹玩乐的牺牲品,同时庆幸今天上朝的是猫而不是自己,猫永远都不会出事。
总之书店放眼望去没几个人,连交谈的声音都没有,步子稍微重一点都怕打破这静谧祥和的氛围,扰动酣睡的知识。你停在一列分类为魔法的书架面前,环着手臂端详着上面的书籍。魔法书看起来要比其他类别的书更加古老、神秘,它们的名字也时常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是学习魔法总归是好的,尤其是你怀揣着苏丹卡,还有着一个宏大的、不可言说的计划。
就在你的目光从架子上的魔法书上一本本扫过时,书和书的缝隙之间闪过了一道银色的光,你忍不住诧异地将目光重新移回来。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你看到了一个漂亮的人——这是你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形容词。银色的长发垂在肩头,在阳光下闪烁,身上的金粉与首饰华丽却并不显得俗气。他侧着身子,手里捧着一本书,垂着眼睫专心地阅读着,仿佛和阳光与书架融为一体。
这似乎是正教的主祭,你回忆着为数不多的上朝见闻。你向来对王国的宗教嗤之以鼻,但苏丹似乎将其视作一种很称手的统治手段。不管怎样,王国中的大部分人仍然信仰着纯净之神,连你的妻子也不例外。虽然这种信仰在你眼中显得愚钝,但你不能否认它带来的秩序。当然这种秩序也有诸多不便之处,比如你被迫听妻子滔滔不绝地讲了一整晚教义,还得在重要节日装得人模狗样出席祭典,宣扬那些假大空的祭词。
不过这些除外……
主祭长得确实很漂亮。
你以前几乎没有注意过他,哪怕在祭典上他念诵祭词、万众瞩目时,你也开小差去思考晚饭吃什么了。在朝上他很少发言,苏丹一般也不会有事找他,几乎是隐形的存在,更像个正教派来的吉祥物。
一股茉莉花香奇妙地穿过浓重的纸墨味,飘入你的鼻孔,让你想起参与正教仪式时闻到的那种味道。你皱了皱眉,不过并未过于排斥这种花香。
你又从缝隙里偷窥了一会儿,主祭伊曼的手指在书角纸页上轻抚,目光似乎在这一页上停留了相当长时间。他从始至终都是那副平静的表情,在朝上也是、在祭坛上也是。你突然玩心大作,想和这个冷淡的祭司交个朋友。
金色阳光织成的静谧之网被突然掉落在地上的书本戳穿,书架上的灰尘也惊得四散飞起。原本窄窄一条缝隙变成了宽到足够看清全脸的空档,你满意地看见主祭被书本坠落的声音惊扰,隔着书架朝你看过来。不过哪怕事发突然,他也只是微微扬了一下眉毛,手中的书本也稳稳地捧着。
你朝他露出歉意的表情,随后弯腰捡起被自己碰落的书本,却没打算立刻放回原位。你像对其他贵族那样向主祭寒暄:“主祭大人今天没去上朝?我以为大家都会去呢。”
伊曼的目光扫过你的脸,似乎在回忆你的身份。最终他大概认出了你是谁,礼貌地摇摇头。“您是指今天觐见苏丹的那位商人吗?很可惜我对这方面不感兴趣。”
“那好可惜,我听说他带来一种能自己飞上天空的机械鸟,可有趣了。”
“可您也没去。”伊曼看着你,平静地说道。
“比起嘈杂的宫廷,我觉得安静的书店更能带来惊喜。”你朝他眨了眨眼,“这不就遇见主祭大人了吗?”
面对你主动的套近乎,伊曼不为所动,似乎并不想和你过多交流,礼貌地附和几句后注意力便回到手里的书上。
于是你索性把故意碰掉的书放回书架上,直接绕过架子走到他身边,再次问道:“主祭大人也喜欢研究魔法吗?”
伊曼不得不再次将视线从书上移开,抬起头看你:“神的力量与魔力有共通之处,这能帮助我加深对神的领悟。”
他的语气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不耐烦。想来也是,主祭大人一定见过无数更加无理取闹的信徒。不过没关系,你不会轻易放弃。
“我一直以为你们教会的人使用的就是魔法呢。”你装作无知地说道,“看上去都差不多,只要轻轻念一句咒语,身上的病痛就能神奇地消失。”
主祭没有为此感到冒犯,他心平气和地解释道:“魔法是一项技能,魔力只要通过学习和训练就能够提升。而纯净之言……”他顿了顿,“本质是神的口谕,我们只是代为传达之人,并未拥有任何力量。”
啊,又来了,这个神那个神的。要是那么厉害的力量真的存在,又为何会容忍王宫光鲜表面下腐坏的黑暗?“这样的话,魔法岂不是威胁着纯净之神的地位?”你随意地靠在书架上,手指抚过一本本魔法书的书脊,“只要魔法学习到足够程度,纯净之神能做的事凡人也可以做到。”
伊曼又看了你一眼。你想他意识到了你是在故意找茬,但他并没有生气,只是垂头继续看起了手里的书,一边说道:“魔法终究是有极限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你便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书——《契约魔法:誓约与代价》。
“因此,所谓神圣的誓约,与魔鬼的契约,其本质皆为力量的交换。一方索取灵魂,一方赐予奇迹,区别仅在于前者粉饰以美德,而后者坦诚其贪婪。”
念完,你“啪”的一声合上书,微微歪头看向主祭。“我倒没想到……主祭大人读的书里有这样离经叛道的观点。要是那些虔诚的信徒得知了,会怎么看您?”
这次他脸色终于带上了些不悦,垂下手看着我:“您不该窥探别人的隐私。”
“我只是想和您探讨魔法的奥秘。”你故作无辜地说道,“主祭大人认为这本书的观点是正确的吗?向神明祈祷与向恶魔献祭……本质上是同一种契约魔法。”
他凝视着你,你则恬不知耻地笑着对视回去,试图以此进一步激怒他。但他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对信仰的解读本就因人而异……但您志不在此,我与您探讨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说罢,他便将垂在胸口的银色长发撩到耳后,从你身边走过。你跟上去,只见他披着外袍、离开书店的背影,银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在残留的茉莉花香中你重新翻开手中这本书,读了几页全在探讨诸如此类抽象的事物。你感觉无趣,打了个哈欠,合上书放回书架上。
一定被那个漂亮的主祭讨厌了吧,你双手枕在脑后想道。
02
你在读书时,感到一束明显不善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又是正教的主祭,你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在不远处看着你欲言又止的伊曼。自从上次书店偶遇后,你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他。中途在梅姬的催促下,你忍痛花了十枚金币去教会接受了所谓的祝福,那时倒是近距离见到了伊曼,他对你与对其他人态度并没有什么两样。不过在那样庄重的场合,你也没法对主祭说出什么调侃的话。祝福结束,他蘸了一些茉莉花水点在你额头上,于是接下来一整天你都感到被一阵花香萦绕,这便是领受神恩带给你唯一的好处。
这段日子里你忙着折断永无尽头的苏丹卡,已经精疲力竭。今天好不容易闲下来到书店休息一会,谁知又碰见了他。倒不是说你害怕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主祭,也不是说讨厌他。相反,你对他挺感兴趣,谁叫他平日里都是那副波澜不惊、与世无争的面孔。
主祭找自己会有什么事呢?你继续装作看书,但其实在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伊曼。他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朝你走来。而你一副专注于书本的模样,连头都没抬。
伊曼走到你身边,见你毫无反应,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阿尔图大人。”
你终于从书中抬起头,露出惊讶的表情。伊曼因为打扰到你读书露出歉意的表情,但随即又皱起眉:“听说您前几天用杀戮卡杀死了一个平民。”“没错,一个妖言惑众之人——声称我的身体里住着魔鬼。”你顿了一下,突然露出玩味的表情,“善良的主祭大人觉得这是一桩恶行吗?”
“每个人都有迷途的时候,”他看着你的眼睛认真说道,“教会的使命正是将他们领回正道。可您却直接杀了他。”
“我有至高无上苏丹授予的豁免权。”你耸耸肩,“我想大人您无权指摘我的做法——除非您在质疑苏丹陛下是否拥有剥夺人生命的权利。”
伊曼没有理会你仗苏丹的势大言不惭,你以为他会和你认真辩解这人该不该杀,但他却话头一转,说道:“您身上……有魔鬼的气息。”
你不禁为这番话发笑:“主祭大人,我们上一秒讨论的可怜人正是因为说了同样的话而死。”
“我为您进行了祝福,所以我能看见您身上的诅咒。”伊曼摇摇头,“我确实无权干涉您的行为,但作为主祭我仍然需要提醒您,诅咒如果不加管制的话,可能会带来噩运,乃至影响您的心智。”
你啪的一下合上书,朝伊曼走近一步。主祭因为你突然的靠近失神了一瞬,你几乎贴着他的鼻尖,在他颜色如琥珀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你也觉得我的身体里住着魔鬼。”你更进一步,“下一步需要剥开我的胸膛看看吗?别忘了你也是苏丹的臣子,猜猜我的下一张苏丹卡是什么?纵欲、杀戮还是征服?我想苏丹一定很乐意见到一尘不染的主祭大人加入这场淫乱残暴的游戏中来。”
伊曼瞳孔一缩,皱起了眉,你第一次在他眼中看见类似愤怒的情绪,但又不至于喷发而出,只是平静水面上泛起的阵阵涟漪。这大概就是你想要的,得罪主祭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凭借着苏丹卡越发大胆猖狂的你更好奇愤怒的主祭能拿自己怎样。纯净之神会降下惩罚吗?但你三言两语的挑衅远不及用苏丹卡做的那些恶行,若神真的维护正义,这场荒诞的游戏就根本不该发生。
他后退了一步,那些涟漪最终也只能从水面散去。“您真是顽固不化。”伊曼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我相信哪怕是您这样的人,也有领悟的一天。在那之前,您随时可以来教会寻求我的帮助。”
教会吗?算算时间确实又快到陪梅姬去教会忏悔的日子了。你看着主祭远去的背影,重新打开读到一半的书,拾起当作书签用的银纵欲卡,凝视了几秒,突然产生一个有趣的念头。
既然纯净之神允许了这个荒诞游戏的发生,那么或许也不会介意让过程变得更精彩些?
03
第三次在书店遇见伊曼,你几乎确定他是因为自己而来的。
“我听不见纯净之神的声音了。”他失去了往日的沉静,紧紧裹着身上的披风外袍,快步走到你面前。“为什么?您对我做了什么?”
你看着他,仿佛能透过洁白的外袍看见纵欲留下的痕迹。你带着纵欲卡去找了伊曼,在被教会赶走的前一秒,纯净之神显灵在了邪恶的苏丹卡上。这是被神祝福之事。在他痛苦的低吟中,离神最远的你却讽刺地听见了神圣之言。
那之后你略带愧疚地替昏迷不醒的伊曼打扫干净了肮脏污秽的房间。当你想简单处理一下他身上的伤口时,却发现无数比你留下的骇人得多的伤痕。你自认为凌辱了这位高高在上的主祭,但或许你带给他的痛苦不及他平日承受的十分之一。
于是你沉默了,选择不再纠缠这位可怜的主祭。你独自离开了他的住所,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来到宫廷,将折断的纵欲卡恭敬地交给苏丹,陈述了自己所做的罪行。苏丹哈哈大笑,对你大胆的行为加以赞赏,赦免了你的纵欲之罪。从那以后,你便无心再次前往教会了。
纵然你出于怜悯之心不见伊曼,却没有想到他会主动前来找你。你看着他带着不安、恐惧乃至崩溃的脸,好奇地想道他是否从那天之后一直在寻找你的行踪,以至于能在书店层叠木书架间这样偏僻的角落精准地找到你。
他看起来与从前你在书店遇见他时判若两人,身形更加瘦削,眼底埋着疲惫,嘴唇泛白,仿佛下一秒就会虚弱地晕倒过去。他朝你掀开披风,里面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神圣的金粉被干涸的血液覆盖污染,正如他与纯净之神的连接一样。伊曼颤抖着嘴唇,说你是他最后的希望。
“可是我给你的痛苦远不及你往自己身上施加的酷刑。”你摇头道,“我想你的神看不上。”
“您是我最后一次听见神音之处。”他抓住了你的手,那里也颤抖着,十分用力宛如抓紧救命稻草。“我恳求您重新给我一次痛苦,就像上次那样。”
你凝视着那双眼睛,看见一个连存在最后一丝意义都快丧失了的人。他是如此恐惧,听不到神的声音真的那么重要吗,甚至要强加给自己一次比一次更加强烈的痛苦,来换取祂的垂青?
你反手扣住了他的五指,另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轻轻吻上他的嘴唇。
伊曼眼睛惊愕地睁大,试图挣脱但他虚弱的身体实在做不到。你并没有给他痛苦,而是带着在纵欲时不曾有的温柔,在静谧的书架间、无人知晓的地方沉默地吻了他,像轻抚一朵脆弱的茉莉。
等到你终于松开他时,伊曼后退两步,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唇。明明在你与他做最为不堪之事时他也表现得波澜不惊,却因为一枚薄如蝉翼的亲吻失神了。
“不该是这样的。”他喃喃道,“我需要的是痛苦,而不是……”他的金色眼睫飞快扇动着,似乎有泪水意图夺眶而出。他别过了头。“……您毁了我。”
一时间你有种误伤了良家少女的无措感。伊曼重新披上了外袍,心情似乎迟迟未能平静。如同每次书店的相遇那般,他再次匆忙逃走了。但你这次确信,正如茉莉花香留在你的唇齿之间久久不散,你也改变了伊曼的什么东西。也许确实毁了他,但毁灭那具朽木一般腐坏的身体或许并不是件坏事。毕竟向神明祈祷与向恶魔献祭,本质上是同一种契约魔法。只不过我们更乐于相信,与我们立约的那一位名字更好听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