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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艾德蒙特喜欢下雨——应该说是雨落下的声音。
清脆的,有如珠玉落入盘,因着王都的屋檐高低不一,所以雨停滞的时刻并不统一,却又是错落有致的,就这么带着清凉的水汽敲响了大地。
水流于满布灰尘的大地上流淌,带走了积攒其上的污秽,又让一切在世人眼中无所遁形。
艾德蒙特站在窗边,默然伫立许久,而后朝窗外伸出了手,雨水便一视同仁地也落到他手上,流过手心凹凸不平的剑茧,最后顺着手心的纹路留下手掌,带走他手心的,肉眼看不见的灰尘之后又重归大地。
说不上来的亲切感让他即使收回手也若有所思地盯着湿漉漉的皮肤看了半天,然后在被眼尖的女仆发现后,就被急忙用毛巾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湿掉的每一寸,手上剩下的只有仍旧鲜明的,雨滴坠落的沉甸感。
当时年纪还小的艾德蒙特接触的大多是官僚利益场上沉浮的丑陋欲望,那是即使他再不认同,再不喜也得去接触的东西,是天生施加在他贵族身份上的责任,因此羽翼未丰之时他只能目见这些,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每一场雨后更是挣扎着向上生长了一点,却又止步于此,难以窥见它的真实面貌。
直到体训老师在一个雨天让他站到了露天的训练场中,瓢泼大雨就这样直接淋到艾德蒙特身上,浸在雨幕中时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看不真切。
练习用的木偶桩影影绰绰,在拖长了尾线的雨滴中晕开了轮廓。
“挥剑。”
那位自真正的战场上走下来的退役军人就算在雨中也是声如洪钟。
“身为骑士——一柄武器,我们无法选择上战场的时机,只能克服一切有可能的困难,视线模糊,听觉受扰,行动不便,训练的目的就是不让这些因素成为落败的理由。”
年仅七岁的艾德蒙特已然是一位初具雏形的骑士,他一把抹去眼前糊着的雨水,然后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前踏步,举剑,眯眼缩减目视范围而聚焦目标,摆出标准的迎战姿势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剑,自下而上斜砍到木偶桩上,缀满了雨水的剑身比平时重了几分,他对雨幕中物体的捕捉也不够精确,出现了偏差,这一剑的威能自然是大打折扣。
“唔。”
秀气的眉于此刻紧蹙,向来严于律己的艾德蒙特自然不满于这失败的一剑,于是后撤步,再又重复了前面的步骤。
失败的次数不断增多,与此同时,他的牙齿将泛白的下唇咬出了一个深深的半圆印,就是手已经超负荷了也依旧不打算放弃。
体训老师自然明白艾德蒙特的死倔劲,倒不如说,正是这样的脾气才造就了现在强大的他,而且对于一位未来的骑士来说,这种品质更是不可多得的。
于是体训老师就那么背着手在原地站得笔直,一言不发,直到今天的训练时间告罄为止。
这次之后的每个雨天,艾德蒙特都自觉站到了倾盆大雨之中,进行着枯燥无味的,千篇一律的练习。
所有困难都是可以被克服的,只要付出相当的努力,无论是烈日下的八千公尺,饭桌上的苦味糕点,亦或是这障碍重重的雨幕——他都可以剑指斩断!
“就到这里。”
在冰凉的雨不知第几次带走艾德蒙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时,体训老师制止了他,艾德蒙特张了张嘴,想说我还可以继续,但从小培养熏陶的良好贵族礼仪让他马上闭上了嘴,收起剑势后小白杨般挺立着站在雨幕中。
“我问你,艾德蒙特。”
教练走近他,慢慢地说道。
“经过了这么多次的雨中训练,你觉得雨是什么?”
万千思绪在教练说完这句话后流过艾德蒙特的大脑。
冰冷的,迟滞的,一个迟早会被他克服的......困难?但他,并不讨厌。
就算在雨中挥剑会有烦躁感滋生,他也依旧喜爱着这冲刷净化一切污秽的雨。
他于是斟酌着言语,就这么回答了。
教练点了头,雨势遮盖住了他的表情,让艾德蒙特猜不准老师对他的回答观感几何,只能继续低头听着下一个问题的提出。
“那么,你觉得骑士——是什么?”
拿这个问题来问七八岁的小孩明显有些超纲了,但艾德蒙特远比所有同龄人来得更加早熟且聪慧,对骑士守则熟记于心的他来说,要回答这个问题显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
艾德蒙特沉吟着,思索了许久,这期间,雨也没有停止落到他身上,冰冷地带走他的体温,试图与他融为一体,往前在他心底悄悄生长的“东西”也似乎在这持续不断的冲刷下初露端倪。
他还是垂着眸,雨珠就垂在他略长的睫毛上,迟迟不落,直到艾德蒙特抬起头,重新直视教练,那雨滴才乘得他眨眼的隙间顺着脸颊的弧度滑下。
“骑士是肃清罪恶之人,是一视同仁的公正,是冷静镇守的存在。”他愈说,思路愈发清晰,“骑士有道,雨迹可循,以不变应万变,以万变应不变。”
“所以,骑士是雨——”
而我,即是雨。
是他的应对方式有误,艾德蒙特想着,他不应该将这铺天盖地的雨势放在对立面,这才是他至今没能在雨中完美出剑的原因。
教练点了点头,心知自己已经不需要说更多了,于是沉声重新下令。
“继续训练。”
01
今日又有雨。
完成日常觐见与街道巡视后,艾德蒙特换下避雨的魔法衣,坐到了书房的桌前,开始处理积压下来的公务。
只要听到雨声响起,他的心情就会自然而然地沉淀镇静下来,仿若与这场雨融为一体。
管家把煮热的姜茶端来后就恭敬退下。
艾德蒙特轻轻抿了一口,在下雨时会习惯性下降的体温就被姜茶温暖辛辣的口感带着上升不少,在姜茶热雾氤氲他的视线之时,他突然想起了幼时练剑的回忆,那正是他的体温会下降的原因。
但不过出神半刻,他就又重新集中精神到眼前的公务之中。
“叩叩”
“叩叩”
突兀的敲击声响起,艾德蒙特只以为管家有什么事情要汇报,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请进就继续批复着手上的文件。
在半晌没听见开门和脚步声,敲击声却在持续不断地响起时,艾德蒙特疑惑地抬起头,这才发现此时仍旧在被敲击的并不是门,而是窗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推,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正撑着一把透明伞站在外面,还笑嘻嘻地朝他挥手的大魔法师。
“你怎么会在这里?”
艾德蒙特微微偏过头,有些不自然地掩盖着脸上过于明显的红色羞意,在那次花火般无味又让人浑身发热的亲吻后,他一见到这张分明平日里也见得不少的脸时就会开始心悸,鼓动着,就像孵化了蝴蝶的茧房,里面有什么即将要振翅高飞。
因着这份不知从何时起的心绪,他开口的语气总是会更加冷硬,只是这个人......
艾德蒙特悄悄将偏移开的视线转回,正担心着自己说话的语气是否会太重,就被守在那里等他看来的伊得抓了个正着。
“!!!你。”
艾德蒙特羞恼得就想拔剑,“没什么事情的话就......”
“有的啦有的啦——”
伊得见他做出一副将要拔剑的架势,赶紧将双手高举做投降状。
“今天是我故乡那边一个特殊的日子。”
“你的故乡......是像白色情人节那样的节日吗?”
艾德蒙特将微微出鞘的剑收回,见伊得开始说正事之后脸色也恢复不少,红晕退却少许。
“嗯...差不多,但不完全一样。”
伊得侧着头思考应该如何解释。
“今天并不是一个被定下了日子才变得特殊的节日,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有足够特殊所以我们才会庆祝。”
“本身就足够特殊?”
艾德蒙特看向挂历。
“5月20日,在你的故乡中有什么含义吗?”
伊得轻轻一笑,“用我的故乡话去理解,它的意思是‘我爱你’。”
他稍微耍了个心眼,虽然不明白他能听懂并说出卡莱茵大陆语言的原理,但他分得清国语和卡莱茵语的区别,在说“我爱你”时他特地换成了国语,低吟着,温柔地说了出来。
在抬眸注视到艾德蒙特听到陌生语言时的不解时,伊得朝他伸出了手。
“想知道答案的话,就陪我走一趟吧?”
“......”
剩余的公务并不多,晚间再处理也没有问题,艾德蒙特思考着,犹疑着伸出了手,搭上了伊得的手心,而且他实在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咒语”才能让这个人露出那样温柔缱绻又透着些寂寞的表情。
然后这份小心思就在下一刻伊得试图让他走窗出去时变成了出口的训斥。
“哎呀哎呀,我也知道走窗不合礼仪啦。”
伊得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来恳求他,“但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既然要把你偷偷带走,那怎么能走门呢。”
“哼。”
恪尽礼仪的骑士团副团长冷着脸哼声,“歪门斜理。”
他垂下眼眸,内心的渴望和破坏规矩的罪恶感正不住拉扯着,“油嘴滑舌。”
他以往从未做过这样出格的事情,在遇见这个人之后破例的次数却是越来越多。
下一秒,艾德蒙特身手矫健地从窗口翻了出去,然后被待在外面的伊得接住抱了满怀,自觉此时不想看见伊得一定是笑嘻嘻的脸,艾德蒙特低着头,鼻尖萦绕的全是独属于伊得与雨天混在一起的气味,让他在雨中会失温的躯体在这时莫名暖融融的。
......并不讨厌。
02
艾德蒙特出来的时候并没有换上魔法衣,那顶透明伞自然就撑到了他的头上,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到透明的伞上,有些吵,但又意外地很安静。
“所以,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艾德蒙特转头望向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伊得,开口打破了这份让他颇为不习惯的,少有出现在他们两人之间的沉默。
“是520所代表的字,意思是......”
伊得转过头,直直地望入了艾德蒙特雨水一般澄蓝色的眼中。
“我爱你。”
“什......!别在这个时候开玩笑。”
艾德蒙特眉头一竖,脸色倒是红得比羞恼的情绪来得更快。
“没有开玩笑,刚才我说的那句话就是这个意思。”
伊得拉过了艾德蒙特的手,端正地写下了“愛”字。
“屋檐下,两个互相扶持的人,以及一份相同的心意。”
他的指尖有些冰凉,即使长时间没再写过汉字,某些刻入心底的东西也并没有因此被忘却。
“这个日子对我们来说,就是隐晦地表明心意,然后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艾德蒙特的心跳正随着伊得话语的倾泻而飞快往上攀升,“呯呯”“呯呯”,像是在跑八千公尺的马拉松训练中晕过去的前一刻一样的感受,眼眶发热着,肺泡紧缩着,喉咙是哑的,明明是痛苦的体感,却让他有了第一次吃到店长先生给他准备的果酱时的感觉。
“但是这个节日同时也只有知晓其含义的人才能过。”
伊得握住他的手,“所以现在,在这里,在此时此刻,这是独属于我和艾德蒙特的520。”
“嗯。”
这份心情压过了在大庭广众下牵手的耻意,艾德蒙特的视线落到自己被握住的手上,又轻轻移开,试图当做若无其事。
“说起来,你......”他思索着将还剩下一份的疑惑问出,“你,是想念你的故乡了吗?”
伊得牵着他的手僵了一瞬,然后讪笑着用手指挠挠脸颊,“啊...被注意到了吗?确实算是有一点吧。”
他人生中有二十六岁都是在那边度过的,虽说那边并没有人等他,也并没能让他产生归属感,但文字,节日,习俗,还有文化,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没有错过停留在伊得脸上只有仅仅一刹的落寞,艾德蒙特抿紧了唇,“以后......”
在感受到伊得的注视后,艾德蒙特的脸更是红多几分,“如果你还有什么想过的节日,可以告诉我,我会尽全力替你操办的。”
“......”
伊得伸出手,抚到了艾德蒙特的头上,“啊,我相信艾德蒙特。”
他将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仿若情人间的秘密耳语,但不过片刻,他就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经地说道,“毕竟是卡莱茵王国中央骑士团受人爱戴令人信赖的副团长大人啊。”
艾德蒙特无语地拍下了他的手,“你啊,真的没个正型。”
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03
“啊,是绣球花。”
伊得眼前一亮,看到了簇拥着绽放的蓝紫色花丛,笑着把艾德蒙特拉过去。
“说起来。”他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去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木之区域的虚影花开了。”
“虚影花?”
少有出现的名词让艾德蒙特有些好奇,“是木之区域的雨季特产吗?”
“嗯......算是吧。”
伊得回忆着当时的事情,“但是一般状态下,每十八年虚影花的花苞期才能和雨季重叠,然后才能开花,去年才声势浩大地开了一场。”
想到啼笑皆非的过往,他不自觉露出了笑容,“可惜今年看不到了,不然比起绣球花,我更想带你去看虚影花丛。”
伊得摘下花团中小小的一朵渐变蓝紫色的花,将它簪到了艾德蒙特的鬓边。
“不过这样也好,因为虚影花不能随意采摘,虽然很美丽梦幻,但是不能像现在这样,把花装饰到你的发间。”
“唔......”
艾德蒙特的目光一侧,下意识望向了被别上了花朵的那边,他沉默地害羞着,总觉得这个雨季他的身体都在泛着异样的燥热,即使置身于雨幕之中,也难以平静。
在他借冰凉的水汽给脸颊降温时,他和伊得之间陷入了一个有些微妙平衡的静谧之中,伊得戴着帽子,抬头看向乌云堆叠的天空,魔法布料弹开雨滴,给他和这场雨之间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他于是能轻松地哼着Summer Dream的调子,就那么站着看大雨落下。
“伊得。”
艾德蒙特叫了一声,在人望过来之后又有些纠结,垂眸再沉默片刻后才做好了准备开口。
“你觉得......雨,怎么样?”
“我?还算挺喜欢的吧。”
伊得听到他的问题之后,闭上了眼睛,撅着嘴思考。
“很清凉舒服,而且听着雨声创作会灵感爆发——啊,不过我有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说着,拉起了艾德蒙特的手,将其按到了自己的左胸膛上。
“......你!”
“诶诶诶,先别急着生气嘛。”
伊得止住了艾德蒙特乱动着要挣扎开的手。
“我的意思是让你听我的心跳。”
“......心跳?”艾德蒙特迟疑地按稳了手下的肌肉,依言感受起了伊得心室内比起平常来说要快,还要更乱的跳动声。
“注意到了吗?”伊得坏笑着又走近一步,“我的心跳声和雨滴落的声音是同频的。”
规律但无序,簌簌地落下,呯呯的跳动。
“噗通”
“噗通”
耳边听到的心跳声重叠在一起,到只剩下一种步频,艾德蒙特不知作何反应,只从耳尖红到了脖子根。
伊得还犹嫌不够的,笑弯了双眼地加上了最后一句,“这是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才有的心率。”
“所以,雨滴落下,就是我喜欢你。”
“够了,你到底还要说到......!”
伊得的手轻抚艾德蒙特的侧脸,冰凉的,沾了雨水的手心贴在滚烫的脸颊上,引起了艾德蒙特的一阵战栗。
“那么,副团长大人不打算给好好回答的我一个奖励吗?我可是知无不言地,将所有都讲给你听了哦?”
“嗯...呃,你,想要什么奖励?”
在避无可避地对上伊得直白而赤裸的爱意时,不仅是肌肉,连声音也一并颤抖起来。
“至少一个吻——不过分吧?”
“哼......不知羞耻......”
这么说着,艾德蒙特却将脸微微抬起,淡色的眼睫合上,按照伊得曾经教过的那样,摆出了任君采撷的模样。
伊得又上前一步,双手捧住了艾德蒙特的脸,吻住了近在咫尺的薄唇。
“啪”
透明伞掉到地上,艾德蒙特的手转而抓住了伊得的衣服。
雨水在此刻仍旧倾盆落下,淋湿了他的从头到尾,头发,衣物,鞋子,全都是湿漉漉的,他这次却没有和雨融合而体温降低,自唇上传来的热意让他浑身都发着烫,眼角更是染上了漂亮的胭脂色。
什么雨是骑士,雨即是我,在连绵的雨打落到花瓣上发出响声,打落到他们早已被淋湿的发顶时都尽数被冲刷带离,他炽热的思想和视线都被“雨滴落下,就是我喜欢你”牢牢占据,霸道得让他无法动弹。
周围一片漆黑,耳朵听到的是雨声,心里却还放着夏日的花火。
没有味道的,却满是水汽气息的吻。
这么想着,于是独属于他的,和周围温度截然相反的炽热的雨在他的脸上流淌而下,然后统统被伊得接到了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