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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像几缕融化的金线,安静地在墙上划出一道温亮的痕迹。监护仪的节拍平稳,空气里是稀薄的消毒水味。我握着Rudy的手,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我的指腹下,规律地、鲜活地跳动着。
忽然,那脉搏快了半拍——他的睫毛颤动了两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Rudy。”我俯下身,用尽全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欢迎回来。”
他先是像辨认光线一样,茫然地打量着我,又像是在确认一场大梦的终点。他试着开口,喉咙干得厉害,只挤出一个沙哑的单音。我连忙把水杯递到他唇边,他顺从地抿了两口,呼吸终于平顺下来。护士进来量体温、记录数据,他全程礼貌地点头,连“谢谢”都说得口齿清晰。等门关上,房间重归寂静,他才把视线收回来,像一枚锚一样,牢牢地落在我脸上,仿佛生怕我会凭空消失。
“我在这儿。”我把椅子拉得更近,“我会一直在。”
他没再说话,只是将手指更紧地勾住了我的掌心。这个动作不重,不是索取拥抱,只是一种无声的确认。那一瞬间我才意识到:他从深海中挣扎着浮上水面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确认我还在他的世界里。
那一天,我们只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轻松事。窗外新来的小护士走路像一阵风、午餐的汤咸得发苦、走廊尽头的贩卖机又吞了谁的硬币。Rudy偶尔会笑一下,眼角便会漾开一个极浅的弧度。
中午他睡着了,呼吸均匀得像一片风平浪静的海。我去倒水,再坐回椅子上。过了一会儿,我发现他的身体正极其缓慢地、不着痕迹地向我这边挪了一点点。靠近,再靠近,如同潮水在不动声色地侵占沙岸。他醒来后一直克制的礼貌,终于在睡梦里露出了破绽:他的潜意识,渴望着离我更近。
夜里,他第二次沉沉睡去时,将我的手一同带到了他的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我本能地想抽回,怕压着他,可他在梦里却下意识地用力握了一下,我就再也不敢动了。半夜我醒来,手臂有些发麻,发现Rudy整个人像寻找热源的动物一样贴了过来,额头正蹭在我的肩窝,呼吸温热。我替他把被子拉好,忍着肩膀的僵直没有挪开——他睡得太安稳了,像一个终于漂流上岸的人,我不能让他再被卷回那片冰冷的海里。
第二天,他已经能在病房里慢慢走上两圈了。我们沿着窗走,到尽头再折返。他每走几步就回头看我一下,于是我就把步子放得极慢,呼吸也跟着他的节奏起落。中午太阳很好,我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光线落在他清瘦的锁骨上,形成一道浅浅的阴影。他忽然伸手,替我把T恤的衣领往里掖了掖,“你今天一早就这样。”口吻像极了从前——从不多问,只把所有细微之处都替你照看好。我抬眼看他,他也正看着我,这一次,我们谁都没有躲开。
我知道,该坦白的时刻到了——不是在他刚从深渊里抬起头的第一晚,而是当他的气息、他的步伐、他的眼神都已重新站稳的第二个夜晚。
那天晚上,走廊的应急灯在门缝下透出一条浅光,房间里只开了床头那盏台灯,光线温暖而昏黄。Rudy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着湿气,T恤的领口松松地挂着。他坐在床沿,我把水杯递过去,他喝了一口,指尖在我的手背上停顿了一瞬。
“Rudy。”我叫他,“我有一件事,必须现在告诉你。”
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倾听的姿态:“我听着。”
“你昏迷的时候,我一直在。”我先把这句话像地基一样,稳稳地放在最前面,“我不打算再错过任何一次本该开口的时刻。”
我从枕边拿起他的狗牌,翻到背面——那两个细小的字母在灯下亮了一下:A.V.。我抬头看他,“我看见了,也看清了。”
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与沉静在交战。过去这些年,他把一切都压抑得太好——情绪、渴望、甚至靠近的本能。而现在,他像被人轻轻按住肩膀,告诉他:“可以了,到此为止了。”
“Rudy,”我往前一步,在他身边坐下,用手掌贴上他的侧脸,让他必须看着我,“我爱你。不是从现在开始,也不是在经历生死后的一时冲动,而是很久很久以前。只是我承认得太晚,也承认得太懦弱。”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么多年来所有顶在胸口的话,一并咽回肚子里。下一秒,他没有退缩,反而微微迎上来,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终于得以昭雪的倔强。他的声音有些发抖:“Alejandro,你不要后悔。”
“我绝不后悔。”我低声回答,然后主动靠过去,吻住了他。
我没有给他留下一丝一毫再等的余地——我们都已经等得太久了。这个吻开始时很轻,像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扇尘封的门;紧接着便更深、更稳,像终于踏进了渴望已久的屋子。Rudy先是一怔,呼吸瞬间急促起来,随后,他整个身体都放软了,双手攥住我的衣襟,一点点地、不容置喙地将我拉向他。他拆开了这些年所有的克制,毫不掩饰地回应着,激烈而真诚。他的气息里有洗发水的清香,也混杂着医院的消毒水味——奇怪的是,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竟让人无比安心。
这是现实,不是梦。
我们分开时都在喘息。Rudy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笑里带着一丝湿意:“我等了很多年,Alejandro。别再走了。”
“我就在这里。”我将他的手按在我的胸口,“以后也一直都在。”
他“嗯”了一声,那声音像在对我下达命令,又像在为自己松绑。他又主动亲了我一下,仿佛在确认“真的可以了”。我没有退,也不再克制,将他紧紧搂进怀里,小心地避开他手背上的针管,为他腾出最舒服的位置。
从那一刻起,Rudy像是忽然放弃了所有刻意维持的“距离”。我去外面接电话,他会下意识地抓住我的袖口;我一回来,他就不动声色地把床上的位置挪开一寸,留出刚好能让我坐下的空间。护士来换药,他会用两根指头勾着我的小指,像怕我走丢。夜里我想起身倒水,他会睡眼惺忪地皱起眉,而只要我把水杯放下,他眉心的褶皱就又会慢慢松开。
有时我也会笑他:“原来你这么黏人。”
他不服气,声音闷闷的:“我以前也想这样,是你自己看不见。”
我立刻认输:“是我的错。但现在,我会看了。”
他便不再说话,把脸重新埋进我的肩窝。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下比一下平稳,像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属于它的河道。两块扣在一起的狗牌在胸口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极小的脆响。我知道,那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从“醒来”到“并肩”,从克制到靠近,从沉默到诉说。
当黎明前的那点微光再一次爬上墙面时,Rudy还在我怀里沉睡。我的肩膀有些麻,但我没有动。
我把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头顶,告诉他,也告诉自己——他已经等到了,而我,也终于学会了在正确的时间拥抱他。接下来的一切,无论要面对谁、要走到哪一步,我们都将以这种姿态去迎接:很近,很稳,再不后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