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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毋庸置疑的死斗。
傅隆生一生中面临过无数次生死之战,最后都是别人死掉,他活下来。
那并非幸存,而是用血博出来的胜利。少年时每一次从满是残肢断臂的战火中爬起来,他都发誓,一定要活到最后。
“活着”是他的最高指令,所以他每次都赢了。
这一次,他依然想要活下来。可也是头一次,他不希望来杀他的人死去。
于是傅隆生如愿。
用刀子时他留手,用绷带时便不能留手。他没有给对方挣扎的空隙,一直到手中的挣扎逐渐变得微弱——
傅隆生很了解他的儿子。熙旺不会在这时候装晕,何况现在心情激荡,也装不好。
他没有立刻松开绳子。男人一只手拽着绷带,用另一只握着刀的手摸了摸熙旺的脉搏。
小刀的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凉的光,在监控镜头的角度,应该像是他要一刀割断怀中男人的脖子。
傅隆生作势比划了一下,银亮的刀光仿佛一瞬间真的贯穿了男人的脖颈。
监控无法发声,但傅隆生已经想象得到镜头背后的熙蒙是如何喋喋咒骂他这个老不死。
可惜他已不想再说什么,无论对熙蒙,还是熙旺。
傅隆生冲监控阴恻恻地笑了一下。他慢条斯理地起身,把绷带从熙旺脖子上解开,又花了几秒钟迅速将昏迷的男人绑了起来,准备搜走对方身上所有的武器。
除了握在手里的刀,竟一无所获。
傅隆生的目光在大儿子脸上停留了一瞬——有时候他真的不懂这孩子在想什么。
虽然从小养到大,到底不是亲生的。
傅隆生勾起嘴角,这次是个自嘲的笑容。
他起身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复又蹲下,将手伸进熙旺裤袋中,要拿出一件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他的,熙旺的,那群杂碎的,但无所谓。
傅隆生的大半辈子都闻着这气味,他出奇地平静。年龄还带给他年轻时不具备的耐心。
手下的身体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熙旺正掀开眼皮,失血加上窒息的晕眩,让他连轻微的动作也完成得艰难。醒来的第一时间,他忘记发生了什么,看见熟悉的面孔,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干爹……”
傅隆生冲他点了点头,有些满意的。这才是他训练出来的警惕性。
熙旺迟钝地转动眼珠,看傅隆生手里的动作,男人沾血的五指依然灵活的、瘦削而美丽。它们正在拆下一枚小小的钥匙。
他曾经用过无数次的、用来打开一间八楼老屋的钥匙。
熙旺一时间没有明白傅隆生的意思,而此时拆卸已经完成。
被傅隆生抛弃的钥匙串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熙旺仍在嗡嗡作响的大脑在这声音中恢复了运作。
傅隆生瘦长的五指向他伸了过来,他想起自己今晚挨的耳光,下意识地想躲,这才发现自己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是干爹没有教过的一种打结办法……至少五分钟内解不开。
傅隆生的巴掌却没有落下来。微凉的、带着血的五指在他脸颊上轻轻地拍了拍。
这次没有什么惩戒意味,傅隆生甚至笑了笑。
苍狼一般的黑黝黝的眼睛注视着他,熙旺看不清里面有没有笑意。可每次被傅隆生这样直视着,就叫他面皮发烫,心跳加速,分不清是恐惧、晕眩还是悸动。
又或许都有。
傅隆生俯下身,手掌按在熙旺腹部被他割出来的伤口上。
熙旺疼得眼眶发红,整张脸都揪紧,傅隆生低沉的嗓音带着轻微的气流,轻轻地掠过他的耳侧。
“小叫花子,你自求多福喽。”
这是个暌违二十年的称呼,熙旺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愣住。
傅隆生却没再停留。身形瘦削的老人慢慢地站了起来,整了整身上的风衣,独自走向更黑暗的深处。
干爹,那边有——
熙旺想要开口,但被勒紧过的喉口只来得及发出一连串咳嗽。他转向监控的位置,却不知是应该点头还是摇头。
无论他怎么做,熙蒙都不会再按下引爆键。
因为他还活着。因为干爹还是留了他一命……
在他视线的尽头,傅隆生的目光瞥向角落,脚步顿了片刻。
原来小崽子们还有后手。
打斗时很难注意到,只有静下来、慢下来,才能发现炸弹星点的幽光。
三手准备,倒也不算太差。
傅隆生继续往前走。
最高指令仍未完成,他完成了生死的决斗,但还不够。他要从这里脱身。
监控背后,注视着一切的熙蒙重重往椅背上一倒。
他和兄长相似的眼睛隔着摄像头对视。熙旺还在挣扎着摆脱傅隆生留下的束缚,但他们都知道,现在去追已经来不及了。
“king's move。”
他轻声地、带着些许赞叹地说。
熙旺的耳机已被踩碎,他们侵入警方总部的行动也要开始。
熙蒙没有太多时间,他让摄像头转向,闪烁几下,暗示哥哥尽快离开,再布下新的迷阵,帮助熙旺——或许也在帮助傅隆生,但他别无选择——从孤儿院中脱身。
他注视着熙旺离开爆炸会影响的范围,毫不犹豫按下起爆键。
摄像头的画面即刻被冲天的火光覆盖,围绕着孤儿院设下的埋伏自然也是乱作一团。
雇佣兵已经进入警方总部,这群条子会乱作一团,哥这边应该不需要接应了。
熙蒙扶了扶眼镜,看了一眼左上角不断跳动的聊天窗,没有选择回应。
胡枫探了个头进来:“熙蒙……”
熙蒙语速飞快:“哥没事,老头子跑了。我马上换衣服,按原计划行动。”
换好特警服的小辛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了出来,酷酷地在胡枫头上比了个OK的手势。
熙蒙走出工作间,阿威在一旁闷头整理武器,仔仔把他的特警服丢了过来。
熙蒙熟练地换好衣服,拉上面罩,接过阿威递过来的枪。
大战在即,车里没有人说话。熙蒙知道这不是想事情的好时机,可脑中无数讯息和代码来回奔忙,最终还是定格在傅隆生最后背对着摄像头俯下身,对被捆死的兄长说话的那一瞬。
明明哥也背叛了他,不是吗?为什么还是那么亲密的姿态?
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一片黑暗中,熙旺倚靠在墙上。他已经成功脱身,躲进了熙蒙为他准备的,孤儿院附近的一个安全屋。
身上的伤口都不致命,傅隆生有很多次机会割断他的脖子,都没有真正下杀手。
但熙旺依然在颤抖。
杀手的眼睛暗沉沉的,用另一条手臂用力按住握刀的手的神经性性抖动。
“小叫花子”是傅隆生第一次见到他时叫的,他们的缘分从那里开始。
他听得懂傅隆生的意思,一如过去的每一次。
熙蒙,熙蒙……我们犯下了大错。
爸爸抛弃了这个狼群。
他不要我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