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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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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9-14
Words:
12,40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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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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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9

人生何处不相逢

Summary:

我现在只是恰好路过这个月光很亮的夜晚。
你能保证,不告诉任何人么,司马懿?
[原作向]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今天早上夫子心血来潮上大课,留了一堆假期作业,要打勾的清单有两大页。司马懿听得直打瞌睡,诸葛亮在一旁举手,老师,假期实践有限制吗?

司马懿不得不抬起眼皮来装作自己没睡着。夫子在讲台上敲黑板,这是我们稷下学院的另一个特色了,不论你假期做了什么,只要你能写出体会来,我都算你过。

诸葛亮点头,那我知道了。

司马懿看他,你有什么主意了?

诸葛亮答,我要研究天书。

司马懿无聊地把头转回去,当自己没听过这句话。这事不用特别强调也属于他们的每日打卡。夫子在台上宣布下课,两人随人流走出学堂,诸葛亮一定要拉着他去吃今天的限定套餐。

司马懿道,你管那个把米肉蛋摆在一起的八卦图炒饭叫做创新菜?

诸葛亮看那抽象的造型,总觉得味道还是不错的。

司马懿陪他把那一大碗炒饭吃了。两个人打了个嗝,便又摸到庄周给他们特批的那个自习室里,开始翻看跟天书有关的文献。

说是特批,自习室的钥匙都在他们手里,约等于一个私人办公室。

从这里往窗外看的话,能看到远处的青山,连绵不绝,亘古如斯。

诸葛亮展开卷轴,说我们昨天看到了这第一百四十行……司马懿,你怎么把我的标注涂了?我这里说得很对啊。

司马懿看了一眼,你写了一个错别字,我给你改了。

诸葛亮震惊,我还会写错别字?

司马懿语塞,没理他。他们在自习室里呆了一会,聊的无非也都是天书的话题。周瑜带上元歌,也只有他敢把这扇自习室的门敲响。

“喂,你们两个,我进来了啊。”

周瑜推开大门,在地板上找落脚点。他不敢踩到这些珍贵的书籍,时常痛心庄周怎么能让这两个人这么糟蹋古书。

司马懿在丛丛书卷中抬头,你过来干什么?

周瑜甩了甩手里的票:“今天晚上广场有活动,你不知道?

诸葛亮头都没抬,不去。

周瑜早知道他会这么回答,把票扔到书堆里就走了,像是完成什么任务似的。元歌跟在后面,犹豫了好一会,才说道,这是子休老师要给你们的票。

司马懿坐直了背,老师给的?

诸葛亮看他,不由得多问了一句,那今晚有什么活动?

周瑜在外头扯着嗓子说道,可以免费吃一顿自助餐,晚上食堂只开两个窗口,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诸葛亮叹气,司马懿起身去书堆里找周瑜刚刚扔下的两张票。

“真去?”诸葛亮一阵头疼,语气可怜,“我还想晚上把这道算式验证完……”

司马懿把那两张入场券夹在手里,但这个是自助餐。那你留下算吧,我去给你带两个馒头。

诸葛亮没招了。他伸了个懒腰,司马懿把票塞给他,窗外已经是黄昏了。

 

那一天,跟他们以往在稷下学院里过的日子,没什么区别。

露天自助餐很是丰盛。诸葛亮在里头走得飞快,专挑肉菜下手,盘子堆得冒尖。司马懿在一旁吃甜糕,吃了个半饱。

他们两个一出现,多多少少都有人注目。但他们站在角落,与周围喧闹的人群隔着一段距离,仿佛自成一方小天地。

诸葛亮神色如常,回头问司马懿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司马懿把餐盘放在小桌上,你想走了吗?

“是啊,反正,明天也是学院里的合法假期嘛。”

诸葛亮嘴里嚼着什么,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还是想着下午没验完的那道算式——说起来,那不是你给我的么?”

司马懿说,我也没想让你今天就算完。

诸葛亮叹口气,后面可不一定有时间给你算了。

 

月光洒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吃的有些撑。他们一边往通天塔走,一边散步消食。

远离了节庆广场的喧嚣,周围已经寂静下来了,夏虫在草叶间低鸣。

晚风拂过了些许,今夜很平常。他们自在学院里认识以来,日子也是这么过的。细细算来,这是司马懿跟诸葛亮度过的第二个学院内假期。

司马懿抬头恍然说道,诸葛,今天的月亮特别亮。

身边的诸葛亮也没笑他片刻的多愁善感。可能是月色真的很美吧,他也只是看着那一轮明月,轻轻地“嗯”了一声,并无他言。

他们继续肩并肩走了一会,一阵若有若无的风忽然吹过司马懿的身侧。他感觉有点痒。诸葛亮身上的味道,原来是这样的么?

他转头,他看到的诸葛亮也在看着他。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诸葛亮的蓝色眼睛里,裹挟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风霜与寂寥。那一眼里,夹杂了太多,司马懿不敢直视的,看不懂的情绪。

时间仿佛被拉长,无限延展。夏虫的鸣叫消失,风声也止息。天地间只剩下这片令人窒息的月光笼罩着他们两个人。

有什么话卡在司马懿喉咙里,他却发不出声音。巨大的惊悸攫住了他,让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面前的诸葛亮,是个陌生人。至少是个,现在的司马懿不认识的人。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那人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银边,也清晰地照出他眼角眉梢那些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诸葛亮应有的痕迹。

名为诸葛亮的个体看着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那眼神深处翻涌的波澜几乎要决堤而出。但最终,他只是露出了一个很孤单的笑容。

司马懿警惕地退远了一步,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你是谁?”

他用尽量冷静的语气开口。

对方无奈地笑了笑,别紧张,我是诸葛亮。

司马懿没信,你到底是谁?

他面前的诸葛亮怀念地眯起眼睛,始终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目光。

司马懿心跳反复,还未褪下防备。

“我来自……很多年后。”

诸葛亮的声音在司马懿听来熟悉又陌生。

“出了一些意外,我现在只是恰好路过这个月光很亮的夜晚。”

“你能保证,不告诉任何人么,司马懿?”

 

2

比起别的什么,司马懿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这个诸葛亮轻易给出了夫子刚布置的假期作业答案,一字不差,完全倒背如流,还顺便说道,你今天给我的那个算式,我后面验证了半天,发现跟天书不匹配。

司马懿被说得有点尴尬。他反驳,至少现在的诸葛亮不知道那道算式是错的。

对方耸肩膀,没说什么。但司马懿还是觉得有点别扭,你是未来的诸葛亮,那我该怎么叫你?

诸葛亮眨了眨眼睛,叫我诸葛就好,和以前一样。

通天塔门口的护卫显然认不出来这个诸葛亮跟之前的诸葛亮有什么差别——他们用的都是同一个身体,只有司马懿能看出里头藏着的人已经不同了。

诸葛亮走在他前头,对通天塔里头露出怀念的表情。

他的手指摸过墙壁,轻轻叹息。

司马懿问他,未来的我们,很忙吗?

诸葛亮说,是啊,很忙,在忙很多事情。他闭上了嘴,不再说了。

司马懿走在他后面,觉得很陌生。他不该这么快接受这个奇怪的事实。什么时空穿越,该不会是现在的诸葛亮突然演戏在骗我吧?

可是不管怎么样,司马懿也不能把诸葛亮从宿舍里赶出去。他们是室友,总不能让诸葛亮去睡那个自习室。

诸葛亮倒是非常熟练地就进了门,顺便还记得把门后面的衣架扶正,要不然等会关门的时候会碰倒。他甚至从司马懿的床底下搜出半包受潮的桂花糕。司马懿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掉到里面的。

“……”

诸葛亮喃喃地说了什么,但司马懿根本听不真切。

一种奇异的感觉爬上心头,司马懿口干舌燥:“你到底回来做什么?你为什么会回来?你怎么回来的?”

诸葛亮的回答从善如流,我是因为一场意外回来的,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走。

他笑笑,因为时空穿越这个事情,我也不能很好地控制嘛,麻烦你最近要跟我相处一阵了。

对方语气中莫名的生分让司马懿觉得有些奇怪。他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诸葛亮忙着怀念这个小小的宿舍间,等他回过头去想看看司马懿时,黑发少年已经坐在那边沉默了有一会了。

诸葛亮眯起眼睛。他不能说。不管是未来或者过去,他都不能在此刻说给面前的司马懿听。

但是,要怎么才能忍住呢?

诸葛亮坐在司马懿的身边,床凹下去一个坑。

这是一段太柔软,太惬意的过去。若说生分,可能诸葛亮更怕破坏司马懿现在的心情。

“……原来的那个诸葛亮到哪里去了?”

司马懿还是问了。

诸葛亮笑笑,你很担心他么?

“你这个问题很奇怪。”司马懿迅速反驳,“你不属于我这个时间,你应该明白这点。你把现在的诸葛亮丢到哪里去了?”

“他还在这里。”诸葛亮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时空穿越,如果浅显解释的话,只是一段记忆的覆盖而已。你可以看作是现在的我突然想起了未来的事罢了。”

“他醒来后只会觉得做了个长梦,而我会消失得像从未出现过。”

诸葛亮坐得很端正,和司马懿记忆里的任何一幕都不太一样。他身上的气质,像是经历了很多之后释放出来的一种轻松。

司马懿忽然很想问,未来的我怎么样了?但是他问不出口。时间悖论是否也包含了个体犹豫的部分,每条世界线是如何变更,修正的,这些问题对司马懿来说统统是空白。

他一声不吭地站起来,生硬地说道,说我去洗漱了,你随意。

诸葛亮没多说什么。司马懿关上了门之后,诸葛亮才如同垮下来一般,把表情压进掌心。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着红,脸上却已经收拾得看不出什么痕迹。

他触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最终什么都没有叹出来。

他的心已经干瘪得令人难受了。他选择来到这个时间节点,是否也是一种索求?

他不知道。

他在月光下睁开眼,看到少年司马懿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又开始跳动。

他想,自己的目光里一定暴露了太多。

他躺在床上,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经看不到什么了。

——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只有一件。

他要把这场月光埋进往后所有枯竭的岁月里,而后,前往自己的目的地,仅此而已。

 

3

司马懿有些不知道怎么和这个诸葛亮相处。

他是从多久的未来回来的?对方不讲。那看上去与自己一般年纪的脸上,依旧与他人谈笑风生,却在很偶尔的时候,露出些大人才会有的神色来。

与此同时,诸葛亮也跟他说道,在这场小小的时空错乱意外结束前,他都不会参与任何与天书有关的研究。

司马懿看他,我可以把你的退避,看作是一种“我们成功解读了天书”的未来么?

手握标准答案的诸葛亮笑容完美无缺,嗯,所以我不能透露谜底嘛,要不然就很无趣了,对不对?

司马懿斜眼看他,你未来原来会变成这样无趣的大人。

诸葛亮叹气,大人总是很无聊的,我的工作可是多到做不完。

司马懿便问,那我呢?

诸葛亮又露出那种高深莫测的笑容,明明白白写着,不要关心自己以后的事。

未来的友人以滴水不漏的态度防住了司马懿的所有好奇。

司马懿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是玄奥晦涩的天书残片。他有些郁闷地看着诸葛亮在那边悠闲地翻话本,甚至还知道在午休时间给司马懿去泡茶喝。

他知道一切司马懿的习惯。包括但不限于,司马懿思考的时候手指会无意识地想要去捻什么东西,诸葛亮便贴心地将一碟剥好壳的松子推到了他手边。

司马懿挑眉,无声地接受了。这是件很平常的事。就好像诸葛亮去年说要跟他申请住同一个宿舍一样,没有人觉得奇怪。周瑜甚至很快地挖掘出了如何通过司马懿跟诸葛亮中的任何一个人找到对方的最快方法——他总是很热衷于跟他们比出个胜负。

而这个诸葛亮告诉他,他们未来已经解读了天书中的奥秘,想必他们以后继续研读的,将是更加靠近世界本源的东西。

他抬眼看向窗边那人的侧影,日光勾勒出诸葛亮熟悉的轮廓。但到底是什么变了,时间在他与诸葛亮之间留下了什么,司马懿却发现不了。在未来的时间里,他们都扮演了彼此生命中的什么角色?

诸葛亮回头,怎么,你想到什么了?

司马懿这下才发现自己盯着对方看了太久。他迅速把目光移回来,诸葛亮打趣问他,你想原来那个诸葛亮了?

“没有。”

司马懿生硬回答。

“但我也希望你早点走。”

诸葛亮悠悠,哎呀,我总会离开这个时间的,但是我既然来了,总有要做的事情。

这几天以来,司马懿第一次听见他这么说:“你要做什么?”

诸葛亮却闭嘴了,又露出那种司马懿看了觉得心焦的笑容。诸葛亮的眉眼一直很温和。可是那表情后面,藏着整整一段属于未来的漫长光阴。

羡慕也好,嫉妒也罢,司马懿对未来的自己的心情,很是复杂。未来的我,与诸葛亮都经历了怎么样的过去?那些时间,自己不知晓。满打满算,现在不过是他跟诸葛亮认识的第二年,而未来的自己呢,又和对方认识了多久,大概有十几年了吧。

“好了好了,我总会消失的。”诸葛亮自然地坐到司马懿身边,“这可是现在的你为数不多能和一个成熟男人打交道的机会,不好奇一下么?”

不好奇。司马懿飞速回答,你挡到我写笔记了,你离我远一点——

诸葛亮却轻易地打破了社交距离,没有任何犹豫地,就贴上了司马懿的脸颊。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

司马懿猛地向后一仰,重重撞上书架,震落几卷空竹简。他抬手捂住那小块皮肤,仿佛诸葛亮刚刚打了他一拳。

罪魁祸首却已退回原处,好整以暇地整理衣袖:“……我可是说过了哦,我是一个来自未来的成熟男人。”

司马懿视死如归,诸葛,原来你变成了会对青少年下手的成年人,我现在就为民除害。

可面前这副少年模样的诸葛亮只是摇了摇头,弯着眼睛笑:“忘了说了,在我离开这个时间线的那一瞬间,你关于我的记忆也会消失。”

司马懿说不出话,心情犹如惊涛骇浪。

他艰难开口,我们以后真的是这种关系?

诸葛亮相当坦然,我觉得也没什么差别。

 

4

司马懿谨慎地开始评估诸葛亮作为一个……作为一个对象的可能性。

然后他把感情拆解成理性上的条件,他发现,不论怎么排列组合,诸葛亮似乎都是最适合的那个。

旁边的诸葛亮见他眉头紧皱,好笑地伸出手去在他眼前晃,怎么了,被吓到了吗?

司马懿看他,眼中有犹疑,谁先提起的?

诸葛亮卡了壳,呃,应该是我。

司马懿毫不掩饰怀疑的目光,那我竟然答应了?

诸葛亮心虚万分,硬着头皮说,是啊,你答应了。

哦。司马懿不疑有他。他开始想自己答应诸葛亮的逻辑会是什么。

诸葛亮有点惆怅了。他反思,自己刚刚应该忍住的。可是这里是稷下学院,澄净明亮,是他无数次怀念过的那段时光。记忆中熟悉的司马懿坐在他旁边,眉头微蹙,一切尖锐的棱角都尚未被命运磨出伤人的锋芒——诸葛亮想,这种时候,就让我发挥一下时空穿越者的便利好了。无论我做过什么,只要我离开这个时间,往前面跳跃,那么司马懿便会忘记与我相处的这段日子。世界会帮我修正的,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程序错误。

这段时间很美好。在此时此刻,一切都还未发生。万物待启,天书等待着他们去探索,知识等待着他们去学习,恩师仍在,挚友相伴,还有无限可能的未来。年轻的他整日与司马懿谈天说地。他们指着地图上的城市,意气风发,一个个说道,我们以后要去这里,我们要走遍这片大陆。后来,诸葛亮真的走遍了之后,他回头再看,其实人啊,好像只用脚下的那么一块土地,站立着就好了。于是,他弄丢了司马懿。

诸葛亮收回了一点思绪。他看向费解于两人关系的少年司马懿,嘴角露出一点温和的笑容。

他撒谎了。但诸葛亮想撒这个谎。

这其中也有真实的部分。比如,诸葛亮真的很想亲他一口。比如,真要开始这段关系的话,也应该是诸葛亮先提起。

“好了,忘了它吧。”诸葛亮拍拍手,“这不是现在的你该考虑的事。嗯……我的意思是说,是我跟另一个司马懿之间的事情。”

司马懿看着他,我觉得我可以推断出,未来的我是怎么想的。

诸葛亮云淡风轻,那你的结论是什么?

“……如果是未来的我,可能会同意。”司马懿说道,“但现在的我,对一个成熟的男人没有兴趣。”

诸葛亮笑出声,你们两个,本来就是同一个司马懿嘛。

 

隔日,诸葛亮对昨天聊起的“自己要做的事情”避而不谈。

司马懿真心想尽快解决这莫名其妙的时空错位,赶紧把这尊大佛送回到正常的时间线,但却吃了闭门羹。

诸葛亮用一种非常坚定的态度告诉他,我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之后,自然会回去。你就不用操心啦,快去写夫子布置的策论吧。

司马懿这下是真有点不爽了。他把笔往案上一拍,一声不吭地推开门出去,带进一阵穿堂风,卷起散落的纸页,徒留诸葛亮独坐于一室书卷茶香之中。

室内骤然寂静,只余小炉上茶汤将沸未沸的微鸣。

蓝发少年的那双能够洞悉万象的眼睛望向远处,青山如黛,连绵起伏。

诸葛亮喝了一口茶,被烫得皱眉。

他眼角的余光中,是司马懿大大方方平摊在桌上的那些天书碎片。它们珍贵无比,承载着蛊惑人心的秘密。若不是自己的身份,恐怕学院都不会让两个学生如此大胆地持有足以影响大陆根基的东西。

他的确有些,舍不得走了。

这段读书的时光,是人生中太重要的一部分。

他本该是个冷眼旁观的归客,只为修正某个错误或达成某个目的而来。

诸葛亮闭眼。唉。他叹气,却不知,这口气到底是叹给谁听。

他的手拂过那些天书碎片,他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改变了太多人一生的那部分故事。

其上记载的并非宏大的预言,更像是一则被曲解的神谕:凡人窥得一线天机,掺杂人间物欲,孩童说出口的无心之言,成了利益纠葛下堂而皇之的借口。

碎片在诸葛亮的手中发着莹光。诸葛亮凝视,将其嵌入手心。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栗,但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这一步,他在来到这个时间线之前,便做过好几次了。

他逆着时间的流速,一次次将文明的碎片凝聚成个体的因果,加诸于身。无悲无叹,那些已书写的历史,足以影响现实。他以自身为容器,强行承载这些逸散的故事,然后在一次次选择中,把对方被偏离的人生拉回到两人能够真正将那句话说出口的时间。假如被夫子,或者子休老师他们知道,即使是绝代智谋的诸葛亮也一定会被厉声斥责:逆流而上,已然违反了本源规则,你要承担的代价,你真的明白,是什么吗?

诸葛亮望向窗外,他想,他是生来便要在这广袤世间刻下姓名的人,但他犯下了太残酷的错。无名无姓的孩童,忘记了自己的过去,仿佛就可以笃定,另一个人生即将毫无代价地开始。哪里会有这么完满的事?时间以记忆为锚点,而当一个人遗忘了自己从何而来,时间于他而言,便也失去了流淌的意义。他自诩时空穿越之力是他的成果,谁知他要跳回的,是他脑海中的那段空白。

司马懿还未回来,他定是恼了。这时候的少年司马懿与他的关系还很好,两人无话不谈。诸葛亮如此刻意地瞒着他一件事,无疑于直白地告诉他,我不信任你。

诸葛亮都知道。他都明白。如果可以,他似乎也有那么一点想留在此处的意思。

这时的他,也同样是少年。拥有了未来的记忆的他,是否能在时间抵达到了命运交汇点的时候,于冰天雪地之下,拉住司马懿决绝的背影?但那不可能。诸葛亮自己都无法释怀。

他伸不出挽留司马懿的手。即使时空折叠无数次,他还是会选择让司马懿走。

所以,真要说的话,他在东风祭坛上做下这个惊人的决定时,他便明白了,即使他与司马懿的未来依旧如此,即使灭族惨案仍会发生,但犯下的错,应当去弥补。他真切地伤害了司马懿,他只是想要改变这个事实罢了。

名为诸葛亮的益城军师,并非完人。他会回望过去,他会后悔,会沉溺于悔恨,会为一个无法挽回的背影,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司马懿要他记住自己最后的模样,诸葛亮记住了。

他想,直到如今,司马懿还是明白,他心中在想什么。

他只是,无法原谅自己罢了。

他希望在那一刻,司马懿看到的,也是自己最后的模样。

 

5

司马懿在外头转了一圈,表情相当不好看。他平日本来便有些生人勿近,如今更是让学院里的闲散人士看了就自动远离。

诸葛亮有事在瞒着他。司马懿烦闷地坐在亭子里。这也很正常,这个诸葛亮总不能把未来的事情全告诉他,那讲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说到底,时空穿越本就是一件太过荒谬的事,与之相比,有所隐瞒似乎都算不得什么了。

亭外的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司马懿自知,纠结于这种事,没什么意义。

他第一次在诸葛亮身上看到了陌生的模样。他不过是不安。诸葛亮那双眼睛里隐藏着的情绪,像一根细刺,不断提醒着结局的到来。

司马懿在那一瞬间,不太明白自己到底是想让这个诸葛亮回去,还是期待着现在的诸葛亮重新跟自己说,我们快点把夫子布置的作业做完,然后一起出去玩吧。

未来的诸葛亮还说,你与未来的司马懿没什么区别,也是同一个人。

那时,司马懿特别想反问,那你呢,在时间的尺度上,你又变成了谁?

但是他问不出口。面前的诸葛亮拥有着十几年他不曾参与过的时光。年少的司马懿只能站在原地,与他之间隔着另一个司马懿。这太残忍。他救不了诸葛亮,诸葛亮也只是从他的记忆中路过,然后告诉他,你会忘了我。

司马懿沉默地起身。他哪也去不了。他还要回到他跟诸葛亮两个人的自习室里去。在他赌气甩门出去之前的热茶,此刻,应当正好温凉适口。

 

诸葛亮笑着看向门口,回来了?

司马懿看到他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就烦,开始呛他,如果某些成熟男人能赶紧回去工作就更好了。

诸葛亮倒是点头,你也没说错,不知道离了我,那些事务要给谁做。

但司马懿看他的脸上并未任何担心的神色:“……有人替你干活?”

没有。诸葛亮的回答干净利落,但我的同僚,与我一样,都是有能力的人。

司马懿坐回到桌前,自然地接过诸葛亮递过来的茶杯,抿了一口。

他看向桌上平摊着的天书碎片,正打算循着之前的思路往下解读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少了一片。

司马懿猛然抬头,诸葛亮的笑容和煦自然。

“在哪里?”

司马懿盯着他。

“还给我。”

诸葛亮闭眼,为什么?我也解读天书碎片,交给我来处理,不好吗?

司马懿说,那不属于你,属于现在的诸葛亮。

诸葛亮苦笑:“司马懿,但我需要这块碎片。若我此刻开口向你讨要,你会给我么?”

在他面前的司马懿神情复杂。他眼中的情绪有着难言的惊疑。诸葛亮明白,自己瞒不了多久了。不管是什么年龄段的司马懿,总会在这时发觉诸葛亮的真正目的。再往后,是大打出手,还是沉默妥协,诸葛亮都见过。

但正如稷下学院对他们来说是特殊的,那年的司马懿,骨子里仍镌刻着某种不容退让的原则与近乎固执的坚持。只是司马懿不知,他未来将走向仇恨的终点。而起点,正是他面前的这个少年。

空气凝滞。诸葛亮极其轻微地叹息。他想,这个时间,容纳了我这么久,我看过了记忆中司马懿的面容,已然是幸事。

他起身,未发一言。司马懿飞快地拦住他,不让他出门。

而诸葛亮只是如同一道虚影,自顾自地穿过他,像一个没有来处的魂体。

司马懿一惊。他下意识地想要抓住诸葛亮,却抓空了。

他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诸葛亮的身影重新凝聚,却比方才显得更为浅淡,仿佛随时会融化在黄昏的光线里。

我要走了。

诸葛亮回头,对他露出干净的笑。

你留不住我的。

司马懿几乎是笃定般地说道,你靠天书碎片穿越时空,你疯了。

“不论是什么时候的你,总会对我这么说。”诸葛亮声音平静,在他的手中,浮现出一块碎片,“但我需要它。这不仅仅是我再次跳往过去的凭依,也是要在这条时间线,剐去它的存在。我们不该解读它的。我想让你忘了它。”

为什么?司马懿追问,你知道吗,你现在变得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诸葛亮。

诸葛亮寂寥地笑笑,是啊,其实,我之前在东风祭坛的时候,就想过,我们都变了,但不变的是什么?

在司马懿的眼中,诸葛亮的蓝发随风飘动。他们之间很少有这么沉默的时候。问题散在风中,没有答案。不知道未来的司马懿回答不上来,知晓一切的诸葛亮不想回答。他看着年轻的司马懿,眼眶发烫。他的泪水掉了下来,眼角却是很轻佻的弧度。

“司马懿。”

他叫他的名字。

“看着我吧,不要再移开目光了。”

这一幕,像极了司马懿在东风祭坛下,往黑暗中堕去的模样。与之有些不同的是,诸葛亮的身影迎着夕阳,像一吹就散的蓝色烟火。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司马懿问。

嗯。诸葛亮说,你未来没死,你不过是走了。

我去哪里了?

你离开了我。诸葛亮回答。

“即使我跳跃了时间之后,你会忘记我说的一切,但我也不想让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走。对不起,这是我的自私。”

少年司马懿静静地看着他:“你接受不了我的反应,对么?”

未来的诸葛亮在笑,所以啊,你都猜得到,就不要问了。就给我们这些大人,一点自由呼吸的空间吧?

“诸葛亮。”

司马懿认真地问他。

“你说我们未来会在一起,这是真的吗?”

诸葛亮摇头,我不想撒谎了,所以我就不回答你了。

司马懿露出个很浅的笑容,像是在送别。他说,你们大人,果然都很差劲。

诸葛亮的轮廓在夕阳余晖中彻底模糊,如同被水浸染的海洋。世界线变动的前一秒,司马懿还记得诸葛亮落在自己脸颊上的那个吻,下一秒,无形的法则之力拂过,沉默地修正了某种存在。天书碎片在时空中破碎,护送着益城军师前往最后的目的地。再后一秒,时间悖论被具象化修正,司马懿的记忆被修补、覆盖、填充,他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诸葛亮对他眨眼,你怎么在门口看了我半天,快点让我进去,我今天又想到一个新点子……咦?

司马懿一片模糊的视野中,看到诸葛亮紧张地凑上来,手足无措地在口袋里掏纸巾。

他摸上自己的脸,上面已然全是眼泪了。

你为什么会哭啊?诸葛亮慌乱,发生什么事了?谁又欺负你了?司马懿,你别哭了,你快擦下眼泪。

司马懿摇摇头,他说,没事,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

他眨了眨眼,让泪水下去一些,他好看清面前的诸葛亮。

好了好了。诸葛亮的声音放得很轻,不管是因为什么,现在都没事了,你又做噩梦了?你要是还困的话,我们早点回宿舍。

心中的失落感变得更大。司马懿说,别在门口站着了,进来吧,我们再过一遍今天的讨论结果,我想尽量早点写完假期实践报告,看看能不能抽空去一趟校外。

诸葛亮声音变高了些,你可总算想出去了,我们去周边逛逛,我跟你说,最近外头有个集市,据说会卖些机关坊最新流出的小玩意儿。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将司马懿案头那盏凉透的茶泼掉。司马懿盯着那茶看了半响,不知道该答什么。

诸葛亮的眉眼生动,这间他们两个独有的自习室,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司马懿坐在案前,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他恍然,是否有一个月光很亮的夜晚,他见过另一个人。他已经记不起来了,那到底是谁。

诸葛亮问他,你在发呆?你先跟我说好,你到底去不去集市。

司马懿回神,我在听,等把实践报告写完,就去看看。

这还差不多。诸葛亮立刻笑了起来,专心低下头去看卷轴了。

司马懿重新提笔,窗外最后一缕天光隐没,学宫内的灯盏次第亮起,今夜却没有月光了。

 

6

诸葛亮再睁开眼睛时,他的身子一片混沌,从腰往下几乎都是透明。

仅用一块碎片,还是太勉强了些。

诸葛亮环顾四周,这里是一个他完全不认得的地方。他凭借着记忆中空白的锚点,试图回到那时——他成功了吗?诸葛亮不知道。

身旁有一件长袍,诸葛亮拿来穿上,遮住身体上异于常人的部分。周遭已经变得嘈杂起来了。他应当是覆盖了这个在休息室里的外人的记忆。

诸葛亮回想了一遍,心中只余最后一丝决意。

在往前跳跃了无数次之后,他来到了此处,要做的事情已然明了。

 

殿堂中央,气氛凝滞。年幼的孩童立于其中,身形尚显单薄。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在孩童面前的文臣们,低声议论着那块漂浮的天书碎片。此子竟能引动碎片共鸣?莫非真有窥破天机之能?大人,此事关乎重大,须得慎之又慎……

而站在孩童身后的贤者中,夫子的身形尤为显眼。他与身侧的墨翟说了些什么,两人的脸色均不是很好看。他们不愿把能够解读天书的神童变成利益斗争中的产物,但曹操亲自带人来问,这已然超出了稷下的能力范围。

对峙达到了顶点。尽管那孩童聪慧异常,心智远逾同龄,也很难承受住周遭沉甸甸的视线。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要将天书碎片中的故事全盘托出时,却有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自侧方帷幕最深的阴影中步出。

来人身着白色长袍,带着兜帽。他面上持着一张温和的笑脸,看上去约莫三十有余,正是气质最为沉淀从容的年岁。

他步伐轻快,仿佛闯入的并非是这龙潭虎穴。

来者何人?

旁边有文臣喝道。

鄙人不才,不过一介布衣,名孔明。

自称为孔明的男人行礼,与那孩童愕然的眼神对上了。

原来自己那时候是这么小。诸葛亮不禁莞尔。他走向孩童,蹲下来,与他平视。

孩童身后的稷下贤者们连忙要阻止,却被面容严肃的夫子拦住了动作。诸葛亮向墨翟与夫子笑笑,说了句老师好。

“……”

夫子看向他的眼神中,是知晓一切的悲悯。他洞悉天地法则,一眼便看出,诸葛亮来自何处。如果他的判断为真,那么即使是身为稷下三贤者的他,也从未见过这么痴的人。时间无法逆流而上,而诸葛亮却站在这里。他为这逆行之举向世界法则付出的代价,想必除了灰飞烟灭之外,还会再加上一条。

而诸葛亮像是浑然不觉这些投在他身上的目光,他轻轻抓住孩童的手,对他说道,我知道你刚刚看到了什么,但是你能答应我,不要把他说出来吗?

无名无姓的天书孩童睁着那双纯粹的眼睛,问他,为什么?

诸葛亮说道,因为我也看到了那个故事,但是,有些事情,如同未淬炼的金石,过早现世,恐会招致不必要的灾厄。

他直起身,转向满堂谋臣武将。他脸上的笑意未减,却多了一份属于策士的冷静与洞彻。

“在下对于天书之力,略通一二。方才与这位年幼的朋友稍作沟通,我确信他对天书启示的理解仍有不够透彻圆融之处。故而,现下便由我来代劳,呈上天书碎片所昭示的真正内容。”

人群窃窃私语,多是惊疑。稷下贤者们将担忧的目光投向夫子,而他不发一言,唯有叹息。这反应被众人解读为一种无言的默许与纵容。

而那无名无姓的天书孩童,失去了众人的注目之后,也仰着头,看向这个奇怪的男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萦绕心头,可这种熟悉感绝不可能存在于正常的认知之中,恍如隔世一瞥。

“天书所昭示的,并非飘渺虚言。它预示着一个时代的更迭,强权将自北方崛起,扫荡六合,一匡天下。三分之地归于魏之名,将如日方升,奠定不世之基业。”

堂下谋臣武将神色各异,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面露疑色,却无人敢在此刻轻易出声质疑。

然而,曹操开口了:“我来此处,并非为了听到一个天书中四平八稳的阐述。既然三分之地归于魏,那么,权力更迭终有时,我想知道,最后,取代了魏的人,究竟是谁?”

诸葛亮从容对答:“天机浩瀚,如星河运转,有其既定的轨迹。然而,窥探未来,如同隔雾观花,所见之象往往并非具体的名姓与面目,却是气运的消长。”

“若是在天书中,过于执着于窥视终点具体的景象,反而可能迷失于途中的迷雾。甚至若因预见而妄动,定会徒然催生不必要的变数与劫难。”

曹操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哦?那你是在说,天书无法分享最后灭我霸业之人是谁了?

诸葛亮稍稍上前半步,语气推心置腹:“您雄才大略。当下之要务,在于顺应天时所向,使万民归心,四海宾服。根基若磐石之固,又何须忧惧遥远的风霜?届时,纵有变迁,亦不过是历史长河中自然而然的涟漪罢了。”

曹操大笑,好,我听你一番言论,倒是别开生面,颇有几分纵观古今的意味。

他话音稍顿,指尖轻敲扶手,抬眼看向另一侧的稷下众人,说道:“先生自称略通天书,又能代那孩童发言,为何之前从未见过你?”

诸葛亮颔首,天书乃本源,干系重大。故此,知晓“何人能解”此事本身,便是一重需要守护的秘密。您之前未曾见过在下,实属正常,日后若是有缘,称我为孔明即可。

不错,不错。曹操拂了衣袖,看向这孔明先生的眼神意味深长。我看先生才华横溢,见解非凡。若未来真有幸再度相见,只怕……彼时的立场,会与今日这般超然物外,截然不同了。

诸葛亮低头,并未回答。

他手心全是汗,耐心等待着曹操一行人离开稷下。可曹操却走到那孩童面前,直截了当地提了一个问题。

“方才,那孔明先生的说的话,可与你在天书中看到的属实?”

诸葛亮悚然一惊。但他不能回头。回头便随了对方的意,他不能接下这个试探。

那无名无姓的天书孩童思索了片刻后,答道,并无不同。

曹操看向他的眼睛,在里面没找到任何隐藏的痕迹之后,才轻哼一声,彻底离开了稷下。

诸葛亮一直强撑的那口气泄去,再也支撑不住,跌倒在地。他单手撑地,大口地喘息着,额际渗出细密的冷汗,并非因为疲惫,而是源于一种来自世界本身的,越来越强烈的排斥与挤压感。

也对。他苦涩地想。一个世界线里,不应该出现两个相同的人。他不过是钻了个空子。现在的天书孩童还不叫诸葛亮,而诸葛亮作为天书孩童的记忆也被消除,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在预言出口之前,世界无法把他们判定为一个人。

但如今,对于逆流而上的他来说,他此刻正站在一切的原点——这是司马懿的命运被悄然扳动道岔的瞬间。

他强行介入,篡改了最初的因,所承受的反噬,自然远超以往。

世界对他的压迫越来越强烈了,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诸葛亮已经有些分辨不清了。

那天书孩童焦急地想要扶起这位先生,却被对方拍落了手掌。

诸葛亮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他对着小时候的自己说道,你要记住,不能把你刚刚看到的故事讲给任何人听。三国归于晋,洛水之誓毁去曹家霸业,这些都跟我们没有关系。我们跟他们不一样。你所看到的结局,会被有心之人利用,害死这个世界的司马一家,你明白么?

天书孩童极为冷静地点头。他与这位先生对视,他们一定都不约而同地都想起了一个名字。天书直截了当地把司马懿写入其中,然而那不过是遥远世界的一个故事。似是命运捉弄,他们与那三分天下的年代相似,但又不是完全一样的个体。

诸葛亮颓然地倒了下去,意识随着世界线的变动,逐渐消散。

他的余光里,似乎看到夫子也来到了自己身边。他很想再喊一声老师,可是喊不出来了。

夫子叹息,你为了谁这么拼命,宁愿被万千因果缠绕于身,落不得轮回,也要借助前人的力量逆流而上,穿越时间至此?

诸葛亮吃力地笑,喉咙里挤不出任何话语。

原来,最后还是要消失。

他恍惚。

他想起那个月光明亮的夜晚,还有那天的黄昏。少年司马懿问他,我们未来会在一起么?他现在可以回答了,会的。他以东风祭坛的力量为锚,以无数的天书碎片为桨,跨越时间的长河,越至空白记忆的此处,不过是为了在那最初的源点,剜去那则致命的预言,改写天书孩童与司马家长子注定交织,却最终背道而驰的命运轨迹。

少了这份预言,他们即使不会在稷下相遇拥有那般不知疲倦的少年时光,但只要有机会,诸葛亮相信无论是哪个自己,一旦遇见那个名为司马懿的人,一定会忍不住停下脚步,与之交谈,被其吸引。

至少在这一条被修正过的时间河流里,我们或许可以,好好地,只是单纯地,做朋友了。

司马懿在东风祭坛前坠入黑暗的身影依然是那么清晰,即使诸葛亮贸然在时间中旅行,丢下了自己的很多东西,他也从未让这一幕有过丝毫模糊。

但他终于在原点,拨动命运的红线,弥补了自己犯下的错。

诸葛亮最后残存的意识温柔地想。

司马懿,这一次,你就不要再走了。

 

7

司马懿觉得很奇怪。

他被家里人几乎是半打包丢来了稷下学院,美其名曰“接触前沿魔道知识,拓展人脉多交朋友”。可他一进这学校,总觉得哪里都好像见过一般,会让他多看两眼。

他心想,果然今天早上不应该起这么早的。

稷下的老师热情地帮他找分配好的宿舍,还不忘说道,你室友应该也在里头,你们两个先认识一下。

司马懿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极其清淡的味道掠过鼻尖。

他目光落在靠窗的那张书桌上。桌面上已经放了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几卷摊开的竹简,一个造型古朴的茶杯,还有一小碟剥好了壳的松子。

他的室友显然已经先到了。

老师拍拍手说道,那我先走了,欢迎你来到稷下学院。

司马懿点点头,矜持地并未多言。他放下行李,刚想看室友在哪,身后的宿舍门被再次推开。

一个蓝发少年抱着一堆话本走了进来,看到他,眼睛亮了不少。

“你就是我未来的室友吧?”

少年伸出手去,极其自然地自我介绍道。

“我叫诸葛亮,你呢?”

司马懿眯起眼,审视了一遍眼前这个笑容无可挑剔的室友,不情愿地伸出手去,说道,我叫司马懿,以后请多多指教。

皮肤相触的瞬间,一段极其模糊的记忆试图挣扎着浮现——那似乎关乎一个更为沉寂的身影,一句被修改的预言,一种沉重的代价……以及一个落在谁脸颊上的轻如叹息的触感。但那感觉消散得太快,如同指间流沙,怎么抓也抓不住。在名为孔明的存在彻底消散一刹那,这段发生于遥远童年的记忆,也早已被世界悄然修正、覆盖、抚平,只留下一点无从追溯的涟漪。

不过,那已经是他很小很小时候的事情了。诸葛亮偏了偏头,将那点没由来的恍惚甩开。想不起来,便也不必再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只说明,他忘记的不是很重要的事。

司马懿抽回手,对于这份过度的热情仍持保留意见,但对方坦然的态度让他暂时压下了疑虑,算是认可了这个室友。

这便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了。

 

曾在时间的缝隙间,有人对着既定的结局发出过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承载过太重的悔恨与太深的执念,试图以一己之力挽狂澜于既倒。

但,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缘起缘灭,不过事在人为。天意流转,过往云烟,无声无息;再回首,却是故人归,一笑泯恩仇。

Notes:

挥洒了一下时空穿越的艺术。
参考文献:2025年的命运石之门发出了第一封D-mail给2010年的主角,世界线开始变动。